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远嫁
娜塔莎第一次走进这个东北小城的农贸市场时,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那是八年前的秋天,她刚满十八岁,金发碧眼,站在一堆白菜土豆中间,像误入菜市场的洋娃娃。李建国跟在她身后,红着脸跟每一个探头张望的摊主解释:“我媳妇,俄罗斯的。”
如今她推着那辆掉了一个轮子又被他焊上的小推车,熟门熟路地穿过水产区的腥气,绕过卖豆腐王婶的摊位。王婶远远看见她,扯着嗓子喊:“娜塔莎!今儿个豆腐嫩,给你留两块?”她摆摆手,用带着东北口音的中文回:“不要了王婶,家里还有。”
没人再盯着她看了。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头发随便挽在脑后,除了轮廓还带着点异国味,背着手挑菜的样子和本地媳妇没什么两样。白菜两块五一斤,她蹲下去,手指掐了掐菜帮子,太泡,不实。换一家,两块三,她挑了两棵最沉的,放进推车。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李建国发来的微信语音,她点开,凑到耳边。他的声音混着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媳妇,今天发年终奖了,比去年多一千二。”
她嘴角动了动,没等回复,又一条消息进来:“你那个护照的事,我托人问了,下周能取。”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推车轮子碾过结着薄冰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路过干果摊,她停下来,称了二斤瓜子,原味的。又往前走几步,折回来,加了一斤奶香味的。李建国爱吃原味,但他妈牙口不好,每次来家里都嗑奶香那种,壳软。
想到老太太,她心里紧了一下。明天要回娘家的事,还没跟老太太正式说。
娜塔莎的家在俄罗斯远东一个叫斯沃博德内的小城,靠近黑龙江,和黑河隔江相望。她的父母在她十二岁那年分开了,母亲改嫁去了莫斯科,父亲酗酒,在她十六岁那年冬天冻死在自家院子里。她跟着奶奶长大,奶奶三年前也去世了。所谓回娘家,其实只是去给奶奶和父亲扫墓,再看看那个已经空了的老房子。
八年没回去了。不是不想,是回不起。来回机票加上开销,够这个家小半年的生活费。李建国在汽修厂当钣金工,一个月到手五千出头,她在小区门口的饺子馆帮工,每天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一个月一千八。儿子李小宝今年七岁,刚上小学一年级,处处要钱。
手里的六万块钱,是她偷偷攒的。也不是完全瞒着李建国,家里有多少钱他心里有数,只是这笔钱,她放在一张单独的卡里,从没跟任何人提过。饺子馆老板娘每个月给她发工资时多给的二百块奖金,她一分没动。逢年过节李建国他爸硬塞给孙子的红包,她抽出一半存进去。偶尔给人当翻译赚的外快,零零碎碎,攒了五年,才凑到这个数。
她知道李建国也在攒。他戒了烟,午饭从不在外面吃,一双劳保鞋穿到开胶才舍得换。他每月偷偷往一个信封里塞钱,藏在他妈家的旧衣柜夹层里,他以为她不知道。他们都在为同一件事使劲——给娜塔莎办探亲签证,回趟娘家。
只是他攒的那份,永远攒不够。去年他爸查出来肺气肿,住了一次院,信封就空了。前年李小宝肺炎,又空了一次。总有事,总有比回娘家更急的事。
所以这次,娜塔莎决定不再等了。
晚饭是白菜猪肉炖粉条,李小宝写完作业,趴在桌上问:“妈妈,你明天真的要去俄罗斯吗?”
“嗯。”她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粉条。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两个星期。”
“那么久。”李小宝瘪了嘴,“我同学的妈妈都不去那么远的地方。”
李建国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炒鸡蛋,用筷子敲了一下儿子的碗:“你妈八年没回去了,回去看看你太姥姥的坟,你还不让了?”
