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病重把千万豪宅偷偷留给养子,亲儿子只给几万块,律师宣读完底下的公证协议后,新媳妇当场面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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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市肿瘤医院三楼的走廊里,药水的味道黏在空气里,怎么都散不掉。

薛涛蹲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沓缴费单。他的指甲缝里还有修车时留下的机油印子,洗不掉的那种。烟叼在嘴上半天了,没点。

病房里传来一阵咳嗽,闷闷的,像从胸腔深处扯出来的声音。

薛涛赶紧把烟塞回烟盒,快步走进去。

床上的薛振江侧躺着,瘦得病号服空荡荡的,肩胛骨把布料顶出一个突兀的棱。

“爸,喝点水不?”

薛振江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床边的小柜子上放着一个旧手机,亮着屏幕,停在短信界面。

最上面一条是三天前发的:“儿子,爸住院了,你有空回个电话。”

信息前面有个红色感叹号,发送失败。

薛涛看见了,没吱声。

他刚把水杯放下,门口传来高跟鞋的声音,笃笃笃,在凌晨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叶萍裹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走进来,脸上的妆一丝不苟,像刚参加完饭局。

她扫了一眼病房,目光落到床头柜上那部旧手机上,没动。

她转身对薛涛笑了笑:“小涛,你先回去歇歇。你爸这儿我来守。”

薛涛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

他退出病房,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听见叶萍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低低的,带着一丝急:“春香,你明天去找周德本,探探风声。老头子好像背着我立了遗嘱。”

不知何时,窗外下起了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

薛涛站在走廊中央,一动不动,好半天才拖着脚往楼下走。

他没有回家,坐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给一个老工友打了电话:“喂,你知道咱爸之前那个老律师周德本的联系方式吗?”那边的声音被雨声吞掉了大半,他举着手机听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声:“好,我知道了。”

风夹着雨扑过来,他没有躲。楼上窗口的灯还亮着,一明一暗地跳。

薛振江没有睡着。

他闭着眼,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数什么日子,又像在算一笔迟迟没能结清的账。

很久他摸出枕头下那把老钥匙,摩挲了一下,又放回原处。

雨下了一整夜。0101

第二天一早,叶春香就到了医院。

她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炖得浓白的鲫鱼汤,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声音比人先进来:“姐夫,我给你熬了汤,趁热喝一点。

薛涛坐在床边给薛振江按腿。

他的手掌粗,常年修车练出来的厚茧,按在小腿上轻重正好。

薛振江没接叶春香的话,只抬了抬眼皮,说了句:“放那儿吧。”

叶春香把汤放在床头柜上,眼睛扫了一圈病房。

床头柜上搭着一件外套,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薛涛起身拿起外套放到了床尾。

叶春香有点尴尬,干笑了一声:“小涛,你歇会儿,我来吧。”

“不用。”薛涛头也没抬,继续手上的活儿。

叶春香站了一会儿,找不到由头再待下去,转身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薛涛已经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她快步走到楼梯间,拨通了叶萍的电话:“姐,他那个养子手里有个信封。里面看不清,但看起来像资料。”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叶萍的声音淡下来:“行,我知道了。”挂断电话,叶春香回头望了一眼病房的方向,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中午,叶萍来了。

她难得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提着一个水果篮,进门先把窗帘拉开:“今天太阳好,透透气。”她的目光落在薛涛身上,笑意盈盈:“小涛啊,你回去洗个澡歇一天,你爸这儿有我。”

薛涛看了看薛振江。薛振江没睁眼,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别人的事:“小涛,你回去睡一觉。”他把“回去”两个字咬得很轻。

薛涛愣了一下,慢慢站起来:“那,爸,我晚上再来。”他走到门口,听见叶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振江,这是我让春香找人炖的鱼胶汤,你尝一口。”他没回头,但脚步顿了顿。

那一顿,不到一秒,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沉了一下。

晚上八点,薛涛回到医院。

病房门关着,灯也关了,只留了一线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他没有立刻进去,贴着门边站住,听见叶萍的声音从里面透出来,隔了一道门板,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像砂纸一样磨着他的耳朵:“振江,你那些本子,放哪儿了?我帮你理一理,别回头弄丢了,家里人分不清楚。”

沉默了很久,薛振江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心里有数。该给谁的,一分不会少,不该给谁的,一分也拿不走。”那把声音很平,没什么语气,却像一把钝刀,在黑暗里慢慢划过。

门外的薛涛愣住了,像是被那句话钉子一样钉在原地。叶萍的呼吸声刹时粗了:“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你老婆,什么叫‘不该给谁的’?”

