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今天是我和沈宴结婚的第三年零四个月。
我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验孕单,指尖发白。
单子上清清楚楚写着阳性,可我盯着看了快半小时,也没能笑出来。沈宴不会想要这个孩子的,他说过很多次,我们之间不配有孩子。
我的手不自觉覆上小腹,那里还什么都感觉不到,可我知道有个东西正在里面扎根、生长。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宴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回来签字。”
我闭了闭眼,把那团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楼梯间很暗,我扶着墙一级一级往下走。
经过二楼妇产科的时候,玻璃窗里有个年轻男人正小心翼翼地扶着妻子坐下,手搭在她后腰上,掌心贴着腰窝。
我多看了两眼才收回视线。
走出医院大门,风很大,我裹紧外套,打了个车回沈家别墅。
进门的时候沈宴已经坐在客厅了,茶几上摆着一份文件。
黑色签字笔搁在旁边,笔帽没盖,像是早就等着我回来。
我换鞋的动作很慢,慢到连阿姨都多看了我两眼。
沈宴没抬头,只是把文件往我那边推了推,指尖敲了两下桌面。
“签了吧。”
第一章. 验孕单和离婚协议
沈宴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敲桌面的时候节奏很稳,一下一下的,像在算时间。
我走近了,才看见那份文件上印着“离婚协议书”五个字,宋体,三号字。
页脚折了一个角,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我站在原地,外套还没脱,包还挂在肩上。验孕单就在包里,塑料膜和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沈宴。”我喊他名字。
他这才抬眼看我。
他的眼睛很漂亮,瞳色偏浅,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温度。我们结婚三年,他看我从来都是这个眼神,像隔着层玻璃。
“三年了,该结的都结了。”他把笔帽拔开,递过来,“没什么好拖的。”
我没接笔,只是把包放下来,从里面掏出那团揉皱的纸,展开铺在茶几上。
验孕单正面朝上,医院的红章印得很清楚。
沈宴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动了动,很快又平下去。
他的视线没在那张纸上多停留,只是抬眼重新看我,语气和刚才一样平淡:“你想说什么?”
“你让我签的这份东西,我签了,孩子就没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
沈宴把笔放在纸上,人靠回沙发背,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
“江晚棠,我们当初结婚是为什么,你心里清楚。”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带了点弧度,很淡,像在提醒一件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
我知道。
三年前沈家老爷子病重,想看着长孙成家。沈宴那时候刚回国,手里握着家族企业百分之十八的股份,需要一个没有背景、不会干预他任何决策的妻子。
我恰好符合所有条件。
孤儿院长大,国内读完大学,没有拖累,没有野心。
老爷子走后一个月,沈宴就搬去了客房。我们住在一个屋檐下,分房睡,逢年过节出席家族聚餐,在外人面前演一对和睦夫妻。
沈宴给过我一笔钱,数额不小,他把它叫做“合作酬劳”。
我存着,一分没花。
现在他让我签这份协议,大概是想把这段合作彻底划上句号。
“孩子你不用担心。”沈宴又开口了,声音里带了点公事公办的温和,“我会安排最好的医生,所有费用我来出,你身体不会受什么影响。”
他以为自己把话说得很周全了。
我低头看着那份协议,第二页写了财产分割方案,第三页是他给我的补偿金额。
数字很大,足够我一个人无忧无虑过完后半辈子。
可我把验孕单又折好,重新塞回包里。
“沈宴,如果我说我想生下来呢?”
