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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我把辞呈放到陈海峰桌上时,他正对着一摞凭证喝豆浆。塑料杯沿沾着一点油,办公室里全是打印机发热后的焦味。
他先看日期,又抬头看我,像是没认清那两个字。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
“你这是闹哪一出?”
“没闹,按流程辞职。”
陈海峰靠进椅背,把辞呈从头看到尾。纸上只有几行话,我昨晚抄了两遍,没有抱怨,也没写这些年受过多少委屈。
十五年前,我进恒远商贸公司财务部,底薪是多少,如今还是多少。工龄补贴一年多几十块,扣完社保,工资单上的变化还赶不上一顿饭钱。
可最难对的往来账归我,月底盘库存归我,税期加班也是我。年轻会计做不完的表,最后总会摆到我的桌角,上面压一张便签,写着刘姐辛苦。
陈海峰敲了敲桌面。
“是不是谁说你什么了?”
“没有。”
“那就是嫌工资少?这个可以商量。”
他说得轻松,像十五年只是漏算了一张报销单。我望着窗台那盆落满灰的绿萝,心里反倒静了。
陈海峰又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一声。
“我以为你打算在这干到退休呢”
我把随身带来的钢笔旋紧,装回包里。
“我也这么以为过。”
外面有人抱着账册经过,玻璃门开了一下,走廊里的凉风钻进来。我把辞呈推回他面前,提醒他签收。
这一次,我没有像往常那样说,再想想也行。
01
从公司出来时刚过六点,天还亮着。我在菜市场买了半斤排骨,又拿了一把小青菜。摊主多送了两根葱,我拎着袋子往家走,脚步比平时慢。
三楼楼道的灯坏了半个月,我摸着扶手上去。门一开,电视声正响。赵国强歪在沙发上,脚边放着沾泥的胶鞋,茶几上还有半碗中午剩的面。
他失业三年了,平日跟人搬货、装柜台,活有一顿没一顿。没活时就在家等电话,一等就是大半天。
赵晨的房门关着,里面传出敲键盘的声音。他二十六岁,毕业后换过几份短工,最长的没做满三个月,现在又在家待着。
我洗了排骨,放进锅里焯水。赵国强闻见动静,走到厨房门口,问我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我递辞呈了。”
锅里的水刚冒小泡,浮沫一层层聚上来。他以为听错了,抓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按到最小。
“好好的班,你辞什么?”
我捞出排骨,在水龙头下冲洗。热气扑到脸上,眼镜很快蒙了一层白雾。
“干得太累,不想干了。”
赵国强把厨房门推得更开,声音也高了些。
“谁上班不累?你都五十二了,再找哪有这么稳的?”
赵晨听见动静,也从屋里出来。他穿着旧背心,头发压得一边高一边低,手里还握着手机。
他先问的不是我在公司遇见了什么,而是辞职以后还有没有工资。
“交接完就没有了。”我说。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赵国强拖开餐椅坐下,开始算房贷、水电、物业费。他算得很快,连每月买米买油要花多少都记得。
“我这零工又不固定,家里主要就靠你。你说不干就不干,往后怎么过?”
油锅烧热了,我把葱姜放进去。刺啦一声,呛得人眼睛发酸。赵晨倚在冰箱旁,也劝我明天把辞呈要回来。
“现在工作多难找。你忍了这么多年,再忍几年不行吗?”
我翻了翻排骨,没有接话。锅铲碰着铁锅,发出一阵干脆的响声。
赵晨去年说要准备职业考试,买资料、报课程,前后从我这里拿了不少钱。最近他总说课程还没正式开始,先在网上看看。我没细问,只盼他有个方向。
吃饭时,赵国强没动那盘青菜,一直说公司离家近,中午还有食堂,像这样的地方打着灯笼也难找。
赵晨夹了块排骨,又问我能不能先休假,别把事情做死。
“陈主管签字了吗?”
“还没有。”
“那就有回头路。”他立刻说。
我低头喝汤。排骨炖得不够久,肉还紧,咬下去有些塞牙。赵国强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问我到底受了什么刺激。
“十五年没涨底薪,活却一年比一年多。”
“工资按时发就不错了。”他皱着眉,“咱们这个岁数,别跟年轻人比。”
我看了他一眼。三年前他所在的厂子关了车间,他回家那晚,我也是这么劝他的,说人平安就好,慢慢再找。
如今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落在饭桌上,听着格外硬。
赵晨扒完饭,把空碗往前一推。
“我下个月还要交一笔学习费,你这时候辞职,真不是时候。”
我问他课程定在哪天开。他低头划了两下手机,说老师还没在群里通知,可能要等够人数。
“收据呢?”
