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班取消,我折返回家,见女儿满脸巴掌印,婆家五口却在吃帝王蟹
飞机落地本应是晚上八点二十,我在候机厅里坐了将近三个小时,广播一遍一遍地响,先是延误,再是取消,最后干脆连登机口都换了。柜台前排起了长队,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们炸了锅一样闹哄哄的,有人拍桌子有人骂娘,地勤小姑娘被围在中间脸涨得通红,一遍一遍重复着抱歉先生女士天气原因我们也很无奈。我攥着手机站在人群外面,屏幕上是我丈夫发来的微信,问几点到,要不要留饭。我给他回了一句航班取消了,改明天最早那班,你带孩子先睡。他秒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是一张孩子趴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的照片,小脑袋歪着,辫子散了,后脑勺翘起一撮毛,看着怪可爱的。
我在机场附近找了家快捷酒店住下,前台服务员给了我一张房卡,说电梯左转三楼。我拖着箱子进了房间,屋里一股潮湿的霉味儿,窗户关着,空调嗡嗡响。我洗了把脸躺下来翻手机,女儿幼儿园群里老师发了白天的活动照片,她站在队伍最前面举着小红旗,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还沾着午饭的米粒。我放大看了看,心想明天回去给她带那个她念叨了好久的草莓蛋糕。刷了一会儿短视频,眼皮沉得睁不开,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
凌晨三点多我被手机震醒,是航空公司发的短信,说补班的飞机六点二十起飞,让我提前两个小时到机场。我一下子清醒了,爬起来洗了把脸,收拾东西退房,打了一辆出租车往机场赶。天还没亮,路上车不多,路灯黄澄澄地照着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昨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场雨。到了机场办好登机牌过了安检,在登机口旁边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和一个包子,包子皮又厚又硬,里面的肉馅咸得齁嗓子,我咬了两口就扔了。登机倒是顺利,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太阳刚冒头,万丈金光从舷窗外涌进来,照得机舱里一片暖融融的。我靠在椅背上眯了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翻着家里的琐事,冰箱里该买菜了,女儿的棉袄袖口短了一截得接一截,婆婆上个月说腰疼不知道好点没有。
下飞机是八点四十,比原定晚了将近十二个小时。我开了手机,连着机场的WiFi给丈夫发了条消息说我到了,他没回,大概是还没起。我打了个车往家走,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一路跟我聊天气聊房价聊他儿子考不上高中愁得他睡不着觉,我嗯嗯啊啊应着,眼睛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路过那家蛋糕店得下去买一个,草莓的,女儿最爱吃上面那层奶油,每次吃完了嘴角白花花一圈像长了胡子。
车拐进小区的时候我看了看手机,八点五十三分,丈夫还没回消息。我心想这人今天怎么睡得这么死,平时六点多就醒了刷手机。付了车费拖着行李箱往单元门走,楼道里静悄悄的,早上九点不到,上班的上班去了,上学的上学去了,剩下的大概都还在睡懒觉。我拎着箱子上楼,箱子轱辘在台阶上磕磕碰碰的响,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我听见自家那层传来动静,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闷闷的一声,然后是一个小孩的哭声,尖尖的细细的,像小猫叫,又戛然而止,被人捂住了嘴似的。
