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过后,滩上村的天一天比一天短。
我蹲在院子里磨锄头,磨石蘸了水,发出沙沙的声响。日头从土墙头斜下去,把院门上的铁锁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村支书张诚傍晚时又跑了一趟,隔着院墙喊:“你把院子拾掇拾掇,衣裳换件干净的,听说省城下来的大干部,点名要走访咱们村老户人家。”
我没吱声,手里的磨石也没停。
张诚又说了一句“你听见没有”,才走了。
魏正梅从灶间探出头来,手里攥着半块抹布:“你大伯要回来了?”
我握着磨石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应她。磨石泡在水里,浮起一层铁锈色的沫子,我盯着那层沫子看了好一阵,脑子里翻出来的是四十年前的那个雪夜。
四面漏风的破窑,瘦得脱了相的大伯,还有他站在月光下,嘴唇抖着喊我名字的样子。
大干部,省城来的。我心里慢腾腾地冒出一个念头。
那个人,是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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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四十多年前,我还是个十五岁的半大孩子。
那时候滩上村叫滩上大队,一个生产队三十来户人家,出了名的穷。口粮不够吃,红薯是主粮,玉米面算细粮,白面只有过年才舍得吃一顿。
我爹叫梁广田。修水库那一年,石头从坡上滚下来,他推开了身边两个人,自己被石头砸了半边身子。抬到公社卫生院,没撑过三天。
那年我九岁。
我娘于秀云没改嫁,一个人拉扯我,又种地又出工,晚上还在煤油灯下做针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好在大伯梁广德替我们撑住了半片天。
大伯在公社粮站当站长,比我爹大三岁。
我爹走后,大伯隔三差五地来我家。
每回来都不空手,有时候是半袋玉米面,有时候是一包红糖,有一回还抱来一床新絮的棉被,往我娘手里一塞:“天冷了,给仁华添的。”
我娘不要。大伯把被子往炕上一放就走了,头都不回。
有一回,我饿得实在受不住,偷了队里地里的玉米。四根。掰下来往衣裳里一裹,还没走出一百米,就被看地的孙大山撞见了。
孙大山当时是大队会计,为人精明,嘴上不饶人。
他一把揪住我的后领子,把我扭送到生产队队部,说要“开大会批斗”,还要把我爹的抚恤金也停了。
我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大伯闻讯赶过来。
他进了门,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孙大山,说:“他还是个孩子,掰了玉米是不对,该赔的赔,该罚的罚,批斗一个娃娃算什么本事?”
孙大山脸上挂不住,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梁站长,这可不是你粮站里的账本子,这是队里的规矩。他偷的是公家的东西,不是你梁家的东西。”
大伯没接这话,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票子,往桌上一拍:“玉米我赔了,四根,按市价双倍。人要带走,我带回去管教。”
孙大山盯着那张票子,嘴角抽了抽,还是让了步。
大伯把我从队部领出来,一路上没有说话。我一直垂着头,缩着肩膀,等他骂我。他踹了我一脚,力道不重,说了一句我怎么都忘不了的话。
“饿肚子的滋味,大伯懂。可你记着,饿死也不丢人,丢了骨气才丢人。”
说着,从怀里掏出两个滚烫的烤红薯,塞进我手里。
那红薯是他在来的路上,从供销社的烤炉里买的。
我两只手捧着红薯,站在冬天干冷的北风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红薯皮上。那是我这辈子吃得最香的一顿红薯。
这事后来在村里传开了,有人羡慕我有个吃公粮的大伯,有人说大伯拿公家的钱不当钱,只有我知道,那两张票子他攒了半个月。
粮站食堂的师傅跟我说,大伯连着半个月中午就啃硬窝头,连咸菜都舍不得要。
从那时候起,我就在心里记下了一本账。
我这个大伯,是我的恩人。
我娘也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你大伯对咱们的好,你得记着。人不记恩,那不叫人,那是畜生。”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02
