我叫陆景深,今年三十二岁,现在坐在省城看守所的单人牢房里,等着开庭。
我的人生,用四个字来形容,就是——自作自受。
三个月前,我还是省城最风光的富二代,陆氏集团的少东家,名下有三栋别墅、五辆豪车一张额度两千万的黑卡,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所有人都叫我“陆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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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我穿着一件灰色囚服,睡在硬板床上,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而这一切,都是我自己作的。
我爸叫陆正霆,在省城商界是响当当的人物。他白手起家,从一个小包工头做起,用了三十年时间,把陆氏集团做成了省城排名前十的民营企业,旗下有房地产、酒店、建材三个板块,总资产超过二十个亿。我妈走得早,我爸没有再娶,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他对我寄予厚望,从小就送我去最好的学校,请最好的老师,我大学毕业以后,他就把我安排进公司,让我从基层做起,一步步接班。
但我不争气。
我从小就知道,我爸有钱,我什么都不用愁。别人家孩子还在为了一双名牌球鞋攒零花钱的时候,我已经开着跑车在省城的环路上飙车了。别人家孩子还在为了毕业找工作焦虑的时候,我已经坐在陆氏集团总部十八楼的办公室里,挂着“副总经理”的头衔,拿着年薪两百万的工资了。
我从来没有体会过,钱来得不容易是什么感觉。
所以,我花起来,也从来不心疼。
我二十七岁那年,娶了沈清禾。
沈清禾是省城一所大学的老师,教古典文学的,长得温婉漂亮,说话轻声细语,是那种让男人看一眼就想保护的女人。她家里条件一般,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但她自己很优秀,研究生毕业,在大学教书,写得一手好文章。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翻着一本书,跟周围那些浓妆艳抹、大呼小叫的女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一眼就看上了她,走过去搭讪,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你好。”
就那一眼,我就沦陷了。
我追了她大半年,她一开始不太愿意,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说,什么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就够了。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我。
我爸对沈清禾很满意,说她温柔贤惠,有文化,有教养,是个好姑娘。他催我们早点结婚,说他想抱孙子了。
我们结婚了,婚礼办得很盛大,省城最好的酒店,一百桌酒席,光婚庆就花了三百多万。沈清禾穿着定制的婚纱,美得像仙女一样。我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对她好。
但誓言这种东西,说的时候是真的,忘的时候,也是真的。
婚后的第一年,我还能收着性子,每天按时回家,陪她吃饭,陪她散步,陪她看那些无聊的电视剧。她怀孕的时候,我也陪她去产检,买各种营养品,对她嘘寒问暖。
女儿出生那天,我站在产房外面,听到她撕心裂肺的叫声,心里也揪了一下。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给我看,小小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像一只小猴子。我抱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扎了根。
我给女儿取名叫陆念安,希望她一辈子平安喜乐。
但连这个名字,我都没有好好叫过几次。
因为女儿出生以后,我就开始变了。
应酬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干脆不回家。沈清禾给我打电话,我不耐烦地挂掉,发消息,我不回。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工作忙。她信了,因为她是一个善良的女人,她不相信自己的丈夫会说谎。
但我确实说谎了。
我不是工作忙,我是忙着玩。
省城的夜场,我熟得像自己家一样。哪个酒吧新来了漂亮的驻唱,哪个会所新来了好看的姑娘,我比谁都清楚。我带着一群狐朋狗友,每天晚上换着地方玩,一瓶洋酒一万多,开起来眼睛都不眨一下。我享受那种被众星捧月的感觉,享受那些女人看着我的眼神,享受那种一掷千金的快感。
我包养了一个网红,叫苏晚棠,省城艺术学院的学生,长得漂亮,身材好,在短视频平台上有几十万粉丝。我给她租了一套大平层,一个月房租三万,给她买了一辆保时捷,花了一百多万,还给她买各种名牌包、名牌表,前前后后,在她身上花了将近一千万。
苏晚棠很会哄人,她叫我“陆哥哥”,说她最喜欢我,说我比那些油腻的老男人强一百倍。我听了很受用,觉得自己魅力无穷,三十出头,有钱有颜,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
但我忘了,那些钱,不是我自己挣的,是我爸的。
是我爸,三十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我第一个败掉的,是公司的一个项目。
我爸让我负责一个商业综合体的开发项目,总投资五个亿。我根本没有认真做调研,也没有认真审核合作方的资质,就凭着一个朋友介绍,签了一个施工队。结果那个施工队根本没有资质,工程做到一半就跑路了,留下一个烂摊子,公司损失了将近一个亿。
我爸气得摔了杯子,指着我骂:“你是不是想把公司败光才甘心?”
