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的红包
父亲再婚那天,我随了十万礼金。
临走时,继母塞给我女儿一个厚厚的红包。
回家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存单和一张字条。
存单上是我母亲的名字,存款日期是三十年前。
字条上写着:
这笔钱,你母亲说要留给你结婚用。
父亲打来电话时,我正在幼儿园门口等女儿放学。手机震动的声音淹没在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喧闹里,我接起来,喂了一声,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我爸略显局促的声音。
“小川,下个月……爸要办酒席,再婚。你能来吗?”
初秋的风裹着梧桐叶从街角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我握着手机,看着女儿圆滚滚的背影从教学楼里冲出来,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像只笨拙的小企鹅。她没看见我,正扭头跟旁边的小男孩比划着什么,马尾辫甩得老高。
“小川?”父亲在电话里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局促了,还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听着呢。”我说,“妈走了还没两年。”
这句话说出口,我就有点后悔。声音太平了,平得不像我自己。但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电话那头静了一两秒,我听见父亲咽口水的咕噜声。
“我知道……可小川,你周阿姨她……我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都这岁数了,就搭个伴过日子。你能回来吧?爸不想办得无声无响的。”
女儿已经跑到了我面前,仰着脸看我,嘴里喊着爸爸爸爸。我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对着手机说:“我看看吧,公司不一定批假。”
“行,你尽量。”父亲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不敢再多说,“那你忙,爸挂了。”
挂断电话,女儿拉着我的手摇来摇去,问我爷爷说什么。我蹲下来给她整理歪掉的书包带,说:“爷爷要请我们吃饭,下个月。”
“真的呀?我想吃虾!”
“好,吃虾。”
我站起身,牵着女儿往停车的地方走。她在旁边蹦蹦跳跳,我脑子里却在想母亲临走前的那几个月。
病房里总是很安静。窗外的梧桐叶也是这么沙沙地响。母亲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却还是喜欢用指甲盖已经被药水泡得发黄的手指,一下一下给我理衣领。她跟我说,你爸这人,笨,又倔,不会说软话,但心不坏。以后他要是再找一个,你别拦着。
我那时候说,妈,你别胡说,好好治病。
她就笑,说,妈不是胡说,妈是想开了。人这一辈子,到最后不就是图个有人陪你说话吃饭。你爸一个人我不放心。
母亲走的那天,是十一月七号。天很蓝,云很少,是那种冷得人鼻尖发酸的蓝。父亲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我出去找他的时候,看见他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我没敢过去,就在拐角处站着,听见他哑着嗓子喊母亲的名字,说,你让我以后怎么办。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父亲哭。
后来,我带着女儿搬出了父亲的家。说搬出去,其实离得不远,就在同一个小区,前后楼。父亲说,离得近,方便帮我接孩子。可母亲走后这快两年里,他很少主动过来。有时候我下班晚了,去他家接女儿,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桌上摆着半碗没吃完的凉面条。我跟他说,爸,你不如去跳跳广场舞,遛遛弯,别老憋在家里。他就摆摆手,说,跳什么舞,闹腾。
再后来,有个阿姨开始频繁出现在父亲的生活里。她姓周,是社区活动中心的志愿者,教老年人做手工。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父亲的家里。那天我临时有事,让父亲接女儿放学。晚上我去接孩子,一进门就看见一个齐耳短发、穿一件深蓝色棉袄的女人,正蹲在茶几旁边,教女儿折纸青蛙。女儿笑得咯咯响,仰着头喊她周奶奶。
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那个女人抬起头看我,眼睛弯弯的,很温和,说:“你就是小川吧?你爸跟我说过你。我姓周,你就叫我周姨吧。”
我点点头,喊了声周姨。父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看见我,有点不自在,说:“你周姨给媛媛带了点零食,我留她在家吃饭。”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父亲确实老了。他背有些驼,站在厨房的暖光里,笑得很轻很小心,像一个做错了事怕被责骂的孩子。
那之后,周姨出现在父亲生活里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我下班去接女儿,会看见他们俩并排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父亲在择菜,周姨在织毛衣。父亲会把她爱吃的小笼包特意多买一笼,会为了她一句“香椿头煎蛋好吃”,爬梯子去摘小区围墙边那棵香椿树的嫩芽。母亲喜欢了一辈子香椿,从前家里院子里就有一棵。父亲给她做了几十年香椿炒蛋,现在换成了周姨。
我看着这些,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我没有反对,但也谈不上高兴。就是觉得,父亲的日子,似乎真的在往前走了。
婚礼定在一个周末。父亲说,不办大,就在小区旁边的饭店里,摆个四五桌,请请老街坊和几个亲戚。我说行,随礼这块我来张罗。父亲说不用你张罗,你人来就行。我没接话。
婚礼前一天晚上,我把十万块现金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女儿抱着她的毛绒兔子站在我卧室门口,问:“爸爸,为什么爷爷要跟周奶奶结婚啊?”
“因为爷爷一个人太孤单了。”我说,“他想有个伴。”
“那爷爷会不要我吗?”
“傻孩子。”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爷爷永远是你爷爷。他只会多一个人来爱你。”
女儿把脸埋进我脖子里,闷闷地说:“可是奶奶怎么办?奶奶在天上会难过吗?”