李小宝不说话了,闷头扒饭。
饭桌上很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李建国的手机响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没接,扣在桌面上。娜塔莎注意到他最近总这样,电话来了不接,回消息也躲到阳台上去。她没问。结婚八年,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有些话不用问,该说的时候他自然会说。
吃完饭,李建国去洗碗,李小宝被支去刷牙。娜塔莎进了卧室,从衣柜最下面拖出一个旧的红色旅行袋,开始收拾行李。俄罗斯冷,她塞了两件厚毛衣,又往夹层里放了两个暖宝宝。她的护照、签证材料放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她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重新拉上拉链。
然后她走到床头柜前,蹲下来,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小铁盒。盒子里是那张银行卡,还有一本已经褪色的相册。相册是奶奶留下来的,里面只有几张模糊的照片,有父亲年轻时的样子,有母亲抱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她把银行卡抽出来,想了想,放进了明天要穿的羽绒服内兜里。
六万块钱,她没打算都带着。三万给她自己,路上开销,给父母和奶奶的坟立块新碑,再给那个老房子交一年的取暖费。剩下三万,她准备留给李建国。
不是给他花,是给他交。
她知道他厂里今年效益不好,已经拖了两个月工资。前天她无意间看见他手机里和“王哥”的聊天记录,他管人家借钱,说年后还。她装作没看见,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晚上十点,李小宝睡了。娜塔莎洗漱完出来,看见李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电视,就那么坐着。她走过去,坐到他旁边。
“明天几点的车?”他问。
“早上八点半的火车,先到哈尔滨,然后飞北京,再从北京飞布拉戈维申斯克。”她顿了顿,“我买的最便宜的票,要转两趟。”
他“嗯”了一声,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她手里。是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小包,不用打开她也知道是钱。
“多少?”她问。
“六千。”他挠了挠后脑勺,“这个月就这么多,你先拿着。到了那边别舍不得花,给老太太上个好点的贡品。”
娜塔莎看着手里的报纸包,没说话。六千块,他得攒多久。厂里发不出工资,他还在外面接私活,帮人改装车灯,趴在地上一下午,才赚三百。她的手指收紧,把钱推回去:“我有,你留着。”
“你有是你的。”他又推过来,“八年了,我连送你回趟娘家都送不起,这钱你让我安心点。”
娜塔莎没再推。她把钱和银行卡一起放进羽绒服内兜,然后偏过头,靠在他肩上。
“李建国。”她叫他的全名。
“咋了?”
“我走了以后,你少抽点烟。”
“我早戒了。”
“那少喝点酒。”
“知道了。”
她没再说话。他身上有股机油味,混着洗洁精的味道,闻了八年,早就不觉得难闻了。她想起第一次跟他回家,他爸妈在饭桌上打量她,他妈偷偷问他:“这外国姑娘,能不能过日子?”他拍着胸脯说:“能,指定能。”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拉着她的手说:“娜塔莎,你嫁我,我保证不让你受委屈。”
保证是保证,日子是日子。委屈不委屈,说不好。但她不后悔。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娜塔莎就起了。李小宝还在睡,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弯腰亲了亲他的额头。小家伙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她给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
李建国已经热好了粥,还煮了两个鸡蛋,放在餐桌上。她坐下来吃,鸡蛋剥到一半,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王哥,钱我肯定还……再宽限几天,厂里说年前能发……”
她假装没听见,把鸡蛋整个塞进嘴里,噎得眼泪差点出来。
吃完早饭,李建国送她去火车站。小城的火车站破旧拥挤,候车室里飘着方便面和茶叶蛋的味道。她的火车晚点二十分钟,两个人并排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谁也没说话。
广播里开始检票了。娜塔莎站起来,拎起那个红色旅行袋。李建国帮她拎着,走到检票口。她接过来,说:“回去吧,天冷。”
