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秀兰,今年四十三岁。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一个正经八百的中年妇女,在四十三岁这年,动心了。动得莫名其妙,动得理直气壮,动得——根本忍不住。
事情得从去年三月初说起。
那天我在劳务市场蹲了整整一上午,膝盖都麻了。春寒料峭的,风跟小刀子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我裹着那件穿了五年的旧羽绒服,缩在墙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头说不上来的滋味。
四十三岁,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了。可在这个行当里,四十三岁就是个不上不下的年纪。太老了,人家嫌你干不动重活;太年轻吧,人家又怕你不安分。我这种正好卡在中间的,反倒最尴尬。
"秀兰!"有人喊我。
我抬头一看,是劳务市场那个老中介老刘。老刘手里夹着根烟,朝我招手:"有个活,你去不去?"
我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什么活?"
"照顾一个老爷子,六十一,独居,腿脚不太灵便。包吃包住,月薪四千五。"
四千五。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我之前带过一个月子,累死累活一个月六千,但那活儿太熬人,产妇事多,家里人也多,我嫌烦。四千五虽然少点,但就照顾一个人,还包吃住,算下来其实差不多。
"什么情况?"我问。
"退休教师,老伴儿前年走了,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不了几回。老爷子腿不好,走路得拄拐,其他都还行。主要是陪着,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
"住哪儿?"
"城东,锦绣苑。你知道那小区吧?挺好的,电梯房。"
锦绣苑我知道,那是我们这城中数得着的商品房小区,一平米少说也得一万往上。我心里头有点打鼓——这种人家,怎么不去找年轻点的、有经验的?怎么轮到我了?
老刘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吐了口烟说:"之前换了两个了,一个嫌工资低走了,一个说老爷子脾气怪,干不下去。我看你这人踏实,跟你说一声。去不去你自个儿定。"
我想了想,问:"老爷子脾气到底怎么样?"
"就……有点倔。知识分子嘛,你懂的,有点清高。但人不坏。"
我咬了咬嘴唇。四十三岁了,上有老下有小,我妈七十多了,高血压,常年吃药;我闺女上高二,正是烧钱的时候。四千五虽然不算多,但胜在稳定,包吃住还能省一笔。
"我去。"我说。
老刘点点头:"行,那你明天上午九点直接去他家,地址我发你。记得带换洗衣服。"
第二天一早,我把自己收拾利索了,穿了件干净的藏青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提着一个小行李箱,打了个车去了锦绣苑。
小区确实不错,绿化好,楼也新。我按老刘给的地址找到三号楼二单元,坐电梯上到十六楼,1602。
门铃按下去,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站在门里的,就是我要照顾的那位老爷子。
他比我想象中……精神得多。
六十一岁的人,头发白了大半,但梳得一丝不苟。瘦,但身板挺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脸上是那种读书人特有的清瘦,眼睛很亮,看着人的时候带着审视的意味。
"你就是陈秀兰?"他的声音不高,有点沙哑。
"是,周老师您好。"我赶紧说。
他侧了侧身让我进来。我提着箱子进了门,第一感觉就是——干净。不是那种刚打扫完的干净,是那种常年保持的、骨子里的干净。地板光可鉴人,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茶几上连个多余的东西都没有。阳台上几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叶片上连灰尘都找不到。
"鞋柜里有拖鞋,新的。"他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往客厅走。
我换了鞋,打量着这个家。三室两厅,装修不算豪华,但处处透着讲究。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落款我看不懂,但感觉是有些年头的。电视柜旁边摆着一个老式唱片机,上面摞着一摞黑胶唱片。
"坐。"他指了指沙发。
我有点拘谨地坐下。他也在对面坐下,把拐杖靠在沙发边。
"老刘跟你说情况了吧?"
"说了,照顾您日常起居,做做饭、收拾屋子。"
他点点头,顿了顿,说:"我腿不好,是老毛病了,年轻时候落下的。走路慢,上下楼梯费劲,但其他都还好。不需要你端屎端尿,我自己能行。"
这话听着像是解释,又像是划清界限。我赶紧说:"您别客气,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尽管说。"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很平静,但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他在打量我。不是那种轻浮的打量,而是一种……评估。像是在判断我这个人靠不靠谱。
"你多大了?"他问。
"四十三。"
"结过婚?"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离了。"
"孩子呢?"