我鼻子一酸,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女儿又说:“爸爸,奶奶以前给我缝的那个布老虎,周奶奶说可以帮我洗一洗。”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用,那是奶奶给我缝的,我要自己保护好。”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她不知道,她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在我心里砸出了一个响。
婚礼当天,天阴着,没有太阳,但也不冷。饭店的包间里挂着一排大红气球,正中间贴着一个红纸剪的双喜字,不大,却扎眼。父亲穿了件暗红色的棉袄,周姨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呢子外套,两个人站在一起,是那种历尽风霜才得来的相配。亲戚们有的红着眼眶,有的笑着打趣。我站在人群里,看着父亲给周姨戴上一枚很简单的金戒指。
那枚戒指,我认得。是母亲当年的婚戒。母亲走之前,摘下来递给父亲,说,你收着,以后要是有福气再遇到一个,就给人家。父亲当时吼她说,我不要。可他还是收下了。
现在这枚戒指,戴在了周姨的手指上。
我在那一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说不清是疼,还是释然。我想起母亲临走前说的那句,你爸一个人我不放心。也许母亲早就想到了这一天。她替父亲做好了所有安排,包括把这枚戒指留给下一个陪他走完余生的人。
宴席上,我作为儿子,端着杯子走到父亲和周姨面前。父亲站起来,有些紧张地看着我。我看着他满脸的皱纹,看着他拼命挺直的背,忽然眼睛一热。
“爸。”我声音有点哑,“祝你和周姨……好好的。”
说完,我把那个装钱的牛皮纸袋递过去。父亲愣住了,没有接。周姨也站了起来,一脸不知所措。
“这是点心意。”我说,“妈不在了,我就替她,也替我自己,给你们添个彩头。收了。”
父亲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低下头,抹了一把脸,接过纸袋,厚厚的,他捏了一下,嘴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只拍了拍我的胳膊,很用力地拍了两下。
我笑了笑,转脸对周姨说:“周姨,我爸这人不会说话,脾气还倔,以后你多担待。”
周姨的眼泪涌出来,她使劲点头,一只手紧紧抓着父亲的袖子,说:“小川,你放心,我会把你爸照顾好的。你放心。”
桌上的人都站起来鼓掌,有人说老周好福气,儿子孝顺。我看着父亲微微发颤的嘴角,忽然觉得,那些钱,好像真的不重要了。
宴席散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女儿跑得满头汗,脸蛋红扑扑的。我抱着她往外走,在饭店门口,周姨追了上来。
“小川。”她喊我,手里捏着一个厚厚的红包,“这是给媛媛的。周姨没什么好东西,你别嫌弃。”
“周姨,不用。”我推辞。
“拿着。”她把红包硬塞到我女儿的小手里,“这是周奶奶给孩子的,收下。”
女儿抬头看我。我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女儿乖巧地说:“谢谢周奶奶。”周姨又摸摸她的头,说:“乖孩子,下次周奶奶给你折会跳的纸青蛙。”
回到家,女儿累得倒头就睡。我给她掖好被子,回到客厅,才想起来那个红包。我从女儿的小书包里翻出来。红包很普通,大红底,印着金色福字,捏在手里厚厚的,不止是钱。
我坐在沙发上,拆开红包。里面是一沓现金,还有一张对折的纸条,和一张有些发黄的存单。存单保存得很好,边角平整,用塑料纸包着。我打开塑料纸,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名字。
母亲的名字。
存款日期是三十年前,数额是三万整。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手指有点抖,我把存单轻轻放在茶几上,展开那张字条。字条上的字迹有些生涩,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像一个人很努力想把字写好看。
小川:
这笔钱,是你母亲当年偷偷存下的。她说要留给你以后结婚用。她走了之后,你爸一直让我先拿着。现在我把钱给你。密码是你妈的生日。
你妈是个好人。你爸也一直念着她。我嫁给他,不图别的,就图老了有个说话的伴。我会替她照顾好你爸。
周素梅。
窗外有风从梧桐叶间穿过,沙沙地响。像极了我记忆里那些秋天的声音。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张存单和字条,很久很久没有动。
我没想到,母亲在三十年前,就开始为我存这笔钱。三万块,在那个年代,是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好多年的积蓄。她一分一分地攒,一张一张地存。那时候我还小,整天跟在她身后跑。她每天骑着那辆凤凰牌自行车上下班,冬天手指裂满口子,也舍不得买一盒蛤蜊油。她总说,没事,妈不冷。
可她把钱,都藏进了这张存单里。
母亲从来没跟我说过。哪怕她最后躺在病床上,被病痛折磨得整夜睡不着,她也没提过一个字。她只是用她全部的生命,为我铺垫了一条看不见的路。而我,在父亲再婚的这天,用十万块,还以为自己尽了为人子的责任。
手机响了一声,是父亲发来的短信:媛媛睡了吗?红包别嫌少,你周姨包了一下午。
我没有回。我放下手机,又拿起那张存单看。三十年前的日期,是秋天。那时候母亲是不是也在一个像今天这样有风的傍晚,骑着自行车去银行,把这笔钱存进我的未来里?
我忽然很想母亲。想她做的香椿炒蛋,想她冬天给我织的毛衣,想她骑着自行车载我去公园,我的脸贴在她的后背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皂味道。
眼泪掉在存单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我给父亲回了条消息:爸,周姨的红包我打开了。
过了两分钟,父亲回:你看了?
我说:看了。妈留下的钱,我会留着,给媛媛以后用。
父亲回:你周姨说,这钱应该物归原主。你妈要是知道,也会高兴。
我盯着屏幕,打了很多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爸,帮我谢谢周姨。真的。
发完,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女儿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轻手轻脚走进去,在她床边坐下。她怀里还抱着那个奶奶缝的布老虎,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我拿纸巾给她擦了擦嘴角,又摸了摸她的头发。
“媛媛。”我小声说,“你有个全世界最好的奶奶。”
女儿吧唧了一下嘴,翻个身继续睡了。
窗外,梧桐叶还在沙沙地响。夜色很静,像母亲的目光,温柔地落在我身上。我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又亮起来。
是父亲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他和周姨并排坐在饭店包间的红双喜下面,两个人都笑着,笑得满脸都是褶子。父亲的手,搭在周姨的手背上。
我看了很久,回了一个笑脸。
然后我点开相册,找到母亲的照片。照片里,母亲站在老家的院子里,身后是那棵香椿树。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淡蓝色衬衫,笑得特别好看。
我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看了看,轻轻叹了口气。
“妈。”我对着空气说,“爸现在很好。你放心。”
女儿在梦里又喊了一声爸爸,我走过去,给她把踢掉的被子重新盖好。她在被窝里动了动,小手一把抓住我的手指,攥得很紧很紧。
我就那样由她抓着,坐在床头,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女儿均匀的呼吸,听着这个家里无处不在的、细碎而温暖的声音。心里那一点空落落的地方,好像终于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了。
第二天一早,女儿先醒了。她光着脚丫从卧室跑出来,客厅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我正坐在餐桌边喝豆浆,看见她头发乱蓬蓬地竖着,像只刚从窝里爬出来的小鸟。
“爸爸,我饿了。”
“去刷牙洗脸。”我指了指卫生间,又补了一句,“今天周日,不用赶时间。”
她嗯了一声,又折回去,路过茶几的时候停了停,凑过去看那张存单。我下意识地伸手把它拿起来,放进了抽屉里。女儿歪着头问我:“那是什么呀?”
