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灯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来,照在阳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上。
刘楚翘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张湿漉漉的纸。
那是她从黄俊良外套口袋里摸出来的,洗衣服前顺手一掏,没想到掏出一份购房合同复印件。
付款人那栏,是她丈夫的名字。
房子的地址,她从没去过。
她蹲了很久,直到膝盖发麻,才慢慢站起来。
手上的水珠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
她把那张纸展开又折好,塞回那件外套的内袋里。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等对方接通后轻声说:“舅,帮我查个房子。”
![]()
01
那件外套是刘楚翘手洗的。黄俊良有个毛病,浅色衣服必须手洗,说洗衣机洗了显旧。她结婚三年,洗了三年,早就习惯了。
可今晚不一样。
刘楚翘蹲在卫生间的地砖上,盆里的水已经凉了。
她盯着手里那张纸,上面写着“商品房买卖合同”,购房人一栏印着“黄俊良”三个字,下面的房屋坐落地址她听都没听过。
城东,翡翠花园,六栋二单元,一百一十七平。
她脑子里嗡嗡的。
黄俊良的广告公司这几年生意不好,去年年底还跟她提过,说想跟朋友合伙做点别的,缺启动资金。
她当时说,家里的钱要留着以后换大房子,让他别折腾。
现在看来,他倒是先换上了。
刘楚翘站起身,把那张复印纸重新折好,仔细塞回外套内袋。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有点白,但没哭。
她关了灯,回到卧室。
黄俊良已经睡了,侧着身子,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枕头边。
她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没有躺下去。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做了早饭。
小米粥,煎鸡蛋,一碟咸菜。
黄俊良坐到餐桌前,看了一眼说:“今天怎么没做包子?”她说:“起晚了。”吃完早饭,黄俊良去上班,出门前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她笑了笑,没有躲。
等门关上,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给单位打了个电话,请了半天假。
她打车去了翡翠花园。
小区门口有保安,但是没拦她。
她顺着路标找到六栋二单元,站在楼下仰头数了数,十一层,一百一十七平大概在中高楼层。
她没上去,就在对面的花坛边坐着。
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单元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出来,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
男孩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的,女人弯腰替他整理衣领,动作很仔细。
刘楚翘看着那个孩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结婚三年,婆婆催了无数次,黄俊良总说再等等,事业不稳定,养不起孩子。
她信了。
现在她看着那个从她丈夫买的房子里走出来的小男孩,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荒唐感。
手机响了,是舅舅唐铁生。“翘翘,你昨天让我查的那个地址,我托了人,产权名查到了,叫郑桂珍。”唐铁生顿了顿,“这人你认识?”
刘楚翘说:“不认识。”
挂了电话,那对祖孙已经走远了。
她望着空荡荡的路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叫了辆车回单位。
下午她坐在办公室里,账本摊开在面前,一行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郑桂珍是谁?
夜里回到家,黄俊良还没回来。
她打开电视坐在沙发上,频道换了几个没停下手。
手机上黄俊良发了条微信:晚上有客户,晚点回。
她回了个“好”。
她想起黄俊良去年有一次喝多了,抱着她说:“楚翘,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了。”她当时只当他说醉话,拍着他的背让他赶紧睡。
现在想来,那句话怕是藏了别的意思。
她关了电视,准备去洗澡。
路过书房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黄俊良有个旧手机,一直放在书桌抽屉最里面,说是早几年的手机卡还绑着宽带,留着备用的。
她从来没碰过那个抽屉。
今晚她伸手拉开了。
手机没电,关机状态。她没有充电,原样放了回去,慢慢关上抽屉。
02
第二天中午,刘楚翘开着单位的车去了城东派出所户籍窗口。
她托人问过了,郑桂珍的户籍信息不复杂。
本地人,五十八岁,早年丧偶,有一个女儿,叫唐倩,户籍迁出多年,还有一个小外孙,姓唐,叫唐谨言。
小朋友的名字落在户口本附页上。出生医学证明那一栏,父亲的名字是空白的。
刘楚翘站在派出所门口,阳光很刺眼。她想起那个从单元门里走出来的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背着书包,外婆跟在他身后。
郑桂珍的女儿唐倩。唐倩。
她在嘴里默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不会是黄俊良嘴里,她确信黄俊良从没提过这个女人。
她回到单位,坐在工位上发呆。
同事周佳怡过来递报表,看她脸色不对,多嘴问了一句:“翘姐,出什么事了?”刘楚翘摇摇头,笑了一下:“没事,昨晚没睡好。”
她晚上回到家,黄俊良已经回来了,正在客厅看电视。
看见她进门,站起来说:“今天回来这么早?正好,晚上吃点好的,我买了排骨。”她站在玄关换鞋,低头说:“好。”
吃饭的时候她有点心不在焉,筷子夹着排骨,半天没往嘴里放。
“怎么,不合胃口?”黄俊良问她。
“没有,”她把那口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问了一句,“俊良,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郑桂珍的人?”黄俊良的筷子顿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夹了一筷子菜。
“谁?”他抬眼看了她一眼,“没听过。你问这个干嘛?”