"一个女儿,十七,上高二。"
他"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沉默了几秒钟,他说:"我姓周,周明德。你叫我周老师就行。工资四千五,每个月十五号发。休息的话,一个月四天,你自己安排。有问题吗?"
"没有。"我摇头。
"那行,你先看看你的房间。"
他拄着拐站起来,带我往里走。经过一个房间,门开着,里面是书房,靠墙两面书柜,满满当当全是书。再往里,是主卧,门关着。最后他在一扇门前停住,推开门。
"这间是你的。"
房间不大,但朝南,阳光很好。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床单被罩是浅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被褥都是新的。"他说,"洗漱用品在卫生间,毛巾、牙刷都给你备了一份。缺什么跟我说。"
我心里头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这人看着冷,没想到还挺周到。
"谢谢周老师。"
他没接这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我睡觉浅,晚上别弄出太大动静。"
"好的。"
"还有,我不吃辣,口味清淡。早饭七点半,午饭十二点,晚饭六点。饭菜做多少吃多少,别浪费。"
"记住了。"
他点点头,走了。
我站在房间里,长长地出了口气。
头一天上班,说不紧张是假的。我先把行李归置好,然后去厨房转了一圈。厨房很干净,冰箱里东西不多,鸡蛋、牛奶、几样蔬菜、一些面条。我看了看调料,该有的都有。
中午我做了三个菜:清炒小白菜、番茄炒蛋、一条清蒸鲈鱼。米饭蒸了一小锅。
十二点整,我把菜端上桌,去敲书房的门:"周老师,吃饭了。"
"来了。"
他拄着拐出来,在餐桌前坐下。我先给他盛了一碗饭,放在他面前。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没说话,拿起筷子开始吃。
我站在旁边有点忐忑,问:"合您口味吗?"
他嚼了两口,说:"还行。"
就这两个字。但我看他吃了两碗饭,那条鱼也吃了一大半。我心里就有数了——嘴上不说,身体很诚实。
下午我收拾了屋子,拖了地,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他一直在书房待着,偶尔出来倒杯水,跟我说句话都很少。我心想,这人还真挺闷的。
到了晚上,六点吃饭。我做了个冬瓜排骨汤,一个凉拌黄瓜,一个蒜蓉油麦菜。他还是那副样子,闷头吃,话不多。
吃完饭我洗碗,他在客厅看新闻。我洗完碗出来,他忽然说:"碗洗得挺干净。"
我愣了一下,笑了:"应该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头继续看电视。
头一个星期,我们之间基本就是这种状态。他话少,我也不敢多说。每天就是做饭、收拾、洗衣服,偶尔陪他下楼散散步——他腿不好,走不远,就在小区里转一圈,十来分钟就回来。
但慢慢地,我发现这个人其实没有表面上那么冷。
他虽然话少,但很细心。有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桌上放着一杯热牛奶。他没说什么,但我知道是他放的。还有一次,我感冒了,嗓子疼,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厨房的灶台上放了一盒感冒药,旁边贴了张纸条:"一日三次,一次一粒。"
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跟他这个人一样。
我拿着那张纸条,心里头忽然有点酸。
我离了婚以后,一个人带着闺女,什么都是自己扛。生病了没人管,累了没人问。有时候半夜咳嗽醒了,身边连个倒杯水的人都没有。
不是没想过再找一个。也相过几次亲,但要么是冲着我的钱来的——我那点积蓄还不够闺女一年学费的;要么是冲着我的身子来的,那我宁可不要。
四十三岁了,我对感情这事儿早就死心了。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他了。
注意他走路的样子——拄着拐,一步一步,很慢,但很稳。注意他看书时的侧脸——眉头微皱,嘴唇抿着,偶尔会摘下眼镜揉一揉眉心。注意他吃饭时的样子——不急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碗里从不剩饭。
这些东西很小,小到平时根本不会注意。但我就是注意到了。
而且,我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他的态度了。他多跟我说一句话,我能高兴半天;他要是哪天脸色不好,我就心里发慌,琢磨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这不对劲。
我四十三岁了,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怎么会……
可感情这东西,哪有什么道理可讲呢。
真正让我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是四月中旬的一个晚上。
那天他有点发烧,三十八度二。我给他量了体温,让他吃了退烧药,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
"周老师,您早点休息,我就在外面,有事您叫我。"
他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我退出来,关上门,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客厅的灯关了,只有阳台透进来一点月光。我听着主卧里的动静,翻来覆去的,他好像睡不踏实。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我听到主卧的门开了。他拄着拐出来了,走到客厅,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我怕您夜里有什么事。"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渴了,想喝点水。"
我赶紧站起来去给他倒水。他站在客厅中间,借着月光,我看到他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干。
我把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两口,忽然说:"你睡沙发?"
