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当初大概没料到,派了上万名士兵去俄罗斯参战,如今平壤的大街小巷里,啤酒、香烟、菜籽油和猪肉也从边境那边源源不断地涌了进来
平壤顺安国际机场的行李转盘旁,几个穿灰色夹克的男子正把纸箱从推车上搬下来。纸箱上印着俄文,边角有些磨损,里面是瓶装的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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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地勤人员已经习惯了这类包裹,过去一年里,从莫斯科飞来的航班上,几乎总有人带着超出常规数量的食品和日用品。这些东西不会停留在机场仓库,几小时后就会出现在平壤市区的某个商店柜台后面,或者某个家庭聚会的餐桌上。
没人会特意提起它们的来历,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东西以前不常见,现在却变得平常了。
平壤街头的夜色里,一些餐厅的霓虹灯招牌亮起来,菜单上多了一行用朝鲜文标注的进口啤酒。服务员把冰镇过的瓶子端上桌,瓶盖撬开的声音很轻,白色的泡沫沿着瓶口溢出来。
喝酒的人不会去计算这瓶酒跨越了多少公里的铁路和公路,也不会去想它和一万多名远在俄罗斯的朝鲜军人之间有什么关联。他们只是在某个周末的晚上,和朋友们碰杯,聊聊工作,聊聊孩子最近的考试成绩。这些画面在过去几年里并不常见,因为平壤的进口商品种类有限,尤其像啤酒这类非必需品,通常不会大量出现在普通人的消费清单上。
变化是从去年夏天开始变得明显的。先是俄罗斯香烟在一些商店里出现,包装上印着陌生的商标,价格比本地烟略高一点,但买的人不少。
后来是食用油,那种装在透明塑料瓶里的菜籽油,颜色比朝鲜本地产的深一些,炒菜时烟点更高,一些家庭主妇开始习惯买这种油。再后来,猪肉和猪副产品在市场上多起来,冻猪蹄、猪内脏、带骨肉块用厚实的塑料袋装着,摆在摊位上冒着冷气。
一个在平壤统一市场做生意的中年女人告诉邻铺的人,这些肉是从北边运来的,质量不错,价格也稳。她没说更多,只是低头整理货物,把冻肉码得更整齐些。
这些商品的到来,并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事件。没有官方发布会,没有街头的庆祝活动,也没有报纸用头版去报道一瓶啤酒的价格变化。
它们只是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平壤的日常,像一条早已干涸的河床,突然有了水流,起初只是细细的一股,后来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了稳定的溪流。人们照常上下班,照常在国营商店排队买配给品,只是在自由市场上多停留一会儿,多问两句价格,然后把一袋冻猪肉或者一瓶菜籽油放进随身的布袋里。这种细微的变化,可能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实际上已经构成了一个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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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这些商品为什么会在此时出现,得把视线暂时从平壤的货架移开,移向更北边的那片土地。从2024年深秋开始,一批批朝鲜军人离开家乡,登上开往俄罗斯远东的列车。
他们大多是年轻人,穿着没有军衔标识的军服,面容被车厢的窗帘半遮着。外界后来根据卫星照片和各种情报估算,进入俄罗斯的朝鲜人员数量累计超过了一万六千人,其中大部分被部署到库尔斯克地区。那片地方对大多数朝鲜人来说,只是地图上的一小块色斑,但对那些踏上俄罗斯土地的士兵而言,那里是炮火日夜不断的前线。
库尔斯克的战斗持续了将近半年。朝鲜士兵在那里遇到了他们从未经历过的战争形态——无人机在头顶盘旋,精确制导炮弹从几十公里外飞来,地面部队的每一次推进都要付出代价。
他们和俄军部队混编在一起,承担突击、侦察和防御任务。伤亡数字从来没有被官方正式确认过,但韩国情报机构多次披露,朝鲜方面的损失并不小。
到了2025年4月下旬,俄罗斯总参谋长格拉西莫夫向普京汇报,说库尔斯克州的乌军已经被击溃。两天后,朝中社发表声明,确认朝鲜武装力量参加了收复库尔斯克的作战,并且“胜利结束”。这是朝鲜第一次公开承认自己往俄罗斯派了兵。