我脚步顿了一下,心里莫名一紧,加快步子往上走。上了五楼,看见自家防盗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里面透出说话的声音,听不太真切,叽叽喳喳的,人不少。我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海鲜味儿扑面而来,混着蒜蓉和豉油的香气,还有那种吃螃蟹时候特有的腥甜,呛得我鼻子一痒。客厅里吵吵嚷嚷的,电视机开着,不知道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第一眼看见的是客厅茶几上那只巨大的帝王蟹,红彤彤的壳子摊在白色搪瓷盘子里,蟹腿伸出来老长,张牙舞爪的,旁边摆着五六只小碟子,装着姜醋汁、蒜蓉酱、辣油,还有一盆清蒸鲈鱼、一盘油焖大虾、一碟子凉拌海蜇、一盆排骨玉米汤。圆桌上还堆着空啤酒罐,四个绿色的,两个红色的,横七竖八倒着,桌面上汪着一滩油渍。茶几旁边沙发上坐着四个人,我公公穿着白色背心,正撅着嘴吸蟹腿里的肉,吸得吱吱响,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我婆婆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只蟹钳子,拿牙签挑里面的肉,挑出来往嘴里送,眼睛盯着电视机眨都不眨;靠阳台那边坐着我丈夫的弟弟和弟媳妇,弟弟正端着啤酒罐仰头喝,喉结一上一下的,弟媳妇在啃虾,油沾了一手指头,她一边舔一边往她老公身上蹭。
第五个人是我丈夫,他坐在餐桌旁边最靠里的那把椅子上,背对着门口,侧着身子,面前也摆着一只小碟子,里面堆着挑出来的蟹肉,白嫩嫩的一小堆。他左手边放着一碗白米饭,右手边是半杯啤酒,筷子搁在碗沿上,姿态悠闲得很。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行李箱把手攥得咯吱响,客厅里五个人谁也没注意到我回来了,电视机声音大,吸蟹腿的声音也大,弟媳妇还嘎嘎笑着说什么这螃蟹真肥,妈你尝尝这腿,肉满得很。我婆婆说哎呀我吃了好几条了,撑得慌,转头朝厨房喊了一声,妮儿,再把那盘虾端过来,凉了就腥了。
没有人应她。
然后是女儿的声音,小小软软的,从厨房那边传过来,我来了姥姥。脚步声哒哒哒地从厨房跑出来,我看见我女儿穿着那件浅粉色的绒绒睡衣,头发乱蓬蓬的,光着脚丫子,手里端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白瓷盘,盘子里码着十来只红通通的虾,热气从虾身上冒起来,她的小手被烫得直哆嗦,盘子边沿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来回倒腾,但她咬着嘴唇没敢松手,一步一步往茶几那边挪。我公公开口了,嗓门又粗又亮,说你快点磨蹭啥,虾都凉了,伸手就把盘子从她手里接过去。女儿小手被烫得立马缩回来塞到腋下夹着,脚趾头蜷了蜷。
她转过脸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的脸。
左半边脸上清清楚楚五个指头印,红紫紫的,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嘴角破了一小块,结了暗红的痂,眼睛肿着,眼皮薄薄的一层泛着青。她低着头往回走,光脚踩在瓷砖上悄无声息的,走到厨房门口她抬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大概是想要什么东西,但她看了看茶几上那群埋头吃螃蟹的人,又低头回了厨房,把门带上了。
我浑身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凉透了。行李箱把手从我手里滑下去,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客厅里五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见我站在门口,表情各异。我丈夫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在桌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半张着,嘴角还沾着蟹黄。我婆婆嗷了一声站起来,手里的蟹钳子啪嗒掉进盘子里,油溅了她一裤子。我公公咳嗽起来,嗓子里那口痰呼噜呼噜响,满脸通红地拍胸口。弟弟和弟媳妇对视了一眼,弟媳妇把手里的虾壳放下,讪讪地扯了扯嘴角说嫂子回来了呀。
我没理他们,鞋都没换,直接大步跨过客厅往厨房走。经过茶几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帝王蟹,壳子下面压着一张超市价签,我瞥见上面打印的字——六百八十八。厨房门推开,我女儿正蹲在墙角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个搪瓷小碗,碗里面是半碗白米饭,上面盖着两片炒白菜叶子,油花都没有,干巴巴地铺在米饭上。她低着头,小手拿勺子挖着米饭往嘴里送,听见门响抬头看是我,愣了一下,勺子停在嘴边,饭粒沾在嘴角上,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睛忽然红了,嘴唇抖了抖,没哭出声,就是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混着米饭一块儿往嘴里塞。
