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结婚三年,沈砚池从没把我当妻子看。
他把沈家的一切都看得比我重,包括他大哥沈砚舟,包括他大哥的女儿沈明珠。
唯独不包括我和女儿。
直到那天在沈家老宅的泳池边,沈明珠一把将我的女儿推进深水区。
沈砚池抱起湿透的侄女,转身就走。
他连看都没看水里挣扎的女儿一眼。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有些人心是捂不热的。
第一章. 泳池
沈家老宅的泳池水蓝得发亮。
我蹲在池边拉着女儿沈念的小手,她刚满三岁,套着粉色游泳圈在水里扑腾,笑得眼睛弯弯。
沈明珠踩着白色凉鞋跑过来,十岁的小姑娘扎着双马尾,一把推开我。
“让开,我要游泳。”
我没站稳,膝盖磕在瓷砖上。
沈念被突然推开的我吓得松了手,游泳圈漂出去半米,她仰着脑袋去够,小短腿拼命蹬水。
沈明珠从后面追上来,双手按在沈念的游泳圈上猛地往下一压。
“你让开,这个池子是我家的!”
扑通一声。
沈念连人带游泳圈翻扣进水里,小脑袋朝下,粉色塑料圈压在她后背上,两条小腿扑腾出水花。
“念念!”
我半边身子扑进池子,手伸进水里去捞。
水不深,一米二,但对三岁的孩子来说足够致命。
沈念的头发漂在水面上,小脸闷在水里,两只手胡乱抓着。
沈明珠站在岸边笑。
“笨蛋,游泳圈都不会用。”
我顾不上膝盖疼,整个人扎进水里,把游泳圈掀开,一把捞起沈念。
她呛了水,小脸煞白,咳得撕心裂肺。
我抱着她爬上岸,浑身湿透,池水顺着裙摆往下淌。
沈念趴在我肩膀上哭,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沈砚池从客厅走出来。
浅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日光底下晃眼。
他看了一眼我怀里的沈念,又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沈明珠。
“怎么回事?”
沈明珠嘴一瘪。
“她自己掉下去的。”
我抱着女儿站起来,浑身发抖。
“沈明珠推的,她按着念念的游泳圈往下压。”
沈砚池目光扫过来。
他先看我,再看沈明珠,最后落在沈念湿漉漉的小脑袋上。
“明珠,你推没推?”
沈明珠眼睛红了。
“我没有!她自己笨,抓不住游泳圈!”
沈砚池没再问。
他弯腰把沈明珠抱起来,拿手背擦她脸上的泪。
“别哭,叔叔信你。”
沈念缩在我怀里咳嗽,小手紧紧攥着我湿透的衣领。
她声音细细的,像是被水泡软了。
“妈妈,我害怕。”
我抱着她转身往屋里走。
沈砚池在身后喊我。
“去哪?”
我没回头。
“换衣服。”
他嗯了一声,抱着沈明珠往客厅走。
“明珠别怕,晚上想吃什么,叔叔让厨房做。”
我站在客房浴室里,给沈念冲热水。
她小身子还在发抖,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红红的。
我蹲下来给她涂碘伏,她吸着鼻子问我。
“妈妈,爸爸为什么不理我?”
