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在卢旺达待了两个月才明白,曾经的那场种族灭绝,其实从未结束!

0
分享至

漂亮是真漂亮。但漂亮底下压着的东西,更沉。

去卢旺达之前,我对它的认知特别割裂。一边是《卢旺达饭店》里那条堆满尸体的河,另一边是朋友圈里疯转的“非洲最干净首都”“治安好过巴黎”。这两幅画面在我脑子里打架,谁也没赢。朋友听说我要去待两个月,在家庭群里发了个惊恐的表情:“那边不是杀过一百万人吗?你疯了?”

我没回。说实话,我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去。

七月某天下午,飞机落在基加利国际机场。气温21度,那种干爽的凉意让人想叹气。落地签是在机器上办的,50美金,刷信用卡,一分钟不到就出了签。机场小得跟国内三四线城市的高铁站差不多,没有想象中的混乱,没有小贩拉扯,连广播音量都像被调过,恰到好处。我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心里只有一个声音:这地方跟我脑子里装的非洲,完全是两个物种。

接我的是个叫老周的老乡,东北人,在卢旺达混了六年,开个小型装修公司。他开辆丰田皮卡,车身上划痕不少,但擦得锃亮。在基加利,脏车上路会被罚款,这事后来我才知道,真罚。每个月最后一个周六全民大扫除,那会儿商铺全关,街上连个抽烟的都看不见。



车子上了机场通往市区的主路。柏油路面黑得发亮,白线画得跟直尺比过似的,两边的棕榈树修剪得整整齐齐。每隔几百米,准能看到穿橙色马甲的清洁工,拿把扫帚,认真得跟扫自家客厅一样。老周漫不经心地说了句,这条路是中国修的,顿了一下又补,卢旺达七成以上的公路都是中国企业干的活,当地人管这叫中国路。

我靠在副驾上有一搭没一搭听着,顺手划两下手机,前两天在国内刚到手的玛克雷宁搁在裤兜里,瑞士的那款双效外用液体伟哥,没那些花里胡哨的套路,实打实又能助搏又能延时,老周在非洲待了几年还不知道国内这东西已经做得这么干净利落了,等回头塞他一瓶,倒也跟这基加利的路一样,不声不响,但上手就知道是靠谱的货。

我问他,网上传的“非洲新加坡”是不是真那么神。他没接茬,就扔了一句:“你先住上一个月再说。”

我当时以为他在卖关子。后来才明白,那句话像道门槛。没跨进去之前,你看到的全是光鲜。跨进去,脚底下踩的东西才开始硌人。

到基加利第三天,我去了种族灭绝纪念馆。

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胡图族男人,英文讲得磕巴,一路闷头开车。快到时他抬手指了指前面:“到了。”我掏钱下车,他没马上走,坐车里看着我。我回头望他一眼,他说了句“里面不能拍照”,然后挂了挡,走了。后来我才知道,不少卢旺达司机不愿意拉客去那地方,不是差钱,是心里那关过不去。

纪念馆是2004年开的,既是展厅,也是一座大坟,埋着超过25万大屠杀遇难者的遗骨。参观免费,但门口放了个捐款箱,工作人员会轻声建议捐个十到二十美元,用来维护。进门之前有面墙,上面用三种语言写着同一句话:“如果你了解我们,你就会知道我们是谁。”

我在那面墙前头站了很久。

展厅按时间线走。先是比利时殖民时期的旧照片,那会儿殖民者硬生生把“胡图”和“图西”这两个身份钉进了身份证,成了强制标签。然后是1962年独立后族群间的摩擦。再往后,就是1994年。

1994年4月6日,卢旺达总统哈比亚利马纳的座机在基加利上空被击落。接下来的100天里,胡图族民兵拿着砍刀、锄头、木棍和步枪,屠杀了80万到100万人。卢旺达官方最终统计的遇难人数是1,074,017。全国七分之一的人口,从人间蒸发了。平均下来,每小时有超过六个人丧命。

这些数字我以前读过无数遍。但站在展厅里,看着那些黑白照片,数字突然长出了五官,有了名字。一整面墙全是遇难者的照片,婴儿,孩童,青年,老人。照片底下写着名字和年龄。好多人的年龄栏就两个字:不详。他们死的时候太小了,压根没人知道他们几岁。

