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兄出征归来,表姐已顶替我嫁人孕吐连连。她抚肚子娇嗔:望妹妹大度为妾。我亦笑:夫君而已让与你便是,若不够妹妹这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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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梧县刚落过一场秋雨,城门下积着黄泥。我背着旧行囊走过长街,靴底沾满泥点,远远便看见沈宅门前挂着两盏红灯。

六年没回来,门房换了人。他打量我的短衣和旧刀,听见姓名,脸上的客气顿时散了,慌忙跑进院中。

我原以为母亲会迎出来。先到门口的却是顾云娘。

她穿着簇新的藕荷色褙子,发髻上插着陆家祖传的白玉簪。那支簪子我认得,订亲那年,陆文州的母亲曾亲手给我看过。

顾云娘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覆在隆起的腹上,步子慢得很。陆文州跟在她身后,伸手托住她的腰,动作熟练。

我肩上的行囊忽然沉了几分。

“清禾,你总算回来了。”

顾云娘眼圈微红,嘴角却带着笑。她喊我妹妹,又轻轻抚了抚肚子,声音软得像热锅里化开的糖。

“我与文州已经成亲。孩子也快五个月了。望妹妹大度,若还念旧情,进陆家做妾便是。”

门槛内外站着不少仆妇,谁也不敢看我。我解下行囊,掸掉肩头的雨珠,闻见院里飘来的炖鸡香。

陆文州低声道:“清禾,此事容后再说。”

六年前,他送我到城外,说会等我回来。如今他护着另一个女人,连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瞧远道来的债主。

我笑了笑,从行囊夹层取出三张铺契,平整地放在门边的小几上。

“夫君而已,让与你便是。若不够,妹妹这还有。”

顾云娘的目光立刻落到契纸上,身子往前挪了半步。动作一急,她又忙按住腰间系得很紧的丝带。

我将铺契重新折好,收回怀里。

“父亲留给我的三间铺子。六年不见,我总该先去看看。”

她脸上的笑没散,只是抚着肚子的手,半晌没动。

01

当晚的接风宴摆在正厅。八仙桌上有鱼有肉,中央还放着一盆我小时候爱吃的笋干老鸭汤。

母亲坐在上首,鬓边白了大半。她看见我时哭了一场,手掌在我肩背来回摸,像要确认我确实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等人落座,她却先给顾云娘舀了汤。

“云娘如今闻不得油腥,厨房炖了两遍才合口。你路上吃惯粗食,别挑这些礼数。”

我接过空碗,自己盛了一勺鸭汤。汤面浮着细油,入口微咸,和记忆里的味道差得不远。

沈景元坐在我左手边,比六年前清瘦不少。账房做久了,他背有些驼,袖口还沾着一点墨。

我替他出征时,他二十九岁,如今三十五了。桌下那条伤腿仍不大灵便,起身给我添茶时,右脚拖了一下。

“清禾,这些年,苦了你。”

他说完便低头夹菜,不再看我。我有许多话想问,到嘴边只剩一句:“家里都好么?”

桌边静了静。

母亲拿帕子按住眼角,告诉我,父亲两年前染了急病。从卧床到咽气,不过二十多日。军中路远,家书追不上行营,丧讯也就没送到我手里。

我握着汤匙,碗里的热气扑上眼皮。

父亲在世时总说,等我回来,要把东街的香料铺重新修一遍。门板太旧,冬日漏风,账房先生坐半日便冻得搓手。

如今人没了,旧门板还在。

“父亲临终立了字据。”沈景元从袖中取出一把铜钥匙,放到桌角,“香料铺、茶铺和南街杂货铺,都归你。”

顾云娘轻轻放下筷子。

母亲叹道:“铺子自然是你的。只是家里这两年难,云娘又有了身子,少不得互相帮衬。”

我看向陆文州。他今日换了件青灰长衫,腰间仍挂着我从前送他的竹节荷包,只是旧得褪了色。

“你真娶了她?”

他把酒盏推远些,片刻才答:“是。三年前办的婚事。”

“那我与你的婚书呢?”

陆文州抬眼看我,神色里有一点难堪,很快又压了下去。

“你离家多年,音信渐少。后来沈家收到你的书信,说婚约作罢,也不愿再回青梧县。”

我没写过那样的信。

话到了舌边,我没有立刻说出口。母亲正盯着我,眼中既有歉疚,也有催促,像是盼我把这口气咽下去,好让这一桌饭顺顺当当吃完。

顾云娘忽然捂住嘴,偏身干呕了几下。陆文州忙给她拍背,母亲也起身端来温水。

待她缓过来,母亲才坐回原处。

“清禾,你表姐不是存心与你争。你六年不归,总不能叫文州一直等。如今孩子都有了,你若实在舍不得这门亲事,便依她白日说的办。”

窗缝灌进一丝凉风,烛火歪向我这边。

“母亲是要我做妾?”

