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我蹲在楼道口,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银行催款单。五年前欠下的最后一笔债,下个月十五号到期,连本带息三万二。
楼上的咳嗽声又响起来了,一声接一声,像是锤子砸在我心口上。
手机屏幕亮了。儿子梁睿渊发来消息:爸,小梦她妈说年底前拿不出十五万首付,这婚就不结了。对不起。
我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打不出一个字来。
这辈子,我属兔,胆小了一辈子。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天上飘起细雪,落在我的头发上,很快就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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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我五十三岁,还有两个月过年。
纺织厂倒闭那年我四十五,一晃八年就过去了。
八年里我干过搬运工、在工地看过大门、半夜给人卸过货,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可银行催款单上的三万二,像一座山,压得我这些年脊梁就没直起来过。
我拍拍膝盖站起来,靴子底沾着化开的雪泥,一步一步拖上楼。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林红梅围着一条旧围裙,手里攥着抹布,看着我:“又蹲楼道抽烟?走廊里都是烟味。”
她头发散着,脸色不太好,颧骨上有一团不正常的红。她弯腰时皱了皱眉,手撑着腰停了一秒,装作没事的样子直起身来。
我看了一眼樟木箱,就放在客厅墙角,上面盖着一块蓝布,落了层薄灰。她二十多年没打开过了,我也不问。但我知道里面有一台蝴蝶牌缝纫机。
她见我看那箱子,眼皮微微跳了一下,转身进厨房端出来一碗热汤面:“趁热吃了。”
我脱了外套坐下。
灶台上煨着中药,砂锅盖子微微震动,那股苦味混着葱花的气息,呛得人眼睛发酸。
我低头扒了两口面,她坐在桌对面,手里叠着几件旧衣服,忽然开口:“睿渊那边,怎么样了?”
我一顿筷子:“挺好的。”
她没接话,看了我一眼,一眼就看透了。结婚三十年,什么都瞒不过她。
我低头猛扒了两口面,含含糊糊地说:“过了年就好了。”
她没再追问。
我听见她拿着搪瓷碗走到灶台前,药汁滚了,咕嘟咕嘟地响,她把砂锅端下来,不知怎么的,手一歪,药汁溅在槽沿上,她赶紧拿抹布擦了,没吭声。
夜里,我躺在床沿没睡着,肚子饿得厉害却吃不下。她侧过身去,背对着我,我听见她在被子里吸了吸鼻子,像是鼻子塞了。
我望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记事起它就躺在那里。
窗外北风呼号,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第二天一早,儿子梁睿渊打来电话,说是晚上带冯梦琪回来吃饭。
林红梅听到这个,撑着腰爬起来去菜市场。她弯腰在冰箱里翻出一条冻带鱼,又数出几个鸡蛋,嘴里念叨着,说不知道小梦爱吃什么。
我接过她手里的菜篮子:“我去买,你歇会儿。”
她没答应,把菜篮子往怀里一搂:“你知道她爱吃什么?去年腊月她来,那盘糖醋排骨吃得干干净净,你记得不?”