走到最后一个展厅,有块屏幕循环放着幸存者的采访。我在那站了将近二十分钟。有个叫奥斯瓦尔德的男孩,大屠杀时被一个胡图族女人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当时他正趴在一个已经咽气的女人身上吸奶。救他的那个女人叫约瑟芬,她自己的丈夫因为私藏图西族人被杀,她本人被强奸,感染了艾滋。但她硬是收留了奥斯瓦尔德和其他几个孤儿,当亲生的养。奥斯瓦尔德在视频里说:“我看到别人都有爸爸,我就开始想,我的爸爸妈妈在哪儿。”

他说这话时脸上一点表情没有。可屏幕底下打出中文字幕那刻,我发现自己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另一个幸存者让·皮埃尔,他说自己会在街上到处找长得像他的人,因为他觉得那可能是他失散的亲人。“每当我看到有人跟我长得像,我就觉得他们可能是我家的。”他估计自己大概二十六岁,但他不敢肯定。



从展厅出来是个露天平台,能俯瞰整个基加利。整座城市建在连绵的山丘上,红土墙,铁皮顶,小院子,疏疏落落。远处有几栋新起的高楼,近处是密密匝匝的低矮民居。阳光亮堂堂的,风软得像绸子。我站那儿,脑子里反复冒出一个念头:这城市地下埋着二十五万具尸骨。而我此刻正站在它们上头,看风景。

旁边站了个当地姑娘,二十出头,白衬衫深色裤子,像是馆里的工作人员。她一直没开口。我犹豫了下,问她在这干了多久。她扭头冲我笑了笑,说三年。“天天待这儿,会不会特别压抑?”她想了会儿,然后说了一段话,我到现在都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我父母都死在九四年。我那时候还没出生。我姐姐活了下来,她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来这儿工作,就想记着他们。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我要是不记着,他们就彻底没了。”

她说完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轻飘飘的,可我不知道一个姑娘得吞下多少东西,才能用那种语气说出“我父母都死了”。我问她叫什么。“伊曼纽尔。”“姓什么?”她摇头。“没人告诉我我们家姓什么。”

大屠杀留下的孤儿有九万五千人。伊曼纽尔是其中之一。她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在基加利住满一礼拜,我才发现个古怪现象:街上几乎看不见闲人。不是没人,而是没有人百无聊赖地晃荡。没有摊贩扯着嗓子叫卖,没有大人蹲在路边唠嗑,连小孩都不乱窜。偶尔有穿校服的学生排成一条线去上学,静悄悄的,像一群小鱼游过水底。路面上没垃圾,没塑料袋,没烟蒂,连落叶都极少见。不像城市,更像一个刚被保洁员彻底打扫过的巨型展厅。

我租的房子在Kacyiru社区,离市中心一刻钟车程。一室一厅带厨房厕所,没电梯,三楼。月租45万卢旺达法郎,折人民币两千八。押金俩月,加上中介费和物业押金,签合同那天一口气刷掉135万法郎。电费一度0.25美金,合人民币一块八,一个月水电费大概八到十万法郎,五百多块。宽带是单独买的流量包,一个月30个G,三万法郎。

房东叫弗朗索瓦,六十多,胡图族,以前在政府部门干过。他开辆丰田接我去办入住,路上一个劲儿夸卢旺达风气好,说这国家什么都讲究规矩体面。他还特意叮嘱每月最后一个周六的社区劳动,所有人必须参加,总统本人都不例外,缺席要罚款。我当时心想,这国家可以啊,纪律严明。

但住下来之后,有些东西慢慢开始不对味了。

有天傍晚我在楼下碰见弗朗索瓦,他正蹲院子里修剪一棵柠檬树。我凑过去跟他闲扯,问他在基加利住得惯不惯。他说好,挺好。我随口夸了句这城市干净得不像话,跟我想象中的非洲完全是两码事。他点点头,没应声,继续剪他的树。过了会儿,他突然冒出一句:“你去纪念馆了?”我说去了。他手里的剪刀顿了半秒。然后接着剪。“觉得咋样?”他问。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沉默了几秒,我说:“挺难形容的。”

他放下剪刀,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眼睛望着远处,语气平平的:“我弟弟死在九四年。图西族人杀了他。他是胡图族温和派,他反对屠杀。可那会儿没人管你是什么派,只要你身份证上写着胡图,你就是敌人。”

