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最初的报警给刑警们以骚扰电话的错觉。
那天一场小雪,天公像犯了吝啬病似的,只给小城抹了一点儿初冬的胭脂。
在周城市公安局刑侦大队,侦查员双景走进了办公楼,他没有进入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先到有八张办公桌的大办公室,一进屋就抱怨:“这是下的什么雪,弹香水似的,一点儿也不过瘾。要是下一场鹅毛大雪该多带劲!”
“双景,今天该你值班,忘了吧?”门口,有人提醒。
“我值班?是吗?你要不说,我还真忘了。”双景说着,走出大办公室,走向一楼的值班室。人刚刚进入值班室,电话就响了起来。
双景接听后,没有想到竟然是一个报案电话。
话筒里传出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报案为什么不给110打电话,反而把电话直接打到了刑侦大队?双景心里有疑问,不过他还是顺手翻开电话记录本,做出要驰笔欲书的姿势,对着话筒说:“请讲。”
电话中,那女子喘着粗气说:“咱们市有一辆出租车,利用拉单身女乘客的机会干抢劫的勾当。他们已经做了多起案子了,我就是受害者之一!”
“是吗?”双景的神情凝重起来,他一边记录着一边提出新的问题:“不要着急,慢慢说,讲得详细一些,是什么车,车牌号是多少?”
对方不耐烦了:“这些问题,你们自己不会去查吗?难道你们警察是吃干饭的吗?”
对方的情绪激动,让双景感到她的确就是受害人,就说:“好好,我们查,我们查。不过,许多话电话里讲很不方便,你能不能来我们刑侦大队一趟?”
“我没有时间。”对方断然拒绝。
“那么,留下你的姓名和住址,我们去找你。”双景提出了新的要求。
对方沉默了片刻,最后怏怏骂了一句:“老娘没有工夫搭理你。”说罢,就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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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刑侦大队的负责人之一,双景是一位资深侦查员,尽管报案电话具有匿名骚扰的明显特征,可是他还是负责任地设想:“骚扰警方的电话通常都是打到110去的,打到刑侦大队的,从没有过。万一这真是一个不肯透露姓名身份的报警电话,那这就是一个重要的线索。”他看了一下来电显示,发现对方使用的是手机号,便记录下来。
双景安排一个刑警代替自己值班,他则把在单位的人叫到会议室,研究这个特殊的报案。
年轻警员先发表意见:“我看是瞎逗,这个自称是受害者的女报案人,既报案又不肯配合我们,那么结论只有一个,就是假报案涮警察。”
老警员则提出异议:“和110开玩笑的假报警通常发生在醉酒男人的身上,女人骚扰警察,好像这样的概率很小。”
“概率小不等于没有,这女人报案可能有两种情况:一是精神不正常;二是她就是出租车司机的妻子,因为和丈夫闹矛盾,才打电话报案发泄。”年轻警员分析。
老警员没话说了。
双景则倾向于老警员的意见。但单凭这种没有任何实质内容的报案,是无法立案侦查的。“不过,不予立案我们也可以动用自己的社会关系网调查一下,看近来市面上的出租车行业是否有什么异常情况发生。”他向大家布置着。
周城是省会的卫星城,发展速度自然比别的县快,所以面包车是这里的出租车主体。从事面包车出租运营的大多数是下岗失业工人和弃农经商的农民,所以在周城,出租车司机的社会地位是很低的。
在这样的底层,双方自然没有那种可以沟通的朋友。不过,老警员有。
老警员认识的那个出租车司机,名叫张伟,是一个三十多岁的车轴汉子,原是国企的工人,厂子倒闭后,他购置面包车干起了出租车营生。
张伟和老警员的相识是他的热心肠所致。有次孤身抓窃贼时,老警员在跳墙的时候崴了脚,走路一瘸一拐的。正好张伟开车兜客路过这里,他把便装的老警员当成了醉酒摔伤的夜归人,就主动停车,要免费送他回家。老警员上车后才亮出身份。张伟是最恨盗贼的,他帮助老警员驱车追出了好几里路,终于把盗贼擒获。
按照双景的布置,老警员找到张伟了解情况。
