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墓地到期，陵园要七万续二十年，我拒绝续费后对方态度骤变

楔子

清明前一周，陵园来电。电话那头声音公式化地通知我父亲墓地二十年的管理期到了，续费七万。我说"不续了"。对面顿了三秒，语气骤然结冰："不续就按无主墓处理，限期迁出。"我握着听筒，不紧不慢答："可以。但我需要书面通知和收费明细，收到后再研究。"对方沉默片刻，默默挂了电话。窗外下着雨，我盯着父亲遗像看了很久。

一、电话里的七万块

那天是周三下午，我刚从公司开完周例会出来，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座机号，区号是本市的。我接起来，对方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普通话标准得跟播音员似的，语速不紧不慢："请问是方远志先生吗？我是西山陵园管理处的，您父亲方国栋先生的墓地管理期即将到期，根据合同约定，需要办理续费手续。"

我站在公司走廊尽头，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楼下马路上堵了一长串车，喇叭声此起彼伏。我嗯了一声，问她续费怎么算。

"二十年期，费用是七万元整。包含墓位维护、绿化养护、公共设施管理等项目。您可以选择一次性缴纳，也可以分两次付清。"

七万。我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数字，我上个月工资到手六千三，老婆在幼儿园当保育员一个月两千八，儿子明年要上初中了，各种补习班费用已经排到了年底。七万对别人家可能不算大钱，对我来说是整整一年的收入。

"不续了。"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然后那个女人的声音变了调，冷冰冰的跟刚才判若两人："方先生，您确定吗？如果不续费，按照陵园管理规定，逾期三个月将按无主墓处理，届时需要您限期内将骨灰迁出，费用由您自行承担。"

我捏着手机，深呼吸了一口。"可以。但我需要看到书面的通知和收费明细，收到之后我会研究。如果确实合理合法，该办的手续我会办。"

对面沉默了，我能听见那头有翻纸张的声音，还有人在旁边压低嗓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那个女人说了句"好的，我们会给您寄书面函件"，然后就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走廊墙上站了好一会儿。保洁阿姨推着拖把经过，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拖地。我回到工位上坐下来，电脑屏幕还亮着，是上午没做完的表格。我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二、父亲的最后一面

我父亲走的那年是冬天，离过年还有十一天。那天早上他还坐在客厅里看报纸，戴着老花镜，手指头蘸着口水翻页，看完一页就摞在茶几边上。他那时候七十八了，身体一直挺好，除了血压有点高没别的毛病。谁能想到那天下午他在厨房洗菜，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土豆，站起来的时候突然歪了一下，人就没了。我妈从卧室出来看见他倒在灶台旁边，手里的土豆滚到了门口。

等我从单位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进了抢救室。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个多小时，中间护士出来让我签了两次字，我手抖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最后医生出来摘了口罩说"我们尽力了"，我妈在旁边一下子瘫在地上，我伸手去扶她，自己的腿也是软的。

那之后好多天我都在恍惚中。办丧事、开追悼会、火化、选墓地、安葬，每一件事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做。西山陵园是本地最大的公墓，依山傍水的，环境确实好。我选了一块朝南的墓位，阳光从早晒到晚。当时工作人员跟我介绍说二十年一个周期，管理费包含在内，我那时候哪有心思细看合同，只想着赶紧让我爸入土为安。

签合同的时候我粗略扫了一眼条款，管理期二十年，期满可以续约。具体续费标准"参照当时市场价另行确定"，我签字的时候没多想，总觉得二十年那么长呢，到时候再说。

谁知道二十年一晃就过了。

三、墓碑前的周末

那个周末我去了陵园。西山在城北郊区，坐公交车要一个小时，下了车还得走二十多分钟的上坡路。陵园门口两排柏树长得又高又直，风吹过来树叶子沙沙响。我沿着石阶往上走，两旁都是整整齐齐的墓碑，有的跟前摆着鲜花，有的长满了青苔。

父亲的墓在山坡中段，位置确实不错，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市区的轮廓线。墓碑是黑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照片嵌在碑面上方的椭圆形凹槽里。那张照片是他六十岁那年拍的，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微微上扬，看着还算年轻。

碑前的石台上有点落灰，还有几片枯树叶。我蹲下来把叶子捡了，用袖子把石台表面擦了擦。上次来是清明节，带着老婆儿子一块儿来的，儿子还给他爷爷磕了三个头，脑门磕得红了一块。那之后大半年了，我忙得脚不沾地，中秋没来，冬至也没来。