“电子的,回头找给你。”
他说完便端起碗进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大。赵国强趁着水声压低嗓门,让我别逼孩子,他本来就为工作着急。
饭后,我照例把明天的菜洗好,装进保鲜盒。冰箱门上贴着水费通知,旁边还有赵晨写的课程日期,已经划掉两回。
赵国强跟在我身后,说了一遍又一遍,明早先找陈海峰谈谈。哪怕受点气,也好过全家断了进项。
我擦干手,把围裙挂上。
“辞呈我不会拿回来。”
客厅里只剩电视里的笑声。赵国强坐回沙发,半天没看屏幕。赵晨关上房门,门锁轻轻响了一下。
我回卧室铺床,发现枕边放着工资卡。每月发薪那天,我都把它交给赵国强买菜缴费,卡在他手里放久了,边角磨得发毛。
这晚,他把卡送了回来,却没问我十五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02
第二天到公司,我刚坐下,陈海峰就把交接清单发了过来。整整四页,从客户往来到仓库盘点,后面还列着历年凭证和税务资料。
他安排小周接我的活。小周入职才半年,看见那张清单,嘴唇动了动,抱来一个新本子,从第一页开始记。
我先教她核应收账。恒远的客户多,名字相近的就有十几家,一笔货款入错户,月底能查上两天。
“小周不知道这些旧账,你慢慢教,别藏着。”陈海峰站在旁边说。
我把鼠标停住。
“我会照清单交。”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见有人过来签报销单,便夹着文件走了。皮鞋踩过地砖,声音一路到了走廊尽头。
上午十点多,我从抽屉深处翻出一部旧手机。以前公司发验证码,我专门用它收消息,后来换了系统,这手机便一直关着。
充电线接上后,屏幕亮了几次才开机。桌面还是旧样子,电池鼓得后盖有些松。我本想清掉工作资料,却看见通知栏里留着几条银行卡扣款提示。
金额都不算整,有一千多的,也有三千出头的。时间集中在近两个月,有两笔还是凌晨发生的。
那张卡平时用于家里开支,水电和房贷都有固定日期。我对了对日历,这几笔既不在缴费日,收款方也只显示一串缩写。
我点开银行消息,往前翻了很久。同样的转账出现过多次,有时隔七八天,有时一个月连续两回。
小周凑过来问一张凭证怎么归档。我按灭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带她去资料柜找合同。
柜门一开,陈年的纸味扑出来。最上层塞得太满,抽出一盒,后面的文件便斜着往下滑。我用肩膀顶住柜门,一份份重新排齐。
忙到中午,我才给赵国强发消息,问他最近家里有没有添大件。他过了半个多小时才回,说没有,无非买菜和缴费。
我又问那几笔转账是什么。他发来一句记不清了,让我晚上回去再说。
食堂的冬瓜烧得发苦,我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旧手机搁在餐盘旁,屏幕上沾着油光,那几行数字看久了,像一排没核平的账。
下午交接费用报销,我从包里找印章,带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那是赵晨上个月给我的课程收据,我当时随手塞了进去。
纸上印着培训项目和金额,落款处却是空的,没有日期,没有盖章,也没有经办人的名字。
我记得赵晨拿钱那天说得很急,报名当天截止。他坐在饭桌前填资料,我把两个月攒下的钱转给他,还叮嘱认真学。
可一个多月过去,他连上课地点都说不清。冰箱上的日期改了两回,所谓的老师也一直没有通知。
我用手机拍下那张空白收据,给赵晨发过去。
“你帮我问问,正式票据什么时候给。”
他很快回了一个好字,接着又说正在忙,晚点联系。一个待在家里的人忙什么,他没有提。
傍晚,小周已经记满十几页。她揉着手腕,问这些账从前是不是我一个人做。
“月底有人帮着录单,核对是我。”
“那你每天几点走?”