“我们出租车行当?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啊!”张伟摇头。
老警员感到很失望,回单位向双景作了汇报,然后说:“后生可畏啊,看来年轻人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个报案的匿名女子可能是有心理障碍的精神病患者。”
“是吗?”双景不以为然。
实际上,双景和老警员的感觉是对的,报案的女子并非是骚扰警方的精神病患者,她确实是受害人。
她叫单雯娅。
在挂断电话的一刹那间,事隔不久的往事就历历在目地浮现于她的眼前。实际上,对她来说,那是永远难以从记忆中抹掉的噩梦。
没有输赢的牌局,是没有人喜欢玩的,白磨手指头的事情,没人干。输赢数目的大小就成为界定是赌博还是娱乐的标准,而赌博是法律禁止的行为。不过,这个界定标准也是很模糊的,一场牌局的输赢在几百元至数千元之间,而且牌局具有日复一日的连续性,对于高收入的人群来说,是对生活毫无负面影响的娱乐,而对于低收入的人群来说,则是破坏正常生活的灾难。这种现象,属于一种亚赌博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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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雯娅就是经常出入这种亚赌博牌局的女人。不过,这样的牌局对她来说是娱乐,因为每天输掉几百元或者赢来几百元,只能调剂她的心情,对她的正常经济生活没有任何的实际意义。单雯娅本人没有工作,不是找不到,而是不用出去找,她是那种只需要做全职太太的女人,丈夫在省城开公司炒股票,即使股市低迷月收益也超过十万元。
那是半月前的一天,还没有入冬。那天的牌局从下午两点开始,到晚上六点结束。单雯娅的牌运比较好,又自摸又连庄地赢了上千元。散局后,她打车回家。
打牌的地点距离住所只有一公里远。通常小面包出租车上除了司机外,还有一个负责喊客收钱的女性跟车人,所以单雯娅上车后,看见还有一个不是乘客的瘦削男子在车上,就问道:“怎么你们这车的收款员是男的?”
“我老婆嫌累不愿意跟我跑车。我要雇个女的她又不同意,只好雇个让老婆不打破醋坛子的男人来帮忙了。”胖胖的司机解释说。
单雯娅因为心情极佳,并没有在意。
“大姐,这是才下班呀?”胖司机问着,启动了车。
“上班?哈,那是下辈子的事情。我这是玩牌去了,上的是108工地的建筑班。”单雯娅笑着说。
如同把打扑克称之为学习54号文件一样,108工地是一些人对麻将牌局的代称。
说笑间,面包车驶进了一个僻静的胡同,这个时候单雯娅再也笑不出来了,因为紧急刹车的胖司机掏出了明晃晃的匕首:“对不起了,大姐,借俩钱花花。”
“啊,打劫的?”单雯娅被吓得一声惊叫。她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是呀,以前只听说过劫匪冒充乘客打劫出租车司机的,从没有听说过出租车司机打劫乘客的。也是出于不确信,更是出于要改变即将发生的抢劫态势,单雯娅笑呵呵地反问:“兄弟,你真会开玩笑。闹着玩也没有这么闹的。”
“闹着玩?哼,你才开玩笑呢!你见过谁拿这种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事情开玩笑?”胖司机的表情狰狞起来。
单雯娅被吓得花容失色。
单雯娅因为一直过着阔绰的日子,破财免灾是她必然的选择,于是她打开手提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红色钱夹,将里面的钞票全部取出,递了过去:“不就是钱嘛,只要不伤我,全给你,两千多元。”
“太少了。”胖司机晃动着刀子在单雯娅的脖颈间比划着,不满足地说。
“对了,包里还有一部手机,带拍照功能的,两千多元钱买的。”单雯娅讨好地又说,并把手伸向包内,找了半天才把手机找到,那是一部精巧的女式手机,机盖上有一个黑猫图案。
“还是不太多。”胖司机仍然不知足。
“那么,还有这个。”单雯娅把手上的白金戒指褪下来,递给胖司机,“只有这些了。”
胖司机犹豫了一下,收起了刀。