"嗯,万一您有事呢。"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我有点不敢看。
"……回去睡吧。"他说,"我没事了。"
"好的周老师。"
我回了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让人浑身发软的东西。
从那天起,我开始刻意回避跟他单独待在客厅。不是不想,是怕。怕自己控制不住,怕被他看出来,怕把这份工作搞砸。
但我越是回避,心里头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五月初的一天,他儿子从外地回来了。
他儿子叫周远,三十出头,跟他爸长得挺像,也是那种清瘦的模样,戴副眼镜。一进门就喊"爸",周老师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
我赶紧去厨房泡茶。
周远看到我,问:"这位是?"
"新来的保姆,小陈。"周老师介绍。
周远跟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父子俩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我在厨房忙活,隐约能听到书房里传来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周远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陈姐,麻烦你,中午多做两个菜。"他语气还算客气。
"好的,没问题。"
中午吃饭的时候,气氛有点怪。周老师话比平时还少,周远也是,闷头吃饭,偶尔说两句,也是关于天气、工作之类的闲话。
吃完饭周远帮着收拾碗筷,我拦着不让,他非要坚持。洗完碗,他跟我说:"陈姐,你忙你的,我跟我爸说会儿话。"
"哎,好的。"
我回了房间,但没关门,所以隐约能听到客厅里的对话。
"爸,您这腿最近怎么样?"周远问。
"老样子。"
"我看了几家养老院,条件都不错,要不——"
"不去。"
"爸,您一个人住我不放心。陈姐人是不错,但毕竟是外人——"
"我说了不去。"
沉默了一会儿,周远叹了口气:"那您至少考虑一下请个男的来照顾您?陈姐一个女的,有些事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人家小陈把我照顾得挺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
后面的话声音低了下去,我听不清了。但我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养老院。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心上。
我当然知道,人家儿子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安排老人的去处。我算什么?一个保姆而已。人家父子之间的事,轮不到我插嘴。
可心里头就是难受。
难受得我下午干活都心不在焉的。拖地的时候差点撞到茶几,切菜的时候差点切到手。
晚上周远走了,走之前跟我说了句"陈姐辛苦了",语气挺真诚的。但我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远走后,家里又恢复了往常的安静。但那种安静跟之前不一样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晚饭后,周老师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厨房收拾。收拾完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出去。
他坐在沙发上,新闻已经播完了,电视上在放一个纪录片,关于什么的我没看清。
"周老师。"我叫了他一声。
"嗯?"他转过头看我。
我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最后只说出一句:"您……真的不去养老院吗?"
他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说:"不去。"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转向电视,说:"住不惯。"
就三个字。但我知道,不止是住不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周远说的"养老院",一会儿是周老师说的"不去",一会儿是自己这张脸——四十三岁,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也不如从前了,凭什么……
凭什么动心呢?
凭什么觉得人家会对你有意思呢?
人家是退休教师,有文化、有房子、有退休金。你呢?一个离了婚的保姆,带着个上高中的闺女,每个月四千五的工资,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你配吗?
我问了自己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顶着两个黑眼圈,照镜子的时候差点被自己吓到。但我还是照常做了早饭,七点半准时端上桌。
周老师出来吃饭,看了我一眼,说:"没睡好?"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注意到了。"还好,有点失眠。"
他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
但我心里头又是一阵翻涌。
他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我的黑眼圈。
这算什么?关心吗?还是随口一问?
我不知道。但我发现自己开始期待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这种期待让我害怕,也让我……忍不住。
五月中旬,我闺女学校开家长会,我请了一天假。走之前我跟周老师说:"周老师,我下午回来,中午饭您自己对付一下行吗?冰箱里有饺子,您热一下就行。"
他点点头:"你去吧,不用管我。"
我赶到学校,开完家长会,又跟闺女吃了顿饭。闺女跟我聊学校的事,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早就飞回了锦绣苑。
"妈,你听没听我说话啊?"闺女不满地推了我一下。
"听了听了,你说你们物理老师——"
"我都说了三遍了!"闺女翻了个白眼,"你最近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哪有,妈就是有点累。"
闺女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忽然说:"你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我差点被嘴里的汤呛到:"胡说什么呢!"
