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时节日·白露｜我们还需要邻里吗

导语

白露时分，夜凉如水。夜里的水汽凝在叶尖，聚成一滴露，日出之后又化入风中。水收于草木，凝于清晨，短暂停留后又归于无形。

住在水边的人，在白露前后总要留意风色。秋风渐起，台风也可能随之而来。人依水而居，因水而生，也为水所忧。一场雨可以润泽田土，也可能漫过楼房。水既是日常生计，也是需要时时提防的脾气。

我的童年，几乎是被水泡大的。每年夏秋之际，水一涨起来，邻居们便互相喊着搬东西、堵门槛。今天你家淹了，明天到我家。退水之后，各家过回各家的日子，可一起蹚过的水、搭过的手，却留在了一个地方的记忆里。

长大以后，我们离乡求学、远行谋生，与曾经朝夕相伴的人渐渐山水相隔。及至秋深，那些共同生活过的旧日光景，又会被节气重新唤起。住得近时，我们是邻里；走向远方以后，一段关系又凭什么没有随距离一起消失？

一、露凝而白

一滴露，不过是水的一瞬形态。放眼水乡，河流湖海绵延而去，人们临水而居，随水耕作、捕鱼、行舟，也在一涨一落之间熟悉脚下的土地。水养人，也考验人。久而久之，与这片水域相处的体会化为当地的营生与风俗，连同对于水的敬畏，一代代传下来。

1. 逐水谋生计

我们对水的认识，要从更早的源头说起。

在很久以前，先民便沿着河流寻找适宜耕作的土地，依傍湖泊安置村落，也借江海之便往来四方。春耕需要水，鱼汛到了要下湖，舟楫往来要看水情，赶路的人也循着河流寻找方向。水在哪里，家便在哪里安顿下来；水通向哪里，人的生计也随之伸向哪里。

《禹贡》记九州山川，水道由此成为丈量天下的线索。到了《水经注》，城邑聚落又沿着水脉徐徐展开。千百年来，人们循水而居，也循水自己认识脚下的一方水土。

与水相处久了，人们便逐渐懂得它。哪段河岸适合停泊，哪处水浅可以涉渡，什么时候水位上涨，什么样的风会带来暴雨，都刻在一代代人的记忆里。孩子跟着长辈行船、捕鱼、下田，也在这些看似寻常的日子里，记住一条河、一片湖的脾气。

太湖便是这样一片水域。湖水浩荡，渔舟驶向湖心，水路连接相隔数里的村庄，鱼汛与菱角的收成随着节气轮换。岸边的村舍、湖上的舟楫、田地里的沟渠，也随着水流交错连接。

对于世居于此的人来说，认识太湖，也就是认识自己的日子。从湖水中取食，借之远行，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懂得顺应水势、敬重水性。长此以往，人与水便有了漫长而微妙的相依。

只是水有涨有落。平静的湖面之下，还潜伏着另一种力量。风雨骤至，湖水上涨，原本熟悉的航道也可能变得陌生。水给人以活计，也要求人时时存有敬畏。

于是，湖畔便有了关于水的神明，也有了与水有关的祭祀和传说。

2. 临波敬神明

太湖西山岛上，至今立着一座禹王庙。

禹王就是大禹，当地渔民尊其为“水路菩萨”。过去，每逢正月初八、清明、七月初七和白露都要举行祭禹王的香会，清明与白露尤为隆重，香期持续七日。白露时节的鱼蟹渐肥，渔事繁忙。附近的村民来到禹王庙进香，祈求风平浪稳，出湖平安。

祭期一到，庙中香火不断，还会请来戏班演出《打渔杀家》。渔民带来当季的鱼鲜，作为献礼。七日香会里，有祈福，也有酬神、谢神。年复一年，在同一个节候里，水乡的生活与久远的神话故事反复相遇。

老人们还会重新讲起大禹的传说。据说大禹来到震泽，疏通三江，使太湖水患得以平定；民间又传，他将兴风作浪的鳌鱼镇压在湖底。“震泽底定”的古老记载便与渔民口耳相传的故事连在一起，大禹也成为护佑渔船平安的“水路菩萨”。久远的洪水经过神话的讲述，进入一代又一代人的岁时生活；对于水患的敬畏，也随着香火延续下来。