我坐在墓碑旁边的石凳上，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点了一根放在碑前石台上。烟慢慢往上飘，被风吹散了。我又点了一根自己抽，烟灰落到裤子上，拍了两下没拍掉。

"爸，陵园来电话了，说墓地到期了，续费要七万。我没答应，我说要看看明细再说。"我抽了口烟，烟雾遮住了碑上的照片。"您也别怪我，七万块钱不是小数，我得搞清楚这钱到底花在哪儿了。要是明明白白的，该交我交。要是糊弄人的，咱也不能当冤大头。"

旁边有扫地的工人经过，扫帚在地上划拉出沙沙的声响。我坐在那儿抽完了那根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又看了碑上那张照片一眼。他嘴角那个笑还是跟以前一样，好像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说。

四、我妈的反应

回家之后我把陵园的事跟我妈说了。我妈今年七十六了，耳朵有点背，跟她说话得大点声。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我说"墓地"两个字就把电视关了。

"怎么了？你爸那边出啥事了？"

"没出事。就是管理期到了，要续费。"

"多少钱？"

"七万。"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这两年老得特别快，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得扶着墙。以前她是个急性子，现在说话做事都慢吞吞的，有时候叫一声"妈"，她半天才回头。

"七万太多了。"她说，"你爸活着的时候最烦人乱花钱。他要是知道花七万买一块地皮放他的灰，肯定要骂人。"

"那您的意思是……"

"你看看能不能迁出来，找个便宜点的地方。"我妈低下头搓着自己的手指头，"骨灰放哪儿不是放，你爸又不会爬起来说你。"

这话要是搁在以前我肯定会难受，觉得对不起我爸。但那天听我妈说出来，我反而觉得她说得对。我爸活着的时候就是个实在人，从不讲究排场面子。他要是真能说话，第一句肯定也是"别花那冤枉钱"。

我坐到我妈旁边，伸手拍了拍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又干又瘦，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妈，您放心。这事我来处理，不会让我爸受委屈，也不会乱花钱。"

我妈没再说话，把电视又打开了，屏幕上在播一个什么调解节目，两家人为了房子吵得不可开交。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又关上了。

"你爸走那天早上，他跟我说想吃韭菜盒子。我说晚上给你做，他说行。"我妈的声音闷闷的，"结果中午人就没了。他这辈子最后想吃的东西都没吃上。"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楼上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咚咚的。我看着我妈侧脸上的皱纹，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五、书面通知来了

过了大概一周，陵园的书面通知寄到了我单位。牛皮纸信封，里面装了厚厚一沓。有续费申请单、收费标准明细、合同到期告知书，最底下是一份"逾期处理告知书"，上面写着如果逾期三个月未续费也未办理迁出手续，陵园将按无主墓处理，骨灰统一安置到公共骨灰堂。

我把那份"无主墓"告知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无主墓，意思是死了没人认领的、没后代没亲戚的、扔在哪儿都没人在乎的。我攥着那张纸，纸角被我捏出了褶子。

但我还是把所有的材料都仔细看了一遍。收费标准明细上列了十几项，什么墓位维护费每年三百、绿化养护费每年二百、公共设施折旧费每年一百八、管理服务费每年四百……林林总总加起来，折合二十年确实接近七万。但问题在于，这个收费标准的依据是什么？有没有物价部门的批文？为什么二十年之前签合同的时候没有一个明确的续费价格？

我把这些问题列在了一张纸上，字写得工工整整的。然后给陵园那个座机打了回去，接通之后还是上次那个女人的声音。我把我的问题一个一个说出来，她支支吾吾的，说这些都是按照公司统一标准执行的，具体政策她也不清楚，让我跟领导谈。

"那帮我约你们领导。"我说。

"领导最近比较忙……"

"那你给我一个他能接电话的时间，我等着。"

她嗯了一声，说回头问问。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在跟物业公司扯皮的业主，较真得有点好笑。可这事儿我不能马虎，七万块钱，够我儿子上三年补习班的。我得搞清楚每一分钱花在哪儿。

六、老同事的电话

过了两天，我突然接到了一个多年没联系的老同事的电话。老周，以前跟我爸在一个厂里干过的，后来调走了，退休之后也很少来往。他在电话里拐弯抹角了半天，最后才说："远志，我听说西山陵园那边找你续费的事了吧？"

"您怎么知道的？"