他顿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我见过很多次,在一些商务场合,他面对不配合的合作方时也会露出同样的表情。
“江晚棠,你拿这个来谈条件,其实没什么意义。”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协议你先看,想好了告诉我。”
说完他就上楼了。
皮鞋踩在木质台阶上,声音不紧不慢。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茶几上的离婚协议摊开着,签字笔安静地躺在纸面上。
阿姨从厨房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缩了回去。
我弯腰把协议拿起来,一张一张翻。
沈宴做事从来都干净利落,协议拟得很细致,没有任何含糊的地方。他给我的那套公寓写在了附件里,产权过户时间都标好了。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一切都可以结束得很体面。
可我的小腹还在发胀,验孕单上的阳性还印在那里,像一枚不声不响的印章。
我把协议合上,没签。
包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我在孤儿院时的好朋友林晓。
她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声音压得很低:“晚棠,你之前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顾淮之那个项目确实被人截了,但截他的人好像……跟你们家那位有关系。”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顾淮之是我在孤儿院时的哥哥,比我大四岁,从小护着我。他后来做生意,做了几年小有起色,半年前却突然被一个大项目踢出局,资金链差点断了。
我当时没多想,只当是商场上的正常竞争。
可林晓说,截他项目的那个人,背后是沈宴。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那份离婚协议。
沈宴,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楼上传来关门的声响,不轻不重。
我攥着协议纸页的力道大了几分,纸张边缘硌着手心,微微发疼。
第二天的早餐桌上,沈宴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腕上那支百达翡丽在晨光里转了一下角度。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刀叉碰到瓷盘几乎没什么声音。
我坐在他对面,面前的白粥没怎么动。
阿姨端来一碟酱菜,又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协议看了?”沈宴切了一小块煎蛋,没抬头。
“看了。”
“有异议可以提。”
我把勺子放进碗里,瓷勺碰到碗沿叮的一声。
“我只有一个要求。”
沈宴抬眼。
“孩子我留下,协议我可以签。”
他手里的刀叉停住了,刀刃抵在瓷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响。
“江晚棠,你应该知道我不想要孩子。”
“我知道。”我迎着他的视线,“但这是我的身体,我有决定权。”
沈宴看了我很久,久到餐桌上的牛奶都凉了。
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像是在压什么情绪。
“你非要这样?”
“是你先提的离婚。”
他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声音有些刺耳。
“行。”他说,“你想留就留,但协议照签,孩子生下来归你,沈家不会认。”
他说完就走了,连西装外套都没拿。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他那杯没喝完的美式,咖啡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手覆上小腹,我深吸一口气。
沈宴,你会后悔的。
我拿起手机,给林晓回了一条消息:“继续查,所有跟顾淮之有关的,我都要。”
窗外有只鸟落在树枝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印在地砖上,孤零零的一道。
第二章. 顾淮之
顾淮之的电话是在第三天下午打来的。
我正坐在阳台上看那份离婚协议,阳光很好,纸页上的字被照得清清楚楚。他第一句话说的是“晚棠,听说你跟沈宴要离了?”
声音还是跟以前一样,温温的,带着点南方口音,尾音上扬。
“你听谁说的?”
“圈子就这么大,有什么事能瞒得住。”他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又补了一句,“你还好吧?”
我拿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哥,你上次那个项目的事,我有话想问你。”
那边安静了两秒。
“什么项目?”
“半年前绿城那块地。”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顾淮之才开口,声音低了不少:“晚棠,这事你别掺和了,跟你没关系。”
“如果我说跟我有关系呢?”
“……什么意思?”
我闭了闭眼,把验孕单的事咽了回去,只说了一句:“截你项目的人是沈宴,对不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很轻,像是顾淮之早就料到我会知道。
“是他。但我没打算告诉你,你们毕竟……”
“我们什么都不是。”我打断他,“沈宴跟我提离婚了,协议我现在就捏在手里。”
顾淮之沉默了很久。
“晚棠,你听我说,绿城那块地的事不简单,背后牵扯的不止沈家一家。我当时退出来其实是好事,你别为了我去跟沈宴闹。”
“我不是为了你。”我说,“我是为了我自己。”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膝盖上。
阳光已经把协议纸页晒得有些发烫,那些条款我看了无数遍,每一行字都记得清清楚楚。沈宴给了我足够丰厚的条件,但他漏掉了一样东西。
他漏掉了顾淮之。
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动过顾淮之的盘子,他以为顾淮之永远不会把这事告诉我。
可他忘了,顾淮之是我在孤儿院唯一的亲人。
阳台上风大起来,吹得纸页哗哗翻动。我伸手按住,目光落在第三条第二款上——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干预甲方及其家族企业的商业决策。
沈宴写这一条的时候,大概已经在盘算怎么把我从所有关系网里摘干净了。
我扯了扯嘴角。
沈宴,你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个孩子会来吧。
晚上沈宴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热牛奶,听见玄关换鞋的声音没回头。他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影子被灯光拉得投在我脚边。
“协议签了吗?”