我记得,我没说话。
菜市场地上湿滑,到处是喊价还价的声音。她在菜摊前蹲下身,拣了几根山药,问完价又放回去了,换了一小把青菜。
我一把把那捆山药抓了放进袋子里:“不差这几个钱。”
她剜了我一眼,没说话,出摊时,她顺手从兜里摸出几张钱数了数,是几张五块十块的毛票,叠得整整齐齐。
梁睿渊和冯梦琪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林红梅围着灶台转了整整两个钟头,蒸了一条鱼,炖了一锅排骨,又炒了三个菜,端出来时满屋子热气。
冯梦琪坐在桌边替林红梅盛了一碗汤,声音不大:“阿姨,您腰不好就别忙这么多了。”
林红梅笑:“不忙,难得你们来。”
饭吃到一半,冯梦琪的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淡了,把手机扣在桌上。
梁睿渊给她碗里夹了块排骨,她勉强笑了笑:“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我端着碗去厨房添饭,经过她搁在桌上的手机时,瞥见屏幕上的消息:“梦琪,婚房的事我跟你说,春节前没个准话,这婚我不点头。”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米粒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梁睿渊跟了进来,反手把厨房门带上。他压低声音:“爸,妈那边催得紧,年前拿不出来,她妈说要给小梦介绍个做生意的。”
我舀饭的手停了一下。
他声音更低了:“小梦为这事跟她妈吵了好几回,上个月连班都没上好,领导找她谈话,我让她别管,她说我等不起了。”
我想说“爸再想想办法”,但这句话我说了五年了。说了五年的一句话,我自己都不信了。
梁睿渊见我不说话,蹲下身来,声音有点哑:“爸,要不这事就算了,我不想拖累你们。”
我一手按在灶台上,指尖发白。
窗外那棵老槐树被风刮得簌簌响,树杈子上挂着半月前落的残雪,被车灯光映得煞白。
我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说:“你再给小梦一点时间,过了年,爸肯定给你个准话。”
这话,我自己听着都空。
02
腊月二十七,我请了半天假坐大巴回了一趟老家。
回老家的念头是三天前冒出来的。
那天半夜我从工地值完班回来,在巷口看见堂兄梁永福骑电动车经过,车灯闪过时他笑了一下,好像想打招呼,又好像没看见似的过去了。
我们兄弟住在邻村,这几年很少来往。
打从我欠了债,他就没怎么登过我家的门。
可他这次忽然打了个电话来,声音比我印象里热情许多:“永贵,你爹留下的那片坡地,村上说要办什么征收手续,你赶紧回来看看吧。”
我愣了:“那片坡地上次回去不还荒着吗?征收什么?”
他顿了顿:“反正是好事,你回来再说。”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昏昏沉沉地靠在车窗上,听着大巴发动机轰隆隆地响,窗外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退。往事像车窗外掠过的树影一样涌上来。
二十多年前,我在镇纺织厂当维修工,林红梅在厂里的缝纫车间,是厂里手艺最好的几个裁缝之一。
那时候她穿着件碎花衬衫,踩缝纫机时腰背挺得笔直,车间里的姑娘们都围着她叫“红梅姐”。
我每次路过车间窗户,总会忍不住多看一眼,她在阳光里低头缝衣裳,手指轻巧地翻着布。
我们结婚那年,她说想攒几年本钱,自己开一间裁缝铺。我说行,我支援你。她笑着说,就凭你那点工资,支援你自己都不够。
那几年,厂子效益还不错,每到年底发奖金,她就去供销社扯几块花布回来,说要给自己攒嫁妆。
后来有了睿渊,她又说,铺子的事再等等,等孩子大些再说。
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是结婚第三年,她托人从城里捎回来的。
她把它宝贝得不得了,用一块蓝布盖着,隔三差五就擦一遍。
机头泛着温和的亮光,车轮上她缠了一圈绿绒线,说是怕生锈。
从她拿到那台缝纫机的第一天起,她就说将来要用它开一家自己的店,那是她未来生活的全部念想。
可是后来,厂子倒闭了,家具都卖得差不多了,这台缝纫机一直留了下来,可那层蓝布就再没有掀开过。
八年前,蔡浩来找我合伙跑运输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在厂门口修电动车,蔡浩骑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是我的师兄,当年在厂里带我学技术,冬天我没钱吃饭,他买一碗羊汤还掰了半个烙饼塞给我。