刘楚翘笑了一下:“我们厂里有个供应商叫这名字,我记岔了。”她低下头继续吃饭。黄俊良也没再问,端起汤喝了一口,嘴角挂着笑。
那天晚上她把厨房门关上,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响。
她站在水池边洗碗,碗在水里泡着,她一个都没动。
黄俊良在客厅叫她:“洗完了过来看看,有部新电影。”她应了一声“哎”,然后低下头,眼眶有点热。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碗捞起来,一个一个地擦干净。
夜里黄俊良睡熟了。
刘楚翘轻轻下了床,从书房抽屉里拿出那部旧手机,插上充电器,等了几分钟,屏幕亮了。
她直接点开微信。
登录记录还在,聊天记录没有完全清空。
她翻到一个对话框,备注是“郑姐”。
对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个月前,只有几个字:“俊良,孩子的事,姐谢谢你。”再往上翻,有一笔转账记录,金额她没数清零,但开头的一个“8”字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退出微信,把旧手机放回抽屉。
她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直到桌面的时钟跳到凌晨两点半,才蹑手蹑脚地回到卧室。
黄俊良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过去。她躺在他身侧,盯着天花板,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终于知道那笔嫁妆钱去了哪。问题是,她该怎么拿回来。
![]()
03
那笔八十几万的转出记录,刘楚翘是在银行柜台打出来的。
流水单上清清楚楚,三个月前的某一天,分两次从她的账户转入另一个账户,户名黄俊良,备注栏写着“还款”。她根本没借过钱给他。
从银行出来,她没直接回单位。
她开车绕到城东,停在那栋楼下。
那个叫郑桂珍的女人又带着小男孩出来了,孩子跑得飞快,老人在后面追。
刘楚翘坐在车里远远看着,握方向盘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把车开回单位,路上给一个做律师的朋友打了个电话。
对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告诉她:“这笔钱如果是你母亲明确赠与给你个人的,且有公证,属于你的个人财产,他擅自转移,轻则民法上的返还责任,重则可能涉及刑事问题。但你要有心理准备,配偶之间的财产纠纷,法律程序会很慢。”
刘楚翘说:“慢不怕,我想知道他这个行为定性是什么。”
朋友说:“往重了说,构成侵占。但夫妻之间,司法实务中一般先按民事纠纷处理。你有把握的话,可以申请诉前财产保全,先把房子冻结。”
刘楚翘把车停在路边,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她挂了电话,没有马上发动车。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舅舅唐铁生的微信:“你再确认一下,你婆婆那边知不知道这事?”她回了一句:“不知道,应该不知道。”
傍晚回到家,黄俊良破天荒的回来得早,还提了一袋水果。他心情很好的样子,哼着歌走进厨房,说要给她做糖拌西红柿。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忽然问了一句:“俊良,你那公司最近的账,周转得过来吗?”
黄俊良头也没回:“还行,上个月接了两个小单子,够发工资的。”
“那你要是有困难,别一个人扛着,跟我说。”她又说。
黄俊良切着西红柿,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响:“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他端着盘子转身,往她嘴里塞了一块西红柿,“甜不甜?”