我扑过去蹲在她面前,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她的小肩膀在我胸口一抽一抽的,睡衣上全是油烟味儿,头发梢黏糊糊的不知道蹭了什么油。我捧着她的脸看了看,左脸上的指印清清楚楚,大拇指印在最下面,四根手指横着从颧骨盖到耳根,是个成年人的手掌,力道不小,半边脸都肿了。我手指头轻轻碰了碰,她嘶地吸了口气往后缩,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下来,但始终没发出声音。她从小就这样,摔了碰了都不嚎啕大哭,就是咬着嘴唇掉眼泪,掉得人心里揪着疼。我把她搂得更紧了些,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妈回来了,没事了。她的小手从我脖子后面伸过来攥着我领子,攥得紧紧的,指甲抠进肉里。
厨房外面传来脚步声,我丈夫出现在门口,他脸上表情有些尴尬,搓着手站在那儿,说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不是说改明天吗。我转过头看着他,他穿着件旧T恤,头发也没梳,嘴角那点蟹黄还没擦干净。我说我改签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睛往我女儿那边飘了一下,说孩子……跟奶奶闹了点别扭。我说什么别扭?他说就……吃饭的时候孩子想吃螃蟹,奶奶说螃蟹贵小孩子别糟蹋了,孩子闹了两句,奶奶手重了点……不小心碰了一下。
我慢慢站起来,把孩子搂在腿边,看着他的眼睛说碰了一下?你再说一遍。他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游移不敢看我,说就是……就是打了个耳光,妈手劲儿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说你看见了吗?他别着脸说我在旁边呢,就是打了一下。我说一下?那嘴角怎么破了?他说那是孩子自己磕的。我低头看了看女儿,她仰着头看我,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裤子,小声说了一句,妈妈,我想吃虾。她说我想吃虾的时候眼睛还看着厨房台面上那盘剩的虾壳,壳堆了半盘子,肉早就被剔干净了。
我胸口那口气顶上来,憋得眼前发黑。我拉着女儿的手走出厨房,客厅里四个人已经收拾碗筷了,我婆婆端着那盘帝王蟹壳往厨房走,看见我出来讪笑着说静啊你吃了没,锅里还留着菜呢。我说我不吃。她把盘子放在厨房门口,搓着手站在那儿,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说我让妮儿给你盛碗饭去,她那个菜还……我说妈,她脸上那个巴掌印你打的?
我婆婆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她回头看了看我公公,又看了看我丈夫,嘴张了张,说那不是故意的,孩子太皮了,伸手就抓螃蟹腿,那么贵的螃蟹她拿手抓,油乎乎的弄脏了多浪费,我就拍了她一下,哪知道手重了……我说拍了一下?她半边脸肿成这样你跟我说拍了一下?我声音高起来,喉咙里像卡了一团火,烫得生疼。我公公放下啤酒罐站起来,咳嗽了一声说周静你说话注意点,那是你婆婆,打孩子一下怎么了,谁小时候没挨过打,你这么嚷嚷像什么话。
我盯着他看了看,又看了看我丈夫的弟弟和弟媳妇,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装没事人一样,弟媳妇低头抠手指甲,弟弟拿手机划拉着什么。我丈夫站在厨房门口,离我三步远,说妈也不故意的,孩子也没哭多厉害,你回来正好吃饭,螃蟹还……我说陈建国你给我闭嘴。他愣了一下,脸上那点侥幸的笑意像被人一巴掌抽没了,嘴唇动了动没再吭声。
我蹲下来捧着女儿的脸,拿手指头把她额前乱糟糟的刘海拢到耳后,问她跟妈妈说,奶奶怎么打的。女儿看了看我婆婆,又看了看我丈夫,嘴唇扁了扁,小声说奶奶让我去盛饭,我饿了想吃螃蟹,奶奶说螃蟹大人吃的,小孩吃白菜,我说我想吃,奶奶就拍了我一下,我摔倒了磕在桌腿上,姥姥让我起来,我就起来了。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背课文一样,但我看见她攥着我手指的那只手在抖,小小的指头冰凉凉的。
我婆婆在旁边急了,说这孩子咋瞎说呢,谁让你磕桌腿了,我就打了你一下你就往地上倒,你装什么装。她说话的语气带着那种惯常的嫌弃,尾音往上挑着,下巴往前伸,跟我平时见她训孙女一模一样。我站起来看着她,她比我矮半头,佝偻着背,围裙上沾着油点子,手指头上还残留着剥螃蟹留下的腥味。我说妈,你打我闺女我不跟你计较,但你得跟我说清楚,六个人吃一只六百八十八的帝王蟹,我闺女连口汤都没喝上,还被你扇了脸磕了桌腿,你们五个人吃得满嘴流油,她蹲在厨房吃白饭拌白菜叶子,这事儿你想过没有?