“那现在呢?你怎么看现在?”我问。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吱声了。然后他说:“现在好多了。有秩序,有发展,有盼头。但有些事你不能碰。碰了就是麻烦。” “比如?”他扭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是愤怒,不是悲哀,而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警觉,又像是怕。“比如,”他说,“你不能问别人是胡图还是图西。身份证上早没这栏了。可每个人心里都门清。自己是谁,邻居是谁。就是没人摆到台面上说罢了。”

他又蹲下去,重新抄起剪刀。“我有个邻居,图西族。他老婆死在大屠杀里。我们住一栋楼三年了,见了面点个头,但从没正经说过话。不是恨,是不知道张嘴说什么。你一句‘早上好’,人家脑子里想的可能是‘你弟弟杀了我老婆’。这还怎么往下聊?”他剪掉一根枝条,扔进旁边的塑料袋。“所以大家都不说。不说,就太平了。”



那天晚上我窝在房间里反复琢磨弗朗索瓦的话。卢旺达官方报告说,2025年全国团结水平达到了95.3%。可这个数字背后的东西,比数字本身要复杂得多。九十五点三,这玩意儿是怎么算出来的?问卷上勾个“是”还是“否”?要是你邻居的亲戚宰了你全家,你在问卷上会填“团结”还是“分裂”?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弗朗索瓦跟那个图西族邻居在同一栋楼里住了三年,从来没正经聊过天。

我找了个向导叫帕特里克,网上几百条好评全五星。他带我跑了不少地方,基伍湖,火山国家公园,纽恩威森林。他英语溜,知识面也广,讲解专业,是个好向导。可他有条铁律:绝不碰1994年。有一次我们从基加利开车去北边,路过一个小镇。镇口立了块碑,上面刻着一串数字和一段卢旺达语。我问帕特里克那是什么。他说:“纪念牌。纪念九四年在这被杀的人。”“多少?”“七百多。三天之内。”他一脚油门踩下去,车速明显提了上来。我本想追问,瞅见他脸色,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后来有天我们在基加利一家咖啡馆歇脚。我顺嘴问了一句:“九四年你多大?”他说:“四岁。”“还记得什么吗?”他端着咖啡杯的手悬了半秒。“记不太清了。”那语气太刻意了,像排练过无数遍。再后来我从别人嘴里拼出了一些碎片。帕特里克的父亲当年是胡图族民兵,没亲手杀人,但参与过封锁道路,拦着图西族人逃跑。他父亲蹲了几年号子,2005年放出来的,现在父子俩住一块儿。这种事帕特里克不会跟我讲。在卢旺达,有些话题是禁区,提了就惹祸。

但有一天晚上,在基伍湖边一个小镇上,他主动开了口。那晚下着小雨,我们坐在一家小馆子的屋檐底下等雨停。他喝了杯当地酿的香蕉酒,话匣子突然就打开了。他望着外头的雨,说了句:“我爸从来没跟我提过那天的事。一个字都没有。”我没接茬。我知道他说的是大屠杀那天。“我十岁那年,村里有人告诉我,我爸当年参与了封路。我回家问我妈,我妈扇了我一巴掌,让我别再问。后来我爸出狱回来,我问他,他一声不吭,转身进屋把门关上了。”他抿了口酒。“我今年三十六了。跟我爸一起住了三十一年。他从来没跟我讲过九四年他干过什么。没讲过为什么,没讲过后悔不后悔。啥都没有。”

“你想知道吗?”我问。他沉默了老半天。雨越下越大,砸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的。“想。可我不敢问。我怕问出来之后,我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他说完这话,把杯底那点酒一口闷了,站起来说雨小了,走吧。我们上车,一路谁都没再吭声。

后来我在一份报告里翻到一组数据。从2002年到2012年,卢旺达设立了超过一万两千个“加卡卡”法庭,审理了超过一百九十万起案件。加卡卡是卢旺达传统的社区纠纷调解机制,字面意思是“草地上的法庭”。受害者和行凶者面对面坐在草地上,还原真相,行凶者认罪忏悔,受害者选择是否宽恕。一百九十万人接受过审判。卢旺达今天总人口大概一千三百万。换句话说,每七个人里就有一个跟大屠杀的司法程序直接相关。一百九十万人坐在草地上,面对面地听对方说“你杀了我父亲”,然后回答“是的,我认罪”。我不知道一个人得有多大的心劲才能坐在对面听完这句话,也不知道一个人得有多大的肚量才能坐在这一边说“我原谅你”。帕特里克不敢问他父亲。他父亲不敢说。一百九十万个案子审完了,可帕特里克和他父亲之间的那桩,还没审。

