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沧东新片，无悬念的好

9月6日，韩国导演李沧东时隔八年的长片新作《可能的爱情》（Possible Love）亮相第83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这是李沧东继2018年的《燃烧》之后执导的首部长片，也是他继2002年凭《绿洲》摘得威尼斯最佳导演银狮奖后，时隔24年重返威尼斯主竞赛。影片由全度妍、薛景求、赵寅成与赵汝贞主演，围绕两对生活境遇截然不同的夫妻展开。

美玉与丈夫浩锡原本过着普通的工薪阶层生活，在浩锡因企业重整而遭遇解雇后，一家人的生活逐渐陷入困境。另一边，纪录片导演艺智与丈夫尚宇则生活优渥，居住在首尔江南。为了拍摄一部关于失业工人的纪录片，艺智找到浩锡一家，两对夫妻的生活也由此产生交集。随着拍摄深入，阶级、情感与价值观之间原本隐藏的裂缝逐渐显现。

这或许是李沧东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面对劳工问题。影片的创作本身也来自一次真实的社会震荡：李沧东在导演阐述中提到，一场大规模裁员以及针对罢工的暴力镇压曾令他产生强烈的创作冲动，却也让他一度犹豫，是否应该将这样的现实事件转化为剧情电影。对李沧东而言，在开始一部电影之前，他必须首先确认这部电影之于自己、之于观众乃至之于电影本身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也是《可能的爱情》经历如此漫长时间才最终完成的原因。

但《可能的爱情》最终并没有将资本、劳工与抗争等概念进行说教式的堆叠，而是重新回到李沧东最熟悉的地方——人的内心，以及四位主人公之间不断变化的情感张力。正如他在导演自述中所说：“无论劳工、资本或其他力量如何塑造我们的生活，我相信我们仍然能够朝向自由前进——而这种欲望本身，或许就是爱的一种形式。我想拍一部关于这种欲望的电影，更进一步，关于我们在生活中遇到的爱，以及我们最终注定要给予的爱。”

在人物塑造上，李沧东没有试图粉饰任何一方，也没有刻意将某个人脸谱化，而是不断挖掘人物内心的可能性。一方面，他毫不避讳地暴露资本和权力所携带的愚蠢与傲慢；另一方面，他也坦然承认所谓“左翼运动者”的复杂性与脆弱性。这种对人物内在张力的剖析与小说集《鹿川有许多粪》中《龙川白》《天灯》两篇一脉相承，因此，《可能的爱情》也是李沧东对自身早期创作关怀的一种延续。

浩锡身处罢工运动的第一线，却并不是一个完全意义上的“左翼斗士”。他始终试图回避那些定义自己的词语，也并不认为自己天然与其他工人站在相同的位置。恰恰是这种回避与自我怀疑，让失败的劳工抗争最终转化成一种更私人、更难以愈合的创伤。

与浩锡不同，妻子美玉是一个相对更受情感与直觉驱动的人。在与尚宇第一次见面时，便说对方很像史蒂夫·乔布斯，又坦言自己一直非常喜欢乔布斯，因为觉得“他可以做到许多不可能的事情”。这一看似随意的表达，其实已经呈现出她与丈夫之间价值倾向的差异。

富裕丈夫尚宇多少令人想起《燃烧》中的Ben，但他并没有Ben那么明显的傲慢。他始终忠实地扮演着一个冷漠、精致，却又表面善良礼貌的人。他的阶级位置并不需要通过直接的恶意得到证明，而是自然地存在于他的生活方式，以及他与周围人的关系之中。

作为独立纪录片导演，艺智对自己的作品抱有极大热情，看似不乏社会关怀，但她对劳工议题的理解始终带有一种不自知的轻率。当她开始拍摄工厂劳动时，首先想到的却是：“流水线作业不够有趣，拍出来不会好看。”这种将现实困境首先转化为影像趣味的观看方式，也暴露出她难以摆脱的阶级背景：她看似试图接近、理解劳工的处境，却始终无法真正进入问题内部。

