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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六日早上,我在厨房煮面,手机接连响了三次。锅里的水正往外扑,我关掉火,才看清那行字。
张伟老师于四月十二日在家中离世,终年四十八岁。
消息是圈里一位老场务发来的。他也是刚听说,后面跟着一句,发现时已经过去几天了。
我握着漏勺站在灶台前,面条泡得发白。楼下收废品的喇叭绕了一圈,声音忽远忽近,我却没敢点开第二遍。
张伟单身多年,父母早已不在,也没听说还有亲近的兄弟姐妹。他住的那套公寓,我十四年前去过一次。
那时门口堆着两箱矿泉水,客厅没有沙发,只有几把排练用的木椅。他给我煮挂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说年轻人不能饿着写东西。
后来他演了不少父亲、师傅和落魄的小人物。镜头里总有人喊他爸,散了戏,各回各家,他还是一个人。
这些年,他和从前的同行来往很少。偶尔有人提起,也只说脾气怪,不爱应酬,逢年过节连群里的客套话都懒得回。
我把面倒进垃圾桶,洗锅时才发现水一直开着。掌心被冷水冲得发麻,手机又亮了,是个陌生号码。
对方叫赵一禾,说自己在一家遗愿服务公司任项目经理。张伟半年前预订了身后安排,指定我参加一场小型葬礼。
“只有七位来宾,您是其中之一。”
我看着水池里那团没化开的油花,问他是不是弄错了。十四年没见的人,怎么会在最后留下我的名字。
赵一禾停了片刻,只说名单由张伟亲自确认,不能替换,也不接受临时增补。
窗外有人晾被子,竹竿碰着防盗栏,哐当一声。我关掉水龙头,厨房里只剩冰箱压缩机低低的响声。
七个人。
我不知道另外六个是谁,也想不出,他最后为何只肯见这七个人。
01
葬礼定在四月十八日上午,地方不大,藏在殡仪服务楼的最里侧。走廊刚拖过地,消毒水里混着烧纸留下的焦味。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赵一禾站在门口核对证件,四十三岁,灰衬衫熨得平整,胸前没有佩花,只别着一张工作牌。
他看了我的身份证,又对了一遍名单。
“高敏女士,三十六岁,编剧,对吗?”
我点头。他递来一朵白菊和一张没有文字的硬卡片,卡片右上角印着数字一。
厅里开着冷气。张伟的遗像放在正中,用的是他四十岁左右拍的证件照,头发短,眼下有两道浅纹,嘴角没有笑意。
我在门边停了一会儿。那张脸太熟,又不像记忆里的他。以前排练累了,他会把剧本卷起来敲桌子,笑的时候左边眉毛总比右边高。
第一排摆了七把黑椅,每把椅背贴着数字。我的一号在最左边,座位上同样放着一朵白菊,花瓣边缘有些卷。
遗像旁的窄桌上,整齐摆着七个牛皮纸信封。封口都压得严实,正面空白,看不出是给谁的。
我没有靠近。那种摆法像排练前放好的道具,谁先碰,谁就会打乱张伟定下的次序。
第二个到的是周启明。他五十二岁,身材高大,穿一件旧黑西装,裤脚沾着泥点。进门后,他先看遗像,再看我。
“你也是名单上的?”
我把卡片翻给他看。他的卡片是二号。
周启明没介绍自己,只在第二把椅子旁坐下。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摸出烟盒,瞧见墙上的禁烟标识,又塞了回去。
陈岚随后进来。她四十六岁,黑色针织衫外套着米色风衣,手腕上还挂着服装店常用的软尺,像是从店里匆忙赶来的。
她看到遗像时,脚步慢了些。白菊在手里转了半圈,花茎压出一道弯痕。
赵一禾提醒她去三号位。她坐下后没有看任何人,只低头解软尺上的结。解开了,又绕回腕上。
第四位是张海生,五十四岁,皮肤晒得深,夹克袖口有机油印。他站在门口问能不能把车暂时停在后巷,声音带着赶长途后的沙哑。
听见赵一禾叫他的全名,周启明抬了一下眼。
“你也姓张,是他家里人?”