我想了想。平时六点,结账时九点,出错时更晚。十五年挤在一句话里,说出来也没什么分量。
陈海峰下班前又来了一趟,提醒我公司还没正式批准,让我不要急着收拾私人物品。
我说知道了,继续把文件夹上的标签撕下来重写。旧胶粘得牢,撕完留下一层灰黑的印子,怎么擦都不干净。
回家路上,赵国强打来电话,说晚上临时有个搬货的活,不回来吃饭。背景里人声很杂,还有车辆倒车的提示音。
我问他银行卡的事。
“都是家里花销,过后我给你看。”
他说得很快,随后挂了电话。我站在公交站旁,车流卷起一股热风,塑料袋贴着路面滚出去老远。
到家时,赵晨正在煮泡面。他见我进门,先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又说课程可能推到下个月。
我把那张收据摊平,推到他面前。
“开课日期可以改,票据总该有。”
赵晨拿起来看了两眼,说报名处办事慢,明天再催。他说话时一直盯着锅,面汤溢出来,顺着灶台流了一片。
我关小火,抽纸擦净汤水。旧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又来了一条扣款通知,金额仍不是家里固定支出。
赵晨听见声音,朝桌边看了一眼。
我拿起手机问他,最近是否动过这张卡。他愣了片刻,摇头说没有,端着面回了房间。
门合上以后,我重新翻看那些记录。转账日期、金额、收款方,我一笔笔抄进本子,空着用途那一栏。
窗外有人收衣架,铁钩刮过栏杆,响得细碎。我写到第七笔时停下来,发现其中两次转账,正好挨着赵晨向我要学习费的日子。
03
第三天下午,陈海峰把我叫进小会议室。桌上摆着两杯没动过的茶,空调开得低,纸杯外壁很快结了一层水珠。
他没绕弯子,说公司愿意每月给我加六百元,岗位不变,手里的账也照旧。只要撤回辞呈,下个月工资就能调整。
“你看,公司还是重视你的。”
我拿着调薪单,没有马上说话。六百元,分到十五年里,一个月还不到四块钱。
陈海峰见我不点头,又说五十二岁重新找工作不容易。恒远虽然工资一般,胜在稳定,同事也都熟,没必要为一时不痛快折腾。
门外,小周抱着工资资料经过。我叫住她,让她把新员工薪资表拿进来。她看了陈海峰一眼,放下文件便出去了。
新招的会计姓孙,二十九岁,工作经历只有两年。她的底薪比我高八百元,试用期结束后还会再加三百。
我把表推到陈海峰面前。
“她刚来,为什么比我高?”
“现在招聘行情不一样。”
“我这十五年按哪年的行情?”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大概凉了,刚沾嘴便放下。过了一会儿,他说年轻人要求多,不给这个数招不到人。
“那我没要求,就可以一直不给?”
陈海峰搓了搓纸杯,终于说,以前确实默认我不会提。毕竟我做事稳,家也在附近,看着不像会走的人。
那句默认,比六百元更扎人。我做过的加班表、补过的差额、周末接过的电话,一下都有了说法。不是没人看见,是看见了也觉得应该。
“再加点行不行?”他问。
“我不留。”
走出会议室时,小周正核一笔旧账。她把计算器按得噼啪响,额角冒了汗。我坐过去讲清那家客户换过名称,又把相关凭证找给她。
下班前,赵国强给我打了三次电话。我没接,到了公交站才回过去。他开口就问公司给了什么条件。
我说每月加六百元。
“那还不赶紧答应?”
他算起一年七千多,够交物业费,也够添几个月生活费。赵晨在旁边听着,隔着电话插话,说主管肯加钱已经很有诚意。
我问他课程收据催到了没有。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他说报名处的人今天休息,明天一定给。
赵国强把话又拉回辞职。
“五十二岁的人了,别拿一家子的日子冒险。”
我握着手机,看公交车一辆辆进站。车门打开,人群往前挤,我没有上去。
回到家,饭已经做好了。西红柿炒蛋里几乎看不见蛋,赵国强说最近手头紧,能省就省。
他把六百元说成公司低头,又劝我见好就收。赵晨也说,干熟的工作总比从头开始强,以后他找到工作,家里就轻松了。
“什么时候找?”我问。
他扒了两口饭,含糊地说一直在看。
“课程什么时候开?”
“还没定。”
“正式票据呢?”
赵晨把筷子放下,脸色沉了些。
“你怎么又问?我还能骗你不成?”