大水退去，洪涝带来的经验还会继续留在此地。哪处容易漫水，什么时候需要警惕，怎样观风向、辨水情，都是无数前辈与湖水相处留下的知识。神话讲述水患的来历，祭祀延续对水的敬畏，日常生活则保存着应对洪水的办法。三者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地方与水相处的方式。

白露年年有祭。禹王庙里供奉的，是一个人治服水患的意志，也是数代世居者对这片湖的复杂情感——依赖、敬畏，与之周旋而不退让。

二、 比邻而居

“邻”，本就带着一层很近的意味。《周礼》云：“五家为邻。五邻为里。”几户人家聚在一处，隔着一道墙、一条巷，彼此的声息便有了相闻的可能。邻里关系，大约也从这样的相闻相见起步。

1. 门巷相闻问

从前的村落，房屋相邻，门窗相对。清早有人开门担水，傍晚有人收工回家，谁家来了客人，哪家的孩子在巷口玩耍，双方大抵都能听见一些动静。时间长了，大家便随着这些细碎的声息熟悉起来。

“远亲不如近邻”，说的正是这样的相近。亲友未必住在身边，邻居却与我们的一日三餐、柴米油盐相连。借一把螺丝刀，家里有事帮忙照看幼童，都是寻常来往。邻里间的情分，不如亲友相交那般的浓郁，只是在一次次照面与应答中慢慢生长。

齐美尔谈邻里关系，曾特别关注空间距离所带来的社会联系。住得近，意味着彼此进入了能够感知的范围，也意味着个人的日子会与周围人的日子产生交集。门墙隔开各自的家，距离又把家家户户联结起来。

但是住得近，并不意味着时时往来。各家有各家的日子，各人有各人的心事。邻里之“邻”，正在于彼此既相邻，又各自成家；门墙划出了生活的边界，也留下了人与人照面的地方。平日都关起门来过日子，一旦某种力量打破原有的秩序，我们便会重新发现，隔壁那扇门后面，住着另一个与自己有关的人。

因此，邻里关系有一种很有意思的分寸：既不以亲密相求，也不以陌生自处。日常往来可以疏，可以简，却因为门挨着门、路连着路，彼此的生活总会在某些地方相遇。所谓“比邻而居”，说到底，是各有一方门户，又共同守着门外的这一方生活。

2. 共此一方水

“不怕七月鬼，就怕白露水。”今年，我的老家又发大水，应了这句老话。起初，大家都以为这是一场普通的台风雨，没料到水涨得比年都快。等回过神时，洪水已冲进一楼，卷跑了不少家具。

镇上的年轻人基本都已外出打工，能搬能扛的还是那几张熟面孔。我年轻、手脚快，又亲历过几次救援，知道这种时候先顾什么。自家老人安排妥当后，便转身去看几位街坊，让老人、孩子先转移到高地，能搬的东西随后再说。

两个刚读高中的侄子一直跟着我奔走。一切落定之后，他们问我：“管好自己家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还要去帮别人呢？”

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在孩子的理解里，“自己的家”和“别人的家”边界清楚，自家尚且忙乱，先把自家安顿好也合情合理。街坊四邻的事情，该由他们自个操心。这样的逻辑没有错，可洪水来的时候，谁能分清你家、我家呢？

邻居和我们住得那样近，近到其处境随时会落入我们的视野。到了危急关头，谁家的老人还没出来，谁家的孩子要人抱，都成了眼前的事。门里门外的分别，忽然不那么重要了。

水退以后，各家重新收拾屋子，清理淤泥、消毒杀菌。两个孩子后来还提起那场洪水，也还是觉得有些不解。我想他们以后大概会遇见自己的答案，眼下，他们只看见一个住在附近的人，在水来的时候，走进了另一家的门。

洪水退去，街坊们仍然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只是共同经历过的风险，会让原本普通的相邻，多出一层情谊。

三、 人远而念

后来，我们在离乡求学、远行谋生中散落各处，“比邻而居”所形成的日常联系也随之中断。空间拉开了距离，岁时却仍然以循环往复的方式来到每个人身边。

1. 坐看玄鸟归

白露二候，谓玄鸟归。燕子循着节候南去，来时有约，去时有期。

人却没有这样整齐的归程。年少时离乡求学，后来为谋生辗转，再后来在某座城市安家。人生，便是在一次次出发中，慢慢离开最初熟悉的圈子。旧日的邻里，也就在这样的远行里疏淡下来。