“奶奶留给爸爸的东西。”
“哦。”她似乎觉得无趣,转身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夹杂着她哼的不成调的歌。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昨天后半夜下了点雨,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浮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小区花园里有人在打太极,录音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父亲住的那栋楼就在斜对面,七楼,厨房的窗户开着,透出暖黄色的光。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直到女儿在身后喊:“爸爸,我刷好了,可以吃早饭了吗?”
“吃吧。”我回到餐桌边坐下,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啃着鸡蛋灌饼,嘴角沾了酱汁。我伸手给她擦了擦。
“爸爸,你今天不上班对吧?”她问。
“不上。”
“那我们能去爷爷家吗?我想看周奶奶折会跳的纸青蛙。”
我想了想,说:“等中午吧。爷爷他们昨天忙了一天,让他们多睡会儿。”
女儿哦了一声,继续埋头吃饼。我摸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微信:中午我带媛媛过去吃饭。父亲回得很快:好,你周姨正说要给媛媛包馄饨。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起母亲以前也爱包馄饨。她包馄饨的样子特别快,左手托着皮,右手拿筷子抹一点肉馅,捏两下就成型,一个个白胖地排在案板上。她说小川,你看,馄饨比饺子好包,因为不用捏褶子,所以做人,做不成饺子也没关系,做碗馄饨也挺好。那时候我觉得母亲是在开玩笑,现在回想起来,她那句话里藏着的东西,重得我到现在才慢慢掂量出来。
十一点多,我带着女儿去了父亲家。门没锁,虚掩着,推开就听见厨房里传出油锅的滋滋声和两个老人说话的声音。
“你别放太多酱油,孩子口淡。”是父亲的声音。
“知道了,我又不是第一次做饭。”周姨笑,“你赶紧去把桌子收拾出来,孩子马上到了。”
我站在门口,忽然有种奇异的错觉。好像时间倒回去几年,母亲还在厨房里忙活,父亲在客厅摆碗筷,我在学校打电话说晚点回来。那时候我觉得这一切平淡得几乎无趣。现在站在门口,听着里面陌生又熟悉的动静,我却挪不动步子。
女儿已经钻了进去,甜甜地喊:“爷爷!周奶奶!”
父亲从厨房探出头来,脸被热气烘得红扑扑的,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来了?快进来,外面凉。”
我点点头,换鞋进屋。客厅里收拾得挺干净,沙发上整整齐齐叠着一条旧毛毯。茶几上摆着洗好的葡萄,还有一碟女儿爱吃的琥珀核桃。周姨从厨房端着一大盘馅料走出来,看见我,局促地笑了笑:“小川,你坐,馄饨马上好。媛媛,过来看周奶奶包馄饨好不好?我教你。”
女儿欢呼着跑过去。我坐在沙发上,跟父亲面对面,一时谁也没说话。他摸出烟盒,又塞了回去。
“戒了?”我问。
“戒了。你周姨说抽烟对身体不好。”父亲顿了顿,又说,“其实你妈以前也总说,我没听。”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厨房那边传来女儿的笑声,她大概把面粉弄得到处都是。周姨在喊:“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别捏成饼了呀。”
父亲微微侧过身,朝厨房张望了一眼,那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想,也许母亲说得对,有人陪他说话吃饭,比什么都强。
“爸。”我开口,“昨晚我把存单的事,跟媛媛说了。她还不太懂。”
父亲转过头来,叹了口气:“你妈存那笔钱的时候,你才刚上小学。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她手上全是冻疮,还去厂里加班,就为了多拿点加班费。我那时候还跟她吵过,说她不顾身体。她也不吭声,就一个人坐在灯下数钱,数完拿手绢包起来,压在床板底下。”
父亲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后来银行开了定期账户,她就把钱转过去了。她说这钱,谁也不能动,是给小川以后成家用的。你结婚那年,她本来想把钱取出来给你。我想着她身体不好,就说别动了,留着应急。她想了想,又放回去了。再后来她病了,这钱,她也不让动。她说,人总要给子女留点什么。不能光留个空口袋。”
我的喉咙发紧。父亲看了我一眼,又说:“你昨天给的那十万,我跟你周姨商量了,先存着。我们这年纪,有养老金,花不了什么钱。以后媛媛上学、买房子,你都用得着。”
“爸,那是我给你们的。”
“知道。爸领了你的心意。”父亲的嘴唇动了动,“小川,爸对你,心里有愧。你妈走了这两年,我知道你不容易。我……我也没帮上你什么。”
“爸,别这么说。”我打断他,“你过得好,妈才放心。”
父亲低下头,用手掌根揉了揉眼睛。周姨端着煮好的馄饨从厨房出来,看见我们父子的神情,愣了一下,脚步也轻了。她轻轻把碗放在桌上,说:“趁热吃,馄饨凉了皮就硬了。”
女儿已经吃上了,小嘴塞得鼓鼓囊囊,夸周奶奶馄饨好吃。周姨笑,眼睛弯起来。我夹起一个,咬了一口。荠菜鲜肉馅,里面还放了一点点虾皮。母亲包馄饨也爱放虾皮。我嚼着,鼻子有点酸。
吃过饭,女儿拉着周姨去阳台折纸青蛙。父亲和我坐在客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他说周姨的女儿在国外,很少回来。周姨以前总是一个人,生病了也没人管。后来去社区做志愿者,才认识了一群老姐妹。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能听出那平淡底下的庆幸。