刘楚翘嚼了嚼,说:“甜。”
她回到卧室,打开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
那件旧棉袄还是结婚那年置办的,她压在箱底,从没穿过。
她伸手进去,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拽出来,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
她下午在打印店打好的。
她没填日期,翻来覆去又把每一条看了一遍。字写得密密麻麻的,她看得眼睛有点酸。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黄俊良在客厅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把文件袋重新塞回棉袄口袋里,拉好拉链,抖了一下衣服,让它盖住。
那天晚饭她吃了两碗饭。黄俊良夸她胃口好,她说可能是饿了。
睡前她收到一条短信,是律师朋友发的:保全材料我已经备好了,你随时可以签字递交。她看了好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04
周末,刘楚翘回了一趟娘家。
她妈沈静芳在院子里晒被子,见她回来,捞起围裙擦擦手:“怎么没跟俊良一起回来?”她说:“他周末加班。”沈静芳没多问,进屋去给她倒水。
刘楚翘站在院子里,看着母亲把被角抻平,一下一下拍打,阳光里浮着细小的灰尘。
她鼻子有点酸,转身去帮母亲提水壶。
“妈,去年你给我那笔陪嫁,家里那时候挺难的吧?”她端着碗,问得漫不经心。沈静芳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她低头喝了口水。
“那笔钱就是给你留个后路的,”沈静芳坐回小板凳上,“妈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你一个闺女,总不能让你出嫁了空着手走。”她说着,又补了一句,“你爸走得早,妈能给你的就这一样东西了。”
刘楚翘捧着碗,没抬头。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妈,我下午还有事,先走了。”
“吃了饭再走啊。”沈静芳追到门口。刘楚翘摆摆手:“下次吧,我买了你爱吃的桃酥放桌上了。”
她出了院门,拐过一个弯才停下脚步。手里的车钥匙被她攥得发烫,她靠在墙上,仰着头,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匀过来。
她开车离开娘家,没有回自己家。她约了一个人,在城东的一间茶馆。
那人叫郑桂珍。
她坐在茶馆里等了十几分钟,门口走进来一个穿着暗红色外套的女人。
五十多岁,头发不算白,但脸上的皱纹很深。
郑桂珍看了看她,在对面坐下来:“你找我?”
“我是黄俊良的爱人,刘楚翘。”她端起茶杯,放在嘴边没喝。郑桂珍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我猜到了。”
刘楚翘放下茶杯:“那套房子的钱,是他拿我的嫁妆钱买的。”她没有绕弯子。
郑桂珍沉默了很久。
茶馆里的背景音乐放着老旧歌曲,婉转的调子填满了每一道沉默的缝隙。
“我知道那钱来路不对,”郑桂珍终于开口,“但孩子要上学,我没有办法。”
她说着抬起头,看着刘楚翘:“我不是要替他说话,俊良这个人,是有他的毛病。但这件事,你不能全怪他。”
刘楚翘轻轻笑了一下:“那怪谁?怪我钱太多了?”
郑桂珍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话。
刘楚翘站起身,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伯母,我不为难你,房子的事我走法律程序。你那边该准备准备,别到时候措手不及。”
她转身走了,背后传来郑桂珍的声音:“大妹子……”
她顿了顿,没有回头。
走出茶馆,风迎面吹过来。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亮了。黄俊良发来一条微信:“老婆,晚上想吃啥。”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终回了一句:“随便,你定吧。”收好手机,她抬头看了看天。云很厚,怕是晚上要下雨了。
![]()
05
刘楚翘等到一个机会。
月底,黄俊良的公司要办一个资质年审,需要提交个人财产证明。他把相关材料带回家,在电脑前捣鼓了一晚上。
刘楚翘递了杯茶过去,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公司资质审核需要你个人的银行流水吗?”
“需要,”黄俊良头也不回,“股东个人的信用证明。”
“那你明天去银行打一份吧,顺便把我的也打了,”她说着,像是刚想起来一样,“对了,上次银行的人说,联名账户需要重新签一份授权书。正好你去了,咱们一起签了。”
黄俊良随口应了一句:“行。”
第二天下午,银行柜台。
黄俊良在柜员递来的单子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那份文件推到刘楚翘面前:“你看看,是不是这个。”刘楚翘接过来看了一眼。
上面印着一行小字:《婚内财产确认书》。
他的签字落在乙方那一栏。她没告诉他那份材料完全是另一回事。
刘楚翘也签了自己的名字,把文件收好放进包里。柜台的小姑娘还冲她笑了一下:“姐,你们夫妻感情真好。”她笑了笑没说话。
出了银行大门,黄俊良接了个电话,匆匆忙忙开车先走了。
刘楚翘看着他车子消失的方向,摸了摸包里的文件,然后给律师发了条消息:“签好了,可以开始了吗?”