我手顿了顿。
“爸爸没看见。”
沈念歪着头。
“他看见了的,他看我了。”
我没说话,拿浴巾把她裹紧。
沈念又把脑袋埋进我怀里。
“妈妈,我不喜欢明珠姐姐。”
那天晚上沈家聚餐,圆桌上坐了十几口人。
沈砚舟坐在主位旁边,他老婆宋雅坐在右手边,沈明珠挨着宋雅。
沈砚池坐在我对面。
沈念坐在我旁边的小椅子上,面前摆了一小碗蛋羹。
她拿勺子挖了一口,手一抖,蛋羹掉在桌上。
宋雅瞥了一眼,筷子搁下。
“小孩子吃饭能不能注意点,桌子脏了谁收拾。”
沈念低着头不敢动。
我把她面前的碗端过来,拿勺子喂她。
“念念还小,手没劲。”
宋雅笑了一声。
“三岁也不小了,我们家明珠三岁的时候早自己吃饭了。”
沈明珠在旁边接话。
“她刚才还哭了,丢人。”
沈砚池头也没抬,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沈明珠碗里。
“明珠吃你的。”
那鱼肉是清蒸鲈鱼,沈念最爱吃的。
沈念盯着对面碗里的鱼肉,小声问我。
“妈妈,我也想吃鱼。”
我转头看桌上的鱼,转盘已经转走了。
沈砚池没动。
沈砚舟抬头看了看我。
“弟妹,想吃什么自己转。”
我笑了笑。
“不用了。”
饭吃到一半,沈砚舟忽然开口。
“老二,城南那个项目,我这边资金周转有点紧,你帮我垫三千万。”
沈砚池放下筷子。
“行,明天让财务转。”
我手上喂沈念的动作停了停。
沈砚舟去年借的两千万还没还,今年又说项目亏了五百万,又开口要三千万。
沈砚池永远都是行。
我没说话,继续喂沈念吃蛋羹。
晚上回自己家的车上,沈念在后座安全座椅里睡着了。
我坐在副驾驶,车窗外的路灯一明一暗扫过沈砚池的脸。
“三千万说给就给?”
沈砚池单手打方向盘。
“我哥的事,我不管谁管。”
“他去年借的两千万还了吗?”
沈砚池皱了皱眉。
“他现在困难,你别计较这些。”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街景。
“沈砚池,念念今天差点淹死。”
他沉默了几秒。
“明珠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她按着游泳圈往下压,你看不见?”
沈砚池声音冷下来。
“卓然,你今天到底怎么了,非要揪着孩子不放?”
我闭上嘴。
车停进地库,我解开安全带去后座抱沈念。
沈砚池没下车,坐在驾驶座接电话。
“哥,没事,三千万我明天转你。”
我抱着女儿往电梯走。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他还在车里坐着,手机贴在耳边。
回到家,我把沈念放在小床上,替她掖好被子。
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
“妈妈抱。”
我躺下去搂着她,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儿童洗发水味道。
我拿出手机翻银行账户。
结婚三年,沈砚池每个月给我五万家用。
账户余额四十七万。
我把沈砚舟的名字输进搜索框,看到他名下的公司。
沈砚舟餐饮管理有限公司,注册资金五千万,法人沈砚舟。
去年亏五百万,今年又要三千万。
我关了手机,盯着天花板。
沈念在我怀里呼吸均匀。
第二天早上沈砚池出门前,我站在玄关叫住他。
“沈砚池,你哥那三千万,别转了。”
他拎着公文包回头看我。
“你说什么?”
“他的公司去年亏五百万,今年再填三千万进去,窟窿只会越来越大。”
沈砚池把钥匙扔进钥匙盘里,金属碰撞的声音很响。
“卓然,那是沈家的产业,我爸临终前让我帮着我哥。”
“你帮他,他拿什么还?”
沈砚池看了我一眼。
“不用他还。”
他拉开门走出去,门带上的风掀了我的头发。
我站在玄关待了一会儿。
沈念光着脚从卧室跑出来,小手拽我的睡裤。
“妈妈,我们去看外婆好不好?”
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
“好,妈妈带你去看外婆。”
外婆住在老城区的安置房里,六十平,客厅摆着一张旧沙发。
我妈看见沈念就高兴得不行,又是切水果又是拿零食。
沈念坐在沙发上啃苹果,电视里放着动画片。
我妈拉着我进厨房,压低声音。
“然然,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
我妈愣了愣,叹了口气。
“沈砚池就那样,他心里只有沈家。”
我拿菜刀切葱,一刀一刀剁得细碎。
“妈,他给他哥转三千万。”
我妈张了张嘴。
“三千万?他家里钱是大风刮来的?”
“沈家的钱。”
“那是婚内财产。”
我把葱末扫进碗里。
“我知道。”
从我妈那儿出来,我去了趟沈砚舟的餐饮公司。
写字楼十八层,前台小妹拦着我。
“请问您找谁?”