“我说了,心里有数。”薛振江已经合上了眼。

叶萍没有再说话。

薛涛听见她挪动椅子的声音,然后是高跟鞋碾在地板上,来来回回,像一只被困住的兽。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到楼梯间,坐在老位置上,摸出根烟,没点。

他盯着烟纸上那个细小的商标看了很久,又把烟收回了烟盒。

第三天下午,薛振江把周德本叫到了病房。

两人隔着床头柜对坐。

薛振江指了指柜子的抽屉,周德本会意,从中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纸和两张照片。

薛振江拿着照片看了一阵。

第一张照片上,一个男人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坐在工地水泥管上,笑得满嘴牙都露在外面。

第二张照片上,同一张脸,穿着校服,站在一栋旧楼前面,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根冰棍。

两张照片中间隔着十几年的光阴,他捏着照片的手有些抖。

周德本轻声说:“你想好了?”薛振江把照片放回纸袋,声音沙哑但很稳:“想好了。”他顿了顿:“只是我怕,那孩子知道真相后,会怪我。”周德本沉默片刻:“他不会。”薛振江没接话,把纸袋递给周德本,像交出了什么积压多年的东西。

窗外有风吹过,半枯的树叶在枝头晃了两下。

就在那天深夜,救护车的鸣笛撕开了医院的平静。

薛振江突发呕血。

薛涛是第一个冲进病房的。

他看见薛振江半歪在枕头上,嘴边全是暗红的血迹,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旧报纸。

他扑过去按呼叫铃,叶萍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整个人发着抖。

医生进进出出,抢救了将近两个小时。

等护士把薛振江推回病房时,他的手臂上多了两处留置针头,整个人陷在枕头里,气若游丝。

叶萍站在病房外面的窗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她妹妹发来的一段录音。

她点开,录音里传来薛振江的声音:“遗嘱的事,我交代给周德本律师了。他是唯一执行人。”

她关了录音,手指攥紧了手机边缘。那几句话像一记耳光,打得她脸上火辣辣的。她的脸在昏黄的走廊灯光下,像蒙了一层灰。

早上七点,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

一辆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

车门推开,一双崭新的运动鞋踩在地上。

薛佳诚站在医院楼下,抬头看了看那栋灰白色的楼。

韩安妮从另一边下车,手里拎着两个大行李箱和一个礼品袋:“你确定这里是你爸住的医院?”薛佳诚没答话,闷着头往大堂走。

他走到住院部大厅,先到问询台查了病房号,然后坐电梯上了三楼。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看见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旧夹克的年轻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薛佳诚先开了口:“你是我妈说的那个,养子?

“我叫薛涛。你是佳诚哥吧。”薛涛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爸在里面。”

薛佳诚没接话,径直往病房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侧头扫了一眼薛涛:“我爸的遗嘱,你知道内容吗?”薛涛一顿:“不知道。”

薛佳诚的眉头拧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病房里的气味比他想象的重,消毒水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酸味。

他站在床尾,看着那个瘦得脱了形的老人,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爸,我回来了。”

薛振江缓缓睁开眼。

他看到站在床尾的亲儿子,眼角慢慢漾出点光:“回来就好。”他的手颤巍巍地探向枕边,摸到一只旧铁盒,推出来:“这个,等我走了再打开。”薛佳诚不耐烦地应了一声,把盒子接过来,随手塞进背包。

“你妈呢?”薛振江问。薛佳诚的喉咙堵了一下:“她在酒店,说明天来。”薛振江没再问。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缓,像终于放下了什么牵挂。