紧接着,普京发表书面声明感谢朝鲜军人,俄罗斯外交部发言人也公开肯定了朝鲜士兵的贡献。这些表态听起来冠冕堂皇,但真正的影响并不在那些公文里。真正的变化发生在战场后面的物流网络上。
当一万多名军人在俄罗斯境内活动时,他们需要食物、需要补给、需要和后方保持联系。这些需求催生了一系列实际操作层面的安排——交通线路被疏通,边防检查流程被简化,货物运输的频率和规模都开始上升。而一旦这些通道因为军事合作被打开,民生物资的流动就成了一件顺势而为的事。
俄罗斯远东的一些贸易商最先嗅到了机会。他们原本和中国、越南做生意,但朝鲜市场一直是个半封闭的迷。
现在机会来了,有人开始尝试把啤酒装进集装箱,通过铁路运到哈桑,再从那里过境进入朝鲜。第一批货量很小,试探性的,没想到很快卖完。
然后是第二批、第三批。烟草商也加入了,他们发现朝鲜人对俄罗斯香烟的接受度不低,可能是因为价格适中,也可能是因为包装上那些陌生的西里尔字母本身就带着某种新鲜感。
菜籽油和猪肉的利润更高,尤其猪副产品,在俄罗斯本地价格低廉,几乎没人愿意买,但在朝鲜却是受欢迎的高蛋白食品。一头猪的耳朵、尾巴、内脏和蹄子,在符拉迪沃斯托克的批发市场可能只值几卢布,过了图们江就能翻好几倍。
这个贸易链条并不复杂,却也并不简单。它需要解决支付问题,因为朝鲜的银行体系与国际结算网络几乎隔绝;需要解决运输问题,因为俄朝之间只有一座老旧的铁路桥;需要解决检验检疫问题,因为两国在这方面的标准并不完全一致。
但这些问题都在缓慢地被克服。俄罗斯农业部门开始向朝鲜出口商发放许可,一些贸易公司获得了正式的肉类出口资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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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全年,俄罗斯向朝鲜出口了四千五百吨可食用猪副产品,价值超过三百六十万美元。数字看起来很小,但和上一年相比增长了五到六倍。
啤酒的出口量更小,只有三十吨左右,价值两万美元。烟草制品超过一百一十吨,价值七十多万美元。
这些数字放在全球贸易的海洋里,连一滴水都算不上。可放在俄朝关系的语境里,它们代表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从军营向民间扩散的惯性。
平壤的消费者对这些数字一无所知,他们只关心货架上有没有货,价格能不能接受。在平壤的几个主要市场里,俄罗斯啤酒的售价大约相当于本地啤酒的一点五倍,但买的人依然不少。
一个在市场里卖进口食品的摊主说,年轻人特别喜欢那种绿色瓶子的啤酒,可能是因为味道苦一些,也可能是觉得喝进口酒有面子。卖香烟的摊子前总有人驻足,他们仔细看着烟盒上的图案,偶尔会讨价还价。
菜籽油和猪肉的销量最稳定,因为这些都是过日子离不开的东西。一个家庭主妇在肉摊前挑了一块带骨头的冻猪肉,放进袋子后对旁边的人说,这种肉炖汤好,比本地猪肉肥一些,油水足。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评价今天的白菜价格。
这种平淡本身就说明了问题。如果一种商品偶尔出现,人们会惊奇,会围观,会当成新闻去传播。
但如果它每天都出现在市场上,人们就会把它当成生活的一部分,不再追问来历。平壤街头那些印着俄文的商品,正在经历从“特殊”到“日常”的转变。
这个过程很安静,像冰块在室温下慢慢融化。而推动这种变化的,是那些跨过图们江的货车、那些从莫斯科起飞的航班、那些在铁路桥上来回穿梭的集装箱。它们的数量在增加,频率在加快,路线在延伸。
图们江上的那座新公路桥,就是这种延伸最直观的体现。1959年修建的那座铁路桥已经老态龙钟,只能通行有限的车次,而且经常需要检修。
新桥从2025年春天开始动工,位置紧挨着旧桥,双向两车道,桥面不宽,但对于俄朝之间的公路运输来说,已经足够了。到了2026年4月,桥梁主体完成了跨境合龙,工人们站在桥面上,两边的机械臂将最后一段钢梁安放到位。按俄罗斯方面公布的计划,这座桥将在2026年底前投入使用,配套的哈桑公路口岸设计了十条车道,日均通行能力预计达到三百辆汽车和近三千人次。
三百辆汽车听起来微不足道,但在俄朝边境这个特定的地理空间里,却意味着一次质的改变。过去几十年,这里的跨境物流主要依赖铁路,公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卡车过不了江,很多货物只能在火车站台上装卸,再转运到卡车或者马车上继续前行。新桥开通后,卡车可以直接过境,从哈桑出发,穿过桥梁,进入朝鲜的豆满江地区,再沿着公路网向内地延伸。
这种灵活性对于啤酒、猪肉这类需要快速运输和低温保存的商品来说,尤其重要。一辆冷藏卡车可以早晨从符拉迪沃斯托克出发,傍晚就把冻肉送到平壤附近的仓库。这种效率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