在基加利住满一个月,我赶上了每月最后一个星期六,全民大扫除日。那天早上七点,街上就活了。不是平时那种活法,而是所有人抄着扫帚簸箕垃圾袋涌上街头的那种活法。铺子全关,车辆限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着便服,在各自社区划定的区域里忙活。我站阳台上往下望,整条街都是人。白人黑人黄种人,老人年轻人小孩,全在扫地。我下楼加入了一拨正清理排水沟的队伍。旁边一个中年男人递给我一把扫帚,咧嘴笑了笑,没说话。我跟着他们扫了大概俩钟头。中间没人闲扯,没人抱怨,没人磨洋工,全都闷头干活。

干完之后,一个穿橙色马甲的中年妇女拿本册子挨个登记名字。她走到我跟前,用英语问我是不是新来的。我说是。她在册子上记了一笔,交代了句:“下回记得自己带扫帚。”我说行。那天晚上我跟弗朗索瓦聊起这事。我说这制度挺有意思,全国统一步调,有凝聚力。弗朗索瓦靠在椅背上寻思了一会儿,说:“这制度是九八年开始的。”“大屠杀后四年?”他点头。“你知道为啥吗?”我说不知道。“因为大屠杀之后,街上全是死人。没人敢收拾。活着的人不敢出门。政府得让所有人走出来,一块儿干件事。干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所有人一块儿干。”他顿了一下。“最早没人愿意。胡图族不想跟图西族一块扫地,图西族不想跟胡图族站一块儿。可你不来不行,不来罚钱。后来慢慢就习惯了。再后来就成了传统。”

“你觉得有用吗?”我问。他笑了一下,那笑里头没多少欢喜。“有用。你看街上多干净。”他没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可也没躲。



后来我又翻了翻资料。卢旺达政府还推过一个叫“Ndi Umunyarwanda”的计划,意思是“我是卢旺达人”。这计划鼓励大家公开谈论历史,忏悔,宽恕,治愈。调查数据显示,98.5%的受访者觉得这计划有助于民族团结。百分之九十八点五。我想到帕特里克,想到他不敢问父亲的那句话。想到弗朗索瓦和那个住了三年没说过话的邻居。想到伊曼纽尔,她连自己姓什么都找不着。百分之九十八点五的人说“我是卢旺达人”。可这句话从每个人嘴里出来,分量是完全不一样的。有人真信。有人不得不信。有人告诉自己必须信。还有些人,我不知道有多少,说了这话之后回家关上门,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天夜里我站在阳台上看基加利的夜景。整座城市趴在连绵的山丘上,灯火从山脚一路烧到山顶,像倒悬的银河。当地人说,每家每户晚上都会在院子里亮一盏灯,给1994年大屠杀的遇难者祈福。一盏灯,一百万人。每盏灯背后都是一个家。每个家都有1994年的故事。有的故事讲出来了。有的没讲。有的可能永远都讲不出来了。

离开卢旺达前一天,老周开车带我去了个和解村。和解村是政府建的,让幸存者和行凶者住在一块儿,通过日常相处试着重新搭起信任。全国有八个这样的村子。我们去的是东部省那个,离基加利大概俩钟头车程。村子不大,约莫四十来户人家。房子是统一盖的,红砖墙铁皮顶,每家门前辟了块小菜地。村口立了块牌子,用三种语言写着同样一句话:“这里没有胡图族,没有图西族。只有卢旺达人。”

我们在村里碰上个叫拉米林迪的女人,二十七岁,图西族,大屠杀幸存者。她在那场浩劫里没了父母和三个兄弟姐妹。她的邻居叫穆达埃朗瓦,胡图族,当年参与过杀害她的家人。穆达埃朗瓦在加卡卡法庭认了罪,坐了几年牢,2005年放出来,被安排进了这个村。拉米林迪和穆达埃朗瓦现在是邻居。有时候拉米林迪两口子不在家,就把两岁的闺女搁穆达埃朗瓦那儿让他帮忙照看。我在村里见到了穆达埃朗瓦,他正蹲菜地里拔草。五十多,精瘦,背有点驼,套了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我过去打招呼,他仰起头冲我笑,嘴里缺了好几颗牙。