病房外,薛涛背靠着墙站着,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

走廊尽头的护士站有人喊他去领药。

他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低着头往那个方向走去。



02

薛佳诚在医院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出来了。

他给谢思颖打了个电话,说了父亲的状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我知道了。”

他想了想,又拨了一个电话。

那头接起来的环境声很吵,叶萍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佳诚?”薛佳诚直截了当:“叶姨,我爸立遗嘱的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叶萍的声音压低了些:“我听到些风声。你爸把遗嘱交给了周德本律师,我见过的,跟了他快二十年。其余的我也不清楚。”

薛佳诚皱了皱眉:“那你觉得,这遗嘱里头会怎么分?”叶萍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干:“我一个外人,怎么知道。这事得看律师怎么说。”挂了电话,薛佳诚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握着手机,耳畔还是叶萍那句干巴巴的笑声。

那个笑声让他心里有点发毛。她说自己是“外人”,可她是薛振江的合法妻子。如果一个人连合法妻子都自称“外人”,那这水里究竟有多深?

他打开手机地图,搜了周德本事务所的地址,打了辆车过去。

路上他想了许多措辞。

他觉得自己应该礼貌但直接,先探探律师的口风,再确定下一步怎么走。

事务所在老城区一栋旧写字楼的三楼。

推开门,前台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抬眼看了看他:“找周律师的?”薛佳诚点头。

女人把他引到里面一间办公室。

周德本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文件。

他抬起头,目光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你是振江的公子吧?坐。”薛佳诚坐下来,开门见山:“周律师,我父亲病重,名下房产的处理应该已经委托给您了。我想知道,遗嘱的大致内容是什么?”

周德本放下手里的笔,沉默着看了他一会儿:“你爸没跟你提过?”薛佳诚摇头:“他什么都没告诉我,只给我一个铁盒子,说等他走了再打开。”周德本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既然他没说,那我也不能说。你爸的遗嘱经过了公证,法律程序上没有问题。内容,等他走的时候自然会公布。”

薛佳诚心里一沉。

他还想再问点什么,周德本已经低下头去看文件了,语气平淡:“你父亲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你多去医院陪陪他吧。”他在“陪陪”两个字上压了一点重音。

薛佳诚走出事务所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他站在街边,脑子里嗡嗡地响。铁盒子、周德本的话、叶萍那声干笑,所有线索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他翻出手机,给叶萍发了条消息:“叶姨,遗嘱的事,你知道多少?叶萍那边秒回:“我也不知道。不过你爸最疼你,总不会亏待亲生儿子。你放心。”薛佳诚盯着屏幕上那两行字,眉头越皱越紧。

他回到酒店的时候,韩安妮正躺在床上刷手机。

她抬眼看了看他:“见了你爸了?”薛佳诚没答话,坐在沙发上,掏出背包里的铁盒子,横过来竖过去地看。

那是一只锈迹斑斑的旧饼干盒,盒盖边缘磨得发亮,看起来有些年头。

他试着掰了一下盒盖,里面像是装了不少东西,晃了晃,没有锁。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打开。韩安妮凑过来:“不打开看看?”薛佳诚把铁盒子放回背包:“他让我等他走了再打开。”

韩安妮不以为意:“你等什么呀?他还能知道你不成?”薛佳诚被这句话堵了一下,没有说话,把背包拉链拉上了。

晚上九点多,薛佳诚又去了一趟医院。病房里只有叶萍一个人坐在床边玩手机,薛振江睡着了。护士正在整理输液管,薛涛不在。

叶萍看到薛佳诚,忙站起来,压低声音:“你爸刚吃了药睡下了。你今天来回跑辛苦了吧。”薛佳诚看了一眼床上闭着眼睛的薛振江,随口答了一句:“还好。”

他走到床头,看到柜子上有一本蓝色的笔记本,封面微微卷角,看起来被人翻了太多次。

他刚伸出手,叶萍抢先一步把笔记本拿了起来,顺手放进柜子的抽屉里,语气自然而然:“这本子是你爸记账用的,乱得很,我帮他收着。”

薛佳诚的手在半空顿了一顿,他看了叶萍一眼,笑了笑:“行。”他没有再问。但那个被叶萍收进抽屉的笔记本,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了他脑子里。

回酒店的路上,韩安妮问他:“你在想啥?心不在焉的。”薛佳诚开着车窗,风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你不觉得奇怪吗?我爸让他那个养子日夜守着,却告诉我快不行了,让我回来拿遗嘱。他到底是信我还是防我?”韩安妮被问住了,半晌才说:“你别想太多了吧。你是亲儿子,总该比那个养子亲吧?”