开春的时候,我听到一些不好的风声。
大伯所在的公社粮站,传出了闲话。
说粮站的账目对不上,有人挪了公粮,背后有人查,粮站内部要翻个底朝天。
我当时听不太懂这些,只知道大伯回家的次数更少了,有时回村,眉头也锁得比以往紧。
孙大山那段时间倒常来我家。
他是大队会计,管着账本子,说话办事都是庄稼人里少见的圆滑。
每回来都跟我娘打招呼,扯几句家常,顺带往我面前递颗糖。
他问过我,“你大伯多久没来了”
“上回带了多少粮食来”,都让我娘拦了回去:“小孩子,知道个啥。”
我不喜欢孙大山,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称斤两。
没过多久,大祸就来了。
那天傍晚,我在地头上拔草,远远看见一辆绿色军卡开进了村,停在了粮站的围墙外面。
车上跳下来几个穿制服的人,直直地往粮站里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丢了草就跑。
粮站门口围了一圈人。
我被人群挡在外面,踮着脚往里看,只看见大伯被两个穿制服的人一左一右夹着,从前院走出来。
他腰板挺得直直的,脸色灰白,但脚步没有软。
“梁广德,你在粮站工作这几年,挪用公粮中饱私囊。经组织研究决定,撤销你的站长职务,隔离审查。”
有人当众宣读了一份文件。
人群里议论声嗡嗡响,有人摇头,有人叹气,也有人幸灾乐祸。
我听见孙大山站在人堆里,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早该查了,公社粮站被他一个人搞成了梁家后院,谁不知道他天天拿公家的东西补贴他弟弟家?”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我想冲上去跟他争辩,被我娘从后面一把抓住了胳膊。
我回头看见她的脸,她嘴唇紧紧抿着,眼睛里是挡不住的惊恐。
她拽着我往家走,一路没松手。
我印象里最深的,是那辆军卡开走的时候,大伯隔着车窗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和我娘身上,只停了一两秒就移开了。
那一眼,我看得很清楚。
大伯的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还有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诀别。
我娘拉着我回了家,关上院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长时间。
她一句话也没说。
我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觉得我娘老了,才四十出头的人,背已经有些驼了。
那三天里,我在村口转悠了好几次。粮站被封了,门上了锁。大伯的下落,村里人众说纷纭,但谁也说不准。
我心里烦躁得很,吃不下饭,晚上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三天傍晚,孙大山来了我家。
他站在院门口,笑着跟我娘打招呼,说话的语气倒是亲切:“嫂子,我来跟你说个事。广德犯这事,是组织上定的性,谁也翻不了。你家是广德弟弟的遗属,底子干净,别被沾上腥气。往后队里的事,有我照应着。”
他顿了顿,又说:“嫂子,仁华是广德那头的亲侄子,有些话你知道轻重。往后广德那边的人来找你,你该避就避一避。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躲在里屋窗户后面,透过窗户纸的破洞看见我娘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围裙的边角,青着脸应了一声:“知道。”孙大山这才笑着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大伯被抓走的那个傍晚的情形,还有他隔着车窗看过来的那一眼。
我怎么也睡不着。
后来我听见外屋我娘也没睡,她在灶间坐了半夜,第二天天不亮就下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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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伯下了“牛棚”以后,日子过得比谁想的都难。
他的事定成了“贪污公粮”,性质恶劣,连带着大伯母也受了牵连。