"那你脸红什么?"
"热的!"
闺女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但我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这孩子眼睛毒着呢。
从那以后,我更小心了。小心到什么程度呢?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他靠近的时候,我下意识往后退半步;他偶尔对我笑一下,我能回味一整天。
这种状态持续到了六月份。
六月的天热起来了,他腿上的老毛病犯了,比平时疼得厉害。有一天晚上,我听到主卧里传来一声闷哼,赶紧披了件衣服过去敲门。
"周老师?您没事吧?"
"没事。"里面传来他压着嗓子的声音。
我推开门,看到他坐在床边,一只手按着右腿膝盖,额头上全是汗。
"您腿又疼了?"
"老毛病,过一会儿就好。"
我走过去,蹲下来,小心地问:"我帮您揉揉?"
他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轻轻揉着。他的腿很瘦,膝盖骨突出来,摸上去硬邦邦的。我不敢太用力,怕弄疼他,只能慢慢揉,顺着关节的纹路,一圈一圈。
"力道行吗?"我问。
"嗯。"
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但我的手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裤,烫得我手心发颤。
"以前年轻的时候不注意,落下的病根。"他忽然说了一句。
"嗯?"
"当老师那会儿,冬天骑车上班,膝盖受了寒。后来一直没好利索。"
"那得注意保暖。"我说,"以后天冷了我给您弄个护膝。"
他没说话。
我继续揉着,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那种刺鼻的香水味,是一种很淡的、像肥皂一样干净的味道。
揉了大概十几分钟,他说:"行了,不疼了。"
我站起来,说:"那您早点休息。"
走到门口,他忽然叫住我:"小陈。"
"嗯?"
"谢谢。"
就两个字。但我站在门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回到房间,我靠在门板上,捂着嘴,无声地哭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四十三岁的人了,怎么还能因为一个"谢谢"哭成这样?
但有些东西,一旦开了口子,就再也堵不住了。
六月底的一天,他儿子又回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还带了个女的。女的四十来岁,打扮得很利落,一进门就自来熟地跟周老师打招呼:"周叔,我来看您啦!"
周老师脸色不太好,但还是点了点头。
周远给我介绍:"陈姐,这是我同事,王姐。王姐之前做过护理,我想让她来帮我爸看看情况。"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王姐在客厅跟周老师聊了半天,问东问西的,周老师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明显不耐烦。后来王姐提出来要帮他看看腿,他直接拒绝了:"不用,小陈照顾得挺好。"
王姐的脸色有点尴尬,但很快又堆起笑来:"那挺好,那挺好。"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姐一直在夸我做的菜好吃,说"陈姐手艺真好""周叔您真有福气"之类的话。我听得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饭后周远把我叫到一边,说:"陈姐,我爸这情况,我觉得还是找个专业的来比较好。您也看到了,他腿越来越严重了,万一哪天——"
"我照顾了他三个月了。"我打断他,"他什么情况我最清楚。"
周远愣了一下。
"周老师不想去养老院,也不想换人。"我说,"您要是真为他好,就别逼他。"
周远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陈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您太辛苦——"
"不辛苦。"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他叹了口气:"行,我再想想。"
王姐当天就走了。周远留下来吃了晚饭,饭后又跟他爸在书房谈了很久。我隐约听到争执的声音,但听不清内容。
晚上十点多,周远走了。走之前,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像之前那样只是客客气气的,而是多了点什么——像是审视,又像是……理解?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周老师留住了。至少暂时是这样。
那天晚上,他出来倒水,经过我的房间,脚步停了一下。
"小陈。"
"嗯?"
