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夜新郎冷冰冰搬去书房睡,过了半个月丫鬟撞见他躲在后窗偷偷看夫人的诗集,嘴角带笑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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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烧到三更,韩冠霖没进新房。他站在门外,隔着那道雕花木门,说了句“早些歇”,转身便走了。

林慧妍端坐在床沿,盖头是自己掀的。嫁衣叠得整整齐齐,像叠一件没穿过的旧衣裳。

半个月后,杨香怡端着药碗路过偏院,撞见姑爷蹲在后窗底下,手里捧着一册旧诗稿,就着屋里漏出来的灯,一页一页地翻。

他嘴角带着笑,眼眶却红得吓人。

香怡没敢出声,捂着嘴跑回去。林慧妍听了,手里的针扎进指腹,血珠子冒出来,她也没觉着疼。

那本诗稿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她想了半宿也没想明白:他既嫌弃她的字,又为何蹲在窗下读到落泪?



01

大婚那日,林慧妍从日出等到日落。

花轿落在韩家门前时,唢呐吹得震天响。

她盖着红盖头,看不见外头的天,只觉手心全是汗。

喜娘搀她跨火盆、踩瓦片,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她想着,夫君韩冠霖是读书人,父亲说过,韩家家风清正、子弟勤勉,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路。

拜堂时她隔着盖头看他的鞋面,青缎靴,干干净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礼数周全,却没有一丝新人的热乎气。她那时只当他拘谨,没往心里去。

入了洞房,喜娘唱了吉祥话,将秤杆递到新郎手里。

盖头掀开的那一刻,林慧妍才算头一回看清自己夫君的脸。

眉目清朗,像画上走下来的人。

可那双眼看她的眼神,却淡得像隔了一层霜。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还是笑着的。

合卺酒端上来,他接过去喝了,杯子放下。她低头也喝了,辛辣的液体烧过嗓子,她悄悄攥紧袖子里的手指。

接着是撒帐、结发。

每样礼数他都做了,没有一处差错,却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他的手指在替她绾发时偶尔碰到她耳后,都是冰凉的,像碰一件不该碰的东西,一下子就缩了回去。

时辰不早了。”他说,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先歇着,我去书房看几页书。

她愣了一瞬,笑道:“那我给你留一盏灯。

他没接话,抬脚就往外走。走到门口,那扇门框的影子长长地压在地砖上,他忽然顿住脚步,侧过头,却没转身。

“韩家规矩多,”他说,“你日后说话行事,仔细些。”

那扇门合上之后,林慧妍的笑还挂在脸上。

她坐了很久,不知道自个儿在等什么。

红烛烧了一段,蜡泪淌下来,像流不完的眼泪。

杨香怡进来给炭盆添炭,见她端坐不动,眼眶便红了。

“小姐……少奶奶。”香怡改了称呼,声音发颤,“姑爷怎么走了?”

林慧妍这才动了动,伸手将盖头叠好,放进樟木箱里。

“他读书人有正事。”她说,“咱们先歇了吧。”

那一夜她没合眼。窗外风声一阵阵的,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又远了。她竖着耳朵听了半夜,那脚步始终没有停在她房门前。

第二天清晨,香怡进来伺候她梳洗,见她眼下乌青,嘴唇也起了皮,急得直跺脚。

林慧妍照了照镜子,拿起粉扑在脸上匀了几匀,说:“待会儿要敬茶,不能失了礼数。”

她到正厅时,韩家上下都到了。韩冠霖坐在太师椅上,见她进来,眼皮也没抬一下。

林慧妍给公婆敬茶,跪在蒲团上,双手举着茶盏,举到臂膀发酸,韩母沈珂才接过去。

沈珂打量了她片刻,问了几句家常,话里没挑出毛病来,点了点头,算是认了这个儿媳。

韩冠霖的父亲韩文远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只在旁边说了句“既进了门,就是一家人了。,便没再多话。倒是一个寄住在韩家的年轻女子,坐在沈珂下首,一直含笑看她。那女子梳着未嫁姑娘的发式,生得不算出挑,眉眼间却有几分说不出的伶俐。

她起身向林慧妍行了个礼,声音甜脆:“表嫂好,我叫冯之桃,常年在姑母家叨扰。往后嫂子和表哥有什么要我搭把手的,只管吩咐就是。”