“沈砚舟。”
小妹拨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说沈总在开会。
我坐在会客室等了四十分钟。
沈砚舟终于出来了,西装革履,手上戴着金表。
“弟妹,你怎么来了?”
我站起来。
“大哥,三千万的事,我想和你聊聊。”
沈砚舟笑容淡了一瞬。
“砚池答应了。”
“他是答应了,但那钱是我和他的婚内财产。”
沈砚舟双手插在裤兜里。
“弟妹,沈家的事,你一个外人别插手。”
外人。
我笑了笑。
“大哥,你公司去年亏损五百万,今年还要补三千万的窟窿,我是替你担心。”
沈砚舟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卓然,你嫁给砚池,就是沈家的人。沈家的事,我说了算。”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手机响了。
沈砚池打来的。
“你去找我哥了?”
“嗯。”
“卓然,你干什么?那是我哥!”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
我把手机拿远了点。
“沈砚池,你哥骂我是外人。”
那边安静了两秒。
“他就那样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那三千万我不让转。”
“卓然!”
“你转吧,但转完以后,你给我写个欠条。”
沈砚池直接把电话挂了。
我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十八楼的玻璃幕墙。
阳光照在上面,反光刺眼。
沈砚舟餐饮管理有限公司。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把公司名字存下来。
晚上回家,沈砚池没回来。
沈念坐在客厅地毯上搭积木,搭了高高的塔,推倒了又重建。
我问她。
“念念,如果妈妈带你离开爸爸,你愿不愿意?”
沈念歪着脑袋想了想。
“那妈妈还爱我吗?”
“爱。”
她咧嘴笑了。
“那我跟你走。”
第二天上午,沈砚池的财务转了账。
三千万,从沈砚池的个人账户出去。
我坐在书房电脑前,调出沈砚舟公司的工商信息。
股东结构,关联公司,过往诉讼。
我用了三天时间把这些东西理清楚。
沈砚舟名下除了餐饮公司,还有一家供应链公司,两家公司之间资金往来频繁。
去年亏损五百万,实际上他拆东墙补西墙,供应链公司欠了供应商一千多万。
我关掉网页,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陈律师,我想咨询一下婚内财产分割的事。”
沈砚池连着三天没回家。
第四天晚上他回来了,喝了酒,领带松垮垮挂在脖子上。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
他看见我,把西装外套扔在玄关柜上。
“卓然,你最近在折腾什么?”
“没折腾什么。”
他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我。
“我哥说他公司最近被供应商催款,是不是你搞的?”
我抬眼看他。
“沈砚池,你哥公司欠供应商的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弯下腰凑近我,酒气喷在我脸上。
“卓然,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查什么。”
我迎着他的眼睛。
“我在查我老公转出去的三千万,有什么问题?”
沈砚池直起身,扯了扯领口。
“那是沈家的钱。”
“沈家的钱?你爸去世的时候遗嘱怎么写的,沈家产业兄弟平分,你那一半呢?”
沈砚池愣住了。
他爸三年前去世,遗嘱里说沈家老宅和公司股权兄弟二人平分。
但沈砚池把他那份股权都转给了沈砚舟,自己只留了现金和几处房产。
那三千万,是他最后的大额流动资金。
我站起来。
“沈砚池,你转给你哥的三千万,是你最后的活钱。你哥那公司是个无底洞,你填不满。”
他站在原地,眼神有些发直。
“砚舟是我哥。”
“你哥会害死你。”
沈砚池没再说话,转身上了楼。
我听见卧室门关上的声音。
沈念从卧室门缝里探出小脑袋。
“妈妈,爸爸回来了吗?”