他说:“兄弟,厂子没了,咱不能饿死。”
那天晚上我回家跟林红梅商量。
她坐在缝纫机前,手里拿着那块蓝布,一遍遍地叠着,又打开。
林红梅抬头看着我说:“你拿主意。可那台缝纫机她没舍得卖,我只听她在里屋自言自语一般地说了一句,缝纫机留着,等还完账心里踏实了,好歹还能做衣裳挣钱。”
我把家里的安置费全拿了出来,又把老屋抵押给银行贷了一笔,又跟亲戚们借了一圈,凑了十八万给了蔡浩。
三个月后,蔡浩连人带钱消失了。
那时候我才知道,他拿了全部的钱,压根没买运输车。
他把我的信任当成了提款机,我挨家挨户去给借钱给我的亲戚们鞠躬,我爸拄着拐杖站在门槛后面,从头到尾没说话。
过了好久,他转身进屋,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千块钱,那是他住院的钱,他把钱塞到我手里,说:“先还人家的。”
我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林红梅坐在缝纫机前,背对着我。
房间里黑着灯,她的手搭在机器上,一遍遍地摸着,蓝布没掀开,她只是把手搭在上面,就那么坐了一整夜。
她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台缝纫机,她本来就准备卖了,连买家都找好了。
可她知道那台机器卖了也填不上窟窿,才留着没动。
我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有过这样的打算,这些年她从没跟我提过这事。
钱的事是个黑洞,我们谁也不提那台缝纫机,但谁心里都明白,她这辈子想开裁缝铺的梦,是被那笔钱毁掉的。
大巴在乡道上颠簸了一下,我一个激灵醒过来。窗外,远远能看见那片坡地的轮廓了。灰扑扑的,种着几十棵茶树,疏疏落落的,不像个样子。
那片茶树林,这些年我每年都回来打理。
我爹在世时,那片坡地是他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种了一百多棵山茶树,说不指望卖钱,等老了能摘点茶籽、榨点清油也好。
他不在了以后,那片地荒了好多年,老了变得孤零零的,杂草长到人腰深。
三年前,我五十岁生日那年出了点事。
在工地上扛水泥时把腰伤了,躺了半个月,工地管事的嫌我年纪大耽误事,把我调去看仓库,工资少了一截。
那阵子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躺着,望着天花板,想着这辈子算是完了。
等腰好一点,我回了一趟老家,在父亲的坟前蹲了好久。
起身时看见那片坡地的茶树被荒草埋得像一个佝偻的老人,心里忽然堵得慌。
我不顾腰上还裹着护腰,一锄头一锄头把枯草除净,蹲在地里一根一根地给茶树培土。
往回走的时候我在村口的小卖部门口站了半天,老村长递给我一支烟,说:“你爹当年种这片茶林,说是给孙子留的。”我点上抽了一口,烟火在风里明灭了好一阵子。
打那年起,我每年春秋两季都回来打理那片茶树。也没有别的想法,就像去看我爹一样,总觉得这些树活着,他就还在。
没想到,这片茶树林,变成了我五十岁之后的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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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堂哥站在村口等我。袖着手,脸上的笑纹堆得很深。
“永贵啊,路上辛苦了吧?走走走,先到家吃饭,你嫂子炖了鸡。”
他比去年又胖了一圈,肚子把棉衣撑得鼓鼓的。
我一进院子闻到香气,堂嫂正在灶房忙活,堂哥拎出半瓶酒摆上桌,招呼我坐下,又端出一碟花生米。
堂哥先给我倒了一杯,也给自己满上。
碰了碰杯沿:“兄弟,你那片坡地的事,村里头通知了好几次,电话里说不清楚,让你回来当面商量。”
我抿了一口酒,没开口。
他伸了伸手指头,慢悠悠地说:“那块地太偏了,坡也陡,又荒了那么多年,村上说按最末等的标准算。”
他说“最末等”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松。我端着酒碗没接话,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排骨和萝卜的香气填满了整间屋子。
“我帮你跟村上打听过了,”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按那个标准,怕是补不了几个钱。路又远,来回车费都要贴进去。”