她避开我的目光,用筷子拨着碗边的葱花。

“都是一家人,不分那些虚名。云娘性子软,也不会亏待你。等孩子出生,陆家有了后,你在那边也算有个依靠。”

我把汤匙放下。瓷器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

沙场六年,我想过回家后会受盘问,会有人笑我不像寻常女子,也想过陆文州或许变了心。可我没想过,母亲会替我挑好妾室住哪间房。

顾云娘抚着腹部,细声道:“姨母也是为你好。你年过三十,又在军中待过,青梧县寻常人家未必敢娶。文州肯留位置,已是念旧。”

“云娘。”陆文州低声拦她。

她便垂下眼,作出受惊的样子。

沈景元始终没开口。我转头问他:“哥,你也觉得这样妥当?”

他夹起一块鱼肉,又放回碟中。

“你刚回来,先歇几日。婚事以后再议。”

“六年前我走的那一夜,你不是这么说的。”

他的胳膊撞到酒盏。半盏黄酒泼在桌布上,顺着木缝滴到膝头。他慌忙拿布巾去擦,脸色比窗纸还灰。

母亲皱眉道:“提那些旧事做什么?”

沈景元擦了许久,连桌角都湿透了。他只说手滑,对我为何离家、那夜发生过什么,一个字也不肯多讲。

饭后,我去了父亲的书房。铜锁已有锈,沈景元给我的钥匙转了两次才打开。

遗嘱收在紫檀匣中,字迹是父亲的,末尾还有见证人的签名。三间铺子归我,写得清清楚楚,旁人无权处置。

我摸过纸上干硬的墨痕,窗外有人提灯经过。顾云娘的声音隔着院墙传来,正吩咐仆妇明早去请裁缝,说我既回来了,总要做几身像样的衣裳。

语气亲热得很,仿佛白日里劝我做妾的不是她。

我将遗嘱放回匣中,锁好门。廊下的风吹来饭菜残香,夹着湿土气。走到旧厢房前,陆文州正等在那里。

“清禾,云娘有身孕,经不起惊扰。”

我看着他腰间那只旧荷包。

“所以该受惊扰的是我?”

他抿了抿唇,把一封泛黄的信递来。我没接,只让他放在窗台上。

今夜我累得很。旧信、婚书,还有他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都可以等到天亮再看。

02

天刚亮,东院便传来一阵忙乱。

我推门出去时,顾云娘正扶着廊柱干呕。两个丫鬟围在身边,一个端水,一个拍背。母亲披着外衣赶来,急得鞋都没穿稳。

顾云娘吐了半晌,盆里只有几口清水。她抬起湿红的眼睛,看见我站在廊下,又俯身咳了起来。

“妹妹别见怪,孩子近来闹得厉害。”

我还没答,门房便领进一个提药箱的女人。

秦素月穿着靛蓝布裙,头发用木簪束起,眉眼比从前柔和些,走路仍旧又快又稳。她退下军籍后,在青梧县西街开了间药铺。

昨夜我托门房送去口信,原只想请她来看看我肩上的旧伤,没料到正撞上这一场。

秦素月将药箱搁到石桌上,先看了我一眼。

“六年不见,你回家就睡冷屋,肩膀不疼才怪。”

母亲听说她做过医女,连忙请她替顾云娘看看。顾云娘却拿帕子掩住嘴,往陆文州身后退了半步。

“不劳烦了。我一直请城南的郎中照看,换人诊脉,怕药性相冲。”

秦素月净了手,语气平常。

“只诊脉,不开方,也不碍事。”

“不必。”

顾云娘答得快,随后像觉得太硬,又按着胸口笑了笑。

“秦掌柜是妹妹的旧友,今日该先替她看伤。我这点难受,忍忍便过去了。”

陆文州也说已有郎中照料。秦素月没有坚持,只低头收起脉枕,隔着人群看了我一眼。

我领她回厢房。关上门后,她替我解开肩头布带,看到那道阴雨天便发硬的旧伤,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你这家,接风的法子倒新鲜。”

“饭菜不少。”

“人情呢?”