我低着头,不说话,心里却不服气。一个亿,对你来说算什么?你不是有二十个亿吗?
他没有再让我管项目,把我调到了行政部,挂了一个闲职。我乐得清闲,每天照样出去玩,花钱花得比以前更凶。
花自己的钱,我心疼。
花我爸的钱,我不心疼。
第二个败掉的,是我兄弟的信任。
我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叫周予安。他家条件一般,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但他自己很争气,大学毕业后在省城开了一家科技公司,做软件开发的,规模不大,但经营得还不错。他是我为数不多的真朋友,不管我有钱没钱,他对我的态度都一样。
但我不珍惜。
去年,我跟他说,我手里有一个很好的项目,做新能源的,稳赚不赔,让他投两千万。他一开始犹豫,说他的公司刚接了一个大项目,资金都压在上面了,拿不出那么多钱。我说,你是我兄弟,我还能骗你吗?你信我,年底分红,至少翻一倍。
他最后还是信了我,把公司的流动资金全部抽了出来,还找银行贷了一笔钱,凑了两千万,打到了我的账户上。
但那两千万,根本没有投到什么新能源项目上。
我拿去还了赌债,拿去给苏晚棠买了新包,拿去在澳门赌了一夜,输得精光。
周予安催了我几次,问项目进展,我支支吾吾地敷衍他,说项目还在推进,再等等。他起了疑心,自己查了一下,发现我根本没有投资什么新能源项目,那两千万,全被我挥霍了。
他找到我,问我钱在哪。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他握着拳头,眼眶通红,说:“陆景深,我把你当兄弟,你把我当傻子?”
“予安,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拿我的钱,去养网红,去赌钱,去花天酒地?”
“我……”
“陆景深,你知不知道,我为了凑那两千万,把公司的流动资金全抽空了,还贷了两百万的款?现在公司的项目做不下去了,员工的工资发不出来,供应商天天上门催债,你告诉我,我怎么办?”
他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哭。
他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陆景深,我完了。”
我站在他面前,想说对不起,但那三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我知道,说对不起,没有用。
那两千万,我还不了。
周予安的公司最后还是倒闭了,他卖掉了房子、车子,还清了银行贷款,但欠供应商的钱,还有一大半没还。他带着老婆孩子,搬回了老家,在县城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从头开始。
他走的那天,给我发了一条消息:“陆景深,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
我看了,没有回。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三个败掉的,是我仅剩的一点人性。
我爸查出肝癌的时候,我正跟苏晚棠在三亚度假。我接到电话,说让我赶紧回来,我爸住院了。我嘴上说好好好,马上就回,但挂了电话,转头就跟苏晚棠说,再玩两天。
我回到省城的时候,我爸已经做完手术了,切掉了三分之一的肝脏。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瘦了一大圈,头发也白了很多。他看到我,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他不想看我。
他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我去了三次,每次都待不到十分钟,就借口公司有事,匆匆走了。其实公司没事,我是急着去陪苏晚棠。
我甚至在他住院期间,偷偷把公司账上的五千万转走了,转到了我自己的账户上,拿去还了高利贷。
我爸出院以后,发现账上少了五千万,气得吐了血。
他把我叫到书房,把银行的转账记录摔在我面前。
“陆景深,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爸,我……”
“你给我滚,滚出这个家,滚出公司,我不想再看到你!”