薛佳诚没有接话。

他想起周德本说“你多去医院陪陪你父亲”时那个语气,又想起叶萍伸手抢走笔记本的动作,总觉得这些事之间有某种他还没看到的东西在串联。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去,灯光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那一夜,薛涛没有去医院。

他回了城中村的家,从床底深处翻出一个旧木箱,箱子里头放着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写着一个日期,日期比他住进薛家早了整整三年。

他坐在床边,翻开本子。

本子的第一页贴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薛振江年轻一些,站在一栋自建房的脚手架前,身边站着一个瘦弱的男人。

那个男人和薛振江有几分像,但眉眼怯生生的。

照片下面有一行薛振江的字,字迹微微洇开:“对不起,哥。

薛涛把本子合上,没有继续往下翻。他靠着墙,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愣了很久。03

薛振江的病情在第四天急转直下。

下午三点,他突然陷入半昏迷状态。

值班医生下了口头通知,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薛涛给薛佳诚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来,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嬉笑声。

薛佳诚的声音有点含混:“喂?”

“哥,爸情况不太好,你过来一下吧。”

“我现在有事,晚点过去。你们先看着。”电话断了。薛涛捏着手机,站在病房门口,愣了好几秒才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叶萍今天不在。

她说去办点事,但薛涛知道,她去了一个地方。

昨天他去医院药房拿药的时候,看见叶萍在走廊尽头打电话,虽然隔着距离听不清内容,但有一句话顺着风飘了过来:“房产证的事你帮我查清楚,别留下尾巴。”

他什么都没说,装作没看见,低头拿着药回了病房。

傍晚五点多,薛振江醒过来了,精神出奇地好。

他甚至坐起来,让薛涛扶他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还说了一句:“今天气色不错,是不是要好了?”

薛涛心里咯噔一下。

他听老辈人说过,病重的人突然好转,有时候不是好事。

他给薛振江削了一根苹果,切小块,放在碗里。

薛振江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在品一个舍不得咽下的味道。

“小涛。”薛振江开口了,声音比前几天清楚:“你过来坐。”薛涛搬了张凳子坐到床边。

薛振江看着他的脸,目光在他眉梢眼角扫了一圈,半晌才说:“你跟你爸越长越像了。”

薛涛怔了怔。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养子,薛振江从没瞒过他。

但薛振江很少提起他的生父,偶尔提一两句,都是像在躲着什么。

今天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起这个人。

薛涛问:“我爸他当年,是个什么样的人?”薛振江沉默了很久,久到薛涛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开口:“心善,厚道。工地上的活力气出得多,话出得少。有一次下大雨的时候救了一个工人,说自己从小会水。”他顿了顿:“他救起来的那个人,后来给他磕了三个头。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往下说,也没有看薛涛。窗外的天光暗了下去,走廊里亮起灯来。他捏着碗里的苹果块,指尖微微充血。

晚上八点多,薛佳诚终于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大概是喝了酒,眼睛红红的,站得不太直。

他扫了一眼病房,目光落在薛振江身上,开口第一句话是:“爸,有没有什么事要交代我的?”