我走过去蹲下来,摸摸她的头发。
“回来了,但他喝酒了,睡觉了。”
沈念点点头。
“那妈妈陪我睡。”
我抱着她回了小房间。
半夜我醒了一次。
卧室门开着一条缝,沈砚池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手里捏着手机。
屏幕光打在他脸上,眉骨阴影很深。
他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低,但我听清了。
“哥,那个供应商的款,你先拖着,我再想办法。”
那边沈砚舟说了什么。
沈砚池沉默了几秒。
“行,我再找我朋友拆借一下。”
我关上门,躺回沈念身边。
她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我胳膊上。
第二章. 溃堤
第二天早上沈砚池坐在餐桌前喝咖啡。
黑眼圈很重,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我把煎蛋和吐司端到他面前。
他没动。
“卓然,我哥的事,你别再插手了。”
我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我不管了。”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诧异。
我笑了笑。
“你不是要找你朋友拆借吗,借吧。”
沈砚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会处理好。”
“嗯。”
我带着沈念去商场。
给她买了两条新裙子,一双小白鞋,在儿童游乐区玩了一下午。
沈念从滑梯上滑下来扑进我怀里。
“妈妈,我好开心。”
我抱着她,把脸埋在她软乎乎的头发里。
“念念开心就好。”
那天晚上我接到陈律师的电话。
“卓女士,沈砚舟名下的供应链公司已经被供应商起诉了,法院冻结了公司账户。”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夜风吹过来。
“餐饮公司呢?”
“暂时没被波及,但两家公司有关联交易,后面很可能被牵连。”
“知道了,谢谢陈律师。”
我挂了电话,听见沈砚池在客厅里摔了手机。
我推门进去,看见他站在落地窗前,两只手撑在窗台上,肩膀绷得很紧。
“怎么了?”
他回过头,眼睛里有红血丝。
“我哥公司账户被冻结了。”
“哦。”
他的语气里带着怒意。
“供应商起诉了,那帮人翻脸不认人。”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沈砚池转过身看我。
“卓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哥公司的事。”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
“你哥公司的事,你比我清楚。”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我抬头看他。
“沈砚池,你哥欠供应商的钱,是我让他欠的吗?他拆东墙补西墙,是我教他的吗?”
沈砚池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那三千万,我还能要回来吗?”
“去问你哥。”
沈砚池第二天去了他哥公司。
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沈砚舟坐在办公室里说没钱,三千万已经填了供应链的窟窿,但窟窿太大,没填满。
沈砚池问他剩下的怎么办。
沈砚舟说再想想办法,让沈砚池再拿两千万出来。
沈砚池当时没应。
他回到家,把车钥匙摔在茶几上。
“我哥还要两千万。”
我给沈念剥橘子,一瓣一瓣撕掉白丝,放到她手心。
“你还有吗?”
沈砚池沉默了。
他没有。
现金房产加起来还有一千多万,但那是他和我的家底。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头。
“他是我哥,我爸走的时候让我照顾他。”
我把橘子皮收进垃圾桶。
“你爸让你照顾他,没让你替他死。”
沈念吃完橘子跑过来爬上沈砚池的膝盖。
“爸爸,你怎么了?”
沈砚池抬头看女儿,眼神软了一瞬。
“爸爸没事。”
沈念小手摸了摸他的脸。
“爸爸不哭。”
沈砚池把她搂进怀里。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沈砚池洗了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
他坐在床边,我背对着他躺着。
他忽然伸手碰了碰我的肩膀。
“卓然。”
“嗯。”
“对不起。”
我翻过身看他。
“对不起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下去。
我转过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睡吧。”
第三天沈砚舟来我们家了。
宋雅和沈明珠也来了。
宋雅进门就开始哭,说供应商追债追到家里来了,有人堵在门口泼油漆。
沈明珠缩在宋雅身后,眼睛红红的。
沈砚舟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堆了半缸。
“砚池,你这次真得帮哥,不帮哥就完了。”
沈砚池坐在对面,没说话。
宋雅哭着说家里房子都要被查封了,明珠连学都不敢去上。
沈明珠在旁边抽抽搭搭哭起来。
沈念从卧室跑出来看热闹,站在我腿边揪着我的裤子。
沈明珠看见沈念,忽然不哭了,狠狠瞪了她一眼。
沈念往我身后躲了躲。
沈砚舟把烟掐灭。
“砚池,你名下还有几套房产,先抵押出去,帮哥把供应商的款结了。”
沈砚池看着茶几上的烟灰缸。
“那几套房子,是我和卓然的。”
宋雅哭得更大声了。
“弟妹,你们年轻,以后还能挣,你哥这次要是倒了就真起不来了。”
我笑了笑。
“大嫂,你家明珠上的国际学校一年学费二十万,先转个公立行不行?”