单雯娅以为自己可以脱险了,就伸手去拉车门,可是她的手刚刚握到把手,瘦削男子便掏出刀逼住了单雯娅:“会放你走的。不过不是现在,而是在哥哥我乐呵了之后。”他淫邪地冷笑了几声。
“钱都给你们了,求求你们放了我,不要伤害我。”单雯娅哀求着。
“富人家的女人就是与众不同,被那些臭钱养得白白胖胖的,你老公的钱大概也不是好道来的吧?你放心,心疼你还来不及呢,我怎么会舍得伤害你呢?”瘦削男子下流地说着,肮脏的手就伸向单雯娅。
劫财可以,劫色不行,这是单雯娅的原则,她开始了拼命地反抗。但一切无济于事,瘦削男子伸手一拉,坐席的后背就由垂直变成了平面,单雯娅也就势由直坐变成了仰躺。她只能像一只落入狼爪的羔羊,任由其宰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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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中,财色双收的罪恶面包车终于抛下衣衫不整的单雯娅,逃之夭夭了。
在瑟瑟秋风中,羞辱难当的单雯娅,没有敢再打车,而是惊弓之鸟一般步行回到家中。
孩子在姥姥家留宿,家中只有她一个人。进屋就关门关窗,直到感觉自己确实是安全了。单雯娅想打电话给因事滞留在哈尔滨的丈夫,于是本能地去包里找手机,忽然想起来,手机已经成为了劫匪的战利品。然后又走向座机,可是刚刚拿起话筒,却又犹豫了。她觉得这种遭受暴徒凌辱的事情太丢人了,实在是难以向丈夫启齿。
还是打电话给警察吧。不甘心就此罢休的单雯娅,又闪过这样的念头,不过只是一闪即逝。报警等于公开了这件事,那么日后大家的非议,婆婆的古怪眼神,小姑子的白眼,丈夫那哀怨的目光,这些可以想象得到的情况就会让自己无法面对。况且,还可能会有想象不到的尴尬事发生呢!
单雯娅最后选择了沉默。
主动的沉默和被动的沉默是不一样的,后者给人以心理的重负荷和情感的煎熬。单雯娅这天应酬客人,酒喝得有些偏高,就想起了这个不愉快的事情。为求一种情绪发泄,她想出了匿名报案的办法。
打完匿名报案的电话,单雯娅又开始暗暗诅咒那两个面包车劫匪:“让你们的汽车出事,摔死你们。”
单雯娅不知道,实际上她并不是第一个受害人,而是第五个。前四个受害人和她一样,是沉默的羔羊。
这两个面包车恶魔,胖司机名叫郝督,瘦削男子名叫艾飘,他们因自身的劣性积累,最终成为了危害社会的恶魔。
先说郝督,三十九岁,在成为危害周城市社会安宁的面包车恶魔之前,他还在冬城市农村过着自己的畸形生活。
就像远离毒品的人永远鄙视吸毒者一样,无赌博恶习的人们永远也无法理解昼夜奋战在麻将桌上的赌徒:“点灯熬油的,累个瘪茄子色,最后输个两手精光,图啥呀?”
然而无论怎样备受世人白眼,被一百单八张牌摄去了魂的人依然执迷不悟谱写着赌徒悲歌。郝督就是这样一位赌徒。
作为当地的农民,长得胖乎乎的郝督有一副好身板,那句形容体壮力不亏的话语——“堂堂七尺男儿”,用在他头上不算夸张。凭着这副身板,只要在肥沃的黑土地上稍微勤快勤快,郝督绝对会过上有奔头的小康日子。可是,郝督把自己贡献给了赌局。常赌常输,是他的赌技。十年前,就是因为输钱,他和赢家产生矛盾。当时好动手的他,把对方打成了重伤,而且因伤势过重本地的医院根本无法救治,便直接住进了大城市的骨伤科医院。郝督因犯重伤害罪,被追究了刑事责任。出狱后,他虽然不轻易出手伤人了,不过依然是恶习不改,嗜赌如命。
2005年9月2日,两手空空的郝督,手又痒痒了,因此便盘算着要去赌桌上捞那总是捞不回来的原始本钱。
赌徒有赌徒的荣辱观,空手不上赌桌,赌债绝不赖账,这是赌徒必须遵守的规则。为了这一规则,赌徒可以去伤害亲人和非亲的好人。
郝督要弄出点儿钱来去赌,便想了一个最损的招:利用妻子的姿色,从富裕户老张手里诈点儿钱出来。老张原来挺老实本分的,可是从这年开始,不知道他是受到了强烈刺激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有了一个怪异表现:每天晚上都满村乱串,只要看到谁家媳妇独自一人在家,就闯进去调戏一番,村上人说他得了花痴病,都叫他“张花痴”。
郝督决定从张花痴手里弄钱。在张花痴经过自己家门口的时候,他故意走出家门,并高声对屋内的妻子喊:“我去邻村,半夜才回来,给我留门。”之后就径直向村口走去。