“还没。”
“你还在拖什么?”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
我关了火,转身看他。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衬衣,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脸上带着点应酬后的疲惫。
“沈宴,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绿城那块地,你为什么要截顾淮之的?”
他的表情变了。
说不清是意外还是什么,他眉头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恢复成那种冷淡又平静的样子。
“他告诉你的?”
“他没说,我查的。”
沈宴从门口走进来,在餐桌边坐下,拉开一把椅子,示意我也坐。
我端着牛奶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他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我脸上,难得没有移开。
“顾淮之跟你什么关系,你心里清楚。但他那个项目本来就有问题,我不截别人也会截。”
“什么问题?”
“他合作的那家公司背后另有东家,那块地是别人放出来的饵,他咬上去就是死。”沈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在撒谎,“我截下来是为了把盘子洗干净,他退出反而保住了他自己。”
我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破绽。
但沈宴的眼神太稳了,稳到让我不确定该信还是不该信。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他反问,“你是我妻子,但公司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我是你妻子,你瞒着我动了我哥的生意,你觉得没问题?”
沈宴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江晚棠,你觉得我们这段婚姻里,有‘信任’这两个字吗?”
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根针。
我攥着牛奶杯的手指收紧,杯壁烫得指尖发红。
“你走吧,”我说,“协议我会签,但不是现在。”
沈宴看了我一眼,起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脚步声一声比一声远。
我把牛奶杯放到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手心里全是汗。
手机屏幕又亮了,林晓发来一条新消息:“晚棠,我这边又查到点东西,截顾淮之项目的那个壳公司,法人代表是沈宴的姑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沈宴的姑姑,沈佩如。
我记得她,那个在家族聚会上永远笑得很端庄的女人,每次见我都会拉着我的手说“晚棠啊,沈宴从小脾气倔,你多担待”。
原来是这样。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那份离婚协议。
沈宴,你到底是想保你哥,还是想保你姑姑?
如果那块地真的是饵,那你姑姑往里搭了多少钱?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签名处那片空白。
手边的笔搁在那里,笔帽还是没盖。
我没动它,只是把协议合上,放回茶几抽屉里。
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锁。
第三章. 沈家晚宴
沈家家宴定在周六晚上。
沈宴提前一天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正在楼上的小书房里看林晓发来的资料。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只说了句“明晚七点,爷爷那边的人都会到”。
我问他:“以什么身份去?”
他顿了一下:“你还是沈太太。”
“协议我没签,当然还是。”我合上电脑,“但你想让我去做什么?”
沈宴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说穿得体面点,又补了一句“姑姑也会来”。
我抬眼看他。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那句“姑姑”只是顺嘴一提。
周六晚上我穿了一条香槟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戴了沈宴送我的那对珍珠耳钉。算不上多隆重,但足够应付家宴的场面。
到了老宅,果然该来的人都来了。
沈宴的爷爷走后,这个家表面上是由沈宴的父亲沈国栋在打理,实际上很多事都落在沈佩如手里。她比沈宴大十五岁,做事利落,在家族里的人缘也比沈国栋好得多。
我进门的时候沈佩如正站在客厅里跟几个长辈说话,一见我就笑着迎上来。
“晚棠来啦,快过来坐。”她挽住我的胳膊,亲亲热热的,“好久没见了,怎么感觉瘦了?”
她的掌心温热,贴在我手臂上,力道恰到好处。
我笑了笑:“最近胃口不太好。”
“哎呀,那可不行,年轻女孩子不能节食。”她拍着我的手背,“回头我让阿姨给你炖点汤补补。”
沈宴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没说话,只是跟其他人点头打招呼。
他的存在感很强,即使不说话,所有人的视线也会不由自主往他身上落。
饭桌上沈佩如坐在我对面,旁边是她丈夫——一个姓赵的男人,话不多,一直在给沈佩如夹菜。
席间聊的无非是公司的事、后辈的事,沈宴偶尔应两句,大部分时间在安静地吃东西。
我没什么胃口,筷子拨了几粒米饭就没再动。
“晚棠,怎么吃这么少?”沈佩如的声音又响起来,“是不是菜不合胃口?我让厨房再给你做两道?”