她的代课老师当不成了,又带着三个孩子被从粮站宿舍撵了出来。
回村时,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最后是大队把村西那座废了几年的砖瓦窑腾出来,让他们一家四口先住了进去。
说是住人,其实就是个土窑洞。
窑口不到一人半高,进去要弯着腰。
窑里没有炕,没有门窗,只铺了一层干草,上面扔了两床从粮站带出来的旧棉被。
窑顶上裂了一道一指宽的缝,一到下雨天就漏。
大伯母带着三个孩子搬进去那天,村里没有人搭手。
那年头,谁敢帮一个贪污分子的家属搬东西,谁就是立场不清。
连走路上碰见了,都绕着走。
孙大山在队里开了会,定了调子:“梁广德的问题是他自己的,跟家属没关系,但在事情没定论之前,大家要注意影响,跟梁家保持距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谁都听得明白。
那天夜里,我跟我娘说:“娘,我想去看看大伯母。”我娘坐在煤油灯下纳鞋底,针尖顿了顿,没有应我。
过了好一阵,她说:“别白天去,太扎眼。你大伯母那个人,心气高,你白天去她反而难做。”
我应了一声,心里记下了。
第二天傍晚,天黑尽了,我从后墙翻出去,摸黑绕了半圈到村西的砖瓦窑。
窑门洞那里堵着一块旧门板,缝隙里透出一点火光。
我蹲在窑门外面,听见里面孩子的哭声,闷闷的,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实在忍不住的动静。
我从怀里掏出两个揣了一下午的菜团子,从门板缝里塞了进去。
“大伯母,我是仁华。给您拿了两口吃的。”
里面的哭声停了。
过了片刻,门板吱呀被推开一条缝,大伯母的脸从缝里露出来。
她眼睛肿着,脸颊塌下去,看见是我,愣了一下,那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仁华……你怎么还敢来……”
“大伯母,您别哭。”我蹲在窑门外,把菜团子递进去,“我家里还有粮。您有难处,跟我说,我给我娘说了,她说让我管。”
其实我娘没明说。但她说“你别白天去”,那就是默许了我来。
大伯母没接菜团子,看着我,嘴唇抖了半天,说了句让我心里堵了半辈子的话:“仁华,你大伯被带走那天跟我说,他最对不起的就是你爹这一支。你爹走得早,他没照顾好你们母子,如今又拖累了你们的名声。他叫我跟你娘说,往后别跟我们家来往了,免得到时候连你们也受牵连。”
我蹲在窑门口,手攥着菜团子,指节发白,心里又酸又堵,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大伯母,我爹没了的时候,是大伯连夜从公社赶回来帮我娘料理的。他把抚恤金从自己工资里垫出来,怕我娘难过,还说那是我爹单位发的。我娘瞒了我三年才告诉我。”
我把菜团子又往她手里塞了塞:“您跟大伯说,侄子的命是他救的。他如今落了难,我若躲得远远的,我爹在坟头底下都闭不上眼。”
大伯母攥着菜团子,蹲在地上哭出了声。
窑里面,几个孩子听见动静,也跟着哭起来。那声音闷在土窑里,像一群夜里无处可去的麻雀。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在窑门外站了好一会儿,等那哭声慢慢低下去,才转身往家走。
月亮被云遮着,村西的小路黑得看不见脚底,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去,心里反倒踏实了一些。
那三个孩子里最小的那个,才一岁多,连哭都没多少力气。我从来没听见过那么弱的哭声。那让我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搅着疼。
后来我隔三差五就给大伯母送点吃的。
有时候是两个窝头,有时候是一把红薯干,还有一回从家里的鸡窝里偷了两个蛋。
魏正梅当时还没嫁过来,我娘看见了也没骂我,只是有一回半夜起来,往我兜里塞了一小包盐:“一并带过去,窑洞潮,孩子们身上痒。”
可我心里清楚,这不是个长久的法子。那几个孩子正在长身体,光靠我偷偷摸摸送的那点东西,撑不了几天。
04
到了那年冬天,大伯母那边的日子彻底撑不住了。
生产队的救济粮按工分分。
大伯母没有工分,又戴着“贪污分子家属”的帽子,谁来给她救济?
她一个女人家,带着三个孩子,大的才八岁,小的刚学会走路。
口粮断了三天以后,大伯母跑到队部,跪在孙大山面前求他批几十斤粗粮。
孙大山坐在桌子后面,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说:“嫂子,不是我不批,是规矩摆在那里。你家属成分有问题,救济粮是要公示的。我批给你,群众有意见,这个责任谁来担?”