宋雅哭声停了,脸涨得通红。
“卓然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有困难大家一起想办法,但你不能光盯着我们家想办法。”
沈砚舟站起来,脸色阴沉。
“弟妹,你这话说得太绝了吧。”
“大哥,你们家房子被泼油漆,来找我们。你们家公司欠钱,来找我们。你们家明珠的学费不够,是不是还要来找我们?”
沈砚舟转头看沈砚池。
“砚池,你管不管你老婆?”
沈砚池站起来。
“哥,房子的事,我再想想。”
沈砚舟摔门走了,宋雅拉着沈明珠跟在后面。
沈明珠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念。
那个眼神我看见了。
阴的。
门关上之后,沈砚池站在玄关没动。
我抱着沈念进了卧室。
沈念趴在我肩膀上问。
“妈妈,明珠姐姐为什么瞪我?”
“她心情不好。”
“她为什么心情不好?”
“因为她家没钱了。”
沈念想了想。
“那我家有钱吗?”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
“有,妈妈会挣钱。”
晚上我哄沈念睡着,下楼倒水。
沈砚池坐在书房里,电脑屏幕亮着,他盯着屏幕发呆。
我端了杯水放他手边。
“还在想你哥的事?”
他回过神。
“我在想我爸。”
“嗯。”
“他走之前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我靠在书桌边。
“你爸说的是齐心,不是你把心掏给他。”
沈砚池抬头看我。
“卓然,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你什么都不管。”
我喝了口水。
“我管了有用吗?你听吗?”
他没回答。
第三章. 暗涌
一周后,沈砚舟名下的餐饮公司也被申请了财产保全。
连锁反应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供应商、员工、房租,各种催款电话打到沈砚池手机上。
沈砚池开始接电话,后来不接了,直接关机。
他坐在家里抽烟,从早抽到晚。
我推门进书房给他开窗户。
“你把自己关在屋里有什么用?”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是我哥。”
“他是你哥,可他拿你当冤大头。”
沈砚池站起来,走到窗边。
“卓然,你说得对,那三千万不该给。”
我站在门口看他。
“你现在明白了。”
他转过身。
“明白了。”
“那接下来呢?”
“我不知道。”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沈砚池,咱俩谈谈。”
他看着我。
“谈什么?”
“谈咱俩。”
他沉默。
“三年前你娶我,是因为你爸逼你。”
沈砚池别开眼。
“那时候沈家需要一个联姻对象,我们家需要一个体面的儿媳妇。”
他没否认。
“咱俩结婚三年,你没把我当过自己人。你哥你侄女你爸,沈家的一切都排在我和念念前面。”
他声音低下来。
“卓然……”
“你不用解释,我都明白。但现在你哥把你坑成这样了,你还觉得他比你老婆孩子重要?”
沈砚池没说话。
“沈砚池,我不要求你把我和念念摆在第一位,但至少,你得把我们当回事。”
他抬起眼看我。
“我以后会注意。”
“怎么注意?”
他又沉默了。
我转身走了。
晚上我坐在沈念床边给她念绘本,讲到小兔子离家出走去找胡萝卜。
沈念问我。
“妈妈,小兔子为什么要走?”
“因为它觉得兔妈妈不爱它了。”
沈念急了。
“不是的,兔妈妈爱它!”
我笑了笑。
“对,兔妈妈爱它,所以小兔子最后回家了。”
合上绘本,沈念闭上眼睛。
我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
我拿出手机,给陈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沈砚舟餐饮公司的股权质押情况,帮我查一下。”
陈律师回得很快。
“好的,卓女士。”
沈砚池的困境没有结束。
沈砚舟欠的不止供应商,还有银行。
银行的催收函寄到沈砚舟公司,抄送了一份到沈砚池的邮箱。
因为沈砚池给那三千万的时候,沈砚舟做了个担保协议,把沈砚池列为连带责任人。
沈砚池看到邮件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他把电脑屏幕转给我看。
“卓然,我哥他……”
我看着屏幕上的连带责任人几个字。
“你签了?”