赵国强敲敲桌面,让我少说两句。他说孩子压力大,我辞职已经让家里不安稳,别再为一张纸闹得吃不下饭。
我看着桌上的两盘菜。公司说稳定,家里也说稳定,可他们要的都是我回到原处,照旧上班,照旧发工资,照旧不问。
“六百元我不会要,辞呈也不撤。”
赵国强的筷子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冲洗了很久,水声盖住了赵晨关门的动静。
那晚我把调薪单压在茶几上。纸角被风扇吹得一下下翘起,父子俩谁也没再看上面的新工资,只盯着我什么时候改口。
04
第二天早饭,我把记下的扣款金额摆到赵国强面前。七笔转账,日期、数字和收款方缩写都写得清楚,用途那一栏全空着。
他扫了两眼,说自己记性不好,可能是买东西,也可能是以前设置的自动缴费。我要看账户明细,他又说登录密码忘了。
“手机验证码能改。”
“急什么,晚上再弄。”
赵国强端起稀饭,碗沿遮住了半张脸。他喝得很响,眼睛始终没往本子上落。
我问银行卡现在放在哪里。他说大概在抽屉里,起身翻了几下,拿出来的却是另一张很少用的卡。
赵晨从房间出来,见我们围着账户说话,脸色立刻不好看。他说家里每天都要花钱,一笔笔追着问,弄得像查账。
“我是会计,账不清就该查。”
“公司不要你了,你就回来查家里?”
我抬眼看他。赵晨抓起一个馒头,没坐下,靠着墙咬了一口。赵国强赶紧拦住,说一家人别说难听话。
我把空白收据也拿出来,问赵晨那笔学习费究竟交给了谁。他说交给报名的人,名字记不得,联系方式也换过。
“课程不开,钱能不能退?”
“都说了会开,你非要逼我干什么?”
“我只要看明白。”
赵晨把馒头摔回盘子,碎屑滚到桌边。他说我突然辞职才叫自私,家里两个人都没稳定收入,我却只顾自己痛快。
赵国强没有反驳,反而问起我手里的存款。我离职前留了五万元备用,本想用来交社保、找新工作,也防着家里有急事。
那笔钱只跟他说过一次。
“先放家里周转也行。”赵国强说,“反正你一时用不上。”
“谁说我用不上?”
“都是一家人的钱,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盯着他,忽然不认识这张一起过了多年的脸。他嘴角还粘着一粒米,语气却像那五万元早已有了去处。
赵晨也劝我别攥得太紧,说没了工资,眼下更该把钱集中起来安排。我问怎么安排,他又不说,只叫我别钻牛角尖。
“账户给我看,收据给我补齐。”
我把本子合上,推到桌子中央。
“这两件事弄清楚,再谈钱。”
赵国强抓起外套,说约了人搬货,晚上回来处理。经过茶几时,他忽然看见正在充电的旧手机,脚步顿了一下。
我去厨房拿保鲜盒,回来时手机已经不在桌上。
“手机呢?”
“我拿去看看密码。”他说。
我伸手要,他却把手机塞进外套内袋。拉链一拉,动作快得不像忘记密码的人。
“晚上给你。”
我挡在门边,让他现在交出来。赵晨从后面拉开椅子,木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妈,你到底想干什么?”
“拿回我的东西。”
“爸还能偷你的钱?”
我没回答,只看着赵国强。他侧身想从门缝过去,我握住门把,没有让路。
僵了几秒,他把旧手机掏出来,却没放到我手里,而是扔给赵晨。赵晨接住后退两步,直接塞进口袋。
我胸口发闷,声音反而低下来。
“你们两个,谁给我解释?”