“爸。”我忽然说,“周姨人好。”
父亲用力点头,像终于等到了这句话:“她心眼实在。你妈留下来的照片,她都让我留着。她说,你妈是家里的老人,永远都是。”
我看向阳台。周姨正蹲在女儿身边,两个人头碰头地研究一只纸青蛙。阳光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她们身上,亮堂堂的。
那天下午,我带着女儿回家。女儿手里攥着两只纸青蛙,一只是周姨折的,一只是她自己折的,歪歪扭扭,按一下也能往前跳。她在路上一直跟我说,周奶奶的手可巧了,还会折小船折千纸鹤。我走在后面,看着她的马尾辫一跳一跳的,像极了纸青蛙。
晚上,女儿睡着后,我把那张存单和字条装进了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是母亲当年装针线用的,上面印着喜鹊和牡丹。我把它们跟母亲的户口本、父亲的旧手表放在一起,然后塞进衣柜最上层的格子里。
手机响了,是周姨打来的电话。
“小川。”她的声音有些犹豫,“那个存单……你别嫌周姨多事。其实我本来想直接给你爸,让他转交。但你爸说,还是我亲手给你好。他说,这是你妈的心意,得有个交代。”
“周姨,我懂。”我说,“谢谢你。真的。”
电话那头静了静,然后她说:“你跟你妈一样,心善。你妈以前在社区,大家都夸她。我……我没她那么好,但我会尽力。”
“周姨,您别这么说。以后就是一家人。”
她似乎哭了,声音有些哽咽:“哎,一家人。好。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夜风比白天凉,吹在脸上,像母亲从前的手,轻轻的,带着点凉意。我点开手机相册,又翻出母亲的照片看。照片里的她站在香椿树下,笑着。那笑容隔着几十年的时光,依然温热。
我忽然想,母亲大概早就把一切都看透了。她知道父亲一个人撑不住,知道我会愧疚,知道这个家需要一个出口。所以她悄悄存下那笔钱,在人生最后的时光里,把父亲的余生也细细铺排好了。她甚至可能想象过,将来会有一个善良的女人,接过这枚戒指,接过她没做完的那些事。
她不在的这个世界,太阳照常升起,梧桐叶照常落下。父亲和周姨的婚礼上,红双喜闪闪发亮。女儿学会折新的纸青蛙。我在一个寻常的夜晚,终于肯对空气里那个看不见的她说一句,妈,你放心。
手机又震了一下。父亲发来一张照片,是周姨和女儿下午折的那两只纸青蛙,摆在他家的窗台上。旁边还放着一小簇从楼下摘的野菊花。
我回复他:明天我去买盆花,给周姨送过去。
父亲回:好。
风吹过阳台,把晾着的女儿的小裙子吹得轻轻晃。我抬头看了看天,星星不多,但有一颗特别亮,像谁的眼睛,正温柔地注视着这里。
我关上阳台门,轻手轻脚回到屋里。女儿在梦里嘿嘿笑了两声,不知道做了什么有趣的梦。我替她掖好被角,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铁盒子里,那张存单安静地躺着。三十年的时间,变成薄薄一张纸。可我知道,它比什么都重。重到能让一个失去母亲的人,在父亲再婚的这一天,终于学会了对另一个女人说出,以后就是一家人。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送女儿去幼儿园。回来的路上,我拐进花店,挑了一盆开得正好的白掌。店主说这花好养,四季常绿,寓意顺顺遂遂。我抱着花走到父亲楼下,抬头看了看七楼厨房那扇开着的窗户。有香气飘出来,像是煮了小米粥。
我没有上去,把花放在门卫处,给父亲发了条消息:花放门卫了,给周姨。花盆底下压着张纸条,我写了:平安喜乐。
然后我转身往家走。路边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层,环卫工人正拿着扫帚刷刷地扫。我踩过那些叶子,想起母亲走的那天,也是十一月,梧桐叶也是这样铺了满地。
可今天,我已经不再害怕踩在这些叶子上的声音了。那声音像一句轻柔的告别,也像一句崭新的开始。
我掏出手机,给母亲生前用的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虽然我知道,这条消息永远不会有回音。
我说:妈,我们都挺好的。媛媛又长高了一点,会折纸青蛙了。爸和新阿姨处得不错。你放心。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深吸了一口气。深秋的风穿过楼间,带着小米粥和桂花的香气,扑在脸上。我抬头,看见阳光正从梧桐树枝的缝隙间漏下来,金色的,一丝一丝,像极了很多年前,母亲骑着自行车,从金色的落叶里载着我,一路叮铃铃地驶过的,那些悠长而明亮的日子。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过了冬至。小区里的梧桐树彻底光秃了,枝桠像老人伸向天空的手指。天冷得厉害,每天早上送女儿去幼儿园,她都要缩在我的羽绒服后面,小手揣在兜里不肯伸出来。
父亲和周姨的生活慢慢上了正轨。周姨搬进了父亲的家,把原本空荡荡的客厅重新布置了一番。她给沙发换了暖色调的套子,在窗台上养了几盆绿萝,又翻出母亲留下来的那台缝纫机,踩得哒哒响,给女儿做了一双棉拖鞋。鞋面上绣着一只歪着头的小老虎,针脚密密麻麻,整齐得很。
我一开始还担心母亲留下的东西会被收起来。可每次去,那些老物件都在原来的地方。母亲的照片还摆在电视柜上,香椿树的小相框,少女时期的黑白照,还有我们一家三口多年前在公园门口拍的那张,母亲怀里抱着我,父亲站在旁边,笑容拘谨得像个陌生人。周姨每天都会用软布擦一擦相框上的灰,然后端端正正地摆回去。
有一天我下班早,去接女儿。走到父亲家门口,听见周姨在跟谁打电话,语气很低,带着点哀求。我站住了,没有马上进去。
“妈没怪你,妈就是……就是放心不下你一个人在国外。你爸走了这么多年,妈也没求过你什么。你就不能回来看看妈吗?”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周姨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说了一句:“行,妈知道了。你忙你的,天冷了多穿点。”然后挂了电话。