大伯母跪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那天傍晚,我从地头回来路过砖瓦窑。
小堂弟蹲在窑口外面的土堆上,手里攥着一把干草,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嘴里塞。
我走过去把那把干草扯下来,他抬起头,瘦得只剩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哑着嗓子叫了声“哥”。
我把堂弟抱起来,轻得吓人。他趴在我肩上,半晌没动静,好一会儿才问我:“哥,我爹啥时候回来?我饿。”
我把自己的那份晚饭带给了他。那晚我回去,我娘问我吃了没,我说吃了。其实我把自己那份给了堂弟,饿着肚子睡的觉。
灶膛里没剩什么东西。
我娘半夜起来,揭开米缸盖子看了看。
那缸里还剩不到两捧玉米面和半筐发了芽的红薯种。
翻来覆去,她合上缸盖,坐回炕沿上,半宿没有说话。
那段时间我常想一件事,大伯的好,实在是还不尽了。
之前其实还有一件事。
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了,那会儿我还小,大伯每逢入冬前都托人捎话来,问我们娘儿俩的冬衣和口粮备齐了没有。
有一年粮食实在紧,大伯把自家口粮挤出一百斤,写了张条子让粮站的人直接送到我家。
后来大伯母说,那年他家也是天天喝稀粥,大伯的裤腰带紧了两个扣眼。
那时候年纪小,只知道大伯对我们好。等到大伯一家遭了难,我才慢慢咂摸出那些年的分量。
第二天一早,我娘从米缸里把那些红薯种倒出来,一个一个拣。
拣了大半天,拣出半袋个头饱满的,又把玉米面也匀出一半,倒进一个干净的布袋里。
她把布袋扎好口,放在灶台上,对我说了一句话:“去吧,别让人撞见。”
我看着那半袋粮,心里堵得慌。
那是我家春天过活的指望。
如果这些红薯种给了大伯家,来年我们就没有东西下了地。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娘是不是再想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娘没有看我,她转身走进里屋。
那晚,她把自己那件旧棉袄拆了,絮上新棉花,又仔仔细细地缝好了,递到我手里,说:“路上冷,穿上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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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夜里,我等村里人都熄了灯才动身。
独轮车是向邻居借的,说是明天去镇上拉煤。
车上放了两条麻袋,一个装红薯干,一个装玉米面,上面盖了一层干草。
我怕不服帖,又用麻绳仔细绑了几道,推着试了试,才扶着车把出了门。
天黑得干净,没有月亮,星星稀稀拉拉地缀在头顶。我没走村口大路,从屋后的菜地绕出去,顺着田埂上了后山小道。
腊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脸。
推着独轮车走了一阵,身上没过多久就出了一层汗,冷风一吹,那汗贴在脊背上,凉得直打哆嗦。
后山小道很久没人走了,路面坑坑洼洼,独轮车的木轮子在石头上颠得咚咚响。
黑灯瞎火的,心里也怕。
怕遇到巡夜的民兵,怕被孙大山的人盯上,怕这一车粮食半路上出了岔子。
我的手心全是汗,扶着车把直打滑,脊背上的汗也一阵一阵往外冒。
我那时候还年轻,心里就想着一件事:大伯家的几个孩子,不能饿死。
那时也不觉得什么害怕,倒是有种豁出去的胆气。都说做贼心虚,我这不偷不抢,反倒像做贼一样,想想又觉得可笑。
过了半晌,马尿沟到了。
那是一条半干涸的沟渠,两米来深,沟底全是碎石头。
我白天特意来看过路,找到一个坡度缓一些的地方准备下去。
可天黑看不出深浅,车轮刚下坡,前轮磕在一块石头上,车把一歪,整辆车连人带粮翻进了沟底。
咚的一声闷响。我整个人摔在沟底石头上,后脑勺磕起一个包,膝盖被石头尖刮开一条口子,血一下子洇透了棉裤。
麻袋口子散了,红薯干洒了一地,滚得满沟都是。
我趴在地上,愣了几秒钟,然后疯了一样地爬起来,跪在石头堆里,一把一把把红薯干往麻袋里捧。
有的滚进石缝里,我用手指头去抠,指甲劈了都顾不上。
两根手指头在石头上磨出血来,也浑然不觉。
那会儿我心里没有别的念头。就想着,这粮食一颗也不能丢。我娘把留作种子的红薯都挑出来了,要是让粮食在沟里糟蹋了,我怎么回去见她?