他站着不动,看着她把车票递给检票员,看着她过了闸机,看着她顺着人流往站台走。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穿着那件黑色的旧羽绒服,头发被风掀起几缕,显得比去年又老了一点。
她朝他摆摆手,他咧嘴笑了笑,也摆摆手。
火车开动时,娜塔莎摸出手机,打开和婆婆的对话框。她和婆婆刘淑芬的关系不冷不热,老太太嘴上不说什么,心里总有点疙瘩,觉得儿子娶个外国媳妇,亲戚面前抬不起头。这些年她慢慢习惯了,有时包饺子还专门包一屉牛肉洋葱馅的,说娜塔莎爱吃。
她打了一段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妈,我回娘家了,过半个月回来。建国和小宝您帮忙照看下。”
老太太回得很快:“知道了。路上小心。”
就这么两句话。娜塔莎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看向窗外。雪原在眼前铺展开去,白茫茫一片,没有尽头。
火车经过一个叫孙吴的小站时,她想起第一次来中国的场景。那时她还没嫁给李建国,只是来黑河玩,在江边遇见了他。他那时候在修船厂打工,长得黑黑壮壮的,笑起来牙很白。她用蹩脚的中文问路,他骑摩托车送她,后来就常来找她。带她吃烤串,带她滑冰,带她回他家,看他妈养的那群小鸡。
他问她:“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她说:“都没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那以后我家就是你家。”
她当时没当真。后来真的嫁过来,才发现这句话有多重。他的家不富裕,甚至可以说紧紧巴巴,但一大家子人,父母、姐姐、外甥,热闹得很。逢年过节一桌人吃饭,她听不懂他们说笑,只能低头喝汤。他就会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然后没话找话地跟她说:“这个菜你尝尝,我妈炖得烂乎。”
她用了好几年才慢慢融进去。学会听东北话里的弯弯绕,学会在妯娌间拿捏分寸,学会在婆婆说“这外国媳妇就是不会过日子”的时候不吭声,然后默默把家里收拾得更利索。
列车员推着小车走过来,她买了一瓶水,两块五。拧开喝了一小口,凉的。她想起李建国总说她:“大冬天别喝凉的,胃疼。”她有时候故意当着他的面喝,就为了听他念叨那一句。
哈尔滨西站很大,她下了火车,跟着指示牌找机场大巴。背包不重,但她还是走得很慢。高跟鞋没穿,穿的是去年冬天买的雪地靴,鞋底磨得有点歪,走路久了脚心疼。她在机场大巴的售票窗口前排队,前面一个中年男人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问:“你是外国人吧?来旅游的?”
她说:“回家。”
男人没听懂,笑了笑,买完票走了。
她坐在大巴上,给李建国发信息:“到哈尔滨了。”
他秒回:“好。吃了吗?”
“没胃口。”
“那也得吃。机场有肯德基,你买个汉堡。”
她回了个“嗯”,没买。不想吃,胸口堵得慌。也许是起太早,也许是别的原因。
飞机是下午四点的。她在机场等了三个小时,买了一本俄罗斯小说,是原文的,翻了几页,那些西里尔字母既熟悉又陌生。她发现自己读俄语的速度变慢了,有些长句子要反复看两遍才明白。八年了,她每天说中文,用中文思考,连做梦都是中文。母语像一条退潮的河,慢慢露出干涸的河床。
登机后,邻座是个中国留学生,二十岁出头的样子,问她:“姐姐你是俄罗斯人吗?”
她点点头。
小伙子很兴奋,用结结巴巴的俄语说:“我叫张伟,去莫斯科留学,第一次出国。”
她笑了,用中文说:“你去莫斯科,应该学俄语。”
“学了半年,不太行。”小伙子挠头,“姐姐你俄语肯定好,教我几句?”
她想了想,教了他一句“斯帕西巴”,谢谢。又教了一句“道斯维达尼亚”,再见。小伙子学得很认真,但发音蹩脚,她纠正了两遍,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李建国第一次跟她说俄语,只会一句“娅柳波斯特比”,我爱你。他学了三天,说得稀烂,但每次她生气,他就厚着脸皮凑过来说这句,她每次都被气笑。
飞机起飞时,娜塔莎望着舷窗外面渐渐缩小的城市。八年前她来中国时,也是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当时觉得这片土地陌生又辽阔。现在离开了,心里却空了一块。原来她早就把这里当成了家。
在布拉戈维申斯克下了飞机,她转乘大巴去斯沃博德内。五百多公里,走了七个小时。大巴车里暖气不足,她裹紧羽绒服,两条腿冻得发麻。车窗上结着厚厚的冰花,她用指甲刮开一小块,看外面掠过的白桦林和雪原。这场景太熟悉了,像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的梦。
到斯沃博德内时已是深夜。小城还在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里沉睡,街道空无一人。她拖着行李,找到一家还亮着灯的家庭旅馆,敲了半天门,老板娘揉着眼睛出来,打量了她一眼,用俄语问:“住宿?”