薛振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那一眼平静得出奇,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过了很久,他低声说:“没有。你回去休息吧。”

薛佳诚被那一眼看得有点不自在。

他站了一会儿,见薛振江没有再开口的意思,转身往外走。

薛涛跟了出去,在走廊里拦住他:“哥,爸时间不多了,你多陪陪他吧。”

薛佳诚打了酒嗝,歪着头看着薛涛,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我是他亲儿子,他有话自然会跟我说。你一个外人就别操这个心了。”他说完,晃晃悠悠地往电梯走。

薛涛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看着那个背影越拉越长,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他回到病房门口,透过半开的门缝看到薛振江侧身躺着,脸朝着墙,肩膀在微微地抖。

他没有进去,就靠着门框站着。

护士路过,轻声问:“怎么不进去?”薛涛摇了摇头:“让他一个人待会儿。”护士往病房里看了一眼,没有再问,推着车走了。

夜里十一点,谢思颖出现了。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外套,头发拢得齐整,妆容一丝不苟。

手里没有水果,没有花,只提着一个小布袋。

她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像在犹豫要不要抬手敲门。

最终推门进去了。

看到她站在门口,他愣了一瞬,又像是早等着这一天,很平静地招呼她:“你来了。”谢思颖没有应。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布袋。

沉默在他们之间像一张绷紧的弦,谁也不肯先拉。

薛涛默默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他没有走远,靠在门外,听见里面的声音模模糊糊,却不真切。

好长一段时间,什么话都没有,只有输液管滴落在药瓶壁上的声音。

谢思颖从布袋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放在薛振江面前。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抱着一团裹在襁褓里的婴儿,站在一家照相馆的门前,笑得满怀光亮。

薛振江看着照片,没有说话,手却慢慢地伸了过去,指腹在照片上那个婴儿的脸上轻轻擦了一下。

谢思颖声音有点发颤:“你早知道了吧?”薛振江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离开照片,很轻地说了一句:“知道。但他是我的儿子。”谢思颖猛地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转过身去,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薛振江没有看她,只是抬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眼睛被刺得微微眯了起来。

他在心里想,有些事,说出来是伤害,压下去是负担。

他一辈子都在扛。

他扛住了这个家,扛住了别人的闲言碎语,扛到了今天。

他只是不知道,他走了以后,这把骨头还能不能替他们再镇住些什么。

夜越来越深。走廊里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他摸了摸枕下那把钥匙,然后合上了眼睛。

周德本接到薛涛的电话时,已经躺下了。

他听完电话,说了句:“我知道了。”挂断电话,他坐在床沿,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上面写着“薛振江遗嘱及相关公证材料”,封口处贴着两道白色封条。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知道,这封信一旦开封,有些人的体面就将被撕得粉碎。但他更知道,薛振江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了。04

叶萍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九点多。

她衣着整齐,看不出任何慌乱,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笑着跟值班护士打招呼:“辛苦啊,我给我们家老薛熬了点粥。”她的目光扫过病房门口,没有看到薛涛。

推门进去,只有薛振江一个人靠在床头,正在看窗外那棵秃了半边的老树。

叶萍放下保温桶,坐在床边,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今天感觉怎么样?”薛振江转过头来,看着她的脸。

那目光不冷也不热,平平淡淡的,却让叶萍心里头突了一下。

“叶萍。”他开口:“你嫁给我几年了?”叶萍一愣:“快十年了。”

薛振江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过了一会儿,她说要去楼下办点手续。

走出病房她掏出手机拨了叶春香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周德本那边,你打探到什么了?”叶春香的声音有些犹豫:“姐,那个周律师嘴严得很,我派去的人没套出任何消息。”

叶萍咬着嘴唇:“那也得想办法。那套房子要是落到那个养子手里,我们这些年做的事全白费了。”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叶春香小声问:“那个假账本呢?要不要先处理掉?”叶萍脑子里闪过那个放在保险柜里的绿色账本,翻了翻眼皮:“先放着。不到万不得已,不动那个。”

她挂断电话,没有马上回来,而是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口,看着楼下来往的车流。

她想起十年前刚嫁进薛家的时候,薛振江带她去了一趟老家,指着一片空地说以后要在这里给她盖一栋小楼。

那个许诺就像屋后的那棵桂花树,在风里站了许多年,从未开出过花。

如今他快要死了,许诺要收回去了。

她往楼下吐了一口浊气。

她不知道的是,薛涛昨天下午去找过一次周德本。

他坐在周德本办公室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有机油。

他没有问遗嘱内容,只问了一句:“周律师,想向您打听个事。我爸跟他的亲兄弟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吗?”