"我有个亲戚在那边干活，听说的。"老周咳嗽了一声，"远志我跟你透个底，陵园那边这两年换了承包人，涨价涨得厉害。你知道去年续费的人交了多少钱？四万五。今年就涨到七万了，你想想合理吗？"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你爸以前在厂里跟我一个车间，他那人我清楚，老实巴交一辈子不会跟人争。但你不一样，你是他儿子，该争的时候得争。那个收费标准根本就没物价局的批文，就是他们自己定的。你不问他们糊弄一个是一个，你问了他们就打马虎眼。"

"那您知道还有别人也遇到这事了吗？"

"多了去了。"老周说，"你回头去网上搜搜，好多人投诉的。有的直接不续了，把骨灰迁到城东那个公益性的纪念堂去了，一年才几十块钱保管费。你爸要是在天有灵，肯定也觉得把钱花在那种虚头巴脑的地方不如留给你过日子。"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天快黑了，办公楼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走廊里有脚步声来来去去。我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搜了一下关于陵园续费的新闻，果然不少。有人在论坛上发帖子，说续费从两万涨到六万，投诉无门。有人在网上问有没有人遇到过同样的情况，底下跟了一长串的回复。

有一条留言我看了很久。那个人说他把父亲的骨灰从陵园迁走了，迁到了老家后山上种了一棵松树，树底下埋了骨灰，没有墓碑没有水泥，只有一棵树年年长高。他说他每年回去给树浇浇水、剪剪枝，比去公墓感觉踏实多了。

那条留言下面有人骂他不孝，也有人点赞说这才是真正的入土为安。

我把电脑关了，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我爸在厨房洗菜的画面，一会儿是陵园那片青灰色的墓碑，一会儿又变成了一棵松树在风里摇。

七、和老婆的商量

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我把陵园的事跟老婆说了。她正在给儿子剥虾，手上沾着油，听完放下虾壳擦了擦手。

"七万确实太多了。"她说，"咱家现在这个情况你也知道，房贷每个月三千多，儿子补习班一个月两千，咱俩工资加起来就那样。七万拿出来，日子就得紧巴一两年。"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迁出来？"

我端起碗扒了口饭，嚼了半天咽下去："我想去看看城东那个公益纪念堂，听说那边保管费一年就几十块钱。环境可能比不上西山，但能放骨灰就行。"

老婆没马上接话。她低头把剥好的虾放进儿子碗里，儿子正在埋头写作业，头也不抬地说了声谢谢。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要想清楚，迁出来之后你爸的墓就没了，以后清明扫墓就去纪念堂。你能接受不？"

我想了想："我爸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人死了就啥都不知道了，活着的人好好活才是正事。我觉得他把骨灰放哪儿都行，又不疼不痒的。"

"那迁吧。"老婆把剩下的虾全剥了，放进一个空盘子里推到我面前，"省下来的钱给儿子报个英语班，你爸要是在天有灵，肯定更乐意看着孙子学习好。"

我低头吃着那些虾，虾肉新鲜，蘸着姜醋汁味道正好。我妈在里屋休息，电视声隐隐传出来。这一刻我忽然觉得，七万块钱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天大的事是一家人平平安安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八、陵园的回访

又过了几天，陵园那边换了个男的给我打电话，自称是客户服务部的主任，姓刘。声音听着比之前那个女人客气多了，一上来就叫我"方先生"，说收到我的问题反馈了，现在给我逐一解答。

他解释了一大堆，什么维护成本上升了、人工涨了、绿化养护的标准提高了，一套一套的。我听着，等他说完了才开口："刘主任，我问您一个问题。去年续费的人交的四万五，今年就涨到七万，涨幅超过百分之五十。这个涨价幅度是怎么算出来的？有没有物价部门的批文？"

电话那头顿了顿。"方先生，这个价格是我们公司根据市场行情核定的，目前正在走报批流程。"

"正在走，就是还没批下来。那现在这个七万收费标准是你们自己定的，对吧？"

他没有正面回答，岔开话题问我有没有考虑分期付款。我说不考虑。他又说可以申请减免一部分，但需要我提供困难证明之类的材料。

"刘主任，"我打断他，"您不用给我减免。我不是交不起这个钱，我是觉得收钱要有道理。你们把物价批文拿出来，把成本明细公开了，该交多少我一分不少。拿不出来，我去哪儿都说得上话。"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他会把我的意见向上反映，让我等通知。挂了电话之后我在椅子上坐了大概有五分钟，然后又打了一个电话给城东那个公益纪念堂，问了问寄存骨灰的流程和费用。那边的工作人员声音很和气，说一年管理费六十块，随时可以办理迁入手续，不需要排队。