那块地是我爹留给我的,我爹去世那年分家时村上做的证,写着我的名字。我爹说,那片茶树林是老梁家的根,留给你守着。
“不过呢,”堂哥压低声音,“村上有个人,搞开发的,想一起把村西头那片地收过去。你要是信得过哥,哥替你去谈,多多少少还能再添点。”
我碗里的酒晃了一下。
信得过哥。这四个字,让我忽然想起另一个人来,蔡浩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永贵,你要信得过我,这笔钱投进去,包你三年回本。”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说:“不急吧,过完年再说。”
堂哥的脸色微不可察地暗了一下,马上又笑了,夹了一块更大的排骨放我碗里:“也行,你先回去过个好年,开了春再办也不迟。”
饭后,他拍着我的肩膀送我出门。
我往老屋走,越走心里越闷。
那片茶树是我爹一棵一棵种的,这些年我腰伤犯了跪在地里锄草,身边连个人递口水都没有,现在忽然冒出这么多人来惦记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儿子打个电话,又想了想算了。
一个人蹲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把那支兜里放皱了的烟摸出来点上。
烟头的火点在风里明明灭灭,雪地刺得眼睛酸。
远处那片坡地的轮廓被雪盖住了,看起来和旁边的荒地没什么两样。
第二天一早,我骑车去了乡土地所。
值班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戴着眼镜,翻着我递过去的宅基地证和山林权证,又调出电脑里的图档,核对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梁永贵?你堂哥前天也来问过这块地的事。”
我心里一动。
“他说他是替你咨询的。”小伙子说,“这地块涉及两亩多,因为是有经济林附着物,评估标准比普通荒地要高不少。中间人来谈,怕是给你的报价比对半还低。”
他推了推眼镜,又说:“按现在的征收政策,补偿款可以到二十万出头。要是你愿意等调解,兴许还能多点。”
二十万出头。
我手里那支烟烧到了指根,烫得我一哆嗦,才回过神来。
二十万出头是什么概念呢?
我帮人看仓库一个月挣两千五,一年存一万多,不吃不喝要存十几年。
我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透气。
外面是白茫茫的田野,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我眼眶发干。
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可是堂哥为什么要跟我提“最末等”?
他半夜在阳台上压低声音打电话时说的那句话,此时在我耳朵里回响了一遍又一遍:“那片地我弟八成不知道行情,到时候你配合我压压价,到手分你两成。”
我一直对自己说,那是我听岔了。
也许他说的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可“分你两成”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心上,怎么也拔不出来。
我在地里蹲了一会儿,用指甲抠着土,那几棵茶树在寒风里抖着叶子,像是我爹在摇头叹气。
我掏出手机拨了林红梅的电话,响了三声就接起来,她声音有些警觉,她问:“出什么事了?”
“没有,”我说,“我爹那片茶树林,要征收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补多少?”
“够给咱解决不少事。”我没说具体数,“等手续办下来我就回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别让人坑了。上回蔡浩的事,你这人就是心太软,拉不下脸。”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蹲在地头又待了很久。
我不能让堂哥替我去谈。他给出的那条路看着是兄弟情面,实则步步都是坑。我必须自己去跑这一趟。
04
我在乡里住了四天。
那四天,我骑着堂哥家那辆破自行车,跑了三趟乡土地所,又坐班车到县里去了一趟。
政策条文我看不懂,就拿着放大镜一条一条地读;表格不会填,就让人家小伙子教,一笔一划地写。
头一回人家说缺材料,我回乡里补;第二回说章盖错了,我又跑回村上重新盖。
那四天,我兜里揣着两个冷馒头,饿了就蹲在乡政府门口的台阶上啃一口,渴了就拧开水龙头灌两口凉水。