小时候所熟悉的邻里，大抵有一种共同生活的“大家庭感”。家里缺把盐、差碗米，推门便可以借来；逢年过节，饭菜端来端去，人们也在一扇扇门之间走动。住得近，不只是屋舍相连，更是日子相互交叠。

如今的城市生活，渐渐改变了这种关系。高楼把人安置在同一栋建筑里，却未必让彼此真正熟悉。门门之间只隔着一段走廊，住上几年，都未必知道对门姓甚名谁。现代生活需要边界，也有了更完善的公共服务，似乎没有必要重新回到家家相识、事事往来的熟人社会。

当灾害等特殊情况来临，这些素不相识的邻居，又会因此忽然重新看见彼此。有人搬走门口的杂物，有人帮老人、孕妇、孩子转移，有人在物业群里提醒哪里已经进水。那些平时不曾发生的交往，在共同面对风险的时候有了发生的缘由。原来，人与人的距离，即使已经远到只剩一堵墙，也并不意味着彼此毫无关联。

住在附近的人，在需要的时候知道彼此存在，也愿意伸手帮一把。共同生活的形式已经改变，共同承担一片地方的风雨，却仍然是邻里关系最深处的底色。

玄鸟尚且可以循时而返，人却因为生活的道路奔走四方。或背井离乡，或从故乡之外重新找到居所。屋舍可以更换，邻里可以更替，人与地方之间的牵连，却不会因此全然消失。

2. 闲忆故园秋

小时候看见露水，只知道天要凉了。多年后人在异乡，抬头又见草木间的露水，许多年前的秋天便会从遥远处款款而来。

以前听萧老师在《传统礼俗与岁时节日》课上讲述，岁时是人们随着节候反复安排生产、饮食、交往和仪式所形成的生活节律。也听来自五湖四海的同学们，分享他们故乡的白露习俗。同一个时节，落在天南地北，也有各自的滋味；一杯茶、一盏酒，背后牵连着的，却都是人与季节相处的旧日方式。

那时候才恍然，节气之所以能够进入人的记忆，大约因为它总是带着一整段生活回来。犹记得湖南郴州的同学，绘声绘色地讲述白露米酒。白露前后，资兴一带几乎家家酿酒，待客时要开坛取出，喝个痛快。程江沿岸还有酿“程酒”的旧俗，取当地的水入酒，封坛窖藏，酿得越久，酒香越深。

我们跟着他的描述，神游了一番，即便酒还没有入口，秋天已经有了香甜的滋味。后来再听浙江、河北同学讲起白露茶与核桃露，我也按捺不住站起来讲述故乡广西。那里很少有北方意义上的秋凉，白露与暴雨同来，大多数人分不清台风和秋风的差别，共有的是一颗把日子照旧过下去的心。

岁时的意义，也正在这样的相遇里显现出来。我们讲起故乡，也听见别人的故乡。故园因为人的远行而成为故园，却也因这场交流，再一次向身在异乡的人敞开。那一刻，故乡已经不只是一个远方的地名，它随着一个人的记忆抵达另一个人的身边。

岁时宛如一条透明的河流，白露顺流而过，每个人都从自己的岸边走来，又带着各自的故园邂逅。我们虽不能回到千里之外的故园，却可以在一场关于白露的分享里，陪伴彼此再寻一遍旧日的热闹。那些飘散的人，也因此有了片刻的重逢。

结语

白露秋风夜，一夜凉一夜。

露水聚于草木，转瞬又散；人的聚散也是如此。

我们还需要邻里吗——其实问的是另一件事：当共同生活的旧日形态逐渐瓦解，人靠什么把彼此留住？

与水周旋的日子里，曾经同舟共济的友邻，后来散落在天涯。可每当露水如期而至，散开的日子便又被收拢回来。岁时不能让人回到从前，却能让已经远去的共同生活，在每一个循环的节点上重新被想起。

水有聚散，人有离合。

大地的筋骨，由水来塑造；人间的日子，也因水而铺展。我们在一次次的离散与重逢中，把一段段关系走成了自己的一生。门巷相闻，是邻里最初的模样；岁时相念，则让相隔千里的人，仍有机会回到同一个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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