我低头活动肩膀。药油带着辛辣气,擦上去火烧似的疼。窗外又传来顾云娘断断续续的干呕声,院里脚步纷乱。

秦素月替我重新缠好布带,没有再问。她知道我若愿意说,自然会说。

辰时过后,顾云娘已换了衣裳,坐在正厅喝红枣茶。方才吐得站不稳的人,此刻脸色虽白,腰背却挺得端正。

裁缝带来几匹料子,她一匹匹替我挑。挑到绛红色时,又笑着说颜色太艳,不适合未嫁女子久穿,便换成了灰青。

我摸了摸布面,没有争。

陆文州从外院进来,手里抱着一只蓝布包袱。他支开裁缝,将包袱放到桌上,露出几册账本和一张写满字的纸。

“清禾,三间铺子的事,今日该说清了。”

母亲坐在顾云娘身旁,给她腰后垫了靠枕。沈景元也被叫来,仍穿着账房里的旧长衫,眼下发青。

陆文州说,孩子出生后用钱的地方多。陆家布行近来周转紧,沈家铺子若由两家共同照管,既能保住买卖,也能给孩子留个安身之处。

我翻了翻桌上的账本。

“父亲的遗嘱,你看过么?”

“看过。正因铺子在你名下,才要与你商量。”

他说得温和,手却一直按着那张文书,像怕被风卷走。

顾云娘轻声接话:“我不求铺子归我。孩子身上有沈家一半亲缘,将来叫他替妹妹养老,也是应当。”

我抬头看她。她捧着茶盏,拇指慢慢摩挲杯沿,眼神却落在我怀中放契纸的位置。

“铺契不能只凭我一句话改动。”

沈景元终于开口:“父亲定过规矩,清禾与母亲都要落印,才可更改归属。”

母亲点了点头。

“所以请了族中几位长辈,明日午前过来作见证。清禾,你今晚把铺契备好,别让老人家白跑。”

这不是商量。人已经请了,日子也定了,只差我照着他们铺好的路走。

院里传来鸡叫,厨房正在剁肉,刀落在砧板上,一声紧过一声。我合上账本,问陆文州:“若我不答应呢?”

他的眉心微微收紧。

“你常年不在青梧县,不懂铺中经营。况且孩子快出生了,凡事总要顾着血脉。”

“他姓陆。”

母亲立刻沉下脸:“云娘是你姨母的女儿,怎么不算沈家的亲人?”

顾云娘适时捂住嘴,干呕两下。母亲忙替她顺气,陆文州端过痰盂,屋里方才那点僵硬便全变成了对她的关切。

我退到窗边,没有再争。

午后,秦素月留了两瓶药油便告辞。我送她出门,经过月洞门时,身后又响起顾云娘虚弱的呼唤。

几名仆妇忙着转身,谁也没留意她先前正独自从台阶下来。步子又快又稳,一手提着裙摆,连气都没喘。

待众人围过去,她才扶住腰,慢慢弯下身。

我停在门边。秦素月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把药箱往肩上提了提。

傍晚,我去了三间铺子。

香料铺的旧门板果然还漏风,柜台后的伙计认出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喊东家。那称呼听着生疏,却比沈宅里的一声声妹妹踏实。

回去时天已黑透。正厅亮着灯,桌上摆好了明日见证要用的红泥、纸笔和两只印盒。

顾云娘靠在椅中,见我进门,便笑着抚了抚腹部。

“妹妹回来得正好。明日落印后,大家也就安心了。”

我把铺契按在衣襟内,没有答她。灯芯结了一粒黑花,我取过银剪修掉,火光随即亮了些。

03

天刚蒙亮,我便去了东街香料铺。

旧门板漏风,柜台缝里积着细灰。掌柜周叔跟了父亲二十多年,见我翻账册,先是高兴,后来又不住地搓手。

近两年的进项不算差,香料铺和茶铺都有盈余,杂货铺也能勉强持平。可每到月末,账上总有一笔银子转去陆家布行。

少则二十两,多则六十两。名目写得齐整,有代购布料、往来周转,还有替陆家垫付的货款。

我把算盘拨了三遍,珠子碰得噼啪响。

“陆家替沈家买过什么布?”

周叔从柜下翻出货单。总共只有十二匹粗布,银钱却足够买上百匹。货单末尾没有收货人的画押。

“东家,这事原是顾夫人经手。小的问过,她说两家早晚是一家,不必分得太清。”

我又查茶铺与杂货铺。三年下来,流向陆家布行的银子已有八百四十余两,其中近半没有货物可对。

陆家不是照管沈家生意,是靠这三间铺子填窟窿。

账册另一页还记着养胎支出。人参、鹿茸、燕窝,加上每隔五日送来的安胎汤药,四个月便花了一百一十六两。

我叫来负责跑腿的小伙计。那孩子十七八岁,鞋边沾着药铺后巷的黑泥,听我询问,紧张得耳朵发红。

“药都送去哪里?”