我婆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扭头看向我丈夫,说建国你看看你媳妇,冲我这么说话,我伺候你们一家子吃喝,花的是我儿子的钱,我给孙女留菜了,她自己不吃怪谁。我丈夫低着头搓手指头,说静你别这么跟妈说话。我说陈建国你闺女让打了你让我别这么说话?他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下去,说我当时没来得及拦,妈也就那一下。我看着他那副窝囊样子,忽然觉得特别陌生。这个男人我跟他过了七年,他平时没什么大毛病,工资上交,下班回家,周末带孩子去公园,偶尔还给我买两件衣裳。可他闺女被人扇了脸磕了桌腿蹲在厨房吃白菜,他坐在客厅里翘着腿剥螃蟹肉往嘴里塞,他在旁边看着,一句都没有拦。
弟弟这时候站起来打圆场,说嫂子别生气,小孩子嘛,奶奶带了几天累了脾气急,下回注意就行了,来来来螃蟹还有半只呢你吃点。弟媳妇也附和着说就是就是,嫂子你刚回来饿了吧,我给你盛碗饭去。我看了他们一眼,弟媳妇怀二胎五个月了,肚子微微隆起,脸上的粉底没抹匀,嘴角还沾着一点虾壳碎屑。我说不用了,你们吃吧。
我拉着女儿回了卧室,把门关上,反锁了。女儿坐在床边晃着两条小腿,她脸上的肿还没消,那五个指印越来越深,淤血开始泛紫。我打开手机查了一下最近的医院,抱着她出了卧室经过客厅的时候谁也没说话,茶几上那半只螃蟹还摊在那儿,红壳子白肉,凉透了泛着腥气。我丈夫追出来在走廊里拽我胳膊,说你干嘛去,我说带孩子去医院看看。他说我跟你一块儿去。我挣开他的手,说不用,你回去吃你的螃蟹。
他站在楼梯口愣愣地看着我,楼道里的灯照着他那张脸,他今年三十五了,鬓角窜了几根白头发,下巴上胡子拉碴的,眼睛里全是疲惫和茫然。他张了张嘴喊了一声我名字,我没回头,抱着女儿下了楼。女儿趴在我肩膀上安安静静的,小手摸着我后脖子,说妈妈你身上好香。我说妈洗过澡了。她把脸埋在我颈窝里蹭了蹭,说妈妈我不想回那个家了。我脚下顿了一下,鼻子酸得厉害,我说好,妈妈带你走。
到了医院挂了急诊,值班医生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大夫,她看了看女儿脸上的巴掌印,又看了看嘴角的伤口,问我怎么弄的。我说家里人打的。她皱了皱眉,没多问,开了单子让去拍片子排除骨裂。等片子的时候女儿坐在候诊椅上靠着我,困得眼皮打架,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妈妈我想吃草莓蛋糕。我说等看完医生给你买。她说不要蛋糕,我想回家,回咱们俩的家。我搂着她,她身上那件绒绒睡衣的袖子磨得起了毛球,蹭在我下巴上软绵绵的。我说好,回咱们俩的家。
片子出来没有骨裂,但软组织挫伤不轻,嘴角那条口子缝了一针。缝针的时候女儿攥着我的手指头一声没吭,就是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掉在我的手背上,凉凉的。大夫说这两天冰敷,别吃硬的烫的,过几天消肿了就没事了,嘴角的线一个礼拜后来拆。我抱着她从处置室出来,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个人,是我丈夫,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坐在铁皮椅子上垂着头,手肘撑在膝盖上,指头插在头发里。看见我出来他站起来,张了张嘴说静……
我抱着女儿从他身边走过去。他跟在我后面出了医院,外面的风凉嗖嗖的,天阴着,像是要下雨。我打了辆出租车,他站在车门外弯着腰说你们去哪儿,回家吧,妈回去了,她以后不打了。我坐在车里没看他,对司机说了个地址,是我闺蜜家的方向,我想先借住一晚。车开起来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路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朝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最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拐了个弯就看不到了。