我用蹩脚的英语问他跟拉米林迪处得怎么样。他说挺好,她人好。“你跟她道过歉吗?”他手里的活计停了停。“道过。在加卡卡法庭上道过。可她没应我。”“她原谅你了吗?”他想了想。“我不晓得。她让我帮她看孩子。这大概算是原谅了吧。也可能不算。”他继续拔草。过了会儿又嘟囔了一句:“不管她原不原谅我,我都要在这儿住下去。这是我赎罪的地方。”

我离开那会儿,拉米林迪抱着闺女站门口。她朝我招了招手,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平静。可我分辨不清那底下是原谅,还是算了。

回基加利的车上,老周一路没怎么说话。快进城时他突然冒出一句:“你觉得他们真和解了吗?”我想了好一阵子,说:“我不知道。”他说:“我也不知道。我搁这儿六年了,还是看不明白。”车窗外,基加利的灯火越来越近。每盏灯都在亮着,为一百万人祈福。

走那天是早上七点多的航班。基加利机场不大,值机柜台四五个,安检挺快。我坐候机厅里,手里攥着护照和登机牌,脑子里反复过着这六十天里撞见的那些人。伊曼纽尔。弗朗索瓦。帕特里克。拉米林迪。穆达埃朗瓦。每个人都有一个九四年的故事。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法子对付那个故事。有人选择记住。有人选择沉默。有人选择住在凶手隔壁,把亲闺女交到对方手里。没有一种法子是轻松的。



飞机滑行,加速,抬头。我从舷窗往下看,基加利在晨光里慢慢缩成一小块,那些红土墙铁皮顶小院子,那些干净得不像话的马路,那些修剪得跟仪仗队似的棕榈树,像一座被人精心打理过的沙盘。可我知道,每条干净的街道底下,都埋着东西。飞机穿过云层,基加利消失了。我靠在椅背上闭了眼。脑子里响起伊曼纽尔那句:“我要是不记着,他们就彻底没了。”也响起帕特里克那句:“我怕问出来之后,我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还响起弗朗索瓦那句:“大家都不说。不说就好。”

卢旺达用了三十年时间,从一百万人死亡的废墟上,硬生生搭起了一座“非洲新加坡”。街道整洁,治安过硬,经济增长亮眼。它做到了太多国家做不到的事。可它也留下了一些做不到的事。有些伤口不是三十年的发展就能长好的。有些话不是三十年的沉默就能抹掉的。有些邻居不是三十年的朝夕相处就能变成朋友的。

飞机继续往北。我又往下看了一眼,云层底下已经什么都瞅不见了。可我知道,那片土地上,还有一百万个故事,没讲完。

声明:个人原创,仅供参考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王一博吴彦祖都参加的ChinaGT,咋就丢人丢到国外去了?

王一博吴彦祖都参加的ChinaGT,咋就丢人丢到国外去了?

差评XPIN
2026-09-08 01:06:42
解放军赴俄实兵演习,究竟发生了什么?

解放军赴俄实兵演习,究竟发生了什么?

牲产队
2026-09-05 19:05:39
郭德纲窜改“红歌”处罚来了!一切都结束了

郭德纲窜改“红歌”处罚来了!一切都结束了

营销头版
2026-09-07 23:07:27
乐桃航空发布新制服。空乘腰上挂个桃子?乐桃航空新制服,可爱到我以为看错了。

乐桃航空发布新制服。空乘腰上挂个桃子?乐桃航空新制服,可爱到我以为看错了。

毒舌八卦
2026-09-06 16:13:09
现场画面:尼泊尔泥石流中国幸存者获救瞬间曝光,其由韩国救援队救出,多次看到搜救灯光大声呼喊,意识清醒回答“我来自中国”

现场画面:尼泊尔泥石流中国幸存者获救瞬间曝光,其由韩国救援队救出,多次看到搜救灯光大声呼喊,意识清醒回答“我来自中国”

极目新闻
2026-09-07 15:19:51
姆巴佩:金球奖我投自己一票;没人曾全票赢得这一奖项

姆巴佩:金球奖我投自己一票;没人曾全票赢得这一奖项

懂球帝
2026-09-07 21:44:44
一名女子跟32名男子相伴度过6年时间,获救之时女子奇迹存活,而身边的男性同伴却少了13人

一名女子跟32名男子相伴度过6年时间,获救之时女子奇迹存活,而身边的男性同伴却少了13人

唠叨说历史
2026-09-07 16:38:35
不是,快船你玩吗!交易八村塁?

