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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穆曾指出,朱熹教人读书,“第一最要法门”便是“虚心”。作为宋代理学的集大成者,朱熹将虚心立为读书的第一法门,不仅为传统读书法确立了全新准则,更让经典研读成为理学修养心性、格物穷理的重要路径,至今仍有深刻的理论价值和现实意义。
宋代是理学勃兴的时代,也是学术思想多元纷争的时代。自二程开启理学一脉,虽倡言返求六经,却轻视汉儒经学传统,重心性体悟而轻经典研读成为普遍风气。到了南宋,此风更甚,诸多理学家“务于创新说,各欲自成一家言”,或舍却册籍,试图于一言半句中直见道理,陷入空疏之弊;或泛览群书而不知归著,妄以己意裁断经典;更有甚者,读书之时先立己见,将古人言语牵率入自家意中,强作解会,既失经典本旨,又难有实学进益。
在此背景下,朱熹的虚心读书主张,直指当时学界的两大症结:一是“轻书”,将读书视为第二义,忽视经典作为义理载体的根本价值;二是“执己”,以主观成见遮蔽经典本意,使读书沦为彰显个人见解的工具。朱熹深知,理学的“格物穷理”绝非悬空的内心体悟,而需以圣贤经典为根基,若读书不能虚心,便无法真正格物,更无从穷理。因此,他将虚心作为对治宋代学术流弊之关键,一方面驳斥束书不观的空疏学风,重新确立经典文本的权威地位;另一方面纠正主观臆断的穿凿习气,强调以客观平正之心体认圣贤本意,使读书成为穷理进德之阶梯。正是通过提倡虚心读书法,朱熹将经典研读与心性涵养融为一体,既为理学找到了坚实的文献根基,也为读书赋予了超越知识获取的德性意义,从根本上回应了为何要读书的问题。
在朱熹看来,虚心是一套完整的修养工夫,从身心状态的调整到阅读原则的确立,再到具体方法的运用,层层递进、内外贯通,贯穿于读书治学的全过程。其一,收拾此心,令专静纯一。朱熹言:“大凡学者须是收拾此心,令专静纯一,日用动静间都无驰走散乱,方始看得文字精审。”读书的前提是收摄心神、摒除杂念,让内心处于专静澄明的状态。若心浮气躁,以昏怠之态面对文本,必无法体察义理的细微之义。为此,他提出“敛身正坐,缓视微吟,虚心涵泳,切己省察”的具体要求,涉及外在形态以至于内在心神,主张“将心贴在书册上,逐句逐字,各有着落”,让身心完全沉浸于文本之中。
其二,不先立己见,以书观书。朱熹强调“看文字须是虚心。莫先立己意,少刻多错了”,又云“以书观书,以物观物,不可先立己见”,读书时要将圣贤之言置于前,不把自家意思强加于经典。他以听讼为喻:“须如人受词讼,听其说尽,然后方可决断。”读书如审案,应先完整倾听对方陈述,全面把握文本本意,再作出判断,绝不能先入为主、预设结论。质言之,虚心的本质就是要尊重文本的客观性,让义理从文本中自然呈现,而非以主观意志裁断经典。
其三,濯去旧闻,以来新见。如果说“不先立己见”针对的是读书预设的主观成见,那么“濯旧来新”指向的则是既有认知、他人成说形成的隐性遮蔽,是虚心在认知层面的进阶要求。朱熹指出:“读书若有所见,未必便是,不可便执著。且放一边,益更读书,以来新见。”真正的虚心,不仅要放下读书时预设的立场,更要时刻警醒既有认知,不固执、不僵化,以空明开放之心面对文本,让义理在持续的研读中自然生长。对于众说纷纭的注解,他主张“且要虚心,逐一说看去,看得一说,却又看一说”,要求读者先放下自身的取舍标准,逐一沉潜体会每种说法的逻辑理路,不急于下判断、定是非。在反复比对涵泳中,各家长短得失自然朗现,文本的本然之意也会随之清晰。