好不容易把粮食一颗一颗拣回来,我把麻袋扎好口,咬着牙把独轮车从沟底推上来,又费了很大劲才推上坡。
膝盖上的血把棉裤染黑了一片,我用手一摸,黏糊糊的,懒得管它。
两条胳膊打着颤,重新推着车往前走。
走到砖瓦窑外面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窑洞里没有灯,我以为大伯母他们都睡了。
刚把车停稳,窑门吱呀一声开了,大伯母披着件单薄的外套,站在门洞里,冻得浑身发抖。
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看见我身后那辆独轮车和车上的麻袋,嘴唇哆嗦了几下,腿一软,直直地就跪了下去。
我吓坏了,赶紧丢开车把跑过去扶她:“大伯母,使不得,您这是干什么!”
大伯母跪下不起来,抓着我的手,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仁华,你让大伯母怎么谢你……”她说着说着,眼泪就砸了下来。
我把她扶起来,卸下麻袋往窑里搬。窑洞里黑漆漆的,几个孩子蜷在一堆干草里睡着。最小的那个脸上挂着泪痕,在梦里还一抽一抽的。
我看到那堆干草里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心里又酸又堵。
卸完了粮食,我说:“大伯母,我娘说这粮掺了些糠,您蒸窝头的时候多掺些菜,能吃一阵。那罐盐放在麻袋底下了,您拿好。”
大伯母要留我坐一会儿,我不敢久留,摆了摆手就要走。
走出窑门十几步,身后忽然有人喊我:“仁华。”
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我脚下一顿,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慢慢地回过头去。
窑洞侧面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破棉袄,头发乱蓬蓬的,脸颊深陷下去,胡子拉碴,瘦得几乎认不出来。
可那双眼睛还是让我认出来了。
大伯。梁广德。
我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他不是还在县里关着吗?
怎么回来了?
大伯母后来告诉我,大伯因为身体实在撑不住,又有村里联名作保,就说让他回乡监外改造,由队上管着,白天干活,晚上回来。
爹站在月光下,嘴唇抖了好几下。
他在窑洞口站了很久,想着被带走后家里的情景,想着自己一夜之间成了贪污犯,三个孩子跟着他受罪,想着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翻身。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那车粮食,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快步走到独轮车前,粗糙的手掌抚过袋口,嘴唇哆嗦得厉害。
我看着大伯的样子,鼻子一酸,却硬憋着没让眼泪下来:“大伯,那半袋玉米是我娘从留作种子的粮里拣出来的,您别嫌少。您……您好好的,家里人等着您呢。我爹走得早,您要是再出了事,我们这一房就没个长辈了。”
大伯的手攥住麻袋口,指节泛白,青筋一根根突出来。他抬起头看着我,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道皱纹像是刀子刻的。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仁华,往后只要大伯还活着一天,你和你娘就是我的亲人。这一车粮的恩情,大伯记一辈子。”
我鼻子酸得厉害,没敢再留,转身快步走了。走出很远,我回过头去看。月光下,大伯还站在窑洞口,像一尊黑黝黝的石像。
我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手心全是湿的。风声从耳旁刮过去,我一个人走在荒村土路上,心里那些堵着的沉重的东西忽然散了些。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膝盖上的血把裤腿冻住了。
魏正梅那时候还没过门,后来的某一年冬天她给我补那条棉裤时,看到了膝盖上那块疤,问了一句“怎么落的”,我说“摔了一跤”。
她没追问,只是低头咬断了线头。
06
送粮的事,不知道怎么就传出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孙大山那几天一直在盯砖瓦窑。
他听人说大伯母家夜里飘出过玉米面的香味,就起了疑心,第二天一早亲自过来看。
他蹲在窑洞口,从墙根底下扒出两块红薯皮,翻来覆去看了看,那东西一看就不是滩上村地里长出来的。
他当场脸就沉了。
消息是第三天传到我家里的。
那天中午,孙大山带着两个民兵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娘正在灶间刷锅。
魏正梅那时候已经嫁过来三年了,抱着刚满月不久的孩子在里屋。
孙大山站在院子里,不紧不慢地喊了一声:“仁华呢?”