我这才敲了敲门。周姨来开门,眼睛有点红,看见我,忙挤出一个笑:“小川来了,快进来。媛媛在里面写作业呢。”她转身往厨房走,说锅里炖了排骨汤,让我也喝一碗。我看着她微驼的背影,没有问她电话里的事。
后来父亲告诉我,周姨有个女儿,叫林悦,在加拿大,已经五年没回国了。周姨从不主动说,父亲还是从她枕头底下发现的一张旧照片上看到的。照片里,周姨年轻时候抱着一个小女孩,站在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前。那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眉眼像周姨,笑得脆生生的。
“你周姨命苦。”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阳台上给绿萝浇水,“丈夫走得早,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闺女有出息,考出去,读研,出国。可越走越远,远到连电话都稀了。”
我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父亲的背影。他浇水的动作很慢,水流细细的,像他说话的语气。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我开始习惯每个周末带着女儿去父亲家吃一顿饭,有时是周姨包的饺子,有时是父亲炒的菜。父亲的手艺比从前好了不少,他说是周姨教的。有次他做了一道糖醋排骨,我尝了一口,味道居然像极了母亲从前做的那种。
我愣了一下。父亲看出来了,笑着说:“你周姨说,这个做法是你妈当年教她的。她俩在社区活动中心就认识。”
我这才知道,原来周姨和母亲,早就认识了。那是母亲生病前的事了。母亲在社区做志愿者,教大家做手工。周姨去学,第一个作品就是一只布老虎。母亲夸她手巧,两个人慢慢熟络起来。后来母亲病重,周姨还去医院看过她几次。这些事,母亲没跟我说过,周姨也没提过。
“你周姨说,你妈最后一次见她,拉着她的手说,以后我要是走了,你帮我看着点那爷俩。你周姨说她那时候就哭了,说嫂子你别瞎想,好好养病。可你妈就是笑,说,我说真的。你周姨说,她那笑,让人心里又暖又疼。”
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指节发白。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我脑子里全是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她瘦得脱相,还是笑着,把每个人的未来都安排好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打开衣柜最上层,把那个铁盒子拿下来。存单还在,字条还在,母亲少女时期的照片也在。我一张一张地看,看到一张母亲和周姨的合影。两个人站在社区活动中心的门口,手里各拿着一张剪纸。母亲穿着那件洗旧了的淡蓝色衬衫,周姨穿着那件深蓝色棉袄。她们都笑着,阳光打在脸上,像两个认识了半辈子的姐妹。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母亲写的:素梅,祝你天天开心。
我久久地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母亲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只是把自己拆成了许多份,一份留给父亲,一份留给我,一份留给女儿,还有一份,悄悄托付给了一个叫周素梅的女人。而她自己也因此,在这个家里活成了另一种样子。
平安夜那天,父亲打来电话,说周姨感冒了,有点发烧,他陪着去社区医院挂了水,让我别过去了,怕传染给媛媛。我问严不严重,父亲说没事,就是夜里起来给阳台的花套塑料袋,着了凉。
第二天中午,我还是带着女儿过去了。买了一兜柑橘和两盒周姨爱吃的枣泥酥。周姨裹着厚厚的棉袄坐在沙发上,看见我们,嗔怪道:“让你别来,回头把媛媛也招上。”她鼻子嗡嗡的,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行。女儿扑过去要她抱,被我拉住,说周奶奶生病了,不能闹。女儿就乖乖地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的小围巾解下来,给周姨围在脖子上,说:“周奶奶,你戴上这个就不冷了。”
周姨眼睛一红,把女儿搂进怀里,小声说:“乖孩子,奶奶不冷。奶奶看见你,心里就暖和了。”
父亲端着热水和药从厨房出来,看我站在一边,递给我一杯茶。我接过来,坐在他们对面。落地灯的光柔柔地铺下来,照着一屋子的人和物。周姨一边哄女儿吃橘子,一边给女儿讲她年轻时在纺织厂上班的事。父亲坐在旁边,偶尔插两句嘴,说她那会儿比现在还能干。周姨就笑,说那会儿能干什么,就会踩缝纫机,踩了一辈子。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母亲走后的第一个春节。我跟父亲在空荡荡的家里,煮了一锅速冻饺子,看着春晚,谁也没说话。母亲的照片摆在电视柜上,她笑着,可那个家,静得连钟表都显得吵。现在,父亲家有了热气,有了说话声,有了一个生着病还惦记着阳台上那几盆绿萝的女人。我端着茶杯,心里那点不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干净了。
临走的时候,周姨硬是让父亲给我拿了一袋她自己灌的香肠。她说是前些天做的,一直挂在阳台上晾着。父亲送我们下楼,在单元门口,他忽然说:“小川,爸想明年开春,在院子里种棵香椿树。你妈喜欢。”
“好。”我说,“我跟媛媛来浇水。”
父亲笑了笑,伸手帮女儿把帽子往下拉了拉。夜色里,他的脸庞显得柔和许多,曾经那些紧绷的、沉默的轮廓,都被时间抚平了。
我带着女儿往家走。女儿仰头问我:“爸爸,香椿树长什么样啊?好吃吗?”
“好吃。”我说,“等春天到了,爷爷种下树,以后每年春天,就能吃上香椿炒蛋了。”
“那奶奶天上会不会也种香椿树呀?”
