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
我叫沈知吟，今年二十六岁，在省城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师，月薪七千块。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亲爸，是省城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老板，资产过亿。但我过得连普通人都不如，因为我爸，叫沈国栋，是个人渣。
沈国栋这个人，在省城商界算一号人物。他白手起家，二十年前在省城郊区和别人合伙搞了一个建材市场，后来赶上房地产大潮，一路做大，现在名下有三家公司，资产过亿。在外人眼里，他是个成功的商人，有魄力，有眼光，白手起家的典范。
但在我眼里，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
我妈叫宋婉清，当年是省城一家医院的护士，长得漂亮，性格温柔。沈国栋追她的时候，花言巧语，说什么一辈子只爱她一个人，会让她过上好日子。我妈信了，嫁给了他，生下了我。
但沈国栋的“一辈子”，只维持了三年。
我三岁那年，我妈发现他在外面有人了，对方是他公司的一个女销售。我妈跟他吵，跟他闹，他一开始还哄，后来就不耐烦了，直接摔门走人。我妈抱着我，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就收拾东西，带我回了娘家。
离婚的事，拖了两年。沈国栋不愿意分财产，用各种手段拖着，最后我妈实在耗不下去了，放弃了大部分财产，只拿了一套小房子和一笔二十万的抚养费，带着我离开了那个家。
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白天在医院上班，晚上回家还要给我做饭、辅导作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从小就很懂事，学习刻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因为我心里憋着一股劲——我要让我妈过上好日子。
我考上大学那年，我妈高兴得哭了，说这辈子没白活。我抱着她，说：“妈，你等着，等我毕业了，挣了钱，带你去最好的地方住。”
但命运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我大二那年，我妈查出了乳腺癌，晚期。我休学回家照顾她，陪她化疗、放疗，看着她一头秀发掉光，看着她一天比一天瘦，我心里像刀割一样。我找了沈国栋，求他出钱给我妈治病，他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喝着茶，慢悠悠地说：“你妈跟我离婚这么多年了，她的病，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没有让它掉下来。
“沈国栋，你不是人。”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不是人。”
他脸色铁青，但没有发作，大概是因为他办公室里还有别人，他不想丢面子。
我转身走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找过他。
我妈最后还是走了，走的那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说：“知吟，妈对不起你，没有给你一个好的家庭。”
我哭着说：“妈，你给了我最好的。”
她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那年我二十一岁，成了孤儿。
我妈走后，我靠着助学贷款和兼职，读完了大学。毕业后，我在省城找了一份设计工作，租了一间很小的公寓，一个人生活。我没有什么朋友，也不谈恋爱，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回家，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我以为，我跟沈国栋这辈子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但我错了。
去年冬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沈国栋的秘书打来的，说沈总身体不好，想见我一面。
我本不想去，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我告诉自己，我不是去见他，我是去告诉我自己，我跟他之间，彻底做个了断。
沈国栋住在一栋别墅里，很大，很气派，装修得像宫殿一样。我走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看起来比几年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他的眼神，还是那么精明，那么冷。
“知吟来了，坐。”
我坐下，没有说话。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笑了笑，说：“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倔。”
“你叫我来，到底有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知吟，爸老了，身体不好，身边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
“你身边不是有很多人吗？你的那些情人，你的那些私生子，随便找一个不就行了？”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沈国栋，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能瞒得住谁？你在外面养了多少女人，生了多少个私生子，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知吟，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
“不用了，你对不起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但我不确定那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知吟，爸想让你来公司帮我。你现在做的那份工作，一个月能挣多少？七千？八千？你来公司，爸给你一个月三万，年底还有分红。”
“不用了，我现在的日子过得挺好的。”
“知吟，你听爸说——”
“沈国栋，我跟你之间，除了那点血缘关系，什么都没有。你不需要对我好，我也不需要你的施舍。我们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欠谁。”
我站起来，转身要走。
“知吟，你等一下。”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爸知道，爸对不起你。但爸现在，是真的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么？”