“他跟我说是个走账的手续,我就签了。”
我深吸一口气。
“沈砚池,你知不知道连带责任人是什么意思?”
他当然知道。
他是做投资出身的人,金融圈混了十几年。
但他偏偏在他哥面前什么都不懂。
我靠在书桌边。
“现在银行可以找你追债。”
他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泄了气。
“我知道。”
“那三千万你打了水漂,还要背上银行的债。”
“我知道。”
他双手捂住脸。
“卓然,我是不是很蠢。”
我没说话。
沈明珠转学了。
宋雅打电话来哭诉,说国际学校续不上费,明珠只能去公立。
沈明珠在电话那头尖叫,说不要,不要跟那些穷人一起上学。
沈砚池在客厅听见了,拿起电话说了句大嫂别急,然后挂断。
他看我。
“卓然,你说得对,我什么都帮不了。”
我放下手里的书。
“你帮得了你自己。”
第四章. 反击
陈律师给我发了一份详细的报告。
沈砚舟把名下餐饮公司的股权质押给了两家民间借贷机构,加起来四千多万。
供应链公司已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餐饮公司是空壳,账面流动资金不到一百万。
沈砚舟本人名下没有房产,所有资产都在宋雅和沈明珠名下。
但宋雅名下的房子,有两次抵押记录。
沈明珠的学费账户里,最近转出了一笔八十万。
转给谁了?
一个海外账户。
我把报告从头看到尾,笑了。
沈砚舟嘴里喊着没钱,手底下操作可一点没闲着。
他提前把资产转移了,把债务留给了沈砚池这个傻子连带责任人。
我合上报告,打电话给陈律师。
“陈律师,我现在申请离婚的话,财产怎么分?”
“卓女士,沈砚池名下的房产和存款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但你如果要分割,需要先厘清那三千万债务的性质。”
“那是他个人担保的债务,跟我没关系。”
“对,但法院会考量债务是否用于家庭共同生活。”
“用于他哥的公司周转,跟我家庭有什么关系?”
陈律师顿了顿。
“这个需要举证,但你的胜算很大。”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
楼下小区花园里,几个孩子在追着跑。
沈念现在正在托班,下午四点才放学。
我看了看时间,两点半。
我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去了沈砚舟的餐饮公司。
写字楼大堂冷冷清清,前台已经没人了。
我上了十八楼,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一片狼藉。
纸箱子堆在桌上,文件散落一地。
沈砚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两个纸箱,正在收拾东西。
他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恢复平静。
“弟妹,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大哥收拾得怎么样了。”
他没接话,把一本台历扔进纸箱。
“公司的东西搬一搬,这层房租到月底。”
“餐饮公司准备注销?”
沈砚舟抬头看我。
“你不是查得挺清楚吗,还问我?”
我走过去,站在他对面。
“大哥,你把资产转到海外了?”
沈砚舟的手顿了一下。
“弟妹,话不能乱说。”
“明珠学费账户转了八十万出去,去向是海外。”
沈砚舟的脸色变了。
他把手里的文件夹啪地合上。
“卓然,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弟弟的三千万,你得还。”
沈砚舟冷笑一声。
“还?他签字的时候自己没看清,怪我?”
“你骗他签的。”
“骗?白纸黑字,他自己签的名。”
我盯着他。
“沈砚舟,你欠的那些债,你自己背。你弟弟那份连带责任,我会想办法帮他解除。”
沈砚舟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
“卓然,你一个女人,别把事情做得太绝。”
我迎着他的目光。
“你推你侄女下水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事情做得绝?”
沈砚舟眼神阴了阴。
“那是小孩子玩闹。”
“三岁的孩子,差点淹死,你管那叫玩闹?”
他不再说话,抱起纸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
“卓然,你嫁给砚池,图的不就是沈家的钱吗?现在沈家没钱了,你还不跑?”
我笑了笑。
“跑不跑,是我说了算。”
从写字楼出来,我给沈砚池打了个电话。
“你在哪?”
“公司。”
“晚上早点回来,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回来再说。”
晚上沈砚池七点到家。
我在餐桌边放了厚厚一摞文件。
他换拖鞋走过来。
“这是什么?”