她点头。一开口,俄语生疏地从喉咙里滚出来:“有房间吗?”
老板娘带她上楼。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暖气片烫手,窗台上摆着一盆快冻死的天竺葵。她放下行李,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第二天一早,她先去了公墓。雪很深,公墓的大门半掩着,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尽头,找到奶奶和父亲的墓。墓碑被雪埋了大半,她蹲下来,用手一点点把雪拨开,露出上面的照片和名字。父亲的照片已经很模糊了,眉眼都看不太清。奶奶的那张还清晰,老人家皱着眉头,一副操劳惯了的样子。
她把带来的面包、糖果和一瓶伏特加摆在墓前。俄国人扫墓带伏特加,跟中国人带白酒一个道理。她拧开瓶盖,在雪地上洒了三杯。
“奶奶,爸爸,我来看你们了。”她用俄语说,声音很小,像怕惊扰了地下的亡魂,“我结婚了,嫁到了中国。他叫李建国,对我很好。我们有个儿子,叫李小宝,已经七岁了。”
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顿了顿,又用俄语继续:“对不起,这么久才回来。路太远了,钱也不够。你们别怪我。”
她蹲在那里,说了很多话。说她在中国的日子,说她在饺子馆包饺子,说她学会了腌酸菜,说李小宝长多高了,说李建国他爸的病。这些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中文太熟,反而说不出口。反倒是用母语,可以毫无顾忌地倒出来。
说到最后,她哽咽了。眼泪滴在雪地上,砸出几个小坑。
从公墓出来,她去了老房子。那条街还是老样子,木刻楞房子一排排立着,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有股煤灰味。她家的房子在街尾,篱笆院倒了半截,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钥匙她一直留着,就挂在随身的小包里。她试了好几下才打开那把锁,手指冻得不听使唤。
屋里冷得像个冰窖。她拉开电闸,推上,灯泡闪了几下,亮了。家具上落满了灰,沙发上还铺着奶奶亲手织的那条旧毛毯,颜色已经辨不清了。她走到父亲的房间,床头还贴着一张泛黄的圣像,圣像下面是一个五斗柜。她拉开最上面一格,里面有几张照片,还有一叠发黄的信纸。她拿起最上面一张,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这里已经没有她的家了。或者说,她的家从来就不在这里。那些年她一个人在这里,父亲酗酒,母亲出走,奶奶整天骂骂咧咧。日子过得像一口枯井,她从井底往外爬,费了全身力气才爬出来。
她在老房子里只待了一个小时,锁了门,把钥匙放在房东的信箱里。然后她沿着街道走,一直走到小城的中心广场。广场上的列宁像还在,覆着一层雪,像戴了顶白帽子。几个孩子在旁边的小坡上滑雪,笑声远远传来。
她找了一家咖啡馆,点了一杯热红茶和一块蜂蜜蛋糕。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外面的雪。手机里李建国发了张照片,是李小宝举着一条鱼,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配文:“你妈不在家,你爸带你去菜市场开荤了。”
她回了个笑脸。又打了一句:“我想你们了。”想删掉,手指顿了半天,还是发出去了。
他回:“我们也想你。你别着急回来,多待几天。”
她在斯沃博德内待了三天。去邮局给母亲寄了封信,但没写回信地址。母亲在莫斯科过自己的生活,她们早就断了联系。给奶奶和父亲立了新碑,花了一万二千卢布。老房子的取暖费补缴到明年春天。三万块钱,花掉差不多一半。
第四天,她坐车去了黑河对面的布拉戈维申斯克,住在江边的一家旅馆。站在窗前能看见黑河,看见对岸的灯火。中间隔着一条江,窄窄的,却像隔了两个世界。
她给李建国打了视频电话。他正在家里给李小宝热饭,镜头一晃,她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包方便面。她问:“你就吃这个?”他说:“懒得做,凑合一顿。”她没说话,心里叹了口气。
李小宝抢过手机,对着镜头喊:“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数学考了一百分!”
