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夏,北京。刚刚恢复党籍的丁玲登门拜访周扬,想听到一句迟到了几十年的道歉。她没有等来这句话,反而听了很久周扬讲述自己和家人在历次政治运动中的遭遇。临走时,丁玲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些事情,我听得太多,也受得太多了。”
这次见面,后来被许多人视为两人彻底失去和解机会的转折点。周扬并非没有反思,他在复出后曾向胡风、冯雪峰等人表达歉意,也公开检讨过自己在文艺工作中的问题。偏偏面对丁玲,他始终没有真正松口。
症结并不只在1955年的批判,更集中在一张写于1933年的小纸条上。
1932年3月,丁玲加入中国共产党,担任左翼作家联盟党团书记。1933年5月,她在上海被捕,随后被秘密关押在南京。那段时间,敌人没有立即公开审判她,而是试图通过软硬兼施,迫使她作出政治上的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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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9月,在劝说之下,丁玲写下一张纸条,大意是说自己因误会被捕,受到优待,今后如果出去,愿意不再参加活动,居家读书、奉养母亲。纸条没有换来自由,却在多年以后成为指控她的关键材料。
这件事必须放回当时的处境中看。被捕者面对敌人的威胁,写下应付性文字,并不等于真正投敌;但在后来高度强调政治忠诚的环境里,文字本身又很容易被抽离原始背景,成为判断一个人“气节”的证据。丁玲一生都认为,那只是为了脱身而写,并没有泄露党的秘密,也没有出卖同志。
1945年,这张纸条被认为是丁玲“失节”的材料。1956年,相关结论进一步上升为“变节行为”,后来又在极端政治环境中被扩大为“叛徒”等严重说法。1979年,组织撤销了更严重的结论,却仍保留了1956年的定性。直到1984年,才正式认定这张纸条只是丁玲为应付敌人而写,不能据此认定她变节。
时间拖了半个世纪。
丁玲不能接受的,正是这种迟来的纠正。她早已不是单纯为名誉争辩,而是认为自己在1955年的批判中遭受了不公,后来又长期背负了一个并不成立的政治结论。更让她难以释怀的是,周扬当年正是文艺界批判她的重要人物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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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针对“丁玲、陈企霞集团”的批判展开,丁玲被撤销党内职务,后来被开除党籍并下放劳动。周扬在这场运动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对丁玲而言,这不是普通的意见分歧,而是政治命运被改变,创作道路被切断,个人尊严也被长期置于审查之下。
有意思的是,周扬晚年并非拒绝所有道歉。他曾向一些受到过自己影响的人承认错误,也承认文艺工作中存在宗派主义和简单化倾向。但在丁玲的历史问题上,他仍坚持认为她属于“变节分子”。这句话,成为两人之间最难跨越的门槛。
1979年11月,周扬曾到丁玲家中拜访,却恰好没有见到她。丁玲后来怀疑,周扬并没有真正道歉的诚意,否则完全可以事先联系。周扬一方则可能认为,自己已经释放了见面的信号,不必再以公开认错的方式承受压力。
几天后,在中国作家协会第三次会员代表大会上,丁玲发表讲话,批评文艺界的宗派主义。她没有直接点名,但在场者都知道所指为何。周扬发言时向一些曾被伤害的同志道歉,并提到:“还有个丁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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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周扬来说,这或许已经是公开场合能够作出的表示;对丁玲来说,却远远不够。她需要的是针对1955年批判和“变节”结论的明确承认,而不是一句带过的提及。两人的分歧,由此从私人情绪变成了对历史责任的不同理解。
1980年,王震曾设宴邀请丁玲等人,试图撮合两人见面。丁玲愿意参加,周扬却没有到场。此后,双方再没有形成真正意义上的当面沟通。
有人把原因归结为周扬心胸狭窄,也有人认为,他对丁玲长期存在政治成见。这样的判断并非毫无依据,因为同样有被捕经历的田汉,周扬却没有用同样标准怀疑其忠诚。不过,历史人物的选择往往夹杂着组织立场、旧日关系和个人经历,不能只用一句“私怨”解释。
周扬经历过被批判,也曾在晚年反思过自己的过错;丁玲同样经历过长期审查和生活上的坎坷。不同之处在于,周扬愿意承认一部分错误,却始终不愿否定对丁玲“变节”的判断;丁玲则认为,只要这一点不改变,其他道歉都无法触及问题核心。
1986年3月4日,丁玲在北京逝世,终年82岁。她至死没有等到周扬对那一结论作出根本改变。1989年,周扬去世,终年81岁。那张纸条留下的争议,早已超出一段私人关系,成为特殊年代里政治审查如何改变作家命运的一个具体切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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