我挂了电话，心里一下子松快了。

九、父亲的遗物

那个周末我回了趟爸妈的老房子。我妈前两年搬来跟我们一起住了，老房子一直空着，落了满屋子的灰。我在厨房的碗柜最上层翻出来一个铁皮饼干盒子，盖子锈得打不开了，我用起子撬了半天才弄开。

里面装的都是我爸的零碎东西。几枚旧铜钱、一个断了表带的上海牌手表、两三张早年拍的证件照、还有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

信是写给我的。信封上写着"吾儿远志亲启"，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看就是我爸的笔迹。我把信抽出来，纸页泛黄发脆，折痕处已经裂了。我小心翼翼地展开，在厨房那张旧椅子上坐下来读。

信写得很短，大概是他七十岁那年写的，那年我刚结婚。他在信里说，看到我成家了他就放心了，这辈子没什么遗憾。还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把我培养出来了，虽然没给我攒下什么钱，但教了我做人的道理。信的最后他写了一段话，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远志，你记住，人这辈子最重要的不是攒多少钱、住多大的房子。是一家人和和气气的，遇事了能商量，有难处了能搭把手。我和你妈这辈子没大富大贵过，但没红过脸。你跟你媳妇也好好过日子。"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眼眶发胀。窗外的风从老旧的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厨房的墙上还挂着我爸以前用的那个搪瓷杯，杯壁上的搪瓷磕掉了好几块。

我站起来把饼干盒盖好，抱着它从老房子里走出来。楼道里黑漆漆的，感应灯坏了没人修，我摸黑下了楼，把手里的铁皮盒子抱得紧紧的，铁盒子冰凉的，贴着我的胸口。

十、迁墓那天

迁墓定在了一个晴朗的周三。我请了半天假，提前跟陵园那边办好了手续。按流程，我得先把骨灰盒取走，再把墓位交还给陵园。手续不复杂，就是填几张表、签几个字，工作人员全程表情淡淡的，公事公办的样子。

我站在墓碑前最后看了一次。阳光照在黑色的大理石上，反着光，照片上我爸的笑脸在光里格外清楚。我把碑前石台上那束带来的菊花放下，鞠了三个躬。

"爸，我带您换个地方。那边清静，人也和气。等安顿好了我再来看您。"我说完蹲下来，把骨灰盒从墓穴里取出来。盒子上盖着一块红布，布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我抱着那个盒子站起来，盒子不重，比我想的轻多了。

从陵园出来之后我打了个车去城东纪念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大概觉得一个抱着盒子的大男人面色凝重的样子有点奇怪。我没解释，一路看着窗外，车穿过市区，从繁华的街道开进了安静的老城区。

纪念堂在一条巷子尽头，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建筑，外墙刷了米黄色的涂料。里面的工作人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帮我办好了寄存手续，把骨灰盒安放在二楼一间明亮的小室里。那间屋子朝南，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好多骨灰盒，每个前面都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

我把父亲的骨灰盒放在空位上，把红布重新铺平。旁边那个架子上放着一个年轻姑娘的照片，看样子也就二十出头，照片上的笑容灿烂得让人心里一紧。我不知道她是谁家的闺女，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走的，但我把父亲安放好的时候，下意识冲那个方向点了点头。

"爸，这儿也挺好。"我摸着那个冰凉的小盒子，声音很轻，"阳光充足，不潮不闷的。以后我来看您也方便，坐公交车不用倒车。"

从纪念堂出来之后阳光正好，我站在巷子口眯着眼看了看天。头顶的杨树叶子绿得发亮，有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吱吱喳喳地叫着。我掏出手机给老婆打了个电话，说办好了。老婆在电话那头说那就好，晚上给你做红烧肉。

十一、那张发票

过了大概一个月，我收到了陵园寄来的一张退款发票。他们没有经过我同意，擅自把墓位管理费按比例退了一部分回来，让我"查收"。金额不多，一千多块钱，附了一张说明说这是未使用年限的折价退款。

我把那张发票摊在桌上看了半天，然后拨通了那个座机。接电话的换了个男的，我报了名字之后他说方先生您那笔退款收到了吧，我说收到了，但我不需要这笔钱。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问那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一份公开透明的收费标准说明，以及你们涨价依据的物价批文。"我说，"如果这些材料能给我，我当初不会不续费。不是钱的问题，是规矩的问题。你们按规矩办事，我也按规矩办事。"

他说他会转达给领导。我说行，那就等你们消息。挂了电话之后我把那张发票收进了抽屉里，跟父亲那封遗书放在一起。遗书已经重新装进了一个新的信封里，我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偶尔睡不着的时候会拿出来看一看。