周德本握着茶杯的手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薛涛,目光带着打量:“你从哪知道他有亲兄弟的?”薛涛没有兜圈子:“我收拾老家屋子的时候,在一个旧木箱里看到一本本子。封面上写着‘对不起,哥’。里面的字,是我爸的笔迹。”

周德本沉默了好一阵,放下茶杯:“那是你爸这辈子心里最重的一块石头。也是他收养你的真正原因。”薛涛一怔,手心沁出冷汗,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生父跟他,是亲兄弟?

周德本看着他,目光带着复杂的情绪:“你亲爹是振江的大哥,亲兄弟。当年他在工地出了事故,不是你爸没救他,是你爸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你爸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觉得要是那天他没让他哥替他顶班,人就不会死。”周德本顿了一下:“所以他才把你收养到身边,一直养到今天。”

薛涛没有马上说话。

他低垂着头,肩膀微微绷紧,许久才站起来,哑着嗓子道了一声谢。

周德本送他到门口。

薛涛走了几步,又回头问:“我爸的遗嘱,是不是和我生父有关系?”

周德本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你回去多陪陪他吧。他日子不多了,心里一直念着,想和你好好道个别。”薛涛沉默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下午,阳光正好。

薛振江的状态稍微好了一些,护士把他扶到轮椅上,推到走廊尽头的窗前晒太阳。

薛涛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一直没开口。

薛振江好像感觉到什么:“你是不是问周律师了?”薛涛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爸,你从来没告诉我,你是我亲叔。

薛振江愣了片刻,目光飘向窗外:“你爹那人心善,老实,在工地上干活从不肯偷懒。那天本来是我上的班,他跟我说他替我一天,说让我回家看看你婶子,她病还没好利索。”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等我们赶到的时候,楼板塌下来,他已经没气了。他是替我死的。”

他闭了闭眼,声音微不可闻:“你婶子受不了,丢下你走了。你是薛家唯一的根了,我不能不管你。”薛涛的鼻子发酸,他用力吸了一下,把那股劲儿压回去:“那你的亲儿子呢?你不打算把那些东西留给他?”

薛振江没有回答,很久后才说:“小涛,你记住,人心不是靠房子和钱留下来的。我这辈子,欠你爹一条命。有些事,我不能带到土里去。”午后的阳光把他的脸切割成两半,一半明,一半暗。

周德本在这天傍晚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护士说,薛振江让他明天上午九点,带着所有文件来医院,备好印章和公证处存档文件。

周德本说好。

挂了电话,他打开文件柜,把那个档案袋取出来,看了很久,又放回去。

他知道,这场持续了半年的暗流,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那天晚上,叶萍打电话把薛佳诚约到医院旁边的咖啡馆。

两人在角落的位置坐下,谁也没有先说话。

很久叶萍开口:“佳诚,你爸明天请律师来了。遗嘱的事,今晚得交个底。”薛佳诚抬头看着她:“叶姨有什么打算?”

叶萍搅了搅咖啡,声音低沉:“你爸要是把房子留给你,那是天经地义。但要是那个养子动了手脚,我们得想好办法。”薛佳诚没有接话。

他想起背包里那个还没打开的旧铁盒,和父亲那句“等我走了再打开”,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想了想说:“先看明天怎么个说法吧。”他说完,端着咖啡抿了一口,只觉苦味从舌头根一路泛到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05

第二天早上九点,市肿瘤医院三楼走廊里挤满了人。

周德本穿了一件灰色西装,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穿正装。他的身后跟着一位公证处的工作人员。

叶萍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穿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嘴唇涂得精致妥帖。