张海生把帽子夹在腋下,说是远房堂兄,小时候见得多,成年后各忙各的。话到这里,他咳了两声,坐去了四号位。
我原以为亲属会坐在前面,没想到这里只有他一个沾亲带故的。还是远房,连张伟近些年的住处都说不清。
罗素琴来得很准时。她五十七岁,头发染得乌黑,拎着一只磨旧的皮包。进门先扫了一圈座位,目光像从前核演员通告。
她曾是张伟的经纪人,这事不用问。我在旧采访里见过她,只是照片上的人比眼前丰润,也更爱笑。
“我坐哪儿?”
赵一禾指向五号椅。罗素琴看见桌上的信封,眉头动了动,却什么也没问。
孙志远戴着口罩进来,四十九岁,仍在演戏。他把帽檐压得很低,摘口罩时,张海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认出电视里那张脸。
孙志远没有寒暄。他向遗像鞠了一躬,直起身后揉了揉腰,坐到六号位,和周启明之间隔着三个人。
最后来的是许国平,六十四岁,退休多年的戏剧导演。张伟刚入行时受过他的提携,我在老师嘴里听过这个名字。
许国平走得慢,手里拄着一根木杖。赵一禾想扶,他摆摆手,自己挪到七号椅前,坐稳后才长长喘了一口气。
人齐了,厅里反而更静。七把椅子挨得很近,坐着的人却像从七条路上临时被拽到了一处。
周启明不认识陈岚,陈岚没见过张海生。罗素琴看得出认得孙志远,两人却只点了一下头,连称呼都省了。
至于我,他们或许听过名字,却没人知道我与张伟如何相识。十四年前那段师生关系,在外人眼里薄得像一张旧节目单。
赵一禾关上厅门,依次介绍众人的姓名和身份。每说一个名字,其余人都会抬头看一眼,像要从对方脸上找出被邀请的缘由。
“他把不同时候认识的人都叫来了。”罗素琴说。
没人接话。
我把白菊放在膝头,花粉蹭上黑裙。张伟教我写戏时,我二十二岁,连房租都要分两次交。他那时说,人活过的年月,会留在说话的停顿里。
如今这些停顿挤满小厅。有些人盯着地面,有些人避开遗像,还有人频频去看那七个信封。
九点整,赵一禾拉上窗帘。日光被隔在外面,厅内的灯显得过白,照得遗像边框上的灰尘清清楚楚。
他请我们按编号起身献花。
我第一个走过去。白菊落在遗像前时,花茎轻轻弹了一下。我闻见供桌上苹果的甜味,忽然想起张伟从前最烦别人把水果摆得好看,却不洗给人吃。
轮到周启明,他弯腰很快。陈岚停得最久,手抬到一半,最后只把花平放下。张海生转过身时,用手背擦了擦鼻子。
七朵花排成一线,七个人重新落座。桌上的信封依旧没人动,像张伟留了七句话,偏要等我们坐齐才肯开口。
02
简单的告别结束后,孙志远先站了起来。他下午还有一场戏,助理已经在楼下等,手机隔几分钟便亮一次。
“我鞠过躬了,能先走吗?”
