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夏天,中医界接连发生了两件大事。
7月1日,由国家中医药局提出并归口、市场监管总局(国家标准委)批准发布的《中医基础理论术语》等四项中医药领域新国标正式实施。其中,“阴阳”“五行”的定义被修改,“肾藏精”一条干脆被删除——消息一出,舆论哗然。
不到两个月后,8月30日,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中医科学院名誉院长、中医药标准化事业的开拓者王永炎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87岁。
两条新闻交织在一起,像一记闷雷,震动了整个中医圈。有人痛惜一位巨匠的离去,有人质问新标准的走向——中医标准化,到底是在走向世界,还是在背离自己?
01一位院士的未竟之业
王永炎,1938年出生于天津,1956年考入北京中医学院,是该校的第一届毕业生。1962年毕业后,他扎根临床、教学和科研一线,一干就是六十多年。
他是中医脑病学科的奠基人。在中风病治疗领域,他创新性地提出“通腑化痰法”,显著提升了救治有效率、降低了病残率。他主持制定的《中风病中医诊断与疗效评定标准》沿用三十余年,至今仍是临床的重要参考。
但真正让他成为“旗帜”的,是他在标准化领域的开创性贡献。
早在二十多年前,王永炎就敏锐地意识到:中医要想走向世界,必须先有标准。他率先提出“标准化是中医药发展的生命线”,牵头构建了中医药标准化理论框架,组织制定了国家标准“中医临床诊疗术语行业标准”“中医病证诊断与疗效判定标准”“中医内科常见病诊疗指南”,牵头完成了世界卫生组织西太区传统医药临床实践指南的制定工作,组织起草了27种疾病的中医药临床实践指南。
在他的带领下,中国中医科学院中医临床基础医学研究所成立了国内首个中医药标准研究中心,承担了国家中医药管理局中医药标准化工作办公室和ISO/TC249国内技术对口单位的工作。2014年,他获得了中国标准化协会颁发的“标准化终身成就奖”。
他有着极强的前瞻意识。他曾说,中医药标准要做到“中国人认,外国人也认”,就应在符合国际临床指南制定程序的基础上,考虑中医药的特殊性。他倡导“求同存异,重在发展”的工作思路,在中医药国际标准制定中突出中医药学科优势特色,为我国的ISO中医药国际标准化工作打开了新局面。
他还主持了国家重点基础研究发展规划973项目“方剂关键科学问题的基础研究”,创新了中药复方研究范式,实现了从理论创新到产业转化的全链条突破。从教六十余载,他培养的博士、硕士及博士后超过160名,是中医药行业首位传承博士后导师。
直到去世前,他仍然心系中医标准化事业。2026年1月,他还受聘为数智中医慢病防治北京市重点实验室学术委员会荣誉主任委员。
他走了。而一个月前,那套饱受争议的新国标,刚刚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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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新国标动了谁的奶酪
让我们把时间拨回到2026年7月1日。
《中医基础理论术语》国家标准(GB/T20348-2026)正式实施。这套标准的上一次修订还是在2006年——整整二十年过去了。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于2023年下达修订计划,2026年3月31日正式发布新版本。
标准修订的初衷,官方说法是“原版标准中的部分术语定义已难以适配当前行业需求,不能完全覆盖新的学术成果”。
但具体到条款,触动了太多人的神经。
先说“阴阳”。2006版中,阴阳学说的定义是“阴阳的对立统一是天地万物运动变化的根本规律”。2026版中,“根本规律”被改成了“一种规律”,作为注释保留。阴阳的定义从“事物或事物之间相互对立的两种基本属性”,改为“事物内部或事物之间”——更严谨,但也更“收敛”了。
再说“五行”。2006版中是“木、火、土、金、水五种基本物质及其运动变化”。2026版改为“木、火、土、金、水五类物质属性及其生克制化的关系”。“基本物质”变成了“物质属性”,“运动变化”变成了“生克制化”。看上去更贴合中医实践,但“基本物质”被替换,被一些人理解为“中医不再把五行当作物质基础”。
