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画节气｜白露三候“鸿雁来”

时至白露，暑气彻底消弭，昼暖夜凉的气候特征趋于显著。作为仲秋之初的关键节气，白露标志着天地气机完成由“生发”向“敛藏”的核心转折。古人观天察物，以三类飞鸟的规律性活动，构建起白露完整的节气物候体系——一候鸿雁来，二候玄鸟归，三候群鸟养羞。

北宋崔白《芦雁图》局部

白露阴气渐盛，北方昼夜温差加剧，寒生水泽、旷野初肃。鸿雁南飞不仅是自然迁徙现象，更是秋气成型、天地敛肃的物象，秋水长天、平远荒渚的地貌，也成为白露时节最具代表性的秋日景观。

北宋 崔白（传）《秋浦蓉宾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熟悉《甄嬛传》的观众应该对剧中出现的《秋浦蓉宾图》有印象。滴血认亲风波过后，皇上在甄嬛宫中偶然看到一幅《秋浦蓉宾图》，但不记得曾将这幅画赏给甄嬛，甄嬛说是妹妹玉娆的“涂鸦之作”，引起了皇上对玉娆才情的注意。后来，皇上为讨玉娆欢心，将宫中那幅连果郡王多次求赏都未得的崔白《秋浦蓉宾图》赐予了她。玉娆得画后，与慎贝勒偶遇并共赏此画，两人因画中大雁所代表的“忠贞”而志趣相投，感情由此升温。这幅画，也因此成了剧中串联三人性格与命运的关键道具。

此画旧传为北宋画家崔白所作。崔白，字子西，宋仁宗至神宗时为画院画家。他精工花卉翎毛，尤以枯荷凫雁得名。据说他作画时从不起稿，长直坚挺的线条无须界尺，操笔立就，功力之深，可见一斑。

《秋浦蓉宾图》局部

此画描绘深秋水岸，枯荷与芙蓉并立，两只鸿雁振翅凌空，画面名为“蓉宾”，取“鸿雁来宾”之意，也寄托了忠贞不渝的爱情象征。皇上赠画是占有欲的体现，而玉娆却从中读出了“宁愿做荒野上的鸿雁，也不做笼中的金丝雀”的志气。最后，以“臣女喜欢忠贞之鸟”（大雁）巧妙地拒绝了皇帝，表明了她的价值观，以及对爱情的态度。

史料记载，崔白入画院时已年过六旬，一生淡泊。他的画中没有谄媚之气，只有一种清冷、孤寂、不随流俗的品格。这种气质，与剧中玉娆不慕皇权、只求真心的人物设定有所呼应。

北宋 崔白 《芦雁图》

《芦雁图》也是北宋画家崔白的代表作之一，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白露苍苍已结霜，蒹葭深处独徜徉。”画幅边幅有清代鉴藏家孙承泽（退谷八十一老人）的题诗，点明了时令。画面描绘了深秋水滨的萧瑟景象：芦苇在风中摇曳，水波荡漾，一只孤雁徘徊于岸边，背景的坡岸与地面染有淡墨，营造出寒气笼罩的氛围，让观者仿佛感受到白露时节清晨的凉意。左下角坡石上有其自跋“濠梁雀白”。

孙承泽所题的跋诗末句为“羽毛无损性情适，不羡高冈有凤凰”，一只孤雁自在从容地漫步于芦苇丛间，它虽不如凤凰般高贵，但自在无忧、性情适然，因此并不羡慕高冈上的凤凰，是对孤雁高洁品格的赞美。

北宋 崔白（传）《芦花羲爱图》

崔白在画史上的最大贡献，是改变了北宋前期以黄筌父子为代表的“富贵工整”院体画风。黄家画风精工艳丽，而崔白引入粗笔、水墨渲染和荒寒野逸的情趣。他画的不是笼中珍禽，而是荒野中的生灵——大雁、野兔、乌鸦、寒鹊，在风霜雨雪中的真实状态。

北宋赵佶《柳鸦芦雁图》局部，后段“芦雁图”

《柳鸦芦雁图》是宋徽宗赵佶名下的一幅重要作品，现藏于上海博物馆。它最为特别的地方在于，其风格与他笔下那些精工富丽的院体画（如《芙蓉锦鸡图》）截然不同，呈现出一种拙朴、淡雅的水墨意趣，也因此伴随着近百年的真伪争议。

前段“柳鸦图”

前段《柳鸦图》描绘一株粗壮老柳，枝上栖数只白头鸦。树干用粗笔浓墨皴写，显得浑朴厚实；鸦身以浓墨敷染，黑如漆光，而头腹则敷以白粉，并用淡墨烘染衬托，黑白对比鲜明，神采奕奕。后段《芦雁图》绘芦草蓼花水边，四只芦雁或饮水、或啄食、或休憩。这一部分多用浅赭设色，营造出秋天萧疏、安闲的氛围。

如果说崔白捕捉了秋的萧瑟与机警，赵佶此作则捕捉了秋的安宁与清疏，并带有浓厚的文人审美倾向。

北宋・惠崇《雁图》

北宋・惠崇《雁图》 局部 东京国立博物馆（唐绘手鉴・笔耕园）

北宋惠崇的《雁图》是一幅非常独特的小景画，如今藏于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的《唐绘手鉴·笔耕园》中，尺寸不大，却意境悠远。它最大的特点是采用了边角式构图——芦苇、坡石、芦雁主要从画面的右下角延伸而出，其余部分则大面积留白。这种虚实相生的手法，营造出了“小景”画标志性的清旷、空灵之感，正如郭若虚《图画见闻志》所说，“善为寒汀远渚，潇洒虚旷之象”。

虽意境疏朗，但画中的芦雁造型严谨，笔法精细，具有宋代院体画的写实功底，并非一味粗率写意。在艺术史上，他的“小景”画风独树一帜，对后世文人画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说到芦雁题材，不得不提有“边芦雁”之称的清代画家边寿民。

清 边寿民《芦雁图册》（部分）

边寿民之所以能成为“扬州八怪”中以画芦雁闻名的大家，秘诀就在于他对雁的痴迷与观察。相传他曾在秋季结庐于芦苇荡边，终日观察大雁的飞鸣、食宿、游泳之态。故其笔下的大雁，符合解剖学结构，且具有造型生动写实的特点。另外，他也将自己高洁、野逸的情怀融入画中。正如郑板桥所评价：“画雁分明见雁鸣，缣缃飒飒荻芦声。笔头何限秋风冷，尽是关山别离情”，其作品不仅在画雁，更在画一种心境与诗意。

清 边寿民《芦雁图》轴 故宫藏

边寿民芦雁图扇页 故宫藏

除了故宫的这件《芦雁图》轴，他的芦雁作品还有多种形式，如《芦雁图》册页以及各类扇面和通景屏。他一生钟爱此题材，作品遍布各大博物馆。上面这幅边寿民芦雁图扇页有自题：“于陵于陆羽缤纷，岂逐菰蒲野鹜群。昨日秋风看矫翮，一行冲破碧天云。并题，为翼翁研长兄清品。苇间居士边寿民。”钤“寿民”白文印、“颐公”朱文印。此图是作者送给友人的画作。图绘两只大雁在芦塘边，欲行又止的情景。

除了“一候鸿雁来”，还有“二候玄鸟归，三候群鸟养羞”。鸿雁南飞是物候之首，大雁应时而来，如尊贵的宾客；“玄鸟”即燕子，亦南归避寒；“羞”通“馐”，指鸟儿们开始储食备冬。三候皆以鸟类的行为感知天地之变，宣告秋意来临。

澎湃新闻记者 梁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