赵一禾侧身挡在门边,语气仍然客气。
“张先生生前定下流程,十点半以前,请各位不要离场。”
孙志远看了眼表,脸色沉下来。他没有硬闯,重新坐回六号椅,给助理发了一段语音,声音压得很低。
周启明把烟盒攥在手里,问还要做什么。赵一禾说,稍后有位刘妍女士到场,在此之前只能请大家等候。
听到这个名字,几个人都没反应。我也没听张伟提过她,只知道对方四十一岁,从事法律工作,负责处理他留下的事项。
赵一禾把热水壶提进来,桌边放了七只纸杯。没人去倒。壶里的水烧开后反复翻滚,盖子轻轻跳着,像有什么急话憋在里面。
我坐不住,起身去看门口的花圈。
地方窄,只摆了五个。两个落款是张伟近年合作过的剧组,一个来自他住的小区,剩下两个只写了普通朋友。
名单上没有亲属的名字,也没有哪位亲近同行。那些曾与他合影、在台上拥抱过的人,一个都没出现。
张海生跟过来看了一眼,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家里确实没什么人了。”
他说完把帽子重新戴上,又摘下来。帽檐被汗浸出一圈深色,手在上面来回捏了两下。
陈岚仍坐在三号位,眼睛落在供桌边缘。罗素琴从皮包里取出老花镜,擦了又擦,像没听见我们说话。
许国平忽然问,张伟是什么时候安排这些的。
赵一禾回答,半年前。场地、照片、来宾名单、进场次序,连花的颜色都由他自己挑定,中间只改过一次日期备用方案。
“半年前,他已经知道身体不好?”
赵一禾说自己只负责照约定执行,健康方面的事并不了解。许国平听完,手掌压着木杖,慢慢往后靠。
我盯着遗像。半年前,张伟还有足够的力气坐下来,把七个名字一个个写清楚,也有时间决定谁坐在哪儿。
他没有找更多人。不是来不及,是没有要。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发凉。冷气从头顶吹下来,花圈上的纸叶沙沙响,听着像有人在走廊来回踱步。
周启明起身倒水,先给许国平递了一杯。许国平说胃不好,没接。他便自己喝了一口,烫得皱眉,纸杯放下时洒出几滴。
“你们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他问。
没人立刻回答。
罗素琴戴上眼镜,抬头看他。
“今天不是来盘问人的。”
周启明扯了扯嘴角,说只是随便问问。陈岚把腕上的软尺取下来,重新卷好,塞进口袋深处。
孙志远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既然彼此都不熟,他为什么把我们凑在一起?”
张海生说也许只因各自认识过。话说得轻,落下以后,连他自己都没再往下讲。
我看着他们,心里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张伟生命里的几段日子,被这间小厅硬生生拼到了一起。
许国平代表他刚入行的时候,周启明和罗素琴知道他最忙的年月。陈岚与他走得近,张海生连着旧家,孙志远见过他在同行中的样子。
而我,大概属于他后来收过的学生。
可这些人见面后,没有一个自然地说起往事。连一句他从前如何,都要先看看旁人的脸色,再咽回去。
那不是单纯的生疏。更像七个人各自带着一只关紧的抽屉,钥匙就在身上,却不愿当众拿出来。
九点四十分,赵一禾接了个电话,说刘妍还要晚十分钟。周启明开始在厅里来回走,皮鞋踩过地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罗素琴被他晃得心烦,叫他坐下。他回到椅边,却没坐,只问赵一禾,桌上的信封是不是张伟留下的。
“是,流程没到,暂时不能拆。”
陈岚终于抬起头。
“每个人一封?”