到了闺蜜家她看见女儿脸上的伤吓了一跳,我问她能不能住几天,她二话没说去收拾客房,铺了新床单,又从冰箱里翻出半盒草莓给女儿吃。女儿靠在床头小口小口啃着草莓,嘴角缝线的地方不敢使劲,草莓汁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我拿纸巾给她擦,她冲我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说妈妈草莓好甜。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她吃完草莓就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小手攥着我的衣角不放。我轻轻把她的手掰开放进被子里,关了灯坐在客厅沙发上。
闺蜜给我倒了杯热水坐在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打算怎么办。我说我不知道。她把电视音量调低了,说你想清楚,这事儿不是一顿螃蟹的事。我捧着热水杯子,手心的温度烫得有点疼,我说我知道。她说你婆家那几个人,你公公你婆婆你小叔子两口子,你丈夫,五个人吃六百多块钱的螃蟹,让你闺女蹲厨房吃白菜,还动手打她,这种人家你别指望能改了。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映着天花板的灯,一晃一晃的。我说我想带闺女搬出来住。闺蜜说搬出来住容易,但你跟你丈夫呢,离还是不离。我没回答,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接下来的三天我请了假,带着女儿住在闺蜜家。我丈夫每天给我发消息,先是问孩子在哪儿,后来是认错,再后来是长篇大论的短信,说他那天没反应过来,说他妈脾气急但他也没想到会打那么重,说他以后不让妈带了,说他自己带孩子,说让我回去。我一个都没回。第三天晚上他找到闺蜜家来了,按门铃的时候我正给女儿擦脸,脸上的肿消了大半,指印淡成了黄紫色,嘴角的线挂着,她吃东西只能喝粥。我听见他的声音在门外喊我名字,女儿抬起头看了看我,放下小碗说妈妈,是不是爸爸来了。我说是。她低头抠着桌角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想见他。我蹲下来捧着她说好,那就不见。
我在门里面告诉他你先回去吧,孩子不想见你,等我想明白了再说。他在门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对不起,脚步声慢慢远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过了七年的日子。刚结婚那会儿婆婆对我不错,逢人就说她儿媳妇能干,在药房上班工资高。后来生了女儿,婆婆嘴上说闺女好闺女贴心,但月子里就念叨隔壁老王家儿媳妇生了个带把的,人家婆婆天天抱孙子出来遛。再后来女儿大了些,婆婆带孩子就不那么上心了,冬天给穿薄棉袄冻得流鼻涕,夏天给捂厚裤子捂出一身痱子,我说两句她就掉脸子,说嫌弃她老不中用就别让她带。我丈夫每次都是和稀泥,说妈就那样你让让她,可每次让的都是我,每次忍的都是孩子。
那只六百八十八的帝王蟹我后来查了,是超市活动打折的,原价八百多,我丈夫说妈想吃就买了。可他妈想吃就买,他闺女想吃就挨打,五个人坐得满满当当吃螃蟹的时候,有没有一个人想过盛一筷子肉给旁边那个眼巴巴的小孩?她蹲在厨房吃白菜咽米饭的时候,听见客厅里他们嘎嘎笑着掰蟹腿,她心里是什么滋味。我越想越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裹着棉被都焐不热。
第四天我给丈夫发了条消息,说我去办离婚手续。他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接了,他在那头哭得喘不上气,说静你别这样,我改,我什么都改,妈那边我去说,以后不让她带了,咱们自己过。我说陈建国,七年了你哪次不是这么说的,你妈骂我我忍了,你妈打我闺女我忍不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说你真离?我说真离。