我从里屋出来,心里咯噔一下,强装镇定:“大山叔,什么事?”
孙大山看了我一眼,也不绕弯子:“广德家的口粮,是你送的吧?有人告诉我,前几天下晚儿看见有人往砖瓦窑方向推车子。那人身形像你。”
我攥紧拳头,手心全是汗:“大山叔,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孙大山笑了笑,笑容又冷又硬:“你不明白?行。你家的缸里还有多少粮,自己说出来还是我去翻?”
我没说话,站在门框下面,身子僵得像块木头。
孙大山朝两个民兵摆了摆手。
他们大步闯进灶间,掀开米缸盖子,把缸里那点红薯干和玉米面翻了个底朝天。
灶台也被翻了个底朝天,连锅被揭起来,哐当丢在地上。
他找了两圈,什么也没找到。
那是自然,粮早送出去了,家里剩下的就那么点。
但孙大山不肯空着手走。
他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那口铁锅,一脚踹上去,锅从灶台上滚下去,在地上打了个转,锅底朝天。
“贪污分子的粮,你也敢送。你以为我不知道?”他看着地上的锅,回过头来对我说,“你胆子不小啊。”
我咬着牙没有说话。
魏正梅从里屋走出来,怀里抱着孩子,声音气得发抖:“孙会计,东西也翻了,锅也砸了,你家是有天大的气要撒,冲我们孤儿寡母的家来?”
孙大山斜了她一眼:“你家男人勾结贪污分子,这事还没完。这锅,算是个教训。”
他一挥手,带着人扬长而去。
我蹲在灶台前,把铁锅翻过来。
锅底被踹裂了一道口子。
魏正梅抱着孩子站在灶间门口,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憋了半天才说了一句:“我嫁到你家,没指望过好日子,可我也没想过,有一天连口锅都保不住。”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蹲在地上没出声,伸手把那只破锅扶起来,放到灶台上。
裂了口的铁锅歪歪斜斜地立着,怎么看都像是一张挨了打的脸。
那天晚上,几口人没有吃饭。
灶台没锅,什么也做不了。
我去了隔壁孙婶子家,借了一口锅,才做出了晚饭。
水烧开的时候,我蹲在灶膛边,往灶里添了一把柴。
火光映着魏正梅的脸,她坐在炕沿上给孩子喂奶,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娘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用油纸包了好久的红糖,掰碎了放进魏正梅碗里:“受苦了,孩子。”魏正梅低头看着那碗红糖水,没喝,她忽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仁华,你去吧。往后你去看你大伯,别大摇大摆的,从后面绕。”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日子从那以后更紧巴了。
因为锅坏了,饭做不了,只能在隔壁婶子家搭火。
祸不单行,因为孙大山放了话,队上停了我娘的工分,也停了魏正梅的工分。
来年开春,地里的活不等人。
没有种薯,没有工分,就没有口粮。
眼看着春荒就要熬不过去了,我蹲在地头上,看着那几亩荒着的田,心里发苦。
当时最小的堂弟才一岁多,春上又病了一场,差点没撑过去。
大伯母托人带话来,说孩子发烧,烧得身上滚烫,怕是出痧子,可没有钱抓药。
我手上也没有钱。
家里缸底的粮不到两捧了,我娘熬了三天红薯粥,最后一天清水也断了。
我把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母鸡抓了,提着送到镇上药铺,换了两副退烧药。
掌柜的认出了我,知道我家的境况,又多给了一包草药:“这是败火的,不要钱。”
我提着药跑回村里,拐了个弯往砖瓦窑去。走出几步,又转回了家。我站在院门口喘了好几口气,转头又去了砖瓦窑。
四月初,我家的地一粒种子也没下。
五月初,别人家的苗都长到一筷子高了,我家地里还荒着。
我蹲在地头,拔了一把草,在手里攥碎了,草汁染绿了手指头。
后来,是魏正梅的娘家人送来了一袋红薯苗,才总算把我家的地也栽上了。
她娘家也不宽裕,那袋红薯苗是硬从自家地里匀出来的,为此她妯娌还跟她娘吵了一架。
这些事,我都没跟大伯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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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县里来了调查组。那是入秋以后的事。