赵一禾没有正面回答,只检查了一遍封口,随后将窄桌向遗像旁推近一些。
七个信封大小相同,颜色相同,正面也同样干净。它们没有姓名,编号更不在上面,与我们的座位看不出对应关系。
孙志远走近两步,被赵一禾抬手拦住。他有些不耐烦,说不拆,只想看看。
我也跟着望过去。刚才献花时离得近,却只注意到信封正面。此刻换了角度,才发现最上面那只背面似乎写着字。
赵一禾沉默片刻,把七个信封逐一翻转,仍旧没有交到任何人手中。
每只信封背面都写着一段年份。墨水深浅不同,字迹却是同一个人的,收笔时习惯向右上方挑。
我认得那种写法。
张伟批我作业,总把年份写在页脚,说人会改口,年月不会。
七段年份由早到晚,横跨了他大半生。没有称呼,没有解释,也没有注明哪一封属于谁。
许国平摘下眼镜,凑近看了很久。罗素琴手里的纸巾停在镜片上,陈岚则盯住其中一段,脸色一点点褪去。
周启明也不走了。他站在二号椅后,双手搭着椅背,目光在那几段年份间缓慢移动。
我看见其中一个年份时,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抵了一下。
那一年,我刚认识张伟。
03
赵一禾把七个信封按年份从早到晚摆开,没让任何人碰。他说,张伟另留了一张认领说明,每个人只能拿走与自己有关的那一封。
最早的是一九九九年。
许国平看了许久,拐杖在地砖上挪了半寸。
“那年他第一次演男主角。”
张伟当时二十一岁,在一出小剧场话剧里演送煤工。许国平力排众议用了他,两人后来却因一次换角闹翻,再没合作。
许国平说完便闭了嘴。那只信封被赵一禾放到他的七号椅上,他没有拆,只用掌心压着。
第二只写着二〇〇三年,罗素琴认了。
那年她刚带张伟。他没名气,拍广告、跑组、演一句台词的路人,通告挤得一天只睡四个钟头。
“后来我跟他解约了。”
罗素琴把老花镜摘下来,语气生硬。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当时出了很多事。”
周启明问是什么事。她把信封塞进皮包,拉链拉得很响,显然不打算再说。
二〇〇六年的信封归周启明。
那年他和张伟合开舞台工作室,租了一处旧仓库,冬天漏风,夏天闷得人喘不过气。他们在那里排了三部戏,最后一部没能演完。
“工作室是我关的,他恨我,不稀奇。”
周启明捏着信封边角,补了一句。
“可我不是卷钱跑了。”
这话像是说给遗像听的。孙志远轻轻哼了一声,周启明立刻转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二〇〇八年属于陈岚。
她只看了一眼便认下。张伟那几年常在她的服装店后屋吃饭,换下来的戏服也会拿过去让她改。
没人问他们是什么关系。她把信封放在膝上,手腕压着封口,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当年是她先走的。
“我有我的难处。”
张海生叹了一口气,说谁没有难处。陈岚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重,却让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二〇一〇年的信封到了张海生手里。
那一年张家老屋要处理,堂亲之间为了照看老人留下的费用起过争执。他承认自己说了难听话,后来和张伟断了来往。
“亲戚的账,外人弄不清。”
他把信封折了一下,赵一禾马上提醒不能损坏。张海生忙将折痕抚平,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二〇一一年的信封是孙志远的。
他和张伟在同一个剧组待过七个月。两人原本无话不谈,杀青前却闹得连对手戏都要分开排。
孙志远不肯细说,只强调那件事并非外界传的争角色。他讲话很快,像怕慢一步,别人便会替他下结论。
最后一只,二〇一二年。
我没有伸手。那四个数字端端正正躺在桌上,墨迹早已干透,我却闻见了旧稿纸受潮后的霉味。
那年我二十二岁,认识张伟,也写出了第一部被拍成戏的作品。作品播出后,我从合租房搬走,开始有人叫我高老师。
赵一禾把信封递过来。我接住时,牛皮纸擦过掌心,粗糙得像张伟那张总摆在桌角的旧剧本封面。
周启明盯着我。
“你们也闹翻了?”
“没有。”
回答得太快,连我自己都听出了躲闪。
十四年没见,逢年过节没去过一次,连他搬了几回家都不知道。若这也不算闹翻,那只是把难堪换了个好听说法。
赵一禾从文件袋里取出那张认领说明。纸上只有一行字,是张伟半年前亲笔写下的。
请把信交给我人生中最恨的七个人。
厅内只剩热水壶保温时的轻响。孙志远摘下帽子,往桌上一放,周启明则把烟盒捏得凹了进去。
“最恨?”张海生喃喃道,“自家人也这么算?”