“送到宅中东院,每回交给顾夫人的丫鬟。”

“药渣可曾带出去倒掉?”

他想了一会儿,摇头。

“没见过。药罐也总是干净的,有两回我去得早,灶上连药味都没有。”

我合上账册,没有再问。

午前,顾云娘带着陆文州来了。她进门便扶住柜台,像走过半条街已经累得不轻。陆文州替她擦去额角薄汗,又命伙计搬椅子。

我把几本账摊在他们面前。

“八百四十多两,什么时候归还?”

陆文州扫过账页,脸色沉了些。

“布行这两年行情不好,银钱只是周转。等冬布售出,自会补齐。”

“没有货单,没有利息,也没有还期。这叫周转?”

顾云娘低声劝我,说陆家压着一批南边来的细棉布,遇上连月阴雨,货卖不动。若此时抽回银子,布行只能关门。

她又提起林素娥。姨母寡居多年,眼睛受不得灯火,绣活做得越来越少。每月的药钱、米钱,全由她这个女儿送去。

“妹妹,我若不撑着陆家,我娘靠谁?”

窗外有人筛香料,细末被风吹进来,呛得人鼻子发痒。顾云娘低头咳了几声,手掌仍护在腹前。

我记得小时候家里也穷。姨母常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鸡蛋带来,煮给我和沈景元。她袖口磨得发亮,还笑着说城里的新样式就是如此。

可眼前的账,一笔归一笔。

“姨母的用度,我可以管。陆家的债,不能拿沈家的铺子填。”

顾云娘眼圈红了。

“你有三间铺子,我只有这一个家。文州若失了布行,孩子出生后怎么办?”

我把养胎账推过去。

“这些药,也从铺里支?”

她只看了一眼,便说是母亲准的。陆文州伸手把账册合上,语气仍旧平稳,却不再与我商议。

“明日落印后,三铺收益仍姓沈,不过留给孩子。清禾,你何必把账算到一家人头上。”

“正因算不清,才要落到孩子名下?”

他没有回答。

午时,族中几位长辈到了沈宅。红泥、纸笔已经摆好,母亲催我拿出铺契。我将八本账册放上桌,请他们先看清这些银钱去了哪里。

年长的三叔公戴着老花镜,一页页翻过,脸色渐沉。他说账目不清,今日不宜落印,须给我一日核对。

母亲不大情愿,顾云娘却先点了头。

“便依妹妹。明日辰时再请诸位来。”

人散后,我站在正厅檐下,看见她扶着陆文州慢慢回东院。走过拐角,两人脚步都快了些。

桌上的账册还带着香料铺的辛辣气。我抬手按住封皮,掌心沾了一层细细的姜黄粉。

04

当日下午,陆文州把让产书送进了我的厢房。

纸是上好的宣纸,字写得周正。三间铺子的地址、地契号和历年收益一项不少,连孩子出生后由谁代管都列得清楚。

所谓代管人,正是陆文州。

我看到末尾。文书一旦落印,孩子无论男女,出生便承继三铺。我只有每年查账的权利,不得收回,不得另售。

“孩子尚未出生,你们连账房都替他找好了。”

陆文州坐在窗边,指腹慢慢抚过茶盖。

“陆家需要根基。云娘也需要安心。”

“那我需要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院里有人收被褥,竹竿敲过窗框,震下一点墙灰。

“清禾,你能骑马,能带兵,也能独自在外活六年。可家中要的不是这些。”

他说,顾云娘能侍奉长辈,照管内宅,也愿意替陆家生儿育女。六年间四季冷暖,都是她守在青梧县。

“我需要的是能守家生子的妻子。”

那句话并不响。我听完,把茶壶提起来,给自己添了半盏冷茶。

六年前他曾夸我会骑马,说等成亲后,一起去城外看春草。那时我信了,连嫁衣都早早裁好,压在箱底。

如今他不过换了一套说辞。旧荷包还挂在腰上,人已经站到别处去了。

“你娶谁,是你的事。三间铺子与你无关。”

陆文州脸上的温和终于淡了。

“明日族中长辈都在。你若不肯落印,难堪的是你母亲。”

门外果然响起脚步。母亲推门进来,顾云娘也跟在后面。她今日穿得宽松,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甜汤。

母亲扫了一眼桌上的让产书。

“清禾,签了吧。你父亲若在,也会替外孙打算。”

“父亲的遗嘱没有这一句。”

母亲嘴唇动了动,把甜汤重重放下。碗沿泼出几滴,落在纸边,洇出深色水痕。

“你父亲死了两年,是景元撑着铺子,是云娘照料我。你人在外头,如今回来便翻账逼人,还算什么亲人?”