到了第四天下午,手续终于齐了。走出乡政府大门时,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夕阳照在脸上暖烘烘的,我忽然想,我爹要在世就好了。
回到村口,天已经擦黑。
我还没进堂哥家的院门,就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我脚步放轻,贴着墙根走近了几步,窗户半开着,堂哥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不耐烦:“我那堂弟死脑筋得很,我今天跟他探了口风,他还想等等看。我看他那意思,是想自己跑去县里问。”
另一个声音口音生硬:“他要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那片地的产权手续不全,你手里那半份承包协议,到时怎么扯都由我们说了算。”
堂哥压低声音:“行了行了,我知道怎么弄。”
那声音又说:“补偿款下来之后,答应我的……”
堂哥打断他:“少不了你的,说好的两成就是两成。”
我站在窗根底下,血往脑门上涌,手扶着墙,指甲几乎扣进墙皮里。
又是两成。
这话跟当年蔡浩说的一模一样。
当年蔡浩跑路之后,过了大半年我才从别人嘴里听说,他早就跟运输公司的回扣点串通好了。
没有一个人把梁永贵当人看。
我攥了攥拳头,又慢慢松开。
不能进去,进去一拍两散,什么都拿不到。
我退后两步,站在院里的枣树下定了定神,等心跳平稳了,才咳嗽一声,推开院门走进去。
堂哥坐在堂屋里看电视,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飞快地闪了一下,脸上很快堆起笑:“永贵?你这一天跑哪儿去了?饭菜给你留着呢。”
“去镇上买了两包烟,转了转。”我抖了抖手里的塑料袋,“哥,年前你是不是去县里开会?把我那片地的审批表顺路捎上去得了,省得我多跑一趟。”
他的脸上并没有露出我预想中的犹豫,反而答得很爽快:“行啊,你给我,我明儿正好上去开会,顺手给你递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好的表格,递过去的时候,手没有抖。
他接过表瞟了一眼,收进了皮包夹层里。
那天夜里娘睡在西屋,我躺在东屋炕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黑黢黢的屋梁看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堂哥骑摩托去了县里,我把院子扫完,就往村委会去了。村支书正在院墙下晒太阳,看见我来了有些意外。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也没兜圈子:“叔,我爹那片坡地征收的事,除了村上盖章,还有没有别的得办?”
村支书看了我一眼:“你堂兄说要替你跑手续,没跟你说?”
“他说了。我这不是怕耽误嘛,想着多问一句也稳当。”
村支书沉默了一阵,把那块戳在门槛上的红公章收了起来,半晌才说:“那块坡地上除了你那片茶树林,靠西角还有一小块地是你爹当年跟邻村换的,手续不齐全。你堂哥前阵子来村委会好几趟,专门问的就是那一小块地的赔付归谁。”
“归谁?”
村支书顿了顿:“按政策,谁手里有承包协议就算谁的。”
我心里一沉,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那半份承包协议,我在堂哥家窗根底下听了一耳朵的就是这东西,原来不是他胡编的,他手里真有一份字据。
他手上那份字据,怎么会来得这么巧?
当年我爹弥留之际,我到处借钱给爹治病,没顾上注意堂哥单独进过几次病房。
他哄一个不识字的老头签个字,太容易了。
那字据上的字是不是我爹的笔迹,我都不敢想。
我胸口那口气堵着,进了村委会办公室想要一张复印件,村支书摆摆手说:“那张协议复印件你堂哥拿走了,原件也说是替你保管,我这里只登了个记。”
我走出村委会大门,站在太阳底下,脑子慢慢地转着。他手里有那张协议,就算我把征收手续跑齐全了,只要他不松口,那一小块地就扯不清。
晚上,堂哥从县里回来,进门时笑呵呵的:“今天碰上乡上的领导了,我替你问了,说是年前能批下来。”
我从饭桌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桌上摆着一瓶酒,两个杯子,几只碗。
他给我倒了一杯酒,也给自己倒上,举杯时腕子上那条老链子晃得我眼花。
他笑着说:“兄弟,过了年你那边也就安生了。”
我端着酒杯,看着酒水在玻璃杯里晃。
他坐到我对面,夹了口菜,又开口:“那块坡地的事,哥跟你实话说吧,县里评估那个数,是够你花几年的。但我建议你别声张,财不露白嘛。”