"……辛苦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七月,天更热了。他腿疼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半夜都能听到他在主卧里翻身的声音。我起来给他热敷、按摩,次数多了,他也习惯了。有时候我进去,他连"谢谢"都省了,就那么安静地让我揉,闭着眼睛,像一只收起爪子的老猫。
我们之间的话还是不多,但那种沉默不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默契的沉默。
有时候我做完饭,端上桌,他会说一句"今天这个好"。有时候我拖完地,他会说"地有点滑,小心点"。有时候我感冒了,他会把感冒药放在我门口。
这些小事,一件一件,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我心上。
七月中旬,我闺女放暑假了。她来锦绣苑看过我两次,每次都待不了一会儿就走了。第二次走的时候,她忽然拉住我,说:"妈,你跟那个周老师——"
"别胡说!"我赶紧打断她。
"我没胡说。"她看着我,眼神认真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孩子,"你变了。"
"我变什么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很丧。每天回来就瘫在沙发上,什么都不想干。现在你不一样了,你眼睛里有光。"
我愣住了。
"妈,"她说,"你要是喜欢人家,就别憋着。但你也想清楚,你们差距太大了。"
"没有的事!"我嘴上否认,但心里头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
差距太大了。闺女说的没错。
一个退休教师,一个有房有退休金的独居老人。一个离了婚的保姆,带着个上高中的闺女,每个月四千五的工资。
这不是差距,这是天堑。
八月,出了一件事。
那天是周六,我休息。我回了自己在城中村的出租屋,收拾了一下换季的衣服。下午的时候,隔壁邻居张姨过来串门,一进门就问我:"秀兰,听说你在新小区给人当保姆?"
"嗯,锦绣苑。"
"那小区好啊!"张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给你介绍个对象吧?我侄子,今年五十,开出租的,人老实——"
"张姨,我现在不想这些。"我赶紧摆手。
"你才四十三,怎么就不想了?女人嘛,总得有个伴儿。"张姨不依不饶,"我侄子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人实在,有房——"
"真不用了张姨。"
她看我态度坚决,讪讪地走了。我关上门,长出了口气。
不想?不是不想。是想了,想了也没用。
晚上回到锦绣苑,已经是八点多了。我推开家门,发现客厅的灯没开,黑漆漆的。我心里一紧,赶紧换鞋进去。
"周老师?"
"在。"主卧里传来他的声音。
我走过去,推开门,看到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台灯开着,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
"您没事吧?"
"没事,看会儿书。"
我注意到他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白。"您吃晚饭了吗?"
"不饿。"
"那不行,您腿不好,得按时吃饭。"我转身去厨房,打开冰箱,看看有什么能做的。鸡蛋、挂面、几根青菜。我给他下了碗面,卧了两个蛋,撒了点葱花。
端进主卧,放在床头柜上。他看了一眼,没动筷子。
"周老师,趁热吃。"
他拿起筷子,慢吞吞地吃着。我站在旁边,看他吃完了,端起碗,说:"我给您倒杯水。"
"小陈。"
"嗯?"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眼睛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今天休息,去哪儿了?"
"回出租屋收拾了点东西。"
"有人给你介绍对象?"
我愣住了。他怎么知道?
他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说:"你手机响了,我帮你接的。是你邻居张姨,说给你介绍对象。我跟她说你不在。"
我站在那里,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帮我接了电话。他帮我拒绝了。
"周老师,我——"
"你不用解释。"他打断了我的话,"你才四十三,有人给你介绍对象很正常。"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我没有那个想法。"我说。
"有没有都不关我的事。"他说,"你是自由的。"
自由。
这个词像一把刀,扎得我生疼。
是啊,我是自由的。我是他的保姆,不是他的什么人。他不需要对我的感情负责,我也没有资格对他的生活指手画脚。
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间,把脸埋在枕头里,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绝望。
我绝望地发现,我已经陷进去了。陷得那么深,深到我自己都拔不出来。
九月初,事情有了变化。
那天他儿子周远又来了,这次是一个人。来了之后,他直接把我叫到一边,说:"陈姐,我爸的腿,我带他去看了医生。医生建议做手术。"
"手术?"
"嗯,膝关节置换。但医生说,我爸年纪大了,手术风险不小,术后恢复也很关键。所以我打算——"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打算接他去我那边住一段时间。手术前住过去,术后恢复也在我那边。我媳妇儿请假了,专门照顾他。"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嗡"的一声。
接走。
他要把周老师接走。
"什么时候?"我的声音有点抖。
"下周一。"
下周一。还有五天。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姐,"周远看着我,语气缓和了一些,"这几个月辛苦你了。工资我会结到你走的那天。另外……我爸让我转告你,谢谢你。"
谢谢。
又是谢谢。
我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应该的。"
回到房间,我坐在床边,看着这间住了半年的小屋子。浅蓝色的床单,窗台上的仙人掌,书桌上的台灯——都是他准备的。
五天。
我只有五天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往常一样干活,做饭、收拾、按摩、倒水。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拄着拐一步一步走的样子,看着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侧脸——每看一眼,都是在告别。
周四晚上,他忽然问我:"你闺女今年高二?"
