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韭菜叶子,我妈择得有一下没一下的。
手机响,我擦了把手泥,接起来。
那边声音热络得不像话:“小曹啊,我李哥,明天带6桌客户去你那,吃喝住行你安排安排。”13年了。
这个调门,这份自来熟,我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我看了看妈花白的头发,没迟疑,说:“您打错了。”挂了电话,我坐在矮凳上,手里的韭菜叶被攥出了汁。
老纺织厂的账,我以为早清了。
可李永宁这名字,像根刺卡了我13年,咽不下,吐不出。
明天,他要是真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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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妈没抬头,手里还在择韭菜:“谁啊?”
“卖保险的。”我说。
她“哦”了一声,把择好的韭菜码进竹筐里,又念叨:“卖保险的也怪不容易的,大热天的还打电话。”
我“嗯”了一声,把手里的韭菜叶子丢进垃圾桶,又拿了一把新的。
手指头有点发僵,那电话里的声音像是什么陈年旧物被人翻出来了,带着灰扑扑的味儿。
李永宁。
李主任。
当年他在厂里那个派头,走路带风,见谁都三分笑。
但笑里头藏刀,我从第一天进采购科就清楚。
那年他递给我那张采购单的时候,也是这么热络的口吻:“小曹,签个字,回头少不了你的。”
我没签。
后来是举报信,是风言风语,是厂领导找我谈话,是一纸离职协议。
那都是13年前的事了。
我起身把韭菜筐搬进厨房,灶台上的水壶正嘶嘶冒着热气。
我关了火,水刚好滚过两分钟,泡茶正好。
电话又响了。这次我看清了号码,还是刚才那个。
我没接。
电话响到第六声,停了。
过了不到一分钟,又响。
我摁了静音放在窗台上,转身回了后院。
我妈已经收拾好矮凳和筐子,正拿着笤帚扫地上的碎叶子。
她扫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地皮挠痒痒。
我走过去接过笤帚:“妈,我来。”
“你要是忙,我就自己回去。”她拍拍手上的土,“你爸的坟,好久没去看了。那天我梦见他了,叫我给你带话,说别累着自己。”
我爸走了八年了。
他在世的时候,在厂里干了三十年钳工,一辈子本本分分,没跟谁红过脸。
他要是知道我刚挂断了李永宁的电话,大概会说我做得对。
但这世上没有大概,他就是不在了。
晚上,女儿在客厅写作业,妻子在厨房收拾碗筷。
我坐在书房里,从书柜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已经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
里面是一本合同书,封面上印着“市纺织厂采购合同专用章”,右下角签字栏里签着我的名字,旁边是日期,13年前的冬天。
我翻了半天车程记录。
从辞职那天到现在,搬了三次家,扔掉的东西不计其数,可这份合同一直留着。
说不清为什么。
当时只是觉得应该留着,后来就变成了习惯。
女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爸,你在看什么?”
我把合同合上:“老东西,看看。”
“卖保险的又打电话来了?”她歪着头。
“你怎么知道?”
“妈说的。她说有个卖保险的打了两次电话,你都没接。”她走近两步,伸手想摸那合同封面上的红章,“这啥?”
我挡了一下:“工作上的东西。你去洗漱吧,明天还要上学。”
她撅了撅嘴,转身走了。我听见她跟妻子嘀咕:“我爸神神秘秘的,像藏了宝贝。”
妻子在厨房那头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把合同塞回信封,放回书柜最底下的位置,用几本书压住。
那个红章印还在我脑子里转,像一枚旧邮票,盖在13年前的那一天上。
02
女儿睡了以后,妻子到我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姓蒋,叫蒋秀兰,是我妈的老姐妹介绍的。那年我辞职,她刚怀上孩子三个月。
“海涛,你有心事。”她没进门,靠着门框。
我说:“没事。”
“你今天接的那电话,”她顿了顿,“是不是厂里以前的什么人?”