“你哥的资产转移记录,银行催收函,连带责任担保协议副本。”
他翻开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差。
“这些你从哪弄的?”
“找人查的。”
他坐在椅子上,翻到最后一页,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把资产转走了?”
“嗯,海外账户,分批转的。”
沈砚池把文件合上。
“卓然,你为什么要查这些?”
“因为我不想咱俩被他拖死。”
他看着我。
“你想怎么办?”
“离婚。”
沈砚池猛地站起来。
“你说什么?”
“离婚。那笔债务是连带责任,我作为配偶不承担。离婚之后财产分割清楚,我带着念念过,你处理你哥的事。”
他站在餐桌对面,手按在桌面上。
“卓然,你要走?”
“我不是要走,我是告诉你,我得带着念念从你哥那个坑里出来。”
沈砚池的声音发紧。
“那我们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
“沈砚池,你有把我当妻子过吗?”
他没回答。
“你有把念念当女儿过吗?”
他张了张嘴。
“念念掉进水里那次,你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我……”
“你什么都没做。”
沈砚池坐回去,头垂下来。
“卓然,给我点时间。”
“多长时间?”
“一个月。”
“好。”
第五章. 转机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砚池没再给他哥一分钱。
催收电话打来,他直接告诉对方去找沈砚舟。
沈砚舟打电话来骂他白眼狼,沈砚池把电话挂了。
宋雅来家里闹过一次,沈砚池让保安把她请了出去。
沈明珠从公立学校跑出来,一个人坐地铁到我们家门口蹲着,蹲了两个小时。
沈砚池下班回来看见她,蹲下来跟她说话。
明珠哭着说叔叔救救我家。
沈砚池摸了摸她的头。
“明珠,叔叔帮不了。”
沈明珠哭着跑了。
沈砚池站在门口愣了很长时间。
那天晚上他坐在阳台上抽烟。
我端了杯热牛奶出去,放在他手边。
“心疼你侄女?”
他掐了烟。
“心疼也没用。”
“你总算明白了。”
他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卓然,你之前说离婚,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
他没再说话。
夜风吹过来,阳台上的绿萝叶子沙沙响。
沈念在托班学会了一首新儿歌。
晚上洗完澡坐在床上唱给我听。
“小星星,亮晶晶,好像妈妈的眼睛。”
我笑着亲她。
沈砚池从门口路过,停了一步。
他看着床上笑着的母女俩,没说话,走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沈砚池出门前,忽然站在玄关回头。
“卓然,今天我去接念念放学。”
我手里端着咖啡杯,差点没拿稳。
“你今天不加班?”
“不加班。”
“行。”
下午四点半,沈砚池出现在托班门口。
沈念被老师牵着出来,看见是爸爸来了,小短腿跑得飞快,扑进他怀里。
沈砚池把她抱起来,扛在肩膀上。
沈念咯咯笑,两只手揪着他的头发。
我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看着。
夕阳照在父女俩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
沈念忽然扭头看见我,挥着小手喊妈妈快来。
我走过去。
沈砚池另一只手伸过来,牵住了我。
那个晚上我们三个在外面吃的饭。
一家潮汕牛肉火锅,沈念坐在宝宝椅上拿漏勺捞牛肉丸。
沈砚池给她吹凉了递到嘴边。
沈念咬了一口,烫得直呵气。
沈砚池赶紧端水给她。
“慢点吃。”
沈念咧嘴笑。
“爸爸喂的饭好吃。”
沈砚池的手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我没说话,低头捞自己碗里的青菜。
吃完饭回家,沈念在车上睡着了。
沈砚池把她从安全座椅上抱下来,一路抱进卧室。
我替他开了卧室门,他把沈念轻轻放在小床上。
沈念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爸爸。
沈砚池站在床边看了她好一会儿。
我靠在门框上。
“可以走了,让她睡。”
他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我们站在走廊里。
沈砚池忽然说。
“卓然,这一个月,别走。”
我看着他的眼睛。
“看你表现。”
第六章. 落定
第三周,沈砚舟的餐饮公司正式进入破产清算。
沈砚池收到法院的文件,连带责任担保的部分,银行那边同意做债务重组。
条件是沈砚池用一套房产做抵押,分期还款。
沈砚池答应了。
他拿了自己名下的一套公寓,市值七百多万,抵押出去。
那三千万的窟窿,银行认了八百万,剩下的两千万两百万,沈砚舟的破产清算能覆盖一部分。
沈砚池最终背了六百万的债,三年还清。
他把这个结果告诉我那天,语气很平。
“六百万,三年,我还能撑。”
我坐在沙发上,沈念趴在我腿边涂色。
“你哥呢?”