林慧妍还了半礼,客气地笑着:“表妹客气了。”

她注意到,冯之桃说这话时,眼神有意无意地瞟了韩冠霖一眼。韩冠霖却像是没听见,端起茶盏低头饮了一口。

敬茶散了,林慧妍回房收拾。韩冠霖去了书房,自始至终没有跟她说一句多余的话。

香怡一边替她卸首饰一边嘟囔:“姑爷也太冷了些,小姐昨儿才过门,他连句体己话都没有。”

林慧妍从镜子里看着自己。

新婚第二天,她的妆已经卸了,露出略显憔悴的面容。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鬓角,那上面还残留着昨晚韩冠霖替她绾发时碰过的地方。

“他对我冷淡,自然有冷淡的道理。”她说,“回头我再慢慢问。”

她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她想起来时母亲叮嘱她:嫁人后头一个月最难熬,凡事多忍让,莫要争强好胜。

她把这句话记在心上,想着自己总归是有耐心的人。

日子还长呢,她在心底对自己说,只要心诚,石头也能焐热。

可她又哪里知道,有些人心里装着的不是冰块,是你怎么焐都碰不到的地方。

02

过门第三日,林慧妍才开始觉出味儿来。

梳妆的时候她翻了翻自己带来的那个紫檀木匣,里头整整齐齐叠着十几卷诗稿,是她从十二岁到出嫁前攒下的心血。

她想起父亲临别时握着她的手说:“闺女,爹也没甚好给你的,你把你的诗带着。写诗的人走到哪儿都不孤。”

她把这匣诗稿放在书格最上头,想着等韩冠霖哪天不忙了,拿给他看看。

隔日她房里少了件东西。那件东西,她没想到居然会在这地方出现。

那日午后,她端着亲手做的一碟桂花糕去书房。韩冠霖正伏案写字,听见她进来,笔没停,头也不抬:“有事吗?”

她将碟子放在桌角:“我见你这几日读书辛苦,做了些糕点……夫君尝尝?

韩冠霖这才抬起眼皮,目光掠过来,神色淡淡。她的心提了起来,努力在脸上挂着笑。

他没有碰那碟桂花糕,视线移开,落在窗台上。

林慧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台上搁着一个青瓷笔洗,正是她从林家带来的陪嫁,里头泡着一支狼毫笔。那笔尖还挂着墨,像是刚刚用过。

她的心咯噔一下。

韩冠霖开口了:“对了,有件事跟你说一声。日后你的诗稿笔墨之类的,不用往我书房摆了。韩家祖训,女子不以才学示人,那些吟风弄月的东西,你留着自个儿看看也就罢了。”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慧妍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

那碟桂花糕还冒着热气,白色的雾气在两个人之间飘浮着,看着就要散了。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平稳,倒是自己先意外起来。

转身往外走时,她步子在门槛边缘顿了一下,站了片刻,又迈了出去。那碟桂花糕她没有端走,留在桌角,冒着烟的,就成了摆设。

当晚,冯之桃来找她说话。这姑娘嘴甜,端了一碗银耳羹,一口一个“表嫂”地叫。林慧妍心里烦闷,也想找个说话的人,便留她坐了。

冯之桃聊了几句府里的杂事,忽然压低声音:“表嫂,我有一句话,不晓得当不当说。”

林慧妍看了她一眼:“表妹直说无妨。”

冯之桃抿了抿嘴,似是为难,终于开口:“我听说……表哥娶你之前,本来那桩亲事是有些不情愿的。也不是表哥对你有多大意见,就是……有人在他跟前说过些闲话,说你父亲攀附京城的关系,才定的这门亲事。表哥听了心里便有些不痛快。

林慧妍捏着茶盏的指尖发白,那口气立刻堵在胸口,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只轻轻“嗯”了一声。

“我也是好心。”冯之桃又补了一句,“表嫂不要怨表哥,男人嘛,心里头有些疙瘩,过些日子自然就好了。”

“谢谢表妹提点。”林慧妍说,语气里有茶温,“我晓得分寸。”

冯之桃走时那扇门轻轻合上。林慧妍独自坐在灯下,觉得浑身没有一处是暖的。

什么攀附京城,什么门第算计。

这些她从未听父亲提过一字。

若这桩婚事真让韩家不情愿,为何当初要来提亲?