又过了一个月，陵园那边寄来了一封信，里面是一份新的收费标准表和物价局的批文复印件。收费标准的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批文上面盖着红章，日期是最近才批下来的。信里还夹了一张便条，上面手写了一行字：方先生，感谢您的建议，新的收费标准已通过审批，如有需要欢迎随时咨询。

我把那份批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放进了床头柜抽屉，跟我爸的遗书搁在一块儿。

十二、后来的清明

第二年清明，我还是去了西山的陵园。不过在父亲的墓碑前站了站，鞠了三个躬，然后转身去了城东的纪念堂。两个地方隔了大半个城市，我先上了西山，再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城东。

纪念堂那天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人在架子前面站着，有的在擦照片上的灰，有的在摆供品。我父亲骨灰盒前面多了几朵白色的菊花，是那种包装好的花束上的，不知道是我妈来的还是哪个亲戚提前来过了。

我站在那排架子前面，把带来的水果和点心摆好，又点了一根烟放在旁边的香炉里。纪念堂不让烧纸钱，也不让点香，但可以放供品和摆花。我蹲在那儿待了一会儿，旁边来了一个老太太，在她老伴的骨灰盒前面摆了一碟花生米，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

"爸，一年了。"我摸着那个盒子说，"那边的事办妥了，你不用操心。妈身体还行，每天买菜做饭，还跟楼下老太太们打牌。你孙子今年小升初，成绩还行，老师说能上重点。你要是还在，肯定天天催他写作业。"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架子上的小照片一个挨着一个，每一张脸都在光里安安静静地笑着。我蹲在那儿蹲到腿发麻才站起来，临走的时候把供品收拾干净了，香蕉和苹果装回袋子里带回去给我妈吃。

出门的时候那个阿姨在门口浇花，看见我冲我笑了笑："来看你爸？"

"嗯，来了。"

"挺好的，这间屋子朝南，冬天特别暖和。"她把手里的喷壶放下，"你爸有福气，有你这么个孝顺儿子。"

我笑了笑没接话。从纪念堂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杨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大片，风一吹影子里全是碎光。

后来每年清明我都先去西山再去城东。西山那边的墓碑一直空着，但我每次去都会把石台擦干净、摆一束花。旁边的墓位早就换了新的人家，一家新立的大理石墓碑，上面刻着一对夫妻的名字，生卒年都是近几年的事。风吹过来，新墓碑上的金色刻字闪闪发光。

我蹲在老地方擦了石台，那束菊花摆在正中间。以前摆花都是顺手的，这次放下去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心想这块地空着就空着吧，花该摆还是摆。爸又不在这儿，可我心里头他还在。

城东纪念堂二楼的窗台上不知道谁放了一盆文竹，绿油油的枝蔓垂下来，风一吹就晃。我站在那排架子前面，父亲的照片嵌在骨灰盒正中间，阳光把他嘴角那个笑照得清清楚楚的。我伸手把照片上的一点浮灰擦了擦，指腹沾到冰凉的玻璃面，像是碰了碰他那个笑容。

回家的路上我给我妈打了电话，说今天去看我爸了。我妈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然后问我晚上想吃什么，她包饺子。我说行，韭菜鸡蛋馅的。我妈说好，就去忙了。我挂了电话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上，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倒，阳光一段一段地漏进来又暗下去。

我突然想起来，我爸走那天早上，我妈说要给他做韭菜盒子。那天中午他倒了，晚上的韭菜盒子还是包了，我跟我妈一人吃了几个，谁都没说话。后来好几年我们家不吃韭菜盒子了，我妈不提，我也不提。直到前年我妈突然又开始包了，她说该过去了，老惦记着吃不上那口东西，活着的人还怎么活。

公交车到站了，我站起来往车门走。手机上老婆发来消息说儿子月考成绩出来了，年级前五十，让我回去看看。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揣进兜里，大步迈下了车。

楼下的桂花开了，香气浓得跟不要钱似的。风里裹着那股甜丝丝的味道，直往人鼻孔里钻。我上楼的时候在楼梯间碰见楼上的邻居拎着菜下来，打了个招呼。他说今天天真好，我说是啊，暖和了。

推开门屋里一股韭菜香扑面而来，我妈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我老婆在旁边擀皮，儿子在客厅写作业。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盘包好的饺子，个个白白胖胖的，整整齐齐地码着。

我换了拖鞋走进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妈的背影。她弯着腰在案板上剁馅，一刀一刀的，有节奏地响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花白的头发染成了金色。

（全文完）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