对方秒回:“收到。”
第三天的傍晚,刘楚翘下班后没有回家。她开车到城东那所小学门口,把车停在路对面。放学铃声响起,孩子们背着书包涌出来。
她看见郑桂珍等在门口,那个小男孩跑出来,扑进她怀里。郑桂珍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香蕉剥给他,他吃得很欢。
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刘楚翘看着一个男人的身影从驾驶座下来,朝那对祖孙走去。黄俊良。
他弯下腰,摸了摸孩子的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玩具汽车递过去。
小男孩接过来,仰着脸朝他笑了。
郑桂珍站在一旁,表情复杂。
她看见黄俊良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上车离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刘楚翘坐在车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她看着那根香蕉皮落在地上,风把它吹了一截,滚到路边的排水沟里。
她拨通了黄俊良的电话。“在哪呢?”她问。
“还在忙,”他的声音从车载蓝牙里传出来,“晚上有个应酬。”她说:“好,那你少喝点酒。”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
过了一会儿,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条记录:“2015年,唐倩。黄俊良前女友。”
她没有写别的。收起手机,发动车回家。
那晚她炖了一锅排骨汤,放在桌上,等黄俊良进门。他回来得比预期早,进门问:“今天怎么这么香?”她盛了一碗汤递过去:“给你补补身子。”
黄俊良接过碗,喝了一口,抬头看她:“翘,你最近心情好像不错?”她笑着坐下:“嗯,今天把单位账目理顺了,轻松。”
她看着他喝汤的侧脸,心里异常平静。就像看一个不太熟的人。
第二天一早,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妈,我可能要离婚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你想好了?”沈静芳问。
“想好了。”她说。
电话里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沈静芳的声音:“那妈过去给你做饭。”
06
黄俊良觉察出不对劲,是在第二天。
他去银行办业务,想往账户上转一笔款,却被告知账户被冻结。
他当场就懵了,工作人员只说了一句:“法院那边来的保全通知,具体什么情况您可以问问法院。”他走出银行,立刻给刘楚翘打电话。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
“你在哪?”他压着嗓子问。
“单位,上班。”她的声音很平静。
黄俊良握着手机,指节收紧了:“楚翘,咱家账户怎么被法院冻结了?你知道吗?”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我知道。我申请的。”
黄俊良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了。“你说什么?”
“俊良,你先回来吧,”她的语气没有起伏,“该谈的谈了,别为难银行的人。晚上在家见。”
“刘楚翘!”他吼了一声。电话那头已经挂了。
他站在银行门口,太阳晒得他有点发晕。
他回拨了一次,对方没有接。
又打,直接被挂断。
再打,已经关机了。
他深呼吸两口,转身钻进车里,一脚油门往家开去。
推开家门的时候,刘楚翘坐在客厅里。
桌上摆着饭菜,四菜一汤,热气腾腾。
她穿了一件他没见过的藕色连衣裙,头发挽起来,眉眼平静得像没事人一样。
“回来了?”她抬手示意了一下,“洗手吃饭吧。”
黄俊良站在门口,没有动。
“你跟我说清楚,什么叫你申请的?”他语气绷得很紧。
刘楚翘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完咽下去:“那套房子,翡翠花园的那套,你拿我的钱买的。”
黄俊良的脸色一下变了。“你先坐下,吃点东西再说。”她放下筷子看着他,“不然凉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脊背僵直。“钱的事,我可以解释……”
“我让你解释了吗?”她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你拿我嫁妆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跟我解释呢?”
黄俊良低下头,没有说话。
刘楚翘站起身,从衣柜里取出那个牛皮纸袋,放在他面前。
“离婚协议,我拟好了。”她推开一份文件,“你看一下,条件都在里面。”
黄俊良没有动。
“楚翘,你听我说,唐倩那个人……她当年为我打过胎,后来不能生育了,她那孩子不是我的是她自己跟别人的,”他几乎一句赶着一句,“但孩子没有户口上不了学,她妈求到我头上,我一时鬼迷心窍……”他说着说着,语气低了下去,“我知道我错了,我没想跟你离婚。”
刘楚翘听了没说话,安静地站起来,走进了卧室。
黄俊良坐在餐桌前,等了很久。等到饭菜彻底凉了。等到屋里的光线暗了。她没有出来。
他低头翻开那份文件,一瞬间,他看到下面还压着一张照片。那是婚礼那天,他挽着她的手,两个人笑得很灿烂。照片背面写着:三年,谢谢。
他放下照片,没有签字。
刘楚翘在卧室里站了一会儿,听到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她走到门边,黄俊良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她。
“楚翘,”他叫她,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签了。”
她抬眼看他。“你把字签了?”她问。“签了,”他点点头,“但那笔钱,我会想办法还你。”
刘楚翘笑了笑:“钱的事,不着急。我已经申请保全了,那套房子此刻卖不了也过户不了。你该还我的钱,法院会判的。”
黄俊良猛地抬起头看着她:“你早就打算好了?”