空中交通也在同步恢复。2025年7月,一架波音777客机从莫斯科谢列梅捷沃机场起飞,经过大约八小时飞行后降落在平壤顺安机场。
这是自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以来,俄朝两国首都之间首次开通定期直航。首班航班的机票早早售罄,乘客大多数是商务人士、外交人员和少数探亲的人。
此后航班频率逐渐增加,虽然不算密集,但已经稳定下来。从平壤到符拉迪沃斯托克的航班更频繁,每周三班,由朝鲜高丽航空执飞。
朝鲜的航空公司还恢复了与俄罗斯远东城市之间的不定期包机服务。铁路客运也在2025年夏天恢复,从平壤开往莫斯科的列车重新出现在时刻表上,全程需要好几天,但车厢里的乘客并不少。
交通基础设施的改善,让商品流动的速度变快了,成本降低了。过去从俄罗斯远东运一车货到平壤,需要经过多次转运,在车站、仓库和边境检查站之间来回折腾,时间可能长达数周。
现在公路桥即将通车,直航航班已经运营,铁路服务也在恢复,整个物流链条的节点被一个一个打通。那些印着俄文的商品,就是在这些节点之间流动起来的。它们像血液一样,沿着重新畅通的血管,一点一点渗透到朝鲜的经济体里。
当然,朝鲜的对外贸易依然高度依赖中国。根据韩国贸易投资振兴公社的数据,2025年朝鲜对外贸易总额约三十一亿美元,其中对华贸易占比高达百分之九十八以上。
这个数字说明,俄罗斯目前只能算是一条新开辟的补充渠道,而不是替代方案。但这条补充渠道的战略意义,远大于它在贸易总额中的占比。
因为中国对朝鲜的贸易受到联合国制裁决议的严格限制,很多商品虽然可以交易,但种类和数量都有上限。而俄罗斯在当前的国际环境下,已经不再那么在意西方主导的制裁体系。
它愿意向朝鲜提供更广泛的商品,包括那些在中国可能受限或者审批复杂的品类。俄罗斯的农业生产能力很强,远东地区又靠近朝鲜,运输成本相对可控。这意味着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俄罗斯有可能成为朝鲜更重要的食品和日用品供应方。
除了商品,人的流动也在增加。一些朝鲜工人被派往俄罗斯远东的建筑工地和农场,填补当地劳动力短缺的缺口。
俄罗斯的伐木、农业和建筑行业长期以来依赖外国劳工,过去主要来自中亚国家,现在朝鲜工人成了一支新的力量。他们住在工地旁的简易宿舍里,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工资的一部分被汇回朝鲜,另一部分以实物形式折算。
这种劳动力输出的模式并不新鲜,朝鲜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就向苏联派遣过大量劳务人员,现在只是在新条件下重新启动。不同的是,现在的俄罗斯远东地区基础设施更完善,消费水平更高,朝鲜工人能带回国内的收入也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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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和物的流动,正在一点一点改变平壤的面貌。一些商店的货架上开始出现以前从未见过的商品,餐厅的菜单变得丰富了一些,夜市里的小吃摊多了几样新口味。
这些变化不算剧烈,甚至有些不起眼,但每一个微小的变化背后,都是那条从俄罗斯延伸过来的供应线在起作用。一个平壤的年轻女孩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和朋友们在餐厅里喝啤酒,瓶子上印着俄文。
照片没有配文字,只有几个表情符号。但在那一刻,那瓶啤酒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商品,它成了一种象征,象征着这个城市和外面的世界之间,多了一条新的连接。
这条连接的一端是战场,另一端是餐桌。它承载的不只是啤酒和猪肉,还有一万多名士兵的血汗、一整套重新调整的跨境基础设施、一个逐步恢复的贸易网络。
这些东西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比军事合作更复杂、更持久的变化。平壤街头那些印着西里尔字母的包装,正在变成这种变化的日常注脚。
人们拿起一瓶啤酒或者一包香烟的时候,不会想到这些商品背后的地缘政治逻辑,他们只是在过日子。而日子,恰恰是检验一切变化最诚实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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