手续办得很快,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两家凑的,还贷这些年一直是我俩在还,一人一半。我把房子留给他,折成钱算给我,他期期艾艾地答应了。我闺女归我,他没争,他知道争也争不过,孩子自己说的要跟妈妈。办完手续那天他站在民政局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眼睛红红的,说以后能不能让我看看孩子。我看着他,他瘦了一圈,下巴上胡子没刮,衣服皱巴巴的。我说能,每个周末你来接她,但不能带你妈来。他点点头把烟掐了,说好。
我带着女儿租了个老小区的一居室,离她幼儿园不远,房租一个月一千六。我的工资在药房做药剂师一个月四千多点,付完房租和日常开销剩不了多少,但日子过得简单清净。女儿脸上的印子彻底消了,嘴角拆了线留了个淡淡的小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适应得很快,新房子小是小了点,但她有了自己的小床,上面铺着粉色的床单,墙上贴着她自己画的彩虹和太阳。每天我下班接她回来,两个人煮点面条蒸个蛋羹,她坐小桌子我坐大桌子,吃完了她画画我看书,日子安安静静地淌过去。
第一个周末我丈夫来接她,女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他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子零食,还有一个小熊玩偶,是她爸给买的。她趴在床上跟我讲今天去了公园,坐了旋转木马,爸爸给她买了个棉花糖,但没敢让她吃多,怕嘴角还没好利索。她讲着讲着声音小了,说妈妈,爸爸瘦了,他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了,他哭了。我摸了摸她的头发,没说话。她又说妈妈,姥姥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对不起,让我别生她的气。我说你怎么说的。她说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说什么。我把她搂过来亲了亲额头,说没事,你不想说就不说。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女儿在客厅看动画片,笑得咯咯的。我站在窗前看见外面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楼下那条窄窄的巷子,几只野猫在垃圾桶旁边翻找东西,尾巴高高翘着。我忽然想起那天推开家门闻到的那股帝王蟹的腥味,想起茶几上那红彤彤的壳子,想起女儿嘴角沾着白菜叶子抬起脸来看我那一刻的眼神。那个画面这辈子都忘不掉了,但我不打算让它再出现。我能给我的孩子一个厨房,里面永远有一碗热饭热菜是留给她的,不会有人让她蹲在角落吃白菜,也不会有人一巴掌扇在她脸上还觉得自己没错。
日子还长,钱少点就少点,房子小点就小点,但我的闺女晚上睡觉的时候是笑着闭眼的,早上起来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巴掌印也没有泪痕。这就够了。有些人一辈子都在学怎么吃螃蟹,可我觉得,教孩子吃白菜的时候把白菜炒得香喷喷的,比把螃蟹壳堆成山要重要得多。我拧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听见客厅里女儿喊妈妈快来,动画片里那只小兔子找到妈妈了。我擦擦手走过去,她仰着脸冲我笑,眼睛弯弯的,嘴角那个小小的疤被她笑起来的酒窝盖住了,什么也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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