那天中午,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开进了滩上村,停在公社门口。
下来三个人,穿着中山装,夹着公文包。
有眼尖的认出来,走在最前面那个,是县里粮食局的老马,马长顺。
过了两天,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村:梁广德的案子要重新查了。
孙大山听到消息那天下午,脸一直是白的。
他关在队部里,大半天没出来。
有人看见他傍晚一个人去了粮站的旧库房,在里面待了小半个时辰。
第二天早上,他胳膊底下夹着一本账册,青着脸去见了调查组的人。
他走路的步子有些发飘,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又慌慌张张地扶住了门框。
我没亲眼看见,但这些是后来村里人传的,传得有鼻子有眼。
我心里又是盼,又是怕。
盼的是大伯的冤屈有洗清的一天,怕的是又出什么岔子。
孙大山这个人,心狠手辣,背后的关系也不是没有。
那些天我根本睡不着觉,夜里翻来覆去,竖着耳朵听院子里的动静。
到了第五天,事情有了眉目。
说是调查组查了粮站的旧账,发现账目上的涂改痕迹,有人拿账册去仔细核了,那些改动的地方都是先把原来的数字刮掉,再用墨水填上新的。
账页后面还有倒扣的墨痕,一看就是垫着复写纸改的,手法不算精明。
铁证如山。
孙大山被带走那天,是在队部门口。
他去的时候还穿着那件蓝色的中山装,走的时候头上的帽子歪了也没记得扶正。
他的腿软得迈不动,两个民兵一左一右地架着,他才勉强走出几步,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
有人路过我家门口时喊了一嗓子:“孙大山招了!是他自己挪的粮,栽赃给梁广德的!”我在院子里听见了,握着锄头的手顿了一下,心里那口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那口袋气堵了太久了。
半个月后,县里正式下文,给梁广德平反。
恢复名誉,恢复职务,补发这几年被停发的工资。
孙大山因贪污、陷害等罪名,被判了若干年,押到县里的窑场去劳动改造。
大伯回村那天,没有敲锣打鼓,没有放鞭炮。
他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服,拎着一个布袋,在村口下了车,一步步走进村里。
那天我在地里干活,远远看见一个瘦高的人影沿着田埂走过来。
我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认出是他,手里的锄头停在半空中,没有放下去。
大伯走到我面前,在田埂上站住了。
他看着我,还有我家那片因耽误农时长了杂草又被救过来的地,看了很久,声音有些干涩:“仁华,我听说了。春上你家连种薯都没下,为了给我家送那袋玉米,你娘把留作种子的粮都掏空了。”
我说不出话来,只低着头,拿起锄头又刨了两下地。
大伯也没再说什么,他蹲下身,从我手边那一拢土里拔掉一棵草,又帮我扶了扶歪倒的苗。
他弄完,在衣裳上拍了拍手上的土,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仁华,这地荒不了。你在,它就荒不了。”
那天傍晚收工回到家,我看到灶台边上放着一袋米、一袋面,还有三十块钱。
魏正梅抱着孩子站在灶间门口,看了看那袋东西,又看了看我,嘴张了张,说:“你大伯送来的。我说不要,他放在门口就走了。”
我站在灶台边,看着那袋米面,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打那以后,大伯在公社粮站重新当上了站长,后来又提到了县里。
他像从前一样顾着我家的日子,但比从前更有分寸。
他每个月托人捎来一些钱和粮票,有时多有时少,我明白那是他每个月挤出来的。
我娘收下了一些,过年时又托人捎回了同等值的东西。
日子像滩上的水,慢慢流。
可大伯心里那份歉疚和感激,我感觉得出来,像一块种在心里的石头,随着年月越长越大,沉甸甸地压着。
他一直没说破,我也一直没提。
我们爷儿俩之间,像是定了某种不成文的口头契约:那晚的事,往后谁也不提。
他管我们的日子,我接他的心意。
都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