“不是我打算好了,是你不给我留路。”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协议给我吧。”他攥着那张纸,手指收得很紧。她轻轻扯了一下,他松了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签名栏,然后当着黄俊良的面,把它叠好,放进了包里。
“明天去民政局吧。”她说。
![]()
07
办完离婚手续,刘楚翘站在民政局门口,太阳晒得她眯了一下眼。
黄俊良站在台阶下面,像是还有话说。她先开了口:“房子的事,你自己处理吧。”她转身朝停车位走去。“楚翘。”他追了一步,又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
当天下午,黄俊良赶到翡翠花园。
那套房的门锁是新换的,他拿钥匙开了半天都开不开。
他下来找到物业,物业告诉他:“这套房子已经被法院保全了,您要是产权人得跟法院联系。”
黄俊良站在小区花园里,看着几个孩子在滑滑梯,笑声传得很远。他蹲下来,手抓着膝盖,头埋得很低。
手机响了,是郑桂珍。“俊良,房子怎么被封了?孩子学区报名明天就截止了。”她声音急切。他闭着眼回答:“姐,这事……我还在想办法。”
他挂断电话,蹲了很久才站起来。
第二天,刘楚翘正在单位整理报表,前台打电话过来说有人找她。她下去一看,黄俊良站在一楼大厅里,领带歪了,眼眶下面是肿的。
“楚翘,”他拦住她,“能不能把保全撤了?我跟你签还款协议,分期把钱还你,但房子你让他们开一下,孩子报名截止了……”刘楚翘停下脚步,看着他。
“我帮不了你。”她说。
“楚翘!”他一把抓住她胳膊,“我求你了,大人的事你冲我来,别耽误孩子入学。”刘楚翘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起来看着他的脸。
“黄俊良,你的孩子吗?”她声音不大,“你的钱给他们花,你的精力给他们用,那孩子是你亲生的吗你替他这么着急?”黄俊良愣住了。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刘楚翘后退半步:“法律程序会给出结果,房子怎么处理法院会判。你别再来找我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对了,”她侧过头,“你什么时候还我钱,我什么时候把那块宅基地给你,别让妈等太久。”她没有解释什么叫“那块宅基地”,直接进了电梯。
黄俊良站在原地,一路看着她消失在电梯门后,他站了有几分钟,才慢慢走出大门。他推开家门的时候,本以为家里还跟以前一样。
客厅里,他愣住了。
门口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个陌生的男式皮包。
地上多了一双皮鞋,擦拭得锃亮。
他走进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翘着腿,手里翻着一本杂志,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放下杂志站起来。
“黄俊良?”男人问。
“你是谁?”
男人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是刘楚翘的代理律师,姓罗。那套房子的事,接下来由我跟您对接。”
黄俊良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罗韵文,律师事务所合伙人。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再抬头,罗韵文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黄先生,关于那笔钱的还款计划,您要是愿意协商,随时联系;要是不愿意,我们法庭上见也行。都可以。”
门“咔嗒”一声合上,客厅里彻底安静了。
黄俊良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名片。他紧紧攥着,攥到名片皱了,然后抬起手,狠狠甩了自己一耳光,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响了很久。
08
刘楚翘搬回了娘家住。沈静芳什么都没问,只是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
有一天晚饭,她妈端上一盘红烧排骨,放在她面前:“吃,光喝汤怎么行。”她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
“妈。”她叫了一声。
“嗯?”
“我以后在这儿住一阵子。”
沈静芳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住多久都行。”那天晚上,刘楚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把手机打开了。
微信上有黄俊良发来的一串消息:“楚翘,对不起。”
“楚翘,我想见你一面,把这些年的话说清楚。”
“你是要对我不理不睬了吗?”