若韩家认定林家攀附,那她算什么?

算陪嫁的物什么?

她越深想越觉得心寒,指尖不由自主地绞紧了袖子,绞得布料都变了形。

杨香怡端热水进来时,见她坐在灯下出神,眼圈红了红,却硬是没出声。她放下脸盆,轻声唤道:“小姐,泡泡脚吧,走了一天了。”

林慧妍没有应声。过了好半晌,她才哑着嗓子问:“香怡,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带那些诗稿过来?”

香怡蹲下去,替她脱掉鞋袜,将她的脚放进温水里,低着头,硬邦邦地抱怨:“小姐带的诗稿奴婢都读过,那可比什么都金贵。”

林慧妍没有接话。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被热气腾腾盖住了,模模糊糊的,碎成一圈一圈的涟漪。

良久,她轻声说:“罢了。日子还长呢。”



03

林慧妍给娘家写了一封信。

她坐在灯下研墨,笔尖蘸饱,低头想了想,却不知道该写什么。

才过门几天,总不能说姑爷冷待她,父亲听了要着急上火的。

她只写了些家常,说韩家一切都好,婆婆待她不错,请父亲与母亲莫要挂念。

落款处她停了半晌,又添一句:夫君待我极好,你们一定放心。

第二日,信从门房递了出去。

连着半月,信件石沉大海。

林慧妍起初没多想,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心里的不安像水塘里的水草,悄悄蔓延开来。

她又写了一封信,隔了几日,又写了一封,寄出去的信攒了厚厚一叠,却一份回音也没有。

香怡急了:“小姐,要不咱们叫个家丁跑一趟?”

“韩家上下哪有闲人替你办私事?”林慧妍摇头说,语气平静,指甲却刮着桌沿,刮出一道细痕,“再等等。”

可这“等等”,等来的却是韩冠霖日复一日的冷淡。

他每日晨起读书,入夜宿在书房,偶尔与她同桌吃饭,沉默得如同一截木头。

她夹菜给他,他说声“多谢”,将菜搁在碗边,却一筷不动。

她在灯下做针线,他路过看了一眼,没有说一句“夜深了早些歇”便径直走了。

最让林慧妍难受的,是他从不算计她什么,也算不上苛待她。他就只是冷着,像一面密不透风的墙,叫人撞上去软不得、硬不得。

那日她无意间推开通往偏院的月洞门,看见书房后窗下长着一丛半枯的芭蕉,叶子宽大低垂,把窗子挡得严严实实。

窗台上落着一层薄灰,显然许久没有人打理过。

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莫名其妙地,心里生出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滋味。

那扇窗是韩冠霖书房的背窗。

他在正屋里读书写字时,永远不会看到这一面。

而这一面荒着的,也无人在意。

夜里韩冠霖回房取换洗衣裳,正好她坐在床沿叠衣服,两人迎面碰上。

她心里早就积了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夫君,我想问问……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

怎么这么问?

“你待我,客气得像待客。”她说,“这不是做夫妻的样子。”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打算不回答了。

“没有的事。”他说,“你别瞎想。”

他抱着衣裳走了,走到门槛处稍顿了一下,她几乎以为他还会说点什么。但门还是合上了。

林慧妍坐在床沿,手里那件衣裳叠了又拆,拆了又叠,始终叠不成个方形。

不是的,她心里有一个声音说。他看她的眼神里那层霜,不是没有缘故的。

那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于是披了件衣裳坐到灯下,把从娘家带来的诗稿一页一页地翻。

诗稿的纸页起了毛边,上面是她少女时代一笔一划的字迹,有的是夜里睡不着写的,有的是受了委屈偷哭完写的,还有的写着写着忘了写什么。

她翻着翻着,看到一首旧诗,那首诗写的是山寺桃花。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父亲曾教她认过一个字,那个字笔画繁复,她总写不好。

父亲便给她讲了个故事,说古时候有个才女,也总写不好那个字,后来有个少年书生替她补在纸上,她后来便嫁给了那书生。

她那时听着傻笑:“那要是没人替我补呢?”