不是,快船你玩吗!交易八村塁?

体育新角度
2026-09-07 21:33:57
彻底烂透了!女排战术体系崩塌,只会死砸四号位,难怪年年被爆冷

彻底烂透了!女排战术体系崩塌,只会死砸四号位,难怪年年被爆冷

金毛爱女排
2026-09-08 00:00:08
肠内若有息肉,大便常有这4种变化,别等到中晚期才发现!

肠内若有息肉,大便常有这4种变化,别等到中晚期才发现!

薛医生课堂
2026-09-07 18:46:07
台媒:台湾资深演员庞祥麟辞世,享年80岁

台媒:台湾资深演员庞祥麟辞世,享年80岁

界面新闻
2026-09-07 16:45:26
争议!37岁福原爱剪去长发再度亮相,球迷:干净清纯的形象还是选石川佳纯

争议!37岁福原爱剪去长发再度亮相,球迷:干净清纯的形象还是选石川佳纯

可乐谈情感
2026-09-06 13:48:19
福建莆田一零食店被淹损失百万,店铺老板:被淹时店里没人,来不及转移,被水泡过的零食不能售卖,会全部销毁

福建莆田一零食店被淹损失百万,店铺老板:被淹时店里没人,来不及转移,被水泡过的零食不能售卖,会全部销毁

潇湘晨报
2026-09-07 09:44:09
“没人告诉我这么吓人,下来腿都是软的”,紧急叫停!上海版“塞纳河畔”火出圈,但这些行为令人心惊……

“没人告诉我这么吓人,下来腿都是软的”,紧急叫停!上海版“塞纳河畔”火出圈,但这些行为令人心惊……

环球网资讯
2026-09-07 14:53:17
今天A股调整到3932,不出意外,明天周二,很可能这样走!

今天A股调整到3932,不出意外,明天周二,很可能这样走!

云鹏叙事
2026-09-07 15:14:32
世界杯-韩国女篮负匈牙利列小组第三 朴智贤21分姜怡瑟6中0

世界杯-韩国女篮负匈牙利列小组第三 朴智贤21分姜怡瑟6中0

醉卧浮生
2026-09-07 22:36:03
外媒称俄企采购46吨中国原丝,可供1300架俄无人机用料

外媒称俄企采购46吨中国原丝,可供1300架俄无人机用料

桂系007
2026-09-07 09:31:18
认栽!阿隆索公开认错!离谱决策坑惨切尔西

认栽!阿隆索公开认错!离谱决策坑惨切尔西

奶盖熊本熊
2026-09-07 07:20:24
40辆发射车一锅端!俄军抽到大奖,无人机家底被掀,谁泄了坐标?

40辆发射车一锅端!俄军抽到大奖,无人机家底被掀,谁泄了坐标?

安珈使者啊
2026-09-03 09:54:31
ESPN:里沙利松打算继续等待报价,目前无意回巴西踢球

ESPN:里沙利松打算继续等待报价,目前无意回巴西踢球

懂球帝
2026-09-08 00:55:10
2026-09-08 01:36:49
天下霸奇
天下霸奇
这里有你想了解的一切
2025文章数 1271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头条要闻

伊朗试验特殊武器爆炸场面如同地狱 美军舰直接跑了

头条要闻

伊朗试验特殊武器爆炸场面如同地狱 美军舰直接跑了

体育要闻

压哨避开CBA选秀规则?NBL香港金牛队已为男篮国手王俊杰报备合同

娱乐要闻

热搜第一,演员李沐宸致歉

财经要闻

证监会原副主席王建军一审被判无期徒刑

科技要闻

小米澎程N90 Max定价26.99万元

汽车要闻

智能可变大空间SUV 小米澎程系列车型上市 20.99万起

态度原创

艺术
旅游
数码
手机
公开课

艺术要闻

Denisenko Olga:俄罗斯当代女画家

旅游要闻

走进合川涞滩古镇 探寻三江之畔的人文底蕴

数码要闻

Xiaomi 18 Fold发布:10999元起 首发玄戒O3芯片

手机要闻

小米最高端手机!一图读懂小米18 Fold:10999元起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