罗素琴冷冷看着那行字。
“人都不在了,还要把话说这么绝。”
我没替张伟辩解。信封压在腿上,二〇一二年朝上,正对着我。
那不只是我认识他的年份。
也是我第一部成名作署上自己名字的年份。
04
张海生先沉不住气,说张伟记仇记了十几年,临走还把人叫来受一遍难堪。陈岚低着头,拇指沿信封边缘慢慢摩挲。
我听得刺耳。
“他已经不在了,你们至少该留点分寸。”
罗素琴把皮包放到脚边,抬眼问我,既然这么敬重老师,为何十四年没来往。
我说工作忙,也常年不在本地。说到第二句,嗓子便干了,纸杯里的水凉得发涩。
孙志远靠在椅背上。
“十四年,一顿饭也抽不出来?”
“你有资格问我吗?”
话出口,我才察觉声音太高。遗像前的白菊被冷风吹得轻颤,最边上一朵歪出了花束。
孙志远坐直身子,说他和张伟的事轮不到旁人猜。我回他,既然人人都有苦衷,那张伟这些年一个人过,又该找谁讲。
周启明忽然笑了一声。
“你把他叫恩师,就比我们干净?”
他站在二号椅后,西装肩头落着一点白色墙灰。那目光并不凶,却像早就知道我藏着什么。
我问他什么意思。
“二〇一二年,你的第一部戏叫《巷口人家》。”
这个名字一出来,我的胃猛地缩紧。那部戏让我拿到第一个编剧奖,直到今天,简介里还把它放在最前面。
周启明说,他和张伟合开工作室时,看过一份没发表的故事提纲。七户邻居共用一口老井,每一集从一件丢失的小东西切入。
《巷口人家》没有井,改成了公共水房。七户变成五户,丢东西换成每日一桩邻里纠纷。
可人物进入故事的次序,几条关系线交叉的办法,甚至结尾那场停水后的和解,都来自那份提纲。
“你怎么会看过?”
周启明拍了拍椅背。
“那东西在工作室放了两年。”
我说只是受过启发,并非照搬。张伟当时把许多旧稿给我看,还教我怎样从一栋楼写出一群人的日子。
他没说不能用。
这句话落地,连我自己都不愿再听第二遍。
陈岚抬起头,目光从我脸上慢慢移到遗像。罗素琴重新戴好眼镜,像要把我看得更清楚些。
周启明问,张伟有没有署名,有没有拿过一分钱。我握着纸杯,杯口已被捏出一道软塌的折痕。
“那是我的剧本。”
“骨架是谁的?”
“他是我老师,教过我写法。”
周启明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你十四年不敢登门?”
胸口那点被压住的东西一下顶了上来。我站起身,说他没资格把自己的猜测当成事实。
周启明也提高了声音。他说自己至少承认和张伟决裂,不像我,一面躲着人,一面在采访里提恩师。
罗素琴叫我们别吵。张海生却插了一句,说拿了别人的东西就该讲清楚。孙志远问周启明,既然早知道,为何过去从未出声。
几句话搅在一起,像后台开场前乱成一团的脚步。许国平用拐杖重重敲了一下地砖,没有人停。
我转向他们,挨个说了出来。
周启明关掉共同的工作室,陈岚先离开,张海生和亲人翻脸,罗素琴中途解约,孙志远同组成仇,许国平亲手换掉他。
“你们都把他留下了,现在凭什么只盯着我?”
许国平的脸沉了下去。
“姑娘,你知道的只是他说过的那一面。”
我正要反驳,厅门从外面推开。一个穿深灰套装的女人提着公文包走进来,鞋底带进几滴走廊上的水。
赵一禾介绍,她就是刘妍。
刘妍四十一岁,没有同我们寒暄。她先看了一眼七个信封,又将公文包放在桌上,取出一叠盖好骑缝章的文件。
“争吵可以稍后继续。”
她翻开第一页,确认七人都在场。
“张伟留下的七封控诉信,与一份附带义务的遗嘱,从现在起同时生效。”
05
刘妍说完,周启明先问,控诉信是不是我们手里的七封。得到肯定答复后,他把信封扔回椅上,像碰到一块烫手的铁。
张海生脸上满是茫然。
“他还有东西给我们?”