“那就自己补。”父亲说,“自己的字,总得自己收尾。”

她记得自己当时还是傻笑,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

如今她独坐灯下,提笔将那首诗抄了一遍,抄到那个字时,笔尖悬滞,迟迟落不下去。

她的手指没有发力,笔尖的墨越聚越浓,慢慢凝成一颗将坠不坠的珠子。

窗外忽然传来“咯”的一声轻响,似乎是枯叶被踩断了。

她抬起头,窗外只有半丛芭蕉,被风吹得东摇西晃。

那声响过后,便再没有别的了。

她咬了咬唇,觉得自己大约是听岔了。

04

偏院那扇后窗的芭蕉叶子又枯了几片。

杨香怡端着药碗走过夹道,看见韩冠霖站在书房后窗下,背着手,微微弯着腰,盯着窗台上什么东西看。她没敢惊动他,悄没声息退到墙根后面。

过了好一会儿,韩冠霖伸手将枯的芭蕉叶摘掉了两片,然后直起身来,用力在衣摆上蹭了蹭手。

他似乎没有进书房的打算,只站着看那丛芭蕉,看了很久,然后才转身走开。

香怡趁他走远,悄悄溜过去看。窗台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她心里犯嘀咕,却也没敢声张。

晚间林慧妍从婆婆院里请安回来,路过书房前院,夜色里屋里灯还亮着。

她脚步慢了慢,透过窗纸可以看见韩冠霖的影子映在窗上,低着头,肩膀一动不动的,像是在看什么书。

她想了想,到底没有敲门。

就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屋里的影子忽然动了。

韩冠霖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窗前。

她能看见他侧影轮廓,他似乎想推窗,指头按在窗框上,又缩了回去。

月光照下来,她看见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攥着一角纸页,纸页的边角有些泛黄,像是从旧本子上揭下来的。

她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却说不清在害怕什么。

她不敢久留,低着头快步走了。回到屋里,她把门闩插上,背靠着门板,只觉得胸口那颗心突突跳得厉害。

“小姐,你脸色怎么这么白?”香怡吓了一跳。

“……没什么。”她喘了口气,走到妆台前坐下,“香怡,我的诗稿……都还在么?”

“在呢,都在呢。小姐那匣子不是锁在柜子里的么?”

她想了想,打开柜子,将紫檀木匣取出来。锁头完好,她拿钥匙开了锁,翻检了一遍。

果然少了东西。

她厚厚一沓诗稿,如今对不上号了。哪一首里头少了一页,她心里有数,那是一首《寺中见桃花偶得》,写于她十五岁那年春天。

纸上的字迹她记得清清楚楚。她把匣子锁回去,指头按着锁扣,一遍遍地摩挲。

韩冠霖拿她诗稿做什么?

也许他不是嫌弃她的字。若真嫌弃,看一眼都嫌多,不会偷偷抽走一页贴身藏着。

可她不敢往那方面想。

她怕自己自作多情,更怕他那双冷淡的眼背后藏着什么她摸不透的东西。

这半月来他的冷是她亲眼见的,他连吃饭都嫌她在跟前占了位置,又怎么会在深夜翻她的残稿?

她那夜没有闩门,虚虚地掩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替自己留一条退路。

然而那扇门整夜都没有人推开过。



05

第十五日夜里的事,是香怡后来一字一句学给她听的。

那晚她在灯下抄经。她没抄佛经,抄的是自己早年的旧诗。

她心里乱得很,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她还没有想透。

这半月来韩冠霖的冷漠像一张密密实实的网,她身处其中摸不着头绪,只能凭一点微弱的直觉摸索路径。

那直觉告诉她,韩冠霖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不在意她。可他为什么这样做,她想不明白。

快二更天时她有些困了,搁下笔去洗脸。

洗完脸回来发现窗子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夜风钻进来,将桌面上的纸页吹得沙沙作响。

她懒得再关窗,索性任由风继续吹着,走过去把灯芯拨亮了些。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呼吸声。

她以为自己听岔了,僵在原地侧耳细听,外面又没了动静。

却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扫到窗台上,芭蕉叶子的阴影底下,有一只手。

那手在灯影里一闪,抓住她摊在桌边的纸页,悄没声息地抽了出去。

她的血都凉了。

她死死忍着没有出声,也没有转头去望。她假装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慢悠悠走到床边,放下帐子,吹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听见窗外传来细碎的纸页翻动声。