将虚心原则落实到具体的阅读实践中,朱熹主张熟读本文为先,循序渐进,层层深入体认经义。首先,确立“熟读—参酌—复读”的解经次第。他自述解《诗》工夫:“当时解诗时,且读本文四五十遍,已得六七分,却看诸人说与我意如何。大纲都得,又读三四十遍,则道理流通自得。”此中“熟诵本文”“参酌众说”“复读本文”三重工夫层层递进,始终以原典为宗,注解仅作为参考。其次,遵循循序渐进的阅读节奏。朱熹主张逐段逐句,次第推进,“看一段有下落了,然后又看一段”。读书不可贪多求快,更不可支离蔓衍,若“方看得一句大学,便已说向中庸上去”,只会彼此迷暗,互相连累,终无所得。最后,坚持“疑从熟读生”,反对刻意求疑。朱熹认为真疑问是熟读之后自然生发出来的,“熟读后,自有窒碍,不通处是自然有疑,方好较量”。从文本内生的真疑问出发,参酌玩味、穷究事理,最终实现义理贯通,才是虚心读书的真实进益。
朱熹虚心读书法的最终目的是要实现“尊德性”与“道问学”的有机统一。一方面,通过虚心熟读,读者能够超越私意,融会贯通,真切体认圣贤本意,实现格物穷理;另一方面,虚心读书本身即是一种心性的涵养和道德的践履。朱熹明确说:“不若虚心静看,即涵养、究索之功,一举而两得之也。”这正是朱熹读书法区别于传统读书观之处:它不仅教人求知,更教人修身。唯有虚心读书,才能既明圣贤之理,又养自家之德。
朱熹将虚心作为读书的核心方法,那么此心何以能“虚”?心何以能虚,究其实质就是“人何以能通过读书体认天理”的问题。朱熹从“理”的客观性和“心”的能动性两大层面,予以系统的回答。
从本体论层面看,“理”的客观性与普遍性,是虚心读书法得以成立的根本依据。在朱熹哲学中,“宇宙之间,一理而已”,理是宇宙的终极本体,是万事万物的“所以然之故”与“所当然之则”,具有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客观性。圣贤经典,正是圣人对天理的完整体认与精确阐发,“圣人言语,皆天理自然”。天理既为客观,经典所承载的义理便具有确定性,读者必须以虚心对待文本。朱熹提出“穷理以虚心静虑为本”,正是基于对理之客观性的认知。格物穷理,就是主观之心契合客观之理的过程;如果读书时先抱定一己私见,以主观臆断解读经典,本质上是以个人主观意见取代客观公理,永远不可能真正体认天理。这种以理之客观性为基础的读书观,使虚心超越一般读书技巧,成为契合本体的必然要求,也与后世“六经注我”的治学路径形成本质区别。
从心性论层面看,心的“虚灵不昧”之本体,是人能虚心的内在依据。朱熹界定“心”曰:“心者,人之神明,所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心之本体虚灵不昧,如同明镜,本来具足众理,能如实映照万物,“虚”本就是心的本然特质。人之所以无法虚心,非心体本身有问题,而是心体被气质之性遮蔽,被主观成见、私欲杂念污染,如明镜蒙尘,失去映照万物的能力。因此,虚“心”的过程,本质上即去除心体遮蔽、恢复本然虚灵状态的修养过程。朱熹说“读书有个法,只是刷刮净了那心后去看”,所谓“刷刮净了那心”,就是通过克己工夫去除主观成见、洗涤私欲杂念,使心恢复虚灵不昧的本然状态。换言之,心之本体本自虚明,但此虚明不能自然呈现,必须通过主动的读书涵养工夫,不断破除成见、克除私欲,才能让心体澄明,真正实现虚心观理。
朱熹的虚心读书法,穿越千年时光,依然闪耀着智慧的光芒。它不仅是读书治学的方法论,更是为人处世的人生智慧:虚心,就是要放下自以为是,尊重客观事实;就是要破除固执偏见,包容不同观点;就是要脚踏实地,在熟读精思中提升自我,在格物穷理中涵养心性。
作者系福建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来源 : 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 邵贤曼
新媒体编辑:宗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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