她笑着说:“真棒。妈妈过几天就回来。”
挂了电话,她拉上窗帘。房间里很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咕噜声。她坐在床边,把羽绒服内兜里的东西摸出来,摆在枕头边上。一张银行卡,余额三万。六千块现金,用报纸包着。她盯着这些钱,心里反复盘算着。其实这次回来,除了扫墓,她还想做一件事。
她在黑河有个远房姑妈,是她父亲那边的亲戚,已经很多年没联系了。听说最近日子不好过,老伴刚走,儿子在符拉迪沃斯托克打工,常年不回来。娜塔莎想去找她,把剩下的钱分一部分给她。都是苦命人,能帮就帮一点。
第二天下午,她找到了姑妈家。那是一个旧居民楼的一楼,窗户上用胶带贴着裂缝,门口堆着几个装煤块的铁桶。她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
“谁?”
“我叫娜塔莎。”她用俄语说,“我爸爸是维克多。”
老太太的眼神从迷茫变成惊讶,又变成警惕。她上下打量着娜塔莎,像是要确认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门打开。
屋里很小,但收拾得干净。老太太给她倒了一杯茶,茶壶是那种最老式的搪瓷壶,茶味又浓又苦。她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个小圆桌,桌布洗得发白。
“你长得像你妈妈。”老太太说,声音沙哑,“你妈妈当年是我们那条街最漂亮的女人。”
娜塔莎笑了笑,没说话。她妈妈从来不是一个好母亲,但人已经不在了。
她们聊了很多,聊娜塔莎的父亲,聊奶奶,聊这些年的日子。老太太很少插话,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她的眼睛浑浊,像冻住的水洼。
临走时,娜塔莎从包里拿出两万卢布,放在桌上。
“这是干什么?”老太太往后缩了缩。
“拿着吧。”娜塔莎说,“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没带什么东西。”
老太太看着那叠钱,嘴唇抖动了几下,最终没有拒绝。她起身走到柜子前,翻出一个旧布包,从里面拿出一条金项链。细细的,坠子是个小十字架。
“这个给你。”老太太说,“当年你奶奶给我的,现在该还给你了。”
娜塔莎想推辞,老太太已经把项链塞进她手里。金属还带着体温,有些分量。她低头看,十字架上的耶稣像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
“你奶奶说,等她没了,让我还给你。”老太太又说,“我欠她的。”
娜塔莎不知道奶奶和这个姑妈之间发生过什么。她没问,只是把项链戴上了。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慢慢变暖。
那天晚上她回到旅馆,对着镜子看那条项链。细细的链子,小小的十字架。她不信教,但觉得这是奶奶留给她的念想。八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故乡的一切,可有些东西藏在身体深处,一碰就疼。
两天后,她踏上了回程的路。
大巴车离开斯沃博德内时,天上下起了大雪。她靠在车窗上,看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落下来,落在马路上,落在屋顶上,落在路边的白桦树上。一切都在后退,越来越远。她没有回头。
在布拉戈维申斯克机场候机时,她给李建国发了条信息:“明天下午到哈尔滨。”
他回:“好。我去接你。”
她又给婆婆发了条信息:“妈,我回来了。”
这次老太太回得快了:“回来吧,我包了酸菜饺子,等你到家吃。”
娜塔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酸菜饺子,是她的最爱。她婆婆嘴上不说,心里记着呢。
飞机起飞前,她把手机关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这些年像过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走马灯。刚嫁到李家时,连话都说不利索,去小卖部买包盐都要比划半天。后来慢慢学会了,还是带着点口音。李小宝出生那年,她大出血,差点没了命。她在产房里听见李建国在门外哭,那是她第一次见他哭。
日子一直不宽裕,但还算有奔头。李建国没什么本事,就是肯干。她也不求大富大贵,一家人平平安安就知足了。
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天花板上漏雨留下的水渍,她会想,如果当初没嫁过来,现在的自己会是什么样。也许还在俄罗斯,也许去了莫斯科,也许……她不知道。人生不能假设。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然后把手放回腿上,继续闭眼。飞机开始滑行,引擎轰鸣,她感觉自己被推着向前走。像一条鱼,从一片水域游到另一片水域。
七年后第一次回娘家,她一共待了八天。路上一来一回用了四天。真正留在斯沃博德内的时间,只有四天。四天,补偿不了八年的亏欠。但她知道,有些债,还不清也得还一点。