“不用了姑姑,我下午吃了点心,还不饿。”
沈佩如笑着看了沈宴一眼:“小宴,你也不给晚棠夹夹菜,当老公的怎么这么不会照顾人。”
沈宴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
动作很轻,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
“吃吧。”
我看了他一眼,把那块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
其实没什么滋味,但我还是慢慢吃完了。
饭后男人们去了茶室,女眷们在客厅吃水果聊天。
沈佩如坐在我旁边,削着苹果皮,手法很娴熟,一圈下来连着不断。
“晚棠啊,”她切下一块苹果递给我,“你跟小宴结婚也三年了吧?”
“嗯。”
“有没有打算要个孩子?”
她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只是长辈关心晚辈的闲话家常。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还没。”
“年轻人嘛,不急。”沈佩如笑着拍拍我的手,“不过小宴也不小了,你们该考虑考虑了。”
我点了点头。
她又说了几句别的事,什么最近天气干要注意皮肤,什么楼下那家甜品店新出的蛋糕不错,东一句西一句,像在拉家常。
但我注意到她的视线几次落在我小腹上,虽然很快又移开了。
她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试探?
我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
林晓给我的那些资料我还没看完,但有一条信息很清楚:沈佩如丈夫名下有家公司,半年前参与过绿城那块地的竞标。
也就是说,截顾淮之项目的那个壳公司,背后真正的控制人,有可能是沈佩如。
而她今天一直在跟我聊孩子的事。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削第二个苹果,刀尖划过果皮,动作依旧又稳又流畅。
回家路上沈宴开车,我坐在副驾。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光影打在沈宴侧脸上,忽明忽暗。
“姑姑跟你说什么了?”他忽然开口。
“聊了聊孩子的事。”
沈宴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还没打算。”
他没再追问。
车开到半路,我偏过头看他。
“沈宴,绿城那块地,你姑姑投了多少?”
车里安静了一瞬。
车速没有变,沈宴的视线依旧看着前方,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扣了两下。
“……你查她?”
“我只是好奇。”
沈宴没有回答。
安静了很久,他才开口说了一句:“江晚棠,这个家比你想象的复杂,有些事你最好不要碰。”
“可我已经碰了。”我说。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车停进车库,熄火,引擎声一点一点沉下去。
沈宴解开安全带,但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像在想什么。
我推开车门下去,夜风灌进来,有点凉。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孩子的事,你再想想。”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我已经想好了。”我说。
身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有车门关上的声音。
第四章. 林晓
林晓约我在市中心一家咖啡厅见面。
她比我早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一杯拿铁,拉花还没怎么动。
我走过去坐下,她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份企业关系图谱。
“你看这个,”林晓压低声音,“沈佩如丈夫赵明远名下的公司A,和半年前竞标绿城那块地的公司B,股权上有交叉持股。”
我低头看,那几条连线画得清清楚楚,箭头标注了持股比例。
“但最关键的还不是这个。”林晓把图往下滑,“这个公司B,它还有一个股东,是沈宴个人。”
我猛地抬头。
“沈宴?”
“对。”林晓的表情很认真,“他占股百分之十二,不多,但足够说明他跟这个项目有关系。”
“可那天他跟我说,他截顾淮之的项目是为了保护他……”
“保护?”林晓哼了一声,“晚棠,你信吗?你哥那个项目要是真做成了,绿城那块地拿下来,后续开发利润至少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万。
顾淮之当时把这个项目看得多重,我是知道的。他为了那块地跑了无数趟,搭了自己大半身家进去,最后被人一脚踢出来。
而沈宴在里面有股份。
我攥着杯子,指节泛白。
“还有一件事,”林晓犹豫了一下,“我查到这个项目牵头的另有其人,沈宴和沈佩如只是跟投,真正在背后布局的那个……”
她顿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是谁?”
林晓看着我,声音压得更低了:“是你公公,沈国栋。”
我脑子嗡了一下。
沈国栋?那个平时话不多、看起来完全不管事的沈国栋?
“他为什么要动顾淮之?”我问。
“顾淮之只是个引子。”林晓说,“真正要动的另有其人,顾淮之是被卷进去的。有人想借这块地引蛇出洞,顾淮之正好在那个时间点拿了项目,就成了那条蛇。”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转了很多个念头。
沈宴那天晚上说的话,有一部分可能是真的。他说“别人也会截”,那别人是谁?是沈国栋?
可沈宴自己也在里面参了股,他到底在扮演什么角色?