张花痴听了郝督的喊声心中暗喜,便趁郝督出门后闯进他家,使蛮劲把郝督的妻子按倒在炕上,刚刚把衣服剥开,还没有成就好事,就被一声断喝吓得滚落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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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督一手挥着菜刀,一手拿着纸笔,进屋捉奸了。他给张花痴两个选择:一是让自己砍上几刀,然后送交公安,按照入室强奸法办;二是写认罪书,赔偿两千元。
张花痴选择了后者,并飞快地从家里取出钱,把认罪书赎买了回去。
“哈哈,老子有钱去玩麻将了!”郝督用钞票击打着手掌,很是得意。
受到张花痴惊吓的妻子一直哭哭啼啼,此刻看到丈夫这副无耻嘴脸,哭得更伤心了。
“有啥可哭的,他也没把你咋样,就算是把你咋样了又算什么,权当咱夫妻俩亲热了。”郝督气恼地骂着妻子,然后匆匆忙忙地出门去了赌场。
这一夜,郝督赌得很尽兴,输得也很惨,除了带去的钱,还欠下了千元的赌债。
“还不上我的钱,就别怪我不客气,一定要把你老婆当三陪小姐使半个月。”赢家警告着。
郝督自然不同意。这不是出于维护妻子的尊严,而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他认为即使是用妻子顶债,也不能便宜赌博的人,否则自己在赌圈里,将会颜面尽失无法面对。
然而千元赌债对于郝督而言,确实是山一般的沉重。张花痴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再也不敢打郝督妻子的主意,再利用妻子设圈套诈钱,已经无人上当。必须想别的办法弄钱!郝督心急火燎地想着。
张花痴不上当,咱就写恐吓信,敲他娘的!郝督邪念陡生,想出了这么一个歪主意。
找来一本破旧的书刊,郝督开始用剪裁、组合、粘贴的办法,制作了一封恐吓信:“张花痴:我是城里黑帮老大,知道你富得流油,找你借五千元的小钱。记住,不要报警,否则你的女儿还有老婆会有生命危险。明天半夜,把钱用塑料袋装好,放到你家后院的障子东边。如果不听话,炸药包送你家上天。”
写好信后,郝督在白天把信投放到张花痴的院子里。
收到恐吓信张花痴很是害怕,因为民间确实有这样的传言,城里有一个专门依靠暴力来发财的团伙,为首的老大心狠手辣。刚刚被郝督讹诈去了一笔钱,如今又被黑老大惦记上了,张花痴觉得自己太倒霉了。
无缘无故的乖乖拿出去五千元,张花痴实在有些不甘心,于是就用形同废纸的秘鲁币来应付这次敲诈。包裹秘鲁币的三角兜里,还附有一封故意装糊涂的说明信:“黑道老大,表面上看我家似乎很有钱,其实不然,除了这笔外汇,实在是再没有可支配的钱财了,现在奉上,请你老人家高抬贵手,别再来琢磨我家了。”
这批秘鲁币是张花痴在成为花痴之前,被城里人忽悠上当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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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夏天,张花痴来到了城里买农具,和有过一面之交的阿飞夫妇邂逅了。阿飞的妻子娇柔靓丽,风情万种,所以只一面就让张花痴念念不忘。
相情不如偶遇,三个人就去小酒店喝感情酒了。张花痴有颗不设防的淳朴心,又有着对阿飞妻子美貌的觊觎,所以酒没喝几口,他就大脑迟钝了。
阿飞说:“城里总有发财的机会,我的手里现在就有目前很抢手的秘鲁币,七百万比索,一万比索三十元收购的。这笔钱按照正常外汇价格兑换,也能换五万多元人民币,我们银行里没有熟人,要是银行有人,就能兑换十多万元。”
张花痴听了,就想起了最近村里有人去收购秘鲁币,一万比索兑换七十元钱,如今正好和阿飞所说的对上号了,就羡慕地说:“这么说,你这一转手,就是挣了好几万。”
阿飞妻子就对阿飞说:“和张大哥多年不见了,你就把秘鲁币匀一些给他,让他也挣两个,算是还人家上次帮助咱们的人情。”
阿飞说:“不是我小气,是怕张大哥不相信咱。”
阿飞妻子就眼光放电地盯着张花痴问:“大哥,你不相信我们吗?”