我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冷冷地挂在那里,旁边一颗星格外亮。
“会的。”我说,“奶奶喜欢什么,就会种什么。”
女儿想了想,认真地说:“那奶奶一定种了好多好多的花。”
我笑了,把她抱起来。她把冰凉的小脸埋进我脖子里,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我加快步子往家走,身后传来远处隐隐的圣诞歌,还有谁家窗户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那一夜,我做了个梦。梦见很多年前,母亲还在。她在院子里种那棵香椿树,我站在旁边扶着小树苗。母亲说,等树长大了,每年春天摘最嫩的芽,给你炒鸡蛋。我说,好。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香椿特有的、清苦又清甜的气味。父亲从屋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母亲转过头,冲他笑。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我躺在被子里,能听见窗外有鸟叫。女儿睡在我身边,不知什么时候爬过来的,一只脚压在我小腿上。我轻轻把她的脚放回去,给她盖好被子。
手机亮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你周姨退烧了,刚喝了半碗粥。勿念。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起身,走到窗前。天边泛着鱼肚白,小区花园里的冬青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再过几个月,春天就要来了。到那时候,父亲会在院子里种下一棵新的香椿树。而我会带着女儿去浇水。树会慢慢长大,像很多年前那棵一样。
我拉开窗帘,让光透进来。女儿在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梦话。我回头看她,她的小手又抓住了被角,像抓住什么珍贵的东西。我走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新的一天开始了。窗外的世界清冷而明亮,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我站在晨光里,忽然觉得,心里那扇门,终于彻底地、暖暖地打开了。
那年的冬天格外漫长。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小区里的路被踩得结实,走在上面咯吱咯吱响。父亲家的阳台上,绿萝倒是活得很好,周姨每天中午把它们搬到有太阳的地方,傍晚再搬回去,像照顾一群不会说话的孩子。
春节前夕,我带着女儿去父亲家帮忙大扫除。周姨身体已经大好了,系着围裙,头上裹了块方巾,指挥父亲擦玻璃。女儿拿着块抹布跟在后面瞎忙活,越帮越乱。我负责拆洗窗帘,踩在梯子上,听见楼下有人放鞭炮,零零碎碎地响。
“你小心点。”父亲仰着头看我,“那梯子有点晃。”
“没事。”我说,手上一用力,把最后一根挂钩摘下来。窗帘落下来,带起一阵灰。我咳嗽了两声,低头看见周姨已经在下面接着了,她把窗帘往大盆里一扔,抬头冲我笑:“小川你下来吧,剩下我来洗。”
我跳下梯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父亲从阳台探出半个身子,用报纸擦着玻璃,嘴里念念叨叨,说这玻璃怎么越擦越花。周姨过去看了一眼,说:“你那报纸上是不是沾了油?去换一份。”父亲不服气地嘟囔,还是去换了。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像一对真正过了一辈子的夫妻。
大扫除快结束的时候,父亲忽然想起来什么,从电视柜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小纸盒,打开,里面是几挂小鞭炮和一包仙女棒。他说:“这是去年过年买的,没放完。等会儿吃了晚饭,咱们去楼下放了。”
女儿看见了,眼睛发亮,抱着那盒仙女棒不撒手。周姨说,明儿除夕,你们爷俩来吃饭,咱们包饺子,包完了一起放。父亲说,好,多包点酸菜馅的,小川爱吃。我愣了愣,那是我小时候的喜好,这么多年了,父亲还记得。
除夕那天下午,我带着女儿提前过去。进门就闻见一股韭菜和肉馅的香味。周姨正在厨房里揉面,围裙上沾满了面粉。父亲在客厅包饺子,动作慢悠悠的,捏出来的饺子一个个鼓着肚子,站得歪歪扭扭。女儿洗了手也要包,周姨就给她一小团面,让她捏小兔子。厨房里热闹极了,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我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热气,忽然有点恍惚。
母亲在的那些年,除夕也是这样。母亲揉面,父亲包饺子,我负责捣乱。后来母亲病了,家里过年就冷清下来。再后来母亲走了,两个男人守着一锅速冻饺子看春晚,谁也没心思说话。今年,这个家又热闹起来了,像一条被冻住的河,终于在春天来临之前,开始慢慢化开了。
吃过年夜饭,父亲带着女儿下楼放鞭炮。周姨裹着棉衣,站在单元门口看。我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远处的天边升起一簇一簇的烟花,炸开,落下,像一场盛大的雨。女儿攥着仙女棒,在空中画圈,金色的火星子溅出来,映着她红扑扑的小脸。父亲蹲在地上,用打火机点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他转身就跑,动作有些笨拙,周姨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我偏过头看她。这个曾经陌生的女人,现在已经是我父亲生活里最重要的人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像母亲一样。
“周姨。”我忽然开口,“新年快乐。”
她转头看我,眼睛里映着烟花的影子,亮晶晶的:“新年快乐,小川。这一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把周姨当外人。”她的声音很轻,差点被鞭炮声盖过去,“你不知道,我搬到这个家那天晚上,最怕的就是你带着媛媛不来了。我跟你爸说,我是不是……是不是抢了别人的位置。”
她说到后面,声音有些发颤。我看着她,认真地说:“周姨,我妈临走前最不放心的就是我爸。现在有你在,她放心了。我也放心。”
周姨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她赶紧低下头,用袖子去擦。我假装没看见,扭过头继续看烟花。父亲领着女儿走过来,女儿像个小火球一样扑进我怀里,说爸爸抱抱,手好冷。我把她抱起来,用大衣裹住。她的小手凉得像冰块,脸上却笑得像朵花。
父亲走到周姨身边,把她的手拉进自己口袋里。两个老人站在寒风里,并排望着漆黑的夜空。烟花还在远处不停地升起来,照亮他们花白的头发和交叠的身影。
大年初二,我带着女儿回了趟老家。老家在城郊,是一个不大的镇子。母亲走后,那间老房子一直空着。父亲偶尔回去看看,给院里的香椿树浇浇水。那棵树已经很老了,听母亲说,是她嫁过来那一年种下的,跟我差不多大。
推开院门,满地的枯叶被风卷着跑。那棵香椿树光秃秃地立在墙角,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我站在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树干上有一些细小的刻痕,是母亲用刀子刻下的,记录着我小时候每年的身高。最上面那道刻痕已经模糊了,是我十二岁那年的。
我蹲下来,让女儿也来摸一摸。她的小手放在树干上,仰起脸问我:“爸爸,这就是奶奶种的树吗?”
“嗯。等天气暖和了,它就会发芽。”
“那会结香椿吗?”