“那套房子的钱,我已经在东凑西借了,你等一等。”
她看了几行,没有回复。她点开母亲的微信头像,对话框里最新一条是她妈转来的文章,标题是“女人这一辈子,一定要有自己的房子”。
她看了那条转发的文章标题很久,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蔫。她下床接了一杯水,慢慢浇上去。
第二天中午,她母亲端午饭进她房间,见她坐在桌边翻一本存折。
沈静芳放下碗,坐在床边。
“翘翘,你和妈说句实话,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刘楚翘抬头看着她妈,犹豫了一下,把存折合上:“没啥大事,妈,我有数的。”
沈静芳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我回去给你换床厚被子,晚上冷。”刘楚翘点头:“嗯。”
门轻轻带上了。
她低头翻开手里的存折。
里面的余额够她生活很长时间,但还不够她重新开始。
她想了想,在手机上翻出一个号码。
那是罗韵文的微信。
她打了一行字:“那套房子,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对方很快回了:“您说。”
她看了一下窗外。院子里,她妈正弯腰把晾衣绳上的被单扯平,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拍打她心里的那些事。她收回目光,继续打字。
最后,她把那段字看了两遍,点了发送。
![]()
09
两个月后,法院的一审判决下来了。
那八十万被认定为刘楚翘的个人财产,被判返还。
黄俊良名下的那套房产需要依法处置,用来偿还债务。
刘楚翘拿到判决书的时候,站在法院门口,站了很久。
她给罗韵文发了条消息:“谢谢。”
没走两步,她看见法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郑桂珍。
她穿着一件旧夹克,两只手交握着,像是等了很久,一看见刘楚翘就迎上来了。
“大妹子,”她的声音干涩,“我想问你……那房子……”
刘楚翘停下脚步:“判决结果你应该听说了,我没有别的要求,钱还给我,其他事你们自己想办法。”
“可是孩子报名错过了,学籍也没落上……”郑桂珍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知道是我们不对,但孩子是无辜的……”
刘楚翘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一辆车从旁边的路上驶过,卷起几片落叶。
“郑阿姨,”她说,“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我造成的。我只是把别人拿走的自己的东西要回来。”
她说完,走了。
郑桂珍孤零零地站在法院门口,低头看着地上,看了很久,才慢慢转身走开。
三天后的晚上,刘楚翘下班回到娘家。
母亲在厨房里做饭,舅舅唐铁生坐在客厅看电视。
她换好拖鞋坐下来:“舅,你下午电话里说唐倩回来了?怎么回事?”
唐铁生压低声音:“好像是为了孩子的事回来的,她妈给她打了电话,说房子没了,孩子上学的事泡汤了。我听说她去找过黄俊良,两个人当街吵了一架。”
刘楚翘没说话,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她没来找你就好,”唐铁生说,“这女人的事,你还是少沾边,免得惹一身骚。”
“她要是来找我,我也不能躲着,”刘楚翘说,“大家都是讲道理的人。”
第二天下午,刘楚翘刚走出单位大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三十多岁,瘦,脸有点黄,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
唐倩。
两个人四目相对,唐倩先开了口:“刘楚翘?”
“是我。”
“我请你喝杯茶吧。”唐倩的语气没有攻击性,也没有讨好。
她们走进附近一家茶馆,找了个靠窗的座位。
唐倩点了一壶菊花茶,两杯,推了一杯到刘楚翘面前。
“我妈的房子,被你查封了,”唐倩直截了当,“我不怪你。但我想求一个事。”刘楚翘没有端杯子:“你说。”
唐倩低头看着桌面:“我那个儿子,他亲生父亲跑了好几年了,一直是我妈在拉扯。现在房子被法院处置了,孩子的学校也……”她停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我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宽限一段时间,等我把孩子转到别的学校,你再处置房子。”
刘楚翘没接话,端起茶喝了一口,放在桌上。
“唐倩,”她开口,“那钱是黄俊良的错,他对不起的是我,不是你。房子被保全,是因为他不还钱,我申请了执行。如果你想让孩子上学,你应该去催黄俊良还钱,而不是来求我。”
唐倩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刘楚翘从口袋里抽出一张一百块,放在桌上:“茶钱我付了。”她站起来走出茶馆,站在门口,秋天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玻璃窗里面,唐倩还坐在原地,双手抱着那杯菊花茶,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刘楚翘收回目光,往前走了一段。风钻进领口里,她裹了裹外套,心想,这世上的事,谁都不容易,可没有谁的不容易,是别人欠你的。
她加快脚步往地铁站走去。
10
那笔八十万的返还款,是在中秋节前三天到账的。
刘楚翘收到银行短信提示时,正蹲在院子里给母亲种的月季花浇水。
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在太阳下不太明显。
她找了张纸巾把手上的水擦干,然后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钱到了,”她说,“剩下的麻烦你了。”罗韵文说:“好,后续的结案材料我整理好寄给你。”她应了一声“嗯”,挂了电话。