他把我赶出了陆家。
我名下所有的房产、车辆、银行卡,全部被他冻结了。我一下子从富二代变成了穷光蛋,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苏晚棠知道我没钱了,当天就搬出了那套大平层,拉黑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我去她学校找她,她让保安把我轰了出来,说根本不认识我。
我坐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我回了家,跪在我爸面前,求他原谅我。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失望。
“景深,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不知道。”
“景深,是希望你能看得深远,不要被眼前的浮华迷了眼。但你呢?你看到了什么?你只看到了钱,只看到了女人,只看到了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过你机会,很多次。但你一次都没有珍惜过。”
“爸——”
“你走吧,以后,不要再回来了。”
我被他赶了出来。
我走在街上,身无分文,连一顿饭都吃不起。
我找了我以前那些朋友,那些跟我称兄道弟、一起花天酒地的人,没有一个接我的电话。我找了以前那些合作伙伴,那些口口声声说“陆少有什么事尽管吩咐”的人,没有一个愿意见我。
我像一条丧家之犬,在省城的街头游荡。
最后,我走投无路,找到了一个放高利贷的,借了十万块,想着翻本,把钱赢回来。
但十万块,在一个晚上就输光了。
我又借了五十万,又输了。
我又借了一百万,又输了。
我像疯了一样,不断地借,不断地输,越输越借,越借越输,最后,我欠了高利贷两千多万。
高利贷的人找上了门,把我堵在一条巷子里,打断了我的两根肋骨,说三天之内,不还钱,就要我的命。
我实在没有办法,偷了我爸书房里的一个古董花瓶,卖了三百多万,还了一部分高利贷,剩下的,又被我输光了。
我被人追债,不敢回家,不敢住酒店,躲在一个废弃的工棚里,靠吃泡面、啃馒头度日。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工棚的硬纸板上,看着头顶漏风的屋顶,忽然想起了沈清禾,想起了女儿陆念安。
我拿出手机,翻到沈清禾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她接了。
“喂。”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清禾,是我。”
“我知道。”
“你……还好吗?”
“挺好的。”
“念念呢?”
“她也挺好的。”
“我……我想见见你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陆景深,念念上个月问我,爸爸去哪了。我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她问我,爸爸还回来吗?我说,不回来了。”
“清禾……”
“陆景深,你走吧,不要再找我们了。”
“清禾,我——”
“陆景深,你知道你女儿长什么样吗?”
我愣住了。
“她今年三岁了,你记得她最后一次叫爸爸,是什么时候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不记得,因为你根本不在乎。你从来都没有在乎过,你只在乎你自己。”
“清禾,对不起——”
“不用了,陆景深,你的对不起,我已经听得太多了。从今以后,我们母女俩,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她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躺在硬纸板上,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脏兮兮的地上。
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后悔了。
但后悔,已经晚了。
三个月前,我被人举报了,说我诈骗周予安两千万,挪用公司资金五千万,加上偷走我爸的古董花瓶,三件事加起来,够我坐十年牢。
警察在工棚里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发着高烧,浑身脏兮兮的,瘦得皮包骨头。他们给我戴上手铐,把我带上了警车。我坐在警车后座,看着窗外省城的街景,看着那些曾经属于我的高楼大厦,心里忽然很平静。
我累了。
我败光了三个亿,败光了我爸一辈子的心血,败光了我兄弟的信任,败光了我妻女的希望,也败光了我自己的一生。
我坐在看守所的牢房里,算了一笔账。
从我开始挥霍,到今天,大概两年零四个月。
两年零四个月,我败光了三个亿。
平均每个月,花掉一千多万。
平均每天,花掉三十多万。
我闭上眼睛,苦笑了一下。
陆景深啊陆景深,你真是个人才。
开庭那天,我在被告席上,看到了我爸。
他坐在旁听席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全白了,人瘦得不像样子,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悲伤。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牵着我的手,带我去游乐园,给我买棉花糖,把我举在肩膀上,让我看远处的摩天轮。
那时候,我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但后来,我把他对我的好,当成了理所当然,把他给我的钱,当成了取之不尽的源泉。
我忘了,他也会老,也会累,也会失望。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
法官最后宣判,我因诈骗罪、挪用资金罪、盗窃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我听到判决的时候,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十二年,我终于可以停下来,好好想一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被人押着,走出法庭的时候,经过我爸身边。他站起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我看着他,说了一句:“爸,对不起。”
他闭上眼睛,转过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佝偻的,缓慢的,一步一步地走出法庭。
我知道,我这辈子,欠他的,永远也还不清了。
我坐在押送车里,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城市,心里忽然想起了沈清禾,想起了陆念安。
念念,爸爸对不起你。
爸爸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最大的错,就是没有好好珍惜你和妈妈。
如果有来生,爸爸一定做一个好人,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爸爸。
但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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