刘妍没有马上回答。她请赵一禾将门反锁,又把手机收纳袋放到桌边,要求所有人暂时关闭录音和拍摄。
孙志远不肯交手机,说楼下有人等。刘妍告诉他,可以不参与后续流程,但一旦离开,某项安排将因人员不齐自动失效。
这句话留住了他,也让其余人都警觉起来。
刘妍逐项核验姓名和证件,随后说明,张伟名下有一套独居公寓,以及扣除身后费用、税费后的存款。
具体数额写在资产清单里。公寓按近期估值约四百六十万元,存款与几笔尚未结算的劳务收入合计约二百零八万元。
张海生倒吸一口气。陈岚把手从信封上挪开,罗素琴则问,这些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刘妍把文件转向我们。
“张伟指定你们七人为继承人。”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最恨的七个人和继承人,这两层身份叠在一起,怎么想都不像同一个人的安排。
周启明没有露出喜色。
“他想让我们做什么?”
刘妍说,遗产平均分配,但附有明确条件。七人须在四十八小时内共同签署参与确认书,并于三日后出席一场公开说明会。
每个人都要当众宣读与自己有关的控诉信,承认信中所述的伤害,并作出公开忏悔。
任何一人拒绝签字、缺席或临时退出,七人的条件都不能完成,公寓与存款将按后备方案另作处置。
孙志远猛地站起,椅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响。
“他拿钱逼人认罪?”
刘妍合上资产清单。
“你可以拒绝,没有人强迫。”
孙志远张了张嘴,又看向其余六人。四百六十万元的房子,加上二百多万元存款,平分以后不是天文数字,却足够改变一个普通家庭几年的日子。
对厅里有些人而言,或许还不止如此。
刘妍把七封信排在遗像前,按年份依次放好。牛皮纸在白花下面显得发黄,像七张迟到了很多年的账单。
她把签字页压在桌角,右上方已经印好截止时间。四十八小时,从她宣读完毕的这一刻算起。
三日后的公开说明会也已订好场地,会邀请张伟生前合作过的同行、学生和部分媒体到场。
罗素琴问,能不能只签自己的,不管别人。刘妍摇头,说七份确认必须同时有效,缺一份,剩下六份也不成立。
厅里没人再说话。热水壶早已停止翻滚,纸杯边缘凝着一圈细小水珠。
我低头看自己的信封。二〇一二年,是我从出租屋搬出去的年份,也是《巷口人家》第一次出现在电视上的年份。
周启明方才说过的每个字,又从耳边挤了回来。
刘妍示意可以拆信。我沿封口慢慢撕开,里面只有三页纸,第一行是张伟的笔迹。
你拿走的不是剧本,是我最后一次相信人的能力。
下面写着,我如何看过他的提纲,如何把结构、人物关系和关键转折移进《巷口人家》,又如何在获奖采访中只说受过老师启发。
他写,我借走的不只是一个构思。我拿着他的信任敲开门,进去以后,回身把门锁上了。
最后一页列着公开忏悔时必须说出的内容。承认未经允许使用他的创作框架,承认隐去他的贡献,也承认这些年用沉默保住了自己的名声。
签字,我就要在三日后亲口读出这些话。我的奖项、合同和行业信誉,都可能跟着塌下来。
拒绝,另外六人也会失去继承资格。
刘妍把笔放到我面前。
签字期限还剩四十七小时五十九分。七个人若不照控诉信全盘认罪就可能什么都拿不到,可他们全到场后,为什么还会出现第八个忏悔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