“会。春天的时候,树上会冒出嫩嫩的芽,紫红色的。奶奶以前就用那些嫩芽炒鸡蛋给你爷爷吃,也给爸爸吃。”
女儿歪了歪脑袋,说:“那我也想尝尝。”
我笑了,摸摸她的头:“好,等春天到了,我们回来摘。”
那天我们在老房子里待了很久。我收拾出一些母亲用过的旧物,几件衣服,一盏台灯,还有一抽屉的剪纸。母亲的手很巧,剪出来的花样栩栩如生,有喜鹊登梅,有蝴蝶穿花,还有一只活灵活现的小老虎。女儿看得入迷,挑了两张,说带回去贴在自己房间的窗户上。
临走前,我又到香椿树前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树枝轻轻晃。我忽然想起父亲的话,他说要在小区院子里种一棵新的香椿树。这样以后,即便不回老家,每年春天也能吃上香椿。
我掏出手机,拨了父亲的电话。他接起来,说正跟周姨在超市买汤圆。我问他,种香椿树的事,定了吗?他说定好了,树苗托人买好了,就等开春地软了。周姨在电话那头喊,说买了两袋黑芝麻馅的,还有一袋花生的,问我要不要。我说要,黑芝麻的。
挂断电话,我站在老宅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棵香椿树在暮色里静默地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守候者。我牵起女儿的手,慢慢往巷口走。巷子很深,两边的墙上爬着枯藤。风吹过来,带着远处人家做饭的香味。女儿一边走一边踢着小石子,嘴里哼着从幼儿园学来的歌。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也是这样,牵着我的手,从这条巷子里走出去。那时她的手掌温热柔软,嘴里也哼着歌。我仰头看她,觉得她是全世界最高大的人。现在,我牵着女儿的手走在这条路上,母亲已经不在了。可我总觉得,她就在这巷子的风里,在这青石板路的缝隙里,在那棵香椿树的枝桠间,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们。
过了正月十五,天渐渐有了暖意。小区里的积雪化干净了,草坪上冒出了一点点绿芽。父亲挑了个周末,把香椿树苗种在了楼下花坛里。他挖坑,我扶树苗,女儿端着小水壶等着浇水。周姨站在旁边,笑盈盈地说:“这地方朝阳,长得快。等明年就能摘了。”
父亲填好土,用脚踩实,又浇了满满一壶水。他抹了把汗,抬头看天,说:“你妈活着的时候,总说香椿好,不娇气,随便往土里一插就能活。她要是看见这棵树,肯定高兴。”
我看着那棵小小的树苗,光秃秃的,只有几根细弱的枝桠。可我知道,用不了多久,它就会抽出新芽,长出叶子,在风里摇出哗啦啦的响。就像这个家一样,熬过了最冷的冬天,总要迎来自己的春天。
那天晚上,女儿在床上翻来覆去不肯睡,说幼儿园里教了首新歌,要唱给我听。她坐起来,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唱:“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
我靠在床头上,听她奶声奶气地唱。她的音调跑得厉害,却唱得无比认真。我忽然想起她两岁多的时候,母亲还在。有一次母亲抱着她,也是教她唱这首《春天在哪里》。母亲唱一句,她跟着哼一句,最后两个人笑成一团。母亲说,媛媛真聪明,将来一定比爸爸唱得好。那时候我觉得日子还长,什么都会一直在。
现在,女儿已经会完整地唱这首歌了。而母亲,已经走了快两年。
我闭上眼睛,跟着女儿一起哼。哼着哼着,眼角有些潮。女儿唱完,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说:“爸爸,我唱得好不好?”
“好。”我说,“比爸爸唱得好多了。”
她得意地笑,很快睡着了。我轻轻抽出胳膊,给她盖好被子。窗外,月亮挂在天边,照着楼下的花坛。那棵新种的香椿树苗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带着无限的、蓬勃的希望。
我走到窗前,望着它,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平静。母亲喜欢香椿,父亲种下香椿,周姨照顾香椿,女儿将来会吃上香椿。这一种植物,像一条无形的线,把这个家里所有的人都串了起来。活着的,离开的,曾经陌生的,如今亲密的。
我想起母亲以前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她说,人活着,就是一代一代地过。像香椿树,年年发新芽。老枝上抽新叶,新叶里藏着春天。
那时我不懂。现在,我好像懂了一点。
春天真正到来的时候,那棵香椿树苗冒出了第一批嫩芽。紫红色的芽尖从光秃秃的枝干上鼓出来,怯生生的,像刚睁眼的小动物。女儿每天放学都要拉着我绕到花坛边去看一眼,然后郑重其事地宣布:“爸爸,比昨天又长高了一点点!”
父亲更是上心,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还不知从哪儿翻出来一小袋豆饼肥,埋在树根周围。周姨说他把这棵树当孙子养。父亲就笑,说孙子也没这么上心过。我在旁边听着,心里软了一下。母亲要是还在,看见父亲这样,大概也会笑弯了眼睛。
三月中旬,我去参加女儿幼儿园的家长开放日。教室里贴满了孩子们画的画,花花绿绿的,有一面墙上专门贴着全家福。女儿拉着我找她的画,是一幅蜡笔画,画上有四个人:一个最高的男人,一个小女孩,一个老人,还有一个短发女人。他们站在一栋楼前面,每个人都在笑。画下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我的家人。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女儿在旁边仰着脸问:“爸爸,我画得像不像?”
“像。”我蹲下来,指着那个短发女人,“这个是周奶奶吗?”
“对呀。这个是爷爷,这个是爸爸,这个是我。”她一个一个指过去,然后忽然小声说,“我没有画奶奶,因为奶奶在天上。老师说画家里人,我就画了周奶奶。爸爸,奶奶不会生气吧?”
我鼻子一酸,把她揽进怀里:“不会。奶奶最疼媛媛了,她知道媛媛心里有她,高兴还来不及。”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找小朋友玩了。我站在那面墙前,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孩子眼里的世界,比我们大人通透得多。她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个重组起来的家,画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三月末,香椿芽长得有半拃长了。父亲挑了个周日,叫我去摘头茬。我拿着小剪刀,他搬了把椅子,女儿提着竹篮子,周姨站在旁边笑。父亲颤颤巍巍地站上椅子,我忙过去扶住。他伸手捏住一根嫩芽,用剪刀轻轻剪下来,递给下面的女儿。女儿小心翼翼地放进篮子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头茬香椿最嫩。”父亲说,“你妈以前摘香椿,从来不用剪刀,直接用手掐。她说剪刀剪出来的伤口不整齐,树会疼。”
我笑了笑。母亲确实说过这样的话。那时候我觉得她有点痴,一棵树哪来的疼。现在自己动手摘,才觉得母亲那双手,真是又巧又软。
摘了小半篮,够了。周姨拿到厨房里洗,说中午做香椿炒蛋,再拌个香椿豆腐。父亲把剩下的嫩芽用保鲜袋分装好,说给我带一袋回去。我说你们留着吃。他说树还在长,过些天还能再摘。我只好收下。
那天中午,饭桌上摆着香椿炒蛋、香椿拌豆腐、腌笃鲜。周姨的手艺不错,香椿炒得油亮,蛋块松软,香气扑鼻。我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那味道在舌尖上炸开,清苦里裹着油脂的醇厚,像一场迟来的春天。母亲炒的味道,似乎就藏在里面,若隐若现。
父亲看着我,问:“好吃吗?”