我犹豫了一下:“以前厂办的主任。”
她没再问,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房了。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把话问一半,剩下的自己想。
当年她从医院出来,小腹微微隆起,问我“工作的事有没有转机”,我说没有,她也没哭没闹,只说了一句:“那咱们先把日子过起来。”
那晚我没怎么睡。
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13年前的光景。
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中旬就下了头场雪。
厂办的牌子挂在办公楼的第三层,我在楼道里碰见李永宁,他手里捏着一份单据,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小曹,新到了一批面料供应商,A级货,价格比老卖家低了两个点。”他把单据递过来,“你签个字。”
我扫了一眼单价,心里咯噔一下。
那价格哪里是低了两个点,分明是高了四个点。
我把单据推回去:“李主任,这个价格偏高了吧,人家报的是多少?”
他脸上的笑没变,伸出一根指头在嘴唇上压了一下:“价格的事,你别管。签了,有你好处。”
那是我第一次让他在公开场合下不来台。
他一贯认为全厂上下没有哪个年轻人不给他面子,偏偏我给了他一记闷棍。
表面上他没说什么,但那天下午,我办公室的电话线路“恰好”坏了一次,维修工折腾到下班才好。
后来的事,所有人都知道。
举报信出现在厂行政楼一楼的公告栏里,用A4纸打印的,题目写着“关于采购科副科长曹海涛吃供应商回扣的情况反映”。
没人知道谁贴的,但大家都说是“正义人士”提供的线索。
厂里成立了调查组,查了两周账,一分钱问题没查出来。
可风声已经出去了,走到哪儿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食堂打饭的大姐见了我,勺子都抖三抖,好像我的饭卡里沾着腥。
我妈那段时间血压飙到一百八,住了院。
蒋秀兰挺着肚子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走,手里攥着住院缴费单,看见我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单子递给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缴费单上写着“住院押金,三千元”。
我兜里只有八百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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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一夜。
走廊尽头是开水房,暖壶里的水开了又凉,凉了又开。
值班护士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最后一趟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你要不要找个地方躺一躺?你脸色不好。”
我说:“不用。”
凌晨五点,陈正来了。
他穿着军绿色旧棉袄,帽檐上还挂着霜。
他在我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掏出一个信封放到我腿上:“两千块,先拿着。那边巷子口有家饭店,王师傅,我老朋友,明天你去找他,就说我让你去的。”
我盯着那个信封,没动。他说:“你不用想太多。你是被人害的,我清楚。但厂里现在这个情况,没人能替你翻案。你先活着,活着才有以后。”
我拿着那两千块,交了住院费,还剩四天。
之后我去找了王师傅,那家店叫“老王家常菜”,店面不大,七张桌子,油腻腻的地板砖踩上去发粘。
王师傅五十多岁,围着一条看不出本色的围裙,眯着眼把我从头打量到脚:“陈正介绍来的?”
“是。”
“会啥?”
“不会。”
“不会就刷碗。”他指了指后厨,“把那摞盘子刷了,水槽里有热水。记住,别用钢丝球刮釉面,那玩意儿刮花了装菜不好看。”
我就那样在后厨刷了三个月碗。
每天从早上八点刷到晚上十点,手上的皮泡白了又变粗,指甲缝里永远是热水的味道。
王师傅有时候扔一块切好的黄瓜给我:“尝尝,看咸淡。”我嚼了嚼,说“淡了”,他就撒一把盐进去。
日子就那么过,像水槽里的热气,看不见,但一直往上冒。
半年后,王师傅让我上了灶。
一年后,我已经能独立掌勺了。
后来王师傅脑梗去世,老板娘要把店盘出去。
我掏空积蓄,岳父又借了我五万块,把店接了过来。
陈正退休后也入了股,一老一少把“老王家常菜”改成了“正海楼”。
那些年的苦,说实话,我从来没有跟人细说过。
蒋秀兰问过我几次,我都说“还行”。
男人嘛,有些事咽下去就行了。
但李永宁这个名字,像一根鱼刺横在喉咙口。
平时不觉得,一咽东西就疼。
我翻了个身,看向窗外。
13年了,这根刺自己找上门来了。
04
次日一早,我到店里。刚进后厨,大堂经理周姐就追过来:“老板,刚有人打电话订位,六桌,说是明天的午宴,姓李。”
我把围裙系好,没抬头:“知道了。”
“那订不订?”