我没出声,只将让产书折起,推回陆文州面前。

顾云娘走近两步,软声道:“妹妹若怕将来无依,我可以立字据。孩子长大后,奉养你一辈子。”

“先把八百四十两还了。”

她脸上的红润退下去些,手掌缓缓覆住腹部。

母亲转身便去翻我的行囊。我伸手拦时,她已从衣物底下摸出父亲留给我的印匣。

“母亲,放下。”

“我生你养你,还动不得一只匣子?”

她抱着印匣往门口走。我挡在门前,没有让路。匣角抵住她胸口,她咳了几声,眼中滚出泪来。

“你非要逼死一家人才甘心?”

我看着她鬓边的白发,手臂松了一下。就在这时,顾云娘从旁伸手,像是要扶母亲,却踩住了自己的裙角。

她向后跌去,腰腹撞上矮榻边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屋里顿时乱了。陆文州冲过去,母亲也丢开印匣,连声喊人请郎中。

顾云娘脸色惨白,两手紧紧护住腰。陆文州想抱她,她却猛地往后缩,不许他碰腹部。

“别碰我,疼。”

丫鬟伸手去扶,也被她一把推开。她宁可撑着榻角自己站起来,始终不让旁人的手靠近腰间。

那声闷响在我耳边没有散,听着不像肉身撞木,倒像厚布包碰到了榻角。

郎中到后,顾云娘隔着帘子伸出手腕。诊了片刻,只说受了惊,胎息略乱,静养便好。

母亲听罢,转身给了我一巴掌。

力气不算大,我的脸仍热了起来。她手掌发抖,像是自己也没料到会动手。

“若孩子有事,我不认你这个女儿。”

屋内药香发苦。陆文州扶着顾云娘回东院,经过我身边时,只留下一句:“明日把印带来。”

地上的印匣摔开了,红泥盒滚到桌脚。母亲弯腰捡起我的印章,攥在手里,带回了正房。

我没有追。

晚上,丫鬟送来一套旧嫁衣,说是母亲的意思。让我明日落印后试试尺寸,若愿进陆家,改一改还能穿。

衣裳在箱底压了六年,金线已经暗了。领口绣的并蒂莲仍挨在一起,一朵向左,一朵向右。

我摸到内衬里母亲当年缝下的细密针脚,半晌,将嫁衣重新铺平。

随后写了张短笺,请秦素月明日天亮前来一趟。

05

夜里落了霜,窗纸透出一层冷白。

天未亮,秦素月便从后门进来。她看过我脸上的掌印,又听我说起顾云娘跌倒时那声闷响,眉头慢慢拧紧。

“你想让我怎么查?”

我把旧嫁衣从箱中取出。

“她与我身量相近。母亲要我改衣,我便请她先试试。”

辰时落印之前,顾云娘不会放过任何劝我低头的机会。听说我愿意试嫁衣,她来得很快,只带了贴身丫鬟。

秦素月藏在屏风后的夹间。那处原用来堆炭,门板窄,外面挂上衣裳便看不出有人。

顾云娘进门时满脸喜色。

“妹妹肯想通,姨母便能安心了。文州那边,我也会替你说好话。”

“先试衣。尺寸若合适,裁缝少费些工夫。”

我让丫鬟去厨房取热水,又关紧房门。炭盆烧得旺,屋里闷热,嫁衣的夹层又厚,顾云娘套上后不久,额角便出了汗。

腰身果然紧。她不肯让我靠近,只自己背过身整理,手一直按在腹前。

镜中映出她的侧影。隆起的弧度端正得过分,随着呼吸几乎没有起伏。

“妹妹瞧着如何?”

“转一圈。”

她勉强转身,衣摆扫过炭盆旁的小凳。起初还在笑,走出两步后,脸色忽然发青,扶住桌沿喘气。

腰带束得太紧,加上屋内闷热,她身子晃了晃,软倒在地。我上前托住肩背,没有让她撞到桌角。

屏风后传来轻响,秦素月快步出来。

她先探顾云娘鼻息,又按了按腕间。

“只是憋闷昏厥,脉不凶。快些。”

秦素月解开嫁衣外带。里面还有一圈宽布,绕腰数层,结扣藏在后侧。她摸到腹前时,手上动作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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