“晚棠,”林晓握住我的手,“这些事你自己小心,沈家的水太深了。你一个外人,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点了点头,但我知道我退不出来了。
我已经签了那份离婚协议,沈宴给了我两个月的时间处理后续事宜。
两个月后,我们不再是夫妻。
可在这之前,我要把顾淮之的事情弄清楚。
就算不是为了帮他讨什么公道,我也要知道这个我嫁了三年的男人,到底骗了我多少。
回到公寓的时候沈宴还没回来。
我把林晓发给我的资料打印出来,一张一张铺在书桌上。
那些名字、那些公司、那些持股比例、那些交易日期,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把所有人都缠在里面。
沈佩如、赵明远、沈国栋、沈宴。
这家人到底在布什么局?
我翻了很久,直到眼睛酸胀才停下来。
端起水杯想喝水,却发现杯底已经干了。
去厨房倒水的时候路过玄关,鞋柜上放着一个快递信封,之前我没注意。
拿起来一看,收件人是我。
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沈宴和一个女人,时间应该是晚上,地点在某个餐厅包厢。
女人年轻,漂亮,正侧着头跟沈宴说话,笑容温柔。沈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弧度。
那个表情我认识,是他心情不错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很淡的笑意。
可我三年都没怎么见过。
照片背后用黑笔写了一行字:“别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没有署名。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跳很快。
是谁寄给我的?目的是什么?那个女人又是谁?
我把照片夹进书里,关上书房的门。
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绿城的事还没完,你最好离沈宴远一点。”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手心里全是汗。
黑暗中手机的光映在脸上,我把短信截图,发给林晓,然后拨了她的电话。
“你现在方便吗?”
“怎么了?”林晓的声音里带着困意。
“我收到一些东西,你帮我查一下这两个号码。”
我把两个号码都发过去,林晓在那头安静了几秒。
“行,我明天给你结果。晚棠,你最近……小心点,别一个人乱跑。”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的月光很淡,照在窗帘上,像一层薄薄的水。
我闭上眼,右手不自觉放在小腹上。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慢慢长大,它还不知道它的父亲刚刚递了离婚协议给我,还不知道它的母亲正身处一团迷雾里。
“别怕。”我小声说,像是在对它说,又像在对我自己说。
第五章. 那个女人
林晓查到那个女人的名字叫许愿,二十八岁,是沈宴大学时期的学妹。
她目前在一家外资投行工作,跟沈宴的公司有业务往来。
“不算亲密,”林晓在电话里说,“但也不算清白。他们去年合作过一个项目,见过几次面,吃了几顿饭。目前没发现更深的交集。”
“照片是谁拍的?”
“查不到,号码是临时卡,用完就注销了。”
我靠在厨房料理台边,手里转着手机。
所以有人想让我知道许愿的存在,却又不想让我顺着查下去。
“晚棠,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说,“离都离了,他跟谁吃饭是他的事。”
林晓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真的这么想?”
我盯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挂了电话之后我换了衣服出门。
今天约了顾淮之见面,在他公司附近的一家茶餐厅。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吸管咬得变了形。
看到我进来他站起来,拉开对面的椅子。
他比半年前瘦了不少,下颌线条更分明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晚棠,坐。”
我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打量了他两眼。
“你最近没好好吃饭吧。”
“忙嘛。”他笑了一下,“做我们这行的,哪有按时吃饭的。”
“绿城那个项目之后,你手头还有什么?”
他顿了顿:“小项目,养养团队还行,大的不敢碰了。”
“因为那块地?”
顾淮之没有马上回答。他用吸管搅了搅柠檬水,冰块碰撞发出细碎声响。
“晚棠,你跟我实话实说,你现在查到哪一步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查到沈国栋了。”
他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几滴水溅到桌面上。
“你别查了。”他放下杯子,声音带了些急切,“这事到此为止,我认了。”
“你认了我不认。”我盯着他,“哥,从小你就护着我,现在该轮到我了。”
“你一个孕妇,跟沈家斗什么?”