"嗯。"
"明年就高考了吧?"
"嗯。"
"想好报哪个学校了吗?"
"还没呢,她成绩一般,能上个本科就不错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前教过书,如果她需要辅导,可以跟我说。"
我愣了一下,鼻子又酸了。
"谢谢周老师。"
"不用谢。"
又是谢谢。我们之间,怎么就只剩谢谢了呢?
周五,最后一天。
我起了个大早,做了他爱吃的清蒸鲈鱼、清炒小白菜、冬瓜排骨汤。七点半,他出来吃饭。
"今天吃什么?"他问。
"您爱吃的。"
他坐下来,看着桌上的菜,沉默了几秒钟,说:"明天我儿子来接我。"
"我知道。"
"你……有什么打算?"
"再找找别的活吧。"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早饭,他回书房了。我在厨房洗碗,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水池里。
下午,我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一双鞋、一个洗漱包。我把房间打扫干净,床单被罩拆下来洗了,晾在阳台上。
晚上,他出来吃最后一顿饭。我做了六个菜——比平时多了一倍。
他看着满桌的菜,愣了一下:"做这么多?"
"最后一顿了,想让您吃好点。"
他没说话,坐下来,慢慢地吃。
我也坐下来,陪着他吃。这半年来,我们第一次面对面坐着吃饭。以前都是他先吃,我在旁边站着,等他吃完了我再吃。
"小陈。"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这半年,谢谢你。"
又是谢谢。
我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周老师,您别客气。是我该谢谢您。这半年,您对我很好。"
"我脾气不好,有时候——"
"您脾气挺好的。"我打断他,"比我前夫好一百倍。"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敷衍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了光。
我看着他的笑,忽然觉得,值了。
这半年,值了。
吃完饭,他回房间了。我在厨房洗碗,洗完碗,擦了灶台,擦了油烟机,把厨房收拾得一尘不染。
然后我回到房间,坐在床边,看着这个住了半年的小房间。
明天就要走了。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淌下来,洇湿了枕头。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哭着哭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我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是主卧传来的。
我赶紧起来,披了件衣服,走到主卧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周老师?您没事吧?"
里面传来一声闷哼,然后是拐杖倒地的声音。
我推开门冲进去。他躺在床上,右腿蜷着,双手死死按着膝盖,额头上全是汗,脸色惨白。
"又疼了?"我赶紧过去。
"嗯……"他咬着牙,声音都在抖。
我掀开被子,看到他的右腿膝盖肿得老高,皮肤绷得发亮。我知道,这是积液了。之前也有过一次,医生说过,如果积液严重,要去医院抽。
"我帮您热敷一下。"
我跑到厨房,烧了热水,拿毛巾浸湿,拧干了跑回来,敷在他的膝盖上。他浑身都在抖,冷汗把睡衣都浸透了。
"周老师,咱们去医院吧。"
"不用……明天再说……"
"不行,您这太严重了。"我急了,"我给您儿子打电话。"
"别打!"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烫,烫得我手腕发颤。
"别打。"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下来,"他明天来接我,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样。"
我看着他,眼泪又出来了。
"周老师……"
"小陈。"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
"嗯?"
"你明天走吗?"
我愣住了。
"如果你不想走……可以留下。"
我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周老师,我——"
"我知道你不想走。"他说,"我看得出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哽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松开我的手腕,手垂了下去。闭上了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也……不想让你走。"
我站在那里,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他说了。他终于说了。
不是谢谢,不是客气,是"不想让你走"。
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上有握笔留下的茧子。我的手很小,粗糙,指关节因为常年干活有些变形。
但此刻,这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我不走。"我说,"我不走了。"
他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就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一直到天亮。
他没有再喊疼。也许是热敷起了作用,也许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天亮的时候,他睡着了,手还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周远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站在主卧门口,看着床上的父亲和床边握着他手的我,愣了好几秒钟。
"爸?"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周老师睁开眼睛,看到儿子站在门口,又看了看我,然后——做了一个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动作。
他反手握住了我的手。
"远儿,"他说,声音很平静,"我不去你那儿了。"
周远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又看了看我,眼神从震惊到困惑,从困惑到……释然。
"爸……"他张了张嘴。
"小陈不走了。"周老师说,"我的腿,她照顾得最好。"
周远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叹了口气,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爸,你认真的?"