他说这话时笑着的,笑容底下看不到半点心虚。我看着他的笑,心里忽然一阵说不出的难受。
我端起了杯子,碰了一下他递过来的酒杯,说:“哥,你说得对,财不露白。这杯我敬你。”仰头一口干了。
放下杯子时,我已经拿定了主意。
我打算用除夕那顿团圆饭,来换他在协议上松口。
钱是身外之物,但那口气不能咽。
我爹当年留下的地,不能就这么白让他拿去一截。
钱他可以分走,但里面的缺口我要补回来。
我需要钱。
儿子的婚房,老伴的腰,还有欠了五年的债。
这笔钱不是讲兄弟情的时候,是全家翻身的唯一指望。
可我不能跟他硬来。硬来,他手里的那份字据能拖死我。我只有一条路,让他心甘情愿把那块地吐出来,还要把原本该属于我的那份完整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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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除夕这天,我没回去。
我给林红梅打电话说乡下的手续还有点尾事要收,可能要待到初几。
她没多问,只说了句“别喝太多”,顿了一下,又说:“你衣裳穿够了吗?老家冷。”我说穿够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老屋的门槛上发了一会儿呆。
天阴沉沉的,远处有人家已经开始放炮仗,零零星星的,像是在练声。
堂哥家院里飘来炖肉的香气,一浪一浪的,勾着人的馋虫。
黄昏时,堂哥果然来叫我:“永贵,年夜饭都做好了,过来一起吃。”我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说:“哥,这顿年夜饭,我请你去镇上吃。”
他愣了一下:“大年三十镇上哪有馆子开门?”
“有一家。”我说,“我前几天去过,老板是咱村嫁出去的姑娘,说今年不关门,专做熟客的生意。”
他犹豫了一下,大概觉得大年三十出去吃饭有些奇怪,但看我坚持,还是回屋跟堂嫂说了一声,披上大衣跟我出来了。
镇上离村三里路,我骑车载着他,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
他坐在后面,忽然感叹一句:“永贵,咱兄弟俩可有好些年没一块过年了。”
我没接话,只是更用力地蹬了一下脚蹬。
小饭馆里果然亮着灯,老板娘在灶上炖了一锅酸菜白肉,热气腾得满屋都是。
我们要了一瓶白酒,两个小菜,面对面坐下。
我给堂哥倒满了一杯,又给自己倒满,窗外的雪越来越大,扑簌簌地打在窗玻璃上。
路灯的光穿过雪幕,把街上那棵光秃秃的杨树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像一道弯曲的裂痕。
酒过三巡,堂哥的脸红起来,话也多了。
他说起小时候的事,说我爹当年怎么带他上山采药,怎么教他认识山里的草木,说得自己眼眶都有点红。
我听着,没有打断。
等他说完,我端起酒杯:“哥,我爹对你不错,我知道。”
他点头:“你爹就是我半个爹。”
我喝了一口酒,慢慢开口:“那你手里那半份承包协议,是不是该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酒杯停在嘴边。
空气像是一下子凝固了。他咽了一口唾沫,眼珠子动了动:“什么承包协议?你听谁说的?”
“村支书跟我说的,说那块西角地,你那边有半份协议。”我又给自己续了一杯酒,“哥,我爹当年认字不多,趁他住院时让他按个手印,很容易吧?”
他的脸色变了。
“永贵,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是替你保管那份字据……”
我放下酒杯,直直地看着他:“哥,大年三十,我不跟你吵。但我得把话说明白,那块地是我爹留给我的,他生病那年借的钱都是我求爷爷告奶奶借的。你知道我在医院走廊睡了多少个晚上?你知道我为了借钱给人跪过磕过头吗?”
他没有说话,筷子搁在桌面上,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落的声音。
我压着嗓子,一字一句地说:“那半份协议,你留着也没用。你手里那块西角地,跟旁边的坡地一起征收,评估才多出一万多块钱。为了一万块钱,你打算把咱爹留给我的念想都拿走?你打算让咱村的人都看你笑话?”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目光闪躲。好半天,才低声说:“永贵,不是哥贪心……这不日子也紧嘛……你嫂子没工作,孩子上学开销也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