“他跑了。”
“跑了?”
“带着宋雅和明珠,出国了。”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
“海外账户的那笔钱?”
“够他外面过几年的。”
沈砚池说完这句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我知道他心里什么滋味。
他哥从头到尾都在算计他。
临走连个招呼都没打,他哥给他发了条微信:砚池,哥对不住你,你保重。
没了。
沈砚池把那套房子的钥匙交到了我手上。
“卓然,这套房子写你名字。”
我看着那串钥匙。
“你哪来的钱?”
“卖了手头一些股票。”
“沈砚池,你背了六百万的债,还要给我买房?”
他把钥匙放在我手心。
“这是我欠你的。”
我攥着钥匙没说话。
沈砚池从那天开始,每天接送沈念上下托班。
周末带她去游乐场,去动物园,去图书馆借绘本。
沈念跟他越来越亲,每天爸爸爸爸喊个不停。
有一次沈念发烧,半夜三十九度。
沈砚池抱着她开车去急诊,我在后面座位攥着沈念的手。
急诊室里,沈砚池跑上跑下挂号缴费拿药,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沈念扎针的时候哇哇哭,沈砚池抱着她轻声哄。
“念念不怕,爸爸在。”
我站在旁边看着。
这个男人,终于学会当爸爸了。
第四周,沈砚池把离婚协议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翻了翻。
财产分割写得清清楚楚,房子归我,存款分我七成,那六百万的债务他自己背。
我抬头看他。
“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要离婚吗,我签了。”
他把笔放在协议上。
“沈砚池,你一个月前让我给你时间,就是给我这个?”
他低头。
“卓然,我以前对不起你,这协议是补偿。”
我把协议推回去。
“我不签。”
他猛地抬头。
“为什么?”
“你欠我的,六百万的债还不了。你欠念念的,一套房子也还不了。”
沈砚池喉结动了动。
“那你要什么?”
我站起来。
“我要你记住,你老婆叫卓然,你女儿叫沈念。下回再有人推她下水,你给我先捞她。”
沈砚池站起来,伸手把我搂进怀里。
抱得紧紧的。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有点哑。
“卓然,别走。”
沈念从卧室跑出来,看见爸爸妈妈抱在一起,小脚丫噔噔跑过来抱住两人的腿。
“我也要抱!”
沈砚池弯腰把她捞起来,我们三个抱成一团。
沈念咯咯笑。
“爸爸妈妈好傻。”
沈砚池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沈念扭头看我。
“妈妈你也亲我。”
我笑着亲了她的小脸蛋。
沈砚池看着我。
我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落了一个吻。
他愣住了。
我转身往厨房走。
“晚上想吃什么,我做。”
沈砚池抱着沈念跟进来。
“我帮你洗菜。”
沈念从他怀里滑下来,跑到水池边搬了个小凳子踩上去。
“我也要洗。”
水龙头打开,水流哗哗响。
沈念小手伸过去接水,溅了一脸。
沈砚池抽出纸巾给她擦。
我站在灶台前切西红柿。
厨房里很热闹。
手机震了一下。
陈律师发来一条消息。
“卓女士,沈砚舟海外账户的资金流向我查到了,涉及一笔洗钱,需要报警处理吗?”
我看了看厨房里正给沈念擦脸的沈砚池。
他侧脸对着光,眉眼柔和了很多。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暂时不用,等我自己处理。”
收好手机,我把切好的西红柿倒进锅里。
油锅滋啦响。
沈念在后头喊。
“妈妈我要吃鸡蛋!”
“好,加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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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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