第二天,她请了半天假,去了趟银行。柜台的小姑娘问她存定期还是活期,她说:“活期吧,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
出了银行,她攥着存单站在大街上。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她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折好存单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她回到家,沈静芳正在厨房里剁肉馅。见她进来,头也不抬:“中午给你包饺子吃。”
“好。”刘楚翘挽起袖子,坐到母亲旁边,“我帮你擀皮。”沈静芳手一顿,看了她一眼:“擀皮?你可从来没擀过。”
“学着擀呗。”她笑着说。
沈静芳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剁馅。剁馅的声音停了片刻,她妈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刘楚翘低头,揉着手里的面团。
她捏着那块面,越来越紧,又慢慢松开。
她把面团放到案板上,搓成一个长条,再揪成一个个小剂子,学着记忆里母亲做惯了的动作,一个一个按扁,用擀面杖转着圈擀开。
面皮擀得歪歪扭扭的,沈静芳在旁边看着:“擀太厚了。”没有嫌弃的意思,“也还行。”
中午吃了一顿饺子。荠菜猪肉馅的,咸淡正好。她妈说菜市场今天的荠菜新鲜,两块钱一把,她买了三大把。她吃着饺子,点点头:“好吃。”
吃完饭她洗碗。
水龙头开着哗哗响,泡沫冲走又涌上来,又冲走了。
她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一个一个码得整整齐齐,擦干手,站在水池边,看着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照在灶台上那罐盐罐子上,映出一层薄薄的光。
她想起结婚那天,她妈红着眼眶说:“嫁人了,日子要好好过。”后来那个好好过了三年的人,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名。
她拉上窗帘,没有再想下去。
五点多的时候,舅舅唐铁生来了,提了一兜子石榴,说后院那棵石榴树今年结了不少。沈静芳说:“留下来吃晚饭吧。”唐铁生说:“好。”
晚饭时,三个人围着饭桌,没人提那些过去的事。
唐铁生说老家今年收成不错,沈静芳说明天要把被子都拿出去晒晒,刘楚翘听了笑着说:“我明天帮您。”
夜里,刘楚翘坐在床头翻开存折。
账上的数字不多不少,正好能让她重新开始。
她把存折合上,放进枕头下面的确良布夹层。
然后她关灯躺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窗外有虫鸣声。她听了一会儿,慢慢闭上了眼。
第二天傍晚,刘楚翘下班回娘家,远远看见村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身影,身形有点佝偻,像是等了很久。
她走近了才看清,是黄俊良。
她妈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择了一半的青菜,拦在他面前:“俊良,你回去吧。翘翘不会见你的。”
黄俊良站在路灯底下,手垂在身侧,没有说话。刘楚翘走近了几步,黄俊良看见她,嘴唇动了动:“楚翘……”
她停下脚步,站在五步远的地方看着他:“你还有什么事?”黄俊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递过来:“这里有五万块,是我这段时间凑的。剩下的,我按月还你。”
她没有接。“你留着吧,”她平静地说,“法院判了怎么办,就怎么办。你要还,就还到法院指定的账户上。”
“楚翘……”
“以后别来了,”她打断他,转身往院子里走,“我妈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些事。”她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你也是,好好过你的日子吧。”
她走进院门,顺手接过母亲手里的菜盆,说:“妈,今晚凉拌这个吧。”沈静芳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跟着进了屋。大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了。
黄俊良在路灯下站了很久,然后把那张银行卡收进口袋里,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那天晚上,沈静芳坐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着她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
刘楚翘坐在旁边择菜,两个人谁也没开口,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过了一会儿,沈静芳开口:“翘翘,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刘楚翘手里的青菜没有停,掰掉一片黄叶子,放到水盆里:“想把工作好好干着,攒点钱,把家里的老房子重新翻修一下。”顿了顿,又说,“有空的时候,带您出去走走。”
沈静芳没有接话,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橘红色的火光跳动了两下,映得整间厨房温暖而明亮。
刘楚翘低下头,继续择菜。
窗台上那盆绿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出了新叶子,顺着墙壁,静静地爬了一小段。
她把最后一棵青菜择好,端着水盆去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
她洗菜的时候,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