最引发争议的是“肾藏精”——被删除了。旧版定义是“肾贮存、封藏人身之精的功能”。新版中,这个功能定义被拿掉,但保留了“肾精”这一词条,定义为“肾藏之精,来源于先天,充养于后天,肾脏生理活动的物质基础”。同时保留的还有“精室”——“男性生殖系统中,具有生成、贮藏精液的器官”。
支持者认为,这是术语的精准化——删除“肾藏精”的功能描述,避免与解剖学意义上的“肾”产生混淆。反对者则痛心疾首——中医的“肾”从来不是西医的泌尿器官,“肾为先天之本”“肾藏精”是中医理论体系的根基之一,删了它,等于抽掉了中医脏象学说的一块基石。
此外,“脏象”改为“藏象”,“形脏”被删除,直接列出“五神脏”。“中医学”变成了“中医药学”。
还有舌象、脉象诊断词汇的新国标,采用的是“修改采用牵头单位主导制定的ISO国际标准,结合我国中医临床实践优化完善”——这被看作“国际标准倒逼国内标准”的典型。
网上吵翻了天。有网友评论:“阴阳都改了,中医还叫中医吗?”更有激进者指责“标准间谍”出卖中医话语权,把传统术语翻译成了西医能理解的框架。保守派认为这是“以西律中”,用解剖学逻辑肢解中医理论。
官方回应呢?国家标准委称修改旨在“减少歧义、便于国际交流”。但专家名单并未公开,这让质疑声更加难以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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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科学化还是西化
这场争议的核心,其实是一个老问题:中医标准化,到底是走向现代化、国际化的必经之路,还是以西医标准消解中医理论根基的“温水煮青蛙”?
支持方有一个重量级的声音——王永炎院士本人。
他生前曾多次说过,“中医还是弱势学科”。他认为,标准化能减少江湖游医乱象,提升临床可重复性,便于国际认可。他倡导“肯定疗效,规范标准,发现机理”的理念,重视中医循证研究。2005年起,他就组织编写《中医循证临床实践指南》。
在他看来,标准化不是要消灭中医特色,而是让中医能说清楚、能让人信服。他曾说,以原创思维、原创优势与原创成就为导向,将中医临床医学辨证论治的精髓,以指南、规范与标准的形式固定下来,能够有效提高中医药研究的科技水平与临床疗效。
而反对方则认为,中医的整体观、辨证论治的精髓无法被标准化。“肾藏精”被删,意味着西医“肾=泌尿器官”的逻辑取代了中医“肾为先天之本”的哲学定位。标准化的代价,可能是“削足适履”。
更深层的矛盾在于话语权。西医主导的循证医学体系要求可量化、可重复,而中医的经验性、个体化特征难以完全兼容。王院士说的“弱势学科”,恰恰是这种无奈的写照——在“科学”的框架下,中医不得不用别人能听懂的语言说话,但说着说着,会不会忘了自己原本的语言?
日本汉方医学的教训值得参照。日本在推进汉方标准化过程中,过分强调“去理论化”,只保留方剂和症状的对应关系,结果汉方医学沦为“有方无医”的技术操作,失去了理论根基。我们是否在重蹈覆辙?
当然也有一种声音认为,新国标在术语上做了“翻译”,但保留了实质。比如“肾精”还在,“五神脏”还在,核心概念并没有丢失。修订的目的,是让术语更精准、更便于国际交流,而不是否定中医理论。
可是,“翻译”本身就是一种权力。谁定义翻译的尺度?谁来确保翻译不走样?这些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
04中医的出路在哪里
王永炎院士走了,新国标争论还在继续。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就像一记警钟,敲在中医现代化进程的十字路口。王院士一生都在为中医标准化奔走,他相信标准能让中医“说清楚、走出去”。但当他离开后,人们发现,标准化这条路,比想象中更复杂、更艰险。
标准化本身不是错。问题是:谁来定标准?标准定到多细?谁来守住底线,保护中医的核心理论不被稀释?
或许,中医需要的是“两条腿走路”——一方面,培养既懂中医理论又懂现代科学方法的复合型人才;另一方面,在国际对话中保持“文化自信”,避免全盘接受西方标准,而是在平等对话中争取话语权。
王永炎院士曾说,中医还是弱势学科。
如今这套更“科学”、更“国际”的新国标,是让中医更强了,还是离它的本源更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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