“爸的公司，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资金链出了问题，银行那边，贷不下来款。爸想让你，以你的名义，帮爸贷一笔钱。”
我转过身，看着他。
“你让我，以我的名义，帮你贷款？”
“对，不多，就五百万。等你帮爸度过这个难关，爸一定加倍还你。”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国栋，你把我叫来，跟我说你身体不好，说你对不起我，说你需要我，结果，就是为了让我帮你贷款？”
“知吟，爸是真的——”
“你真的觉得，我还会相信你吗？”
我走出那栋别墅，头也不回。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我低估了沈国栋的无耻。
两个月后，我收到了银行的催收电话。
“您好，请问是沈知吟女士吗？您在我行申请的八百万贷款，已经逾期两个月，本息合计八百四十七万，请您尽快处理，否则我们将采取法律措施。”
我愣住了。
“什么贷款？我没有申请过贷款。”
“沈女士，这笔贷款是您本人持身份证原件，在我们银行柜台办理的，有您的签字和影像资料。如果您有任何疑问，可以来我们银行核实。”
我挂了电话，手在发抖。我翻遍了手机里的所有记录，没有找到任何关于这笔贷款的信息。我去了银行，调出了当时的办理资料——身份证复印件、签字、照片，全是我。
但我知道，那不是我的签名。
我报了警，警方介入调查后，真相浮出了水面。
沈国栋，用我的名字，贷了八百万。
他拿走了我的身份证——我去年去他那栋别墅的时候，在客厅里待了不到十分钟，他趁我不注意，把我的身份证偷走了。他找了一个长得跟我有几分相似的女人，拿着我的身份证，去银行办了贷款。
八百万，他一分没剩，全转到了他公司的账户上。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八百万，我一个月工资七千块，不吃不喝，也要还一百年。
我打沈国栋的电话，打不通。我去他公司找他，前台说沈总不在。我去他别墅找他，门锁换了，没人应门。
他消失了。
带着我的八百万，消失了。
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手机里不断弹出的催收短信，一条接一条，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哭了，哭得很厉害，哭到胃都在抽搐。
我不是因为那八百万哭，我是因为恨。
我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还要去见他，恨我为什么那么天真，以为他良心发现，以为他真的想弥补我。
我恨他，恨到骨子里。
但我没有办法。
八百万的债务，像一座山，压在我身上，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的工资卡被冻结了，房租交不上，房东把我赶了出来。我拖着行李箱，走在深夜的街头，不知道该去哪里。
我找了好朋友，借了几千块钱，在城中村租了一间很小的单间，一个月八百块，没有窗户，没有空调，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破旧的衣柜。
我住在那里，每天吃泡面，不敢出门，不敢接电话，不敢看手机。
催收的人，一天给我打几十个电话，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不停地打。我不接，他们就打给我的朋友、我的同事、我的前公司，告诉他们我欠了钱，让他们转告我，尽快还钱。
我的名声，彻底臭了。
我不敢再找工作，因为没有人会要一个欠了八百万的人。
我躲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像个老鼠一样活着。
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
我无数次想过死，想过从楼顶跳下去，一了百了。但每次想到我妈，想到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知吟，好好活着”，我就又忍住了。
我不能死。
我死了，沈国栋就赢了。
我活着，我才能让他付出代价。
我开始收集证据。
我去银行，调出了所有的贷款资料，找到了那个假冒我签名的女人。我去派出所，整理了所有的报案材料。我找了律师，咨询了起诉沈国栋的可能性。
律师告诉我，要证明沈国栋冒用我的身份贷款，需要足够的证据，包括银行的监控录像、签名鉴定、以及那个女人的证词。但这些证据，很难完全拿到手，而且即使起诉了，如果沈国栋转移了资产，我也很难追回那笔钱。
“如果追不回来呢？”我问律师。
“那就只能你自己承担这笔债务。”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知道了。”
我走出律师事务所，站在马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忽然很平静。
八百万，我认了。
但我不会让沈国栋好过。
我把我这些年收集到的，关于沈国栋的所有材料——他在外面养的女人、他的私生子、他偷税漏税的证据、他用非法手段拿地的证据——全部整理好，交给了警方和税务部门。
我不知道这些材料能把他怎么样，但我知道，只要我交了，他就不可能全身而退。
一个月后，沈国栋被警方带走调查。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省城知名房地产商沈国栋涉嫌经济犯罪被警方调查”。
我看着那条新闻，笑了笑，把泡面吃完，然后把碗洗了。
我知道，沈国栋不会坐牢很久，他有钱，有关系，有最好的律师团队，他很快就会出来。但没关系，我让他进去了，哪怕只有一天，我也赢了。
那八百万的债务，还在我身上。
我每个月，用我微薄的工资，一点一点地还。
我不知道要还多久，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也许一辈子都还不完。
但我不后悔。
因为我知道，从我妈去世那天起，我的人生，就只剩下我自己了。
我欠的，不是沈国栋的债，是我自己的命。
我要活着，好好活着，比任何人都活得更好。
因为只有这样，才对得起我妈，对得起那个在出租屋里吃泡面、被催收电话轰炸、却依然没有放弃的我自己。
沈国栋后来被取保候审了，他出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媒体，说自己是被人陷害的，说那些材料都是假的，说他一定会还自己一个清白。
我没有回应。
因为我根本不在乎。
他清白也好，不清白也好，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换了一个城市，换了一个号码，重新找了一份工作，从头开始。
八百万的债务，还在，我每个月按时还钱，一分不少。
有人问我，你恨不恨你爸？
我想了想，说：“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
“那你原谅他了？”
“没有，我永远不会原谅他。”
“那为什么不恨了？”
“因为不值得。”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路要走，没有时间，去恨一个不值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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