我怔住了。
“你怎么知道……”
“林晓跟我说的。”顾淮之垂下眼,“她说你怀孕了,还说沈宴要跟你离婚。”
我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所以你别再掺和了。”顾淮之伸手覆在我手背上,掌心温热,“孩子要紧。钱没了可以再赚,项目没了可以再做,你要是出什么事,我这辈子都……”
他说不下去了。
我抽出手,反握住他的手指。
“哥,我不是为了斗。我只是想知道,他们为什么偏偏选你。”
顾淮之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是你的‘哥哥’。”
我看着他,没明白。
“沈国栋从一开始要动的人就不是我,”顾淮之说,“他是在试探。他想知道沈宴对这段婚姻到底有多少用心,想知道你是不是沈宴的软肋。”
“所以拿你当靶子?”
“对。”顾淮之苦笑了一下,“结果你也看到了,沈宴截了我的项目,证明他根本不在乎你,至少不在乎到为你得罪家里人的地步。沈国栋满意了,我出局了。”
我在那一刻忽然觉得很冷。
从脚底往上窜的凉意,沿着脊柱一路蔓延到后脑。
原来从头到尾,顾淮之只是他们父子之间博弈的一枚棋子。
而我是那张棋盘上被用来试探的纹路。
“晚棠,”顾淮之的声音很轻,“你已经签了离婚协议,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沈宴发来的消息:“今晚回老宅吃饭,爷爷忌日。”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哥,我没事。”我站起来,从包里抽出两张纸币压在杯子下面,“你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担心。”
走出茶餐厅的时候,阳光很刺眼。
我抬手挡了一下,指缝间漏下来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
沈宴。
我攥着手机,把那四个字的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还是回了一个字:“好。”
回老宅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顾淮之的话。
“沈国栋想知道你是不是沈宴的软肋。”
那沈宴呢?他在那场博弈里到底站在哪一边?他截顾淮之的项目,是真的不在乎我,还是只是做给他父亲看的一场戏?
我想到那张照片上的许愿,想到他看她时嘴角的弧度。
那个笑,我好像真的没见过。
至少他从来没有对着我那样笑过。
车停进老宅院子的时候,沈宴已经到了。
他站在台阶上打电话,手里夹着一根烟,青灰色的烟缕在暮色里散开。
看到我下车,他把烟掐了,对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就挂了。
“进去吧。”他说。
我走到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一点木质调的香水。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袖口的扣子扣得很整齐。
老宅里的灯都亮着,沈国栋坐在主位上,沈佩如坐在旁边,赵明远也在。
桌上摆了菜,比平时丰盛,但气氛并不轻松。
沈国栋看见我进来,点了点头:“晚棠来了,坐吧。”
我坐在沈宴旁边,他替我拉开椅子,指尖碰到我的手臂,微微凉的。
“爸。”我喊了一声。
沈国栋应了,然后就开始动筷子。
饭桌上安静得很,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声响。
沈佩如偶尔开口活跃两句气氛,但收效甚微。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国栋忽然放下了筷子。
他看着沈宴,不紧不慢地开口:“小宴,听说你跟晚棠在办离婚?”
沈宴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也顿住了,抬眼看向沈国栋。
“嗯。”沈宴回答得很简短。
“手续办完了?”
“快了。”
沈国栋点了点头,又把视线转向我:“晚棠,你有什么想法?”
我在那一瞬间看到了沈佩如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很淡,但她没有完全藏住。
我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
“爸,我尊重沈宴的决定。”
沈国栋审视了我几秒,像在判断什么。
然后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青菜放进嘴里。
“那就好,家和万事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我知道,他在告诉我:这件事到此为止。
沈宴从头到尾没有再说话。
饭后我和沈宴一起走出老宅,夜风很凉,我裹紧了外套。
他走在我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和我并肩。
“你刚才为什么要那么说?”他忽然开口。
“说什么?”
“你尊重我的决定。”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难道不是事实吗?”
他没接话,走了一段路才又开口:“许愿的事,你不要多想。”
我脚步顿了一下。
“你知道那张照片?”
“有人也给我寄了一份。”他说。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伸手拉开车门,侧过身看我:“上车吧,外面冷。”
我弯腰坐进去,扣好安全带。
车窗外的老宅渐渐远了,那盏门廊下的灯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就看不到了。
车内很安静,沈宴没开音乐,只有空调的声音嗡嗡响。
“沈宴。”
“嗯?”