我点点头:“好吃。像我妈炒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扒饭,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周姨在一旁给我碗里夹菜,说:“好吃就常来。等再过半月,第二茬长出来,周姨给你做香椿饼。”
那天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父亲在阳台上给绿萝修叶子,周姨在收拾桌子。女儿吃饱了,瘫在沙发上鼓着肚子。我站在水池前,听着这些细细碎碎的声音,心里泛起一种久违的踏实。这种踏实,像一件被太阳晒透的旧衣裳,穿在身上,暖洋洋的。
四月的一天,我下班去接女儿,顺道去了父亲家。还没进门,就听见周姨在屋里说话,声音很大,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我敲门进去,她正站在客厅中央,手机开着免提。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说:“妈,我买好票了,五月中旬回来。这次我请了半个月假。”
周姨对着手机,眼圈红红的,连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做。你房间妈都给你收拾好了。”
挂了电话,周姨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说:“我闺女,悦悦,要回来了。五年了,总算肯回来看看我了。”她说着,眼泪又涌出来,她赶紧用手背去擦。
“好事啊。”我笑着说,“周姨,这回能母女团圆了。”
她使劲点头,又去拿手机翻日历,嘴里念叨着还有多少天。父亲从卧室出来,跟我说,林悦回来之前,家里得好好准备准备。他让我帮他把那间一直堆东西的小房间收拾出来。我答应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周姨像变了一个人。她每天把家里打扫得锃亮,床单被套全换了新的,窗帘拆下来洗了三遍。父亲陪她去商场,给林悦买了一双棉拖鞋,一条粉色毛巾,还有一个抱枕。周姨说,悦悦以前最喜欢粉色。她把这些东西摆在那间小房间里,整整齐齐,像在准备一场盛大而小心的欢迎。
可日子越近,周姨反而越紧张。她开始失眠,半夜起来收拾东西。父亲偷偷跟我说,你周姨怕女儿回来住不惯,怕她嫌家里小,怕她跟自己没话说。我说,不会的,母女连心,那么多年没见,肯定有说不完的话。父亲叹了口气,说但愿吧。
林悦回来的那天,我正好在父亲家。周姨一大早就开始炒菜,糖醋排骨、油焖虾、清蒸鲈鱼,摆了满满一桌子。她换了件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抹了点母亲生前送给她的那支口红。父亲穿了件白衬衫,站在阳台上张望。我带着女儿,也来了。
下午三点多,门铃响了。周姨整个人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她跑到门口,手在围裙上搓了好几下,才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拉着一个银灰色行李箱。她长得像周姨,五官清秀,只是眉眼间多了些疲惫。她看见周姨,站了几秒,轻轻喊了一声:“妈。”
周姨的嘴唇抖了抖,眼泪刷地掉下来。她一把抱住女儿,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呜咽着说:“悦悦,你瘦了。”
林悦也哭了,她拍着周姨的背,说:“妈,不哭,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父亲站在旁边,有些局促地搓着手。我牵着女儿,站在客厅里,没有上前打扰。女儿仰头看着我,小声说:“爸爸,那个阿姨哭啦。”我摸摸她的头,示意她安静。
等娘俩情绪平复了,周姨才想起我们,忙拉着林悦进来,挨个介绍。林悦看见父亲,礼貌地点了点头,喊了声叔叔。又看向我,说了句你好。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生疏。我笑着说:“欢迎回来。周姨盼你好久了。”
林悦勾了勾嘴角,没再多说。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周姨一直给林悦夹菜,问她吃不吃得惯,问她加拿大冷不冷。林悦回答得简短,有时候只是嗯一声。父亲时不时看我一眼,我微微摇头,示意他别急。
我注意到林悦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扫过电视柜上母亲的照片。她看了好几次,脸上说不上是什么表情。那顿饭快结束的时候,林悦忽然放下筷子,说:“妈,我累了,想先倒时差。”
周姨忙说:“好好,房间给你收拾好了。你要不要先洗个澡?热水都烧好了。”
林悦点点头,起身去了房间。周姨跟进去了一会儿,很快又出来,眼睛又红了。她低声对我和父亲说:“五年没见了,孩子跟我生分了。”
父亲拍拍她的手,说:“别急,日子长了就好了。”
我帮着收拾碗筷,心里却在想,林悦看母亲照片的眼神。那里面似乎藏着一层更深的情绪。我有种直觉,她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看周姨。
那天晚上,我带着女儿回家。路上女儿问我:“爸爸,周奶奶的女儿为什么眼睛红红的呀?她不喜欢爷爷吗?”
我想了想,说:“不是不喜欢。她只是太久没回家了,需要一个慢慢适应的过程。就像你刚上幼儿园那样,一开始也不习惯,对不对?”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走几步又抬头说:“那我明天可以去跟那个阿姨玩吗?我教她折纸青蛙。”
我笑了,说:“你倒是什么都会教。”
她得意地晃晃脑袋:“周奶奶教我的。”
回到家,我给女儿洗完澡,哄她睡下。刚靠在沙发上,手机响了。是父亲发来的消息:林悦问了周姨,说想明天去墓地看看你妈。周姨有点慌,让我问问你,行不行。
我盯着屏幕,心里咯噔一下。她去墓地看我妈?为什么?我还没回复,父亲又发来一条:周姨说,你妈住院那阵子,林悦在国外打过一次电话回来。那次是你妈接的。
我握着手机,好一会儿没动。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香椿味。我想起母亲最后住院的日子,有一天下午,她忽然问我,如果以后有个姐姐来看你,你会不会认。我当时以为她说胡话,现在想想,她说的每一句话,大概都有来处。
我回父亲:行。明天我陪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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