"认真的。"
周远转头看我,眼神复杂。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陈姐,"他说,"我爸这人,一辈子要强。他肯说出这句话,不容易。"
我点点头,眼泪又出来了。
"我会对他好的。"我说。
周远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那……我过两天再来看您。"
他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房间里,像是一个句号。
周老师松开了我的手,靠在床头,看着我。
"小陈。"
"嗯?"
"你今年四十三?"
"嗯。"
"我六十一。"
"嗯。"
"差十八岁。"
"嗯。"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我想躲。
"我没什么钱,就这套房子,一点退休金。我腿不好,以后只会更差,不会更好。我脾气倔,有时候说话不好听。我——"
"我知道。"我打断他。
"你知道还——"
"我知道。"我又说了一遍,"我知道你腿不好,知道你脾气倔,知道你嘴硬心软。我知道你睡觉浅,知道你不吃辣,知道你感冒了不爱吃药,知道你膝盖疼的时候会咬着牙不吭声。我知道。"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
"陈秀兰,"他叫我的全名,"你图什么?"
我看着他,笑了。
"周明德,"我也叫他的全名,"你说我图什么?"
他愣住了。
"我图你半夜给我盖被子。"我说,"我图你给我放感冒药。我图你帮我接电话,帮我拒绝别人。我图你吃饭的时候多夹一筷子我做的菜。我图你——"
我说不下去了,眼泪又出来了。
"我图你这个人。"我说,"就你。"
他闭上了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傻子。"他说。
"嗯,傻子。"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他的手很粗糙,但很暖。
"疼。"我说。
"哪儿疼?"
"这儿。"我指着自己的心口,"疼了好几个月了。"
他把手掌贴在我的心口上,说:"以后不疼了。"
我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哭了。
不是伤心,是高兴。
四十三岁这年,我终于又哭了一次,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
后来的事,说起来平淡,但对我来说,每一天都是新的。
周远那边,过了好一阵子才接受。他不是不能接受父亲找老伴,而是不能接受找的是保姆。但慢慢地,他看到了周老师的变化——气色好了,腿疼的次数少了,脸上有了笑容。
"我爸这辈子,我妈走了以后就没笑过。"有一次周远跟我说,"你是第一个让他笑的人。"
我听了,心里头说不上来的滋味。
至于我闺女,一开始是反对的。十七岁的孩子,觉得我丢人——"妈你给人当保姆,还跟人家搞到一起,传出去我怎么见人?"
我理解她的想法。但我跟她说了一句话:"闺女,你妈这辈子,除了你,没有为任何人活过。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她没再说话。后来她高考完的那个暑假,来锦绣苑住了几天。周老师给她辅导数学,她一开始还别别扭扭的,后来居然叫他"周叔叔"了。
我听到那声"周叔叔"的时候,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日子一天一天过。我依然是保姆,依然做饭、收拾、洗衣服、按摩。但有些东西变了。
晚上,他看书,我坐在旁边织毛衣。他偶尔念一段书里的话给我听,我听不太懂,但喜欢听他的声音。有时候他念着念着,我会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他的肩膀不宽,但很稳。
"小陈。"
"嗯?"
"明天想吃什么?"
"你做的?"
"嗯。"
"你会做饭?"
"不会。"
"那你想干嘛?"
"我想给你做顿饭。"
"得了吧,别把厨房炸了。"
他笑了,我也笑了。
四十三岁这年,我动心了。动得莫名其妙,动得理直气壮,动得——根本忍不住。
有人说,保姆和雇主之间,谈什么感情?有人说,差十八岁,能过到一块儿去吗?有人说,你图他的房子,图他的退休金。
随便他们说去吧。
我只知道,每天早上醒来,看到身边这个人,心里是踏实的。我只知道,他疼的时候,我的手放在他的膝盖上,他能好受一点。我只知道,他叫我"小陈"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四十三岁,不算早,也不算晚。
刚刚好。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是个小姑娘,扎着两个辫子,站在春天的田野里。风很大,吹得辫子一甩一甩的。远处走来一个人,瘦瘦高高的,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他走到我面前,说:"小陈,回家吃饭了。"
我笑了,牵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
梦醒了,身边真有一个人。他侧着身子睡,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我的腰上。
我轻轻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看着他的脸。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他的白发上,像撒了一层霜。
我凑过去,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周明德,"我小声说,"谢谢你没让我走。"
他没醒,但嘴角弯了一下。
我知道他听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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