张花痴被电住了,忙解释:“哪里会不相信你们,只是我身上没有多带钱,只带了五六千元。”
“那就先匀五千元的,回去遇见收购的,就是翻倍的收益。”阿飞妻子建议。
张花痴就听从了阿飞妻子的建议,按照一万比索换三十元人民币的比率,用五千元兑换了一百六十七万比索的秘鲁币。
后来张花痴发觉上当后,想找阿飞夫妇算账,已经找不到人了。
尽管秘鲁币成了废纸,张花痴也没有扔弃,放在箱底保存起来。毕竟,那是价值五千元的废纸啊!
张花痴决定要用这批秘鲁币糊弄黑道老大的敲诈。
敲诈来一笔一文不值的外国钱,郝督很是恼火,本想继续纠缠张花痴,又怕逼急了他会报警,就只好作罢。
出去想想办法,在家门口干违法的事情,毕竟容易犯事。郝督这样考虑。
上哪里去呢?他想到了双城,想到了自己当年在省城打工时认识的一个朋友艾飘。
就在郝督赶往周城的时候,在城郊的一所泥草房内,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如同大虾米一般弯曲在炕上,正在睡白日觉,被子已经让他蹬踹到炕沿边,有一部分被子顺着炕沿耷拉着,被角已经触及泥土地面。
白天补觉的人大多分这样三种情况:一是夜班族;二是夜生活族;三是夜间创造非法收入的一族。艾飘倒是有一份临时的工作,给一家小食品批发店打工,是售货员兼送货员,不过这是白班工作。艾飘也不是喜欢夜间偷抢的贼盗一族,他是那种因过夜生活而改变了正常睡眠的。
艾飘早年因为对女性的性侵害受到过法律处罚,刑满释放后,因为原有婚姻的破灭给他带来了重蹈覆辙的可能性。但是因为社会生活的多元性改变,让他有了发泄欲望的多种渠道,也就不肯再冒二进宫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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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他和一个叫晓荔的三陪小姐打得火热,似乎有那么一点儿由嫖而爱的意思。不过,晓荔开出的条件是:“不管是平房还是楼房,总之要有一所像样的住房,这是起码的要求。要啥啥没有,我跟你干啥?”
艾飘属于那种月光族,别说楼房,就是平房,他也没有钱置买。
没钱愁。好喝两口的男人,往往借酒消愁。没有饮酒口福的人,消愁的形式就五花八门了。艾飘的习惯就是,越是犯愁越是没完没了地睡觉,大有昏睡百年的味道。多次的酣睡中,他那“娶”晓荔的劲头也就日渐减少了。
当年刚出狱的时候,艾飘曾经去省城打工。当时,郝督也在这个工地干活。同是蹲过监狱的人,相逢必能很快相识。按照这个规律,他和郝督相识了。当时工地食堂有一个风流的小厨娘,引得一些男子争风吃醋地总闹矛盾。不好此道的郝督置身事外,然而就好这口的艾飘却深陷这种矛盾之中。在这个一个比一个强壮的群体中,瘦削的艾飘就是不禁打的塑料体格。郝督就以一种都蹲过监狱的亚狱友情结出手援助艾飘。后来,艾飘的远房亲戚在周城开了食杂批发店,聘他回去帮忙。为感念郝督的仗义,艾飘留下了自己的联络方式,相邀郝督将来有时间去周城做客。
按照当年艾飘所留的地址,郝督果然找到了艾飘。
郝督径直闯进去,捏着鼻子把艾飘从睡梦中揪起来:“嗨,嗨,都过二道岭了。”
惺忪地睁开眼睛,艾飘好半天才认出郝督来:“你,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吗?”郝督问。
“哪能呢!”艾飘忙解释。
“我呢,一来想你了,过来看看你;二来和你商量商量,琢磨一个来钱道。”郝督直接道出来意。
“好哇,不瞒兄弟你说,我现在正在为钱的事犯愁呢。”艾飘讲述了自己正为晓荔的要求无法满足而苦恼的情况。