赵国强说不过是一部旧手机,我最近因为辞职太敏感,什么都往坏处想。赵晨站在他身后,手一直压着裤袋。
我问最后一次,扣款去了哪里。
父子俩都没说话。
楼下卖豆腐的人推车经过,喇叭声断断续续。锅里的粥还冒着热气,表面已经结出一层薄皮。
我松开门把,拿上包去公司。关门前,听见赵国强叫赵晨把手机收好。
那天交接,我连续核错两个数字。小周提醒后,我重新算了一遍,把差额圈在纸上,红笔洇出一个难看的点。
晚上回家,旧手机不见了。赵国强说不知道放哪儿,赵晨也说没拿。两个人说得很顺,连停顿都差不多。
我没再争,回房找出身份证和银行卡,锁进柜子。五万元所在的存折,也从床头夹层拿出来,放进随身背包。
拉链合上的声音很轻。客厅里,父子俩正低声说话,我一出去,他们便同时闭了嘴。
05
离职最后一天,我六点半就到了公司。财务部还没人,窗外的清洁车慢慢驶过,刷子摩擦地面,留下一条深色水痕。
我把剩余资料分成三摞,给小周写好注意事项。哪些客户月末才开票,哪些仓库总差包装数量,都标在对应的文件夹上。
九点,陈海峰拿着新的挽留方案过来。这次加一千元,还说年底奖金可以单独申请。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他说。
我核对完交接表,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也是我最后一次说,不留。”
陈海峰看着签名,脸上的客气淡了。他说公司培养我十五年,不该一点情分都不讲。我把历年的岗位记录递过去,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我接手后没再交出去的工作。
“公司发工资,我干活,账已经结清了。”
他翻了两页,没有再说培养。小周站在门边等签字,眼圈有点红。我把柜门钥匙交给她,提醒最下面那层容易卡住。
中午离职手续办完,人事给了我一张结算单。走出公司大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三楼。财务部的百叶窗半开着,跟平常没什么不同。
十五年的门禁卡留在前台,只换回一个牛皮纸袋。我夹在腋下,去银行处理家庭账户。
柜台人员帮我停掉原卡,又重新设置登录信息。我查了近期流水,那些缩写终于对应上具体平台,其中几笔带着借款还款标注。
我拍下明细,手心出了一层汗。柜台人员问要不要打印,我点头,多打了一份。
回到家,赵国强不在。赵晨房门紧闭,我敲了两下,他说在休息。我问旧手机在哪儿,他隔着门说不知道。
我没有走。站了几分钟,门开了。他把手机放到门边柜上,眼神往别处飘。
“在爸的外套里找到的。”
我拿起手机,发现消息被清过,银行软件也退出了。我把新设置的密码输入进去,流水重新一笔笔显示出来。
赵晨站在旁边,看见页面后转身要走。我叫住他,把那张空白收据放在手机旁。
“学习费到底去哪儿了?”
“报名那边还在办。”
“转账账户不是培训机构。”
他的肩膀一下垮了,嘴里仍说不清楚,让我等赵国强回来。傍晚,赵国强进门时拎着一袋馒头,看见桌上的流水单,脸色变得灰白。
我问他这些借款是什么。他把馒头放进冰箱,说有几笔周转款,做零工时垫过钱,已经快处理好了。
“七万六千元进了网络赌局,也是周转?”
冰箱门还开着,冷气沿着他裤腿往外冒。他站了很久,才伸手把门合上。
赵晨低声叫了声爸。赵国强坐到沙发边,双手在膝盖上来回搓,说自己只是想快点挣点钱,没想到越弄越多。
我继续往下查,借款总额合计十二万八千元。还款账户里有一笔两万元,转出日期正是赵晨说报名截止的那天。
“这就是考证费?”
赵晨低着头,承认钱转进了那个还款账户。他说当时只是想先把眼前的一笔补上,课程以后还能再报。
锅里没人添水,馒头在冰箱冷藏层挤成一团。屋里只听见旧手机不断震动,新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挤进通知栏。
我回到卧室,把工资卡找出来。赵国强跟到门口,问我还有多少存款。赵晨也过来,说先把最急的补上,其他的以后慢慢想办法。
我没回答,带着身份证去了附近银行。营业厅快关门了,保安已经在收门口的指示牌。我赶在最后几分钟办完工资卡挂失,又把五万元转进新开的个人账户。
回家后,我将旧手机充上电。开机不到一分钟,屏幕突然弹出三条逾期提醒。我逐条点开,赵国强名下十二万八千元债务列得明白,其中七万六千元流向网络赌局。
赵晨所谓的两万元考证费,也转进同一个还款账户。最后一条提醒写着,两笔欠款将在四十八小时内逾期,需尽快补款。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问他们还瞒了什么。赵国强堵在卧室门口,不让我关门。赵晨站在他身后,求我恢复扣款,说只要先过了这两天,后面总能想办法。
“用什么想办法?”
没人回答。
赵国强说那五万元先拿出来,至少能保住眼前。他声音发哑,一遍遍说自己会还,等找到稳定的活,一分都不会少。
我看着这对父子。公司认定我不会走,他们也认定我最后一定会拿钱。十五年工资攒下来的退路,只够堵住不到一半的窟窿。
旧手机又震了一次,像在催他们把没说完的那部分账交出来。倒计时只剩四十七小时。
赵国强仍堵着门,赵晨把银行卡推到我面前。我若救他们,就得交出仅剩的五万元。若不救,这个家可能当晚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