“订。”我从案板上拿起一把菜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六桌就六桌,正常算钱,一桌都不能少。”
周姐站在那里,像是有点意外。
她大概以为我不认识那个“李”。
我没多解释,开始备料。
切了半筐土豆丝,又剁了整只鸡,手上的活儿一停没停。
后厨的灶火呼呼响,油烟味钻进鼻腔里,让人踏实。
中午,陈正来了。
他如今六十二,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还行。
他在后厨门口的凳子上坐下,也不催菜,就看着我炒。
等我忙完一锅辣子鸡,他开口了:“李永宁打电话来了?”
我擦了擦手:“你怎么知道?”
“他昨天下午先给我打的电话。”陈正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问我你现在混得怎么样,店在哪几条街。我说我不知道,你自己打听。他跟我说,当年的事他也没办法,都是厂领导压着。”
“你信?”
“我不信。”陈正把烟塞回烟盒,“但有一点你得有数,他这种人,手里没有点把柄,不会随便登门。”
我把锅刷干净,挂好:“他手里有东西。”
“什么?”
“当年质检报告签字页的复印件。”我顿了一下,“他跟我说过,那页上面有我的签名。但那是他改过的单子,页码被拆过,装订孔对不上。”
陈正沉默了片刻:“那页纸,你还有底子没有?”
“有。”我说,“合同背面页我一直留着,当时复印过一版。”
陈正看着我,半晌,点了点头:“好。那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我外甥在高新区的企业做行政总监,姓韩,叫韩高飞。他之前跟我提过,他们公司年会的场地还没定,我跟你说了,你要是愿意,回头让他过来看看。”
“行。”
陈正走了。
我站在后厨门口,看着他过马路,拐过街角,消失在人流里。
外面的太阳很大,街面上车来车往,我攥着那句“装订孔对不上”,心下慢慢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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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的太阳比前一天还毒。
十一点刚过,一辆灰色中巴车和两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店门口。
透过落地玻璃,我看见李永宁从副驾驶下来,伸手整理了一下领带。
他的头顶已经秃了大半,剩下的头发染得乌黑发亮,大概是为了显年轻。
他旁边跟着一个女人,烫着小卷,穿着大红连衣裙,正低头翻手机。
我认得她。
那是他老婆,丁晓琳。
当年在厂里,她比李永宁还张扬,在食堂里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我是“捞油水的蛀虫”,那话传到我的耳朵里,我气了一夜。
要不是蒋秀兰拉着我,我多半会去找她理论。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让服务员把备好的正门推开。我没出门迎,而是站在前台后面,等着他自己走进来。
李永宁进了门,一眼就看见我,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伸手就要握。我顺手拿起吧台上的笔递给他:“李主任,来了?这边有登记,麻烦签个名。”
他的脸色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笑意:“老曹,这么多年不见,你发福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我点点头:“也老了。”
他在来客登记本上签了字,又抬头笑道:“今天六桌,都是我们公司的客户,帮我安排在二楼包间,菜要好,环境要清净。”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签的字:“行,二楼有包间,六桌正好。不过包间有最低消费,您看要不要先点单。”
李永宁一愣:“我还要看菜单?”
我说:“做生意嘛,明码标价。您先看看,合适就定,不合适咱再说。”我递过菜单,是我特意让服务员预先拿过来的。
李永宁翻了两页,脸色有些勉强了。
我菜单上的菜价,确实不便宜。
他压低声:“老曹,咱是老同事,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今天这单你来安排,回头我让公司结账,按批发价算,咋样?”
我说:“我这店没有批发价。老同事归老同事,生意归生意。你要觉得贵,门口的小馆子口味也不错。”
丁晓琳那边已经坐下了,扯着嗓子喊:“老曹,你这生意做大了,就不认老同事了?李哥当年在厂里没少照顾你吧!”
我转头看过去:“嫂子,这话就奇怪了。当年在食堂说我吃回扣的,不也是您吗?”
丁晓琳的脸“腾”地红了。
李永宁赶紧拦住她,朝我挤出个笑:“老曹,你怎么还记仇呢。那年的事,是厂领导定的调子,我一个小主任,能有什么办法?如今这顿,算我赔罪,行不?”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巴不得让我立刻翻篇。
我说:“李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