那人在她窗外,将那张纸看了很久。

中间有一阵子什么声音都没有,她几乎以为他已经走了。

紧接着,她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像是从鼻腔里溢出来的笑,那笑声带着一点哽咽的意味,像一个人看见了什么久别重逢的东西。

她攥着被角的指节一根根收紧。

好半晌,那阵纸页的声响又响起来,像有人在抚平纸页,随后是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她这才敢翻身坐起来。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空荡荡的桌面上。

那张纸已经被带走了。

她伸手摸了摸桌沿,摸到一点潮意。

窗外下过露水,又把那半页纸放回窗台上了。

她披衣下床,推开门,将那页纸捡起来。

纸上是她的字迹,末尾那个没写成的字旁边,多了一个字。

墨迹未干,笔力劲瘦遒劲,替她补完了那句诗。

那个字,正是她多年写不好、一直空着的字。

她捏着那页纸站在夜风里,手臂垂落,肩膀轻轻发抖。

她认得这字迹。

许多年前她们家曾有一页残稿,就是这种字迹替她补过那个字。

她一直以为那是父亲请托哪位先生写的,从未想过会在韩家遇见这字迹。

而她的夫君这个半月来总躲着她,却深更半夜来偷她的诗。他站在窗外一页一页翻她的诗稿,读到旧作时笑着说“原来是她”,笑着笑着便哭了。

她攥着那页纸,指节发白,挪不动步。月光落在她的肩上,将她的影子长长地印在地上。

06

次日一早,林慧妍细细端详了那页纸上的字,心里已有了八分猜测。

她没有去书房质问韩冠霖,反倒将自己关在屋里,从嫁妆箱最底下翻出一个旧信封。

那个信封是婚前韩家托媒人送来的,里头是韩冠霖的一封亲笔信,她一直没有拆。

婚前她想着,等成了亲再当面看他写字,比什么信都好。

可过门这些日子,他那冷淡的样子让她觉得那封信拆不拆也没什么意思了。

她裁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

信写得不长,字迹清瘦,问的是一些成亲事宜,语气中规中矩。

她的目光落在了信的末尾,那里写着一句诗:“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是黄庭坚的句子,她年少时极喜欢的。她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将信纸举近烛火,又不敢凑得太近怕烧着纸页,只能眯着眼逐字辨认。

那信上的笔迹,和她手中新得的那页纸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她攥着信纸坐在妆台前坐了很久。心口涌上一阵自己也理不清的情绪,说不清是酸的还是辣的。

原来他婚前不是没有温柔过。

那封信字字克制,却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末了那句诗,像是在问她:你懂么?

你若是懂的,我便觉得这门亲事没有白定。

可这些话从未传进她耳朵里。

媒人带回来的只有那句冷冰冰的“韩公子嫌女子有才”,让父亲愁得添了好几根白发。

那封信被她收在箱底,一锁便是数月。

若她早一点拆开,会不会一切便不一样了?

她又想起新婚夜他站在门外说的那句“早些歇”,那语气里似乎有犹豫,但终究被什么压住了。

他怕什么呢?

怕娶回来的是一个只懂得攀附门第、拿诗卖弄的庸脂俗粉么?

她越来越坐不住,终于将那封信叠好收进袖中,往外走。她要去问他一个明白,这半月来的冷脸到底是为什么。

走到书房门口她又停住了。

门虚掩着,里头有人声。

冯之桃的声音,带着几分关切:“表哥,你真要把表嫂那诗稿还回去?这几日你夜里总在偏院待着,又不肯进屋,倒叫我看着心疼。”

韩冠霖没有接话。

冯之桃又说:“表嫂毕竟是女子,诗里头写些风花雪月也是难免。你要是不爱看,不看便是了。何必夜夜蹲在那窗外头呢?叫下人瞧见了,还当你是贼呢。”

她的声音含着笑,像在打趣,又像在暗地里扎针。林慧妍愣在门外,攥着袖中信纸的五指缓缓收紧。

冯之桃怎么知道他夜夜在那窗下?

她怎么知道他看过她的诗稿?