“你看看,你需要钱买房娶那个小姐,我需要钱还赌债去牌局翻本。既然都需要钱,那就干呗,睡大觉睡不出钞票来的。”郝督说。
“干什么事好呢?”艾飘问。
干事对于正常人来说,是找份月薪高的工作,靠劳动致富,而对于他们这类人,则有特殊的含义,指的是违法获利。
“我一时还没有想好,你觉得周城这个地方干什么能安全发财?要是刚开始干,就让警察给捉了去,就太不合算了。”郝督问。
“我也琢磨来着,还真的有一个想法,就是利用开出租车的机会,遇见腰里有货的单身女乘客,就下手抢他娘的。”艾飘说。
“抢劫?这事动静太大了,你今天抢了人家的,条子明天就得满街寻找你。”郝督摇头。
“那你可想错了。抢她的同时,把她的人也连带着办了,女人要是单纯被抢了,她们也许会报案,要是有了这等事,因为嫌丢人她们多数会自认倒霉,不会声张,就是报案,条子也破不了案。周城这地方,除了自身的人口比别的同级县市多之外,还够着省城的客流条件,出租车业相当发达,面包车出租没有一万辆,也有八千辆,查谁去呀!”艾飘则这样认为。
“嗯,有道理。不过,咱们哪里去弄出租车呀?要是买一辆,再加上办各种手续,这就需要很多钱,我可是手里一点儿钱都没有。总不能先偷一辆车吧?”郝督提出一个实际问题。
“这事我也考虑过了,我手里倒有个三五千元,要是买个二手车倒是能办到的。现在也确实有一家要卖快到报废期的面包车,是我认识的一个熟人的朋友。因为我一个人孤掌难鸣,还没有这个想法,就没往心里去。”艾飘说。
“快到报废期的二手车?那肯定便宜到家了,整过来咱们就依靠它发横财。”郝督催促着。
艾飘立刻出去找熟人询问,并通过他把买车的事情敲定了。
“对外别说我是怎么回事。就说我是本地外乡镇的,名字叫老朴。”郝督嘱咐着艾飘。
“要伪装伪装?好。不过,外乡镇也要具体落实到哪个乡镇呀,就说你是王正乡的吧。”艾飘说。
“王正乡?好,不择手段让自己的钱包先鼓起来,这确实很公正。”郝督玩世不恭地狞笑起来。
运营的第一天晚上,他们就开始作案了,被侵害的是一对野鸳鸯型的男女。他们上车后,艾飘抬眼望着郝督,发出了是否动手的无声询问。原来为了增加成功率,他们确定了只对单身女乘客动手的规矩。凡事都由郝督拿主意,这是两个人在一起自觉形成的习惯。郝督看女的年纪轻轻,也就二十五岁左右。而男的则年近半百,一副老朽的架势,暗想:“这一定是老牛吃嫩草的婚外情,遭了枪肯定不会吱声。”于是他回望着艾飘,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在自己的鼻子上擦了一下,这是动手的意思。
果然,刀子一亮,又加上索要电话要通知老男人家人的威胁,两个忘年野情的夜归人乖乖掏了钱,一共三千多元。下车前,他们非但没有报警,还担心劫匪打电话揭发他们呢。
艾飘感到不满足的是,那女的长得挺有模样的,只因为有老男人在场,只是过了手瘾,没有真正办成那事。
次日,他们做下了第二起案子,是一个中年妇女,这回艾飘还满足了自己的兽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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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到第五起案子的时候,他们侵害了单雯娅。
生活赋予一些数字以吉祥的意义,比如“六”就具有逢六大顺的说法。不过,吉祥似乎是不属于作奸犯科的人,就在郝督和艾飘觉得他们的第六次作案会有更大的收获时,却出了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