“你截顾淮之的项目,是为了你爸吗?”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有一部分是。”
“那另外一部分呢?”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犹豫,又像是别的什么。
“另外一部分,”他收回视线,“等你想好了再告诉你。”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的路。
夜色把一切都融在一起,路灯的光线一截一截掠过车窗。
我把手放在小腹上,闭上眼。
等我想好了吗?我大概永远都不会想好。
可有些事情,不需要想好就可以去做。
第六章. 撕破脸
离婚协议上的签字日期定在月底。
还有十天。
这十天里沈宴出差了三天,回来那天带了一盒糖炒栗子放在厨房台上。
阿姨跟我说“先生买的”的时候,我正在书房翻林晓新发来的邮件。
我走出去,看见那袋栗子安安静静搁在台面上,还冒着热气。
我剥了一颗,甜的。
晚上沈宴回来,换了家居服坐在客厅看电视,难得没有去书房加班。
我端着一杯热水走过去,坐在沙发另一头。
电视里在放一个财经新闻,主持人语速很快地说着什么市场行情。
“栗子你买了?”我开口。
“嗯,路过看到的。”他视线没离开屏幕。
“谢谢。”
他这才偏过头看了我一眼:“不客气。”
我们之间横着半个沙发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河。
屏幕的光在他脸上变换颜色,他穿着灰色棉质T恤,头发有点乱,整个人比平时看起来松懈一些。
“沈宴。”我又开口。
“嗯?”
“协议签了之后,你会跟许愿在一起吗?”
他转过来看我了,眉头微微蹙起,但没有生气。
“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会。”
“为什么?”
“我跟她不是那种关系。”
“可她喜欢你。”
沈宴看了我一眼,像在斟酌措辞。
“她喜欢我是她的事。”
我端着水杯的手紧了紧,没再追问。
电视里换了节目,一个综艺节目里的笑声有点吵。沈宴拿起遥控器调低了音量。
“你呢?”他忽然问,“签了之后有什么打算?”
“带孩子。”
“一个人?”
“不然呢?”
他没说话,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往厨房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了我一眼。
“江晚棠。”
我仰起头看他。
“如果我说,我后悔了呢?”
他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可我听得很清楚。
电视里的笑声还在响,客厅的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处。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他就已经转身走了。
厨房传来开冰箱的声响,叮叮当当的。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水杯已经凉了。
他说他后悔了。
我看着对面那扇门,门缝里透出厨房的灯光。
后悔什么?后悔提离婚,还是后悔截了顾淮之的项目,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就像那份协议一样,一旦签了,就是白纸黑字。
可我还没签。
距离月底还有十天。
距离那份离婚协议生效还有十天。
在这十天里,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比如搞清楚沈国栋到底在下一盘什么棋,比如查清楚那张照片是谁寄的,比如——决定要不要相信沈宴刚才那句“后悔”。
我站起来,走回书房。
电脑屏幕上林晓的邮件还开着,附件里是一份新的资料。
沈国栋名下有个基金会,过去两年里一直在往海外转移资产。
金额不大,但很频繁。
每一笔都经过多层壳公司洗过,乍看干干净净。
可林晓把其中一条线挖出来了,那笔钱最终流向了某个境外账户,账户关联人是一个姓裴的名字。
裴家。
那个在商场上消失了好几年、但在更早之前曾经跟沈家有过旧怨的家族。
我盯着那个名字,心跳很快。
原来沈国栋布的局,不只是试探沈宴对我有没有感情那么简单。
绿城那块地,顾淮之那个项目,那些错综复杂的持股关系——全都是引子。
沈国栋真正想钓的人,是裴家。
而顾淮之只是恰好在这个时间点撞进来的路人。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起来,是沈宴打来的。
我接起来,听到他在那边说了一句:“江晚棠,书房灯亮着,你别看太晚。”
“……你怎么知道我还在书房?”
“楼下能看见你窗户。”他说,“早点休息。”
他挂了。
我拿着手机,看着屏幕暗下去。
楼下能看见我窗户。
所以这个人刚才站在楼下院子里,抬头看了我书房的灯?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路灯把石板路照得昏黄。
没有人。
但院门旁边那棵桂花树下,地上有一个烟蒂,还在微微冒着细烟。
我看了很久。
手覆在小腹上,那里还是平平的,但我知道它已经开始长大了。
“你爸爸好像也没有那么坏。”我小声说。
楼下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
【上集完】点击作者头像进主页查看下集!!!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