她看到周德本,起身笑着迎上去:“周律师,您来了。”周德本微微点了点头,没有握手,径直推门进了病房。

薛佳诚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攥着手机,韩安妮站在他边上。

他看了一眼叶萍,没有走过去,也没有打招呼。

薛涛站在病房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紧攥着一只空矿泉水瓶,指节微微泛白。

刘盼娣,那个常年在肿瘤科帮忙的护工阿姨,推着保洁车走隔壁房间出来,看到他们这一排人站得整整齐齐,小声问护士:“这家人怎么全来了?”护士指了指病房里面:“说是有份遗嘱要宣读。”

病房里,薛振江靠着枕头坐着,精神出奇地好,脸上甚至透着一层不正常的红润。

他看到周德本进来,抬起手指了指床头柜:“坐吧。”周德本在床边坐下来,拿出那份密封的档案袋,当着薛振江的面拆开封口,把里面的文件一一铺好。

“振江,你确定?”周德本盯着他的眼睛,压低声音问了最后一遍。薛振江点了点头,没有犹豫:“念。”

周德本清了清嗓子,打开文件,开始宣读:“根据薛振江先生生前经过公证的遗嘱,遗嘱内容如下:一、位于滨江花园三期,建筑面积三百六十平方米的房产一套,归养子薛涛所有;二、户籍所在地农村自建房一栋,归前妻谢思颖统筹处理……”

病房外,叶萍的脸色变了。她猛地站起来,高跟鞋在地上敲出清脆的一声脆响,一把推开病房门:“等等!”

薛佳诚也紧跟着几步冲到了门口,脸色铁青。他的手在发抖,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谁是薛涛?”叶萍的声音尖了起来,嘶哑得刺耳:“他一个收养来的外人,凭什么拿房子?我是他合法妻子!我不同意!”

薛涛低着头站在原地,手里那只矿泉水瓶被他攥得咯咯作响。他没有看叶萍,也没有看任何人,只盯着自己的脚尖,像在等一场判决。

周德本没有理会叶萍的激动,他停下来,摘下老花镜,目光平静地看着叶萍:“叶女士,这是经过公证的遗嘱,具有法律效力。如果您有异议,可以走法律程序。”

叶萍被这句话堵了一下,脸色由白转红再转青。

她嘴唇哆嗦着,正想再开口,周德本又从公文包里取出第二份文件:“不过,既然你提到‘合法妻子’的权利,这里还有一份材料,需要你当面确认一下。”

他打开那份文件,页面顶上印着四个字:“补充公证”。

周德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薛振江与叶萍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叶萍未经配偶同意,擅自转移薛振江名下两处门面房的产权,已构成隐匿、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涉嫌伪造文书签字。该行为的相关银行转账记录、房产过户资料复印件以及公证处的司法鉴定材料,现均存档在案。”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附着两张照片:一张是一份银行转账凭证,另一张是一份签名的放大对比图。

“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六条相关规定,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离婚分割时,对该方可以少分或者不分。若涉嫌伪造文书,还将面临刑事责任。”他没有说得太快,像在处理一桩再普通不过的公证事务。

那声音越平静,底下躺着的东西越吓人。

叶萍的双腿一软,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骨头,整个人朝后跌去,撞在门框上。

叶春香在人群后面,脸色惨白,趁着没人注意,一步步退到了走廊拐角处。

她没有走掉,因为两名执法的民警正好从电梯里走出来,径直走向她。

其中一个亮出了证件:“叶春香女士吗?你涉嫌参与转移他人财产和伪造文书,请配合我们调查。”

叶春香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双手被铐住了。

叶萍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妹妹被带走的背影,像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冰水。

她哆嗦了一下,转回头来看着床上的薛振江,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抖:“薛振江,你算计我?”

薛振江没有答话。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疲倦地闭上了眼睛,那副神情像什么都已经结了,再没有需要交代的事了。

“等等。”薛佳诚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来。

他向前走了一步,脸色白得没有血色,声音因克制而发抖:“我爸说了那么多,那……我呢?”周德本看着他,目光带着一丝复杂的悲悯:“下一份文件。”06

周德本从公文包里取出第三份文件。

他没有立刻翻开,先看了薛佳诚一眼。

那一眼平静得出奇,却让薛佳诚脊背无端地绷紧了。

空气像是被人攥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周德本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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