影片中大量细节都在不断暴露这种阶级不平等。艺智第一次进行采访时，穿着名牌服饰、背着名牌包出现在工人面前，美玉对此异常敏感。在与艺智夫妻的接触中，美玉不断探问对方的收入实力、生活水平，得到的却总是含混敷衍的回复。在尚宇家的度假屋里，一个哨子则将这种阶级差距呈现得更加直白。尚宇与如今担任管家的男人儿时曾是玩伴，但所谓“玩伴”从一开始便建立在不对等之上：只要尚宇吹响哨子，对方便会跑来陪他。多年以后，孩子无意间再次吹响那只哨子，已经成为管家的昔日玩伴竟立刻出现。哨声响起之后对方近乎条件反射的反应，本身便像是一种长期形成的规训。

纪录片的拍摄，让这种不平等进一步复杂化。艺智是手持摄影机的人，拥有选择什么被观看、如何被观看的权力。她的摄影机始终如幽灵般跟随着被拍摄者，不断靠近人物更加私人、脆弱的时刻，甚至逐渐突破纪录片拍摄本应具有的伦理边界。即便浩锡因创伤反复而精神崩溃时，她的第一反应仍是让摄影机继续侵入浩锡的私人世界。

两组人物从一开始便处于不对等的关系之中，而所有人对此心知肚明，却又默契地假装这种差距并不存在。随着拍摄继续，这种结构最终越来越难以维系。影片后半段的一场戏，将四人之间积蓄已久的张力推向顶点。美玉与尚宇走向海滩，两人的交流最终落实到身体：他们脱去衣服，跳入海中裸泳，抵达了他们此前关于“自由”的想象。与此同时，浩锡与艺智留在室内继续纪录片访谈，两人之间的交流则完全发生于语言。浩锡终于被迫直面那场失败的罢工，以及被自己的工友背叛后留下的创伤，并在讲述中陷入恐慌。这一刻也真正震动了此前对劳工问题理解得过于轻易、身居高位而不自知的艺智。

两组人物的关系在这里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照：美玉与尚宇通过身体和行动接近彼此，浩锡与艺智则通过言语进入那段始终无法被真正言说的创伤。李沧东将四个人之间的情感、阶级与欲望在这里短暂地交叉，又重新分开。所谓“可能的爱情”，也因此并不仅仅指向婚姻之外可能发生的情感。李沧东在导演自述中所说的“朝向自由的欲望（desire）”，在这里获得了更加具体的指向：无论劳工、资本或其他力量如何塑造人的生活，人仍然存在试图挣脱、试图理解他人，以及重新选择如何生活的可能。

值得一提的是，本片属于制片人马切伊·穆西尔受基耶斯洛夫斯基《十诫》启发推出的全新国际改编企划之一。这一企划预计在全球范围内寻找十位导演，各自以其中一条诫命为出发点创作一部电影。此前已经亮相今年戛纳的伊朗导演法哈蒂新作《平行故事》同样属于这一系列。

影片开头，银幕上打出“Thou shalt not covet”的诫命，意为“不可贪恋”。这是《十诫》的最后一诫，警示人不要对他人所有之物心怀占有的欲望。影片中的几个人物也始终处于不同欲望的交织之中：他们贪恋着他人的财富、生活、情感，甚至他人的现实与创伤。然而，李沧东并没有让这种欲望仅仅停留在“占有”的层面，而是逐渐将它引向另一种更为宽泛的可能——也就是他在导演自述中所说的“朝向自由的欲望”。

从“不可贪恋”的covet，到“朝向自由”的desire，《可能的爱情》所讨论的也正是欲望之间这种微妙的变化。人会渴望自己所没有的东西，也会试图进入另一个人的生活，但这种欲望是否只能导向占有，还是也存在转化为理解、给予乃至爱的可能？影片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

于是，《可能的爱情》最终留下的，并不是一次关于劳工、资本或阶级的简单裁决，而是一种更加全面、批判，却又令人心碎的悲悯：在如此不平等的世界里，爱未必能够解决什么，但人仍然会朝向某种自由走去。在此，原片名“Possible Love”或许翻译为“可能的爱”更贴近电影本意——所谓的“爱”并非仅仅指向男女之间的爱情本身，而是在一个更加宽泛的层面上，指向人在这些无法摆脱的现实结构之中，依然试图接近自由、接近他人，并继续生活的可能。

全度妍的表演收获外媒盛赞

作者：同泽

导筒-第83届威尼斯电影节系列报道

创作不易，感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