到哈尔滨时是下午三点。天已经擦黑,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她拖着行李往外走,远远看见李建国站在人群中,还是那件黑色羽绒服,头发乱蓬蓬的,正踮着脚张望。
她也看见李小宝,骑在他脖子上,手里举着一根烤肠,吃得满嘴油光。
“妈妈!”李小宝先看见她,从李建国脖子上滑下来,跑着扑过来。
娜塔莎蹲下身,把他搂进怀里。小孩子的身体热乎乎的,有股奶油爆米花的味道。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李建国走过来,把她的行李接过去,又看了她一眼,说:“瘦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雪:“你更瘦。”
他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往停车场走。她牵着李小宝的手跟在后面,听见儿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学校的事,同学的事,爸爸做鱼的事。她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一直盯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
回家的车上,李小宝睡着了,靠在她腿上。李建国开着他那辆二手面包车,暖风开到了最大,呼呼地响。
“钱还给他了吗?”她突然问。
李建国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你说什么?”
“王哥的钱。”她平静地说,“你借了多少?”
他沉默了一会儿,盯着前面的路,说:“八千。过几天厂里发工资就还。”
“这钱我出。”她说,“我带回来的钱还剩两万多。”
“不用。”他的语气硬起来,“我自己能还。”
她没再坚持。转头看向窗外。夜色下,公路两旁的雪堆像伏在黑暗里的怪兽。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李建国,咱们以后别这样了。”
“哪样?”
“什么都自己扛着。”
他没说话。又开了很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到家时,婆婆刘淑芬果然来了。正坐在厨房里包饺子,面粉弄得满手都是。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说:“回来了?洗洗手,饺子这就下锅。”
娜塔莎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老太太。刘淑芬的动作僵了一下,手里还捏着个没包完的饺子。
“这是干啥呀?”老太太嘟囔着,耳根子红了,“赶紧松开,我这一身面。”
娜塔莎不撒手,把脸贴在她后背上。婆婆身上有股猪油和面粉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想起有一年冬天,她坐小月子,刘淑芬炖了一锅老母鸡汤,硬是坐了一个小时公交车送来,一口一口喂她喝。那回之后,她就慢慢把老太太当成了妈。
“妈,谢谢你。”她说。
刘淑芬没回头,过了几秒才说:“谢啥呀。都一家人。”
饺子端上桌时,热气腾腾。酸菜猪肉馅,皮薄馅大。娜塔莎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爆开。她低头,眼泪掉进了醋碟里。
李小宝抬头问:“妈妈你哭啦?”
她摇头:“烫着了。”
李建国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没说话。她接过来,擦了擦眼睛,然后继续吃饺子。
那天晚上,李小宝缠着要跟妈妈睡。小家伙挤在她怀里,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娜塔莎摸着他的头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他的小脸。七岁的孩子,眉眼渐渐长开,像他爸。但那个鼻子,挺挺的,像她。
李建国轻手轻脚走进来,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小声说:“把他放小床上吧,别把你挤着。”
“不用。”她说,“就让他睡这吧。”
他“嗯”了一声,转身要走。她叫住他:“建国。”
他回头。
“那三万块钱,我存了定期。”她说,“以后家里再有急事,从这里出。你那个信封,别藏了,我都知道。”
他站在门口,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像被老师抓住偷吃糖的小学生。
“睡吧。”他说,“明天还得去接活。”
门轻轻带上。屋子里又静下来。娜塔莎闭上眼睛,听见窗外风的声音,像是从西伯利亚一路吹过来,穿过黑龙江,穿过雪原,穿过八年的时光,落在她耳边。
她想起离开斯沃博德内那天,在公墓里对奶奶说的最后一句话。
“奶奶,我过得挺好的。”
她真的觉得,自己过得挺好的。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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