只有贴身之人才能察觉的这些隐秘行踪,冯之桃一个借住在韩家的表妹,凭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韩冠霖沉声道:“表妹不必操心这些。”语气比平日还冷几分。

冯之桃的声音顿了一顿,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

门被从里头拉开,冯之桃走出来,迎面撞上林慧妍,她面色微变,旋即挂上甜笑:“表嫂,你来找表哥?”

林慧妍也笑了一下,笑意没有到眼底:“议事。”

冯之桃走后,林慧妍推门进去。韩冠霖正站在书案前,背对着她,手里捏着一页纸。她认出那是她的纸,上面写着那首《寺中见桃花偶得》。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见她站在那里,眼中没有平日的冷淡,倒像是被撞破了什么心事般闪躲了一下。

他手动了动,似乎下意识想将那张纸藏起来,抬到一半又放下来。

“那个……你来得正好。”他说着递出那张纸:“这是你的吧?昨夜里风大,吹到我书房的窗台上了。”

他的借口拙劣极了,纸页分明干净平整,哪像是被风吹过的。

她看着他,看着他没有藏好的眼底,那层霜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她没有当场戳穿他,只是将那张纸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末尾那个新补上的字。

“谢谢替我把字补上。”她轻声说,“这个字我打小写不好,总差着一口气。”

他身子明显绷了一下,没说话。

她转身走了。

出了房门,她走出几步,扶着廊柱站住,心跳得极快。

她捏着那页纸,看着那个被补全的字,指尖摩挲过墨迹,心里掀起不能平息的风浪。



07

林慧妍从一个不敢想的角度开始重新揣度这件事。

若韩冠霖婚前便对她有好感,为何婚后冷若冰霜?

若他当真厌恶她,又为何夜半来翻她的诗稿?

她琢磨了几夜,唯一合理解释便是他在婚前听到了什么、看到什么,让他对她心生芥蒂,婚后又偶然发现她并非传闻中那样的人。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便像一根芒刺,扎得她坐立不安。

她将婚前那封信重新翻出来。

信纸折痕处已有些毛边,她读了一遍又一遍,只觉得韩冠霖的字一行行都端正有礼,偶有些许笔意流动处,又透着一种年轻人藏不住的欢喜。

这哪里像是对这桩婚约不情不愿的人写得出的?

她去找杨香怡,问婚前林府来往信件都经谁人之手收送。

香怡想了很久:“小姐的帖子、信笺向来是门房老周头递的。不过小姐你成亲前那段时日,老周头染了风寒告假,换了他侄儿周顺跑了几趟腿。”

“那些书信送出去之后,可有人动过?”

香怡摇头说不知。

林慧妍又想起一事。

她拉开妆台底层抽屉,取出几只旧信封。

嫁妆送到韩家时,这些信封原收在一只锦盒里,她嫁过来后便锁在这里。

她一封封地翻看,忽然发现其中一只信封的封口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蜡印边上似乎被人用刀片挑开过又重新粘合。

她不敢声张,将那信封收进袖中,又去寻韩冠霖。

她到书房时他正提笔写着什么,见她进来,居然没有像从前那样直接让她走。他搁下笔,眼中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有事?”

她将那封信放在他面前:“夫君可认得这个?”

韩冠霖低头看,一眼便认出来。

他也从书桌暗格里取出了一件东西,是几张叠在一起的信笺,纸张微黄,字迹娟秀,落款竟写着林慧妍的名字。

她拿过来一看,那字迹表面看是女子写的,笔画柔媚漂亮,可细看收笔处总有几分刻意,像是一个成年人的笔迹在故意模仿少女的稚气。

那些“她”写给韩冠霖的信里,写的都是些攀附权贵、自轻自贱的话。她越看脸越白,手越抖。

“这不是我写的。”她声音发颤,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从没写过这些话。”

韩冠霖的脸色也在那一刻刷刷地变了。

两个人在那张书案的两头对望了一眼,不需要交换任何多余的话,答案已经在彼此的目光里翻涌出来。

信被人调包了。

有人在他的婚前,偷换了他们之间往来的信笺。

那些信里写满了恶意,让他们对彼此的想象都蒙了灰。

林慧妍猛地想起冯之桃那双伶俐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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