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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笑声像炸开的油锅。
郑光亮拍着桌子笑得直不起腰,张威咳了两声,憋着笑说“行了行了”。
我站在那,手里还攥着入职资料,脸上火辣辣的。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三月十二号,我刚入职浩天集团销售部第七天。
我也记得很清楚,那天我发誓一定要混出个人样,让这些人闭上那张嘴。
可我没想到,最后让他们闭嘴的,不是我。
是我爸。
01
第一天去公司报到,我特意穿了一件新衬衫。
那是母亲用卖油条的钱买的,在夜市上挑了半个小时。她说白色显精神,让我穿去面试。我舍不得穿,一直留到入职这天。
出门前母亲往我包里塞了两个油条一盒牛奶,嘴上说:“第一天别迟到,别给人家留坏印象。”
我赶到公司时,门口已经停了一排车,最差的也是十来万的合资车。
我骑的是父亲那辆二八大杠,后座绑着母亲缝的布包。
锁车时,一个穿着职业套裙的女人看了我一眼,问:“送快递的?后门进。”
我说:“我是新来的员工。”
她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然后笑了笑:“哦,销售部的?那边上楼。”
她的笑容里带着什么,我说不上来,但那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销售部在七楼,我上去时已经来了不少人。一个瘦高个站在窗边打电话,嗓门很大,一口一个“王总”
“李总”。另一个胖点的坐在工位上吃早餐,煎饼果子咬得嘎嘣脆。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把包放在脚边。
没过多久,张威来了。他是销售部经理,四十出头,肚子微微发福,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
“新来的?”
我赶紧站起来:“张经理好,我叫吕皓轩。”
“哦,吕皓轩。”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然后指了指角落里那张桌子,“你坐那边,先熟悉熟悉资料。”
我点点头,老老实实坐下。
那个瘦高个打完电话走过来,靠在张威的办公桌边,下巴朝我点了点:“新来的?”
“嗯,今年招的。”张威看了一眼我的资料,“本地的,城北那边。”
“城北?”瘦高个笑了,“城中村啊?那边可不富裕。”
他走过来,伸出手:“我叫郑光亮,比你早来两年,以后有问题找我。”
我赶紧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很软,没用力就抽回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郑光亮的父亲开了家小公司,跟浩天集团有业务往来。他进公司是托了关系,平时谁也不放在眼里。
午饭时没人叫我,我自己去食堂打了份最便宜的套餐。坐下来刚吃两口,郑光亮带着几个人坐到我旁边。
“小吕,你家住城北哪块儿啊?”他问。
我说:“XX巷那边。”
“哦,那边我知道。”他旁边一个同事接话,“那边全是老房子,听说要拆迁好几年了也没动静。”
“我家在巷子深处,不临街。”我说。
郑光亮喝了口汤,又问:“你爸妈干啥的?”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也想过怎么回答。可当着一桌子人,我看着郑光亮那双等着看笑话的眼睛,还是说了实话。
“我爸,环卫工人。我妈,在街上摆摊卖油条。”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
郑光亮放下汤碗:“真的假的?”
“真的。”
他笑了,笑得很大声:“那你家这条件,供你上大学不容易啊。”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有人小声嘀咕:“难怪穿成这样。”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那一口饭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02
下班回家,母亲已经在巷口支起了油条摊。油锅冒着热气,几个刚出锅的油条金黄酥脆。她系着蓝布围裙,头发用发夹别着,手上全是面粉。
“回来了?”她抬头看我,“今天咋样?同事好相处不?”
我说还行。
“那就好。”她把一个油条塞到我手里,“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咬了一口,油条外酥里软,是记忆里那个味道。
从小到大,每天早上我都是吃这个。
以前嫌弃过,觉得天天吃油条腻死了。
可后来上了大学,吃食堂的早餐,才发现还是母亲炸的油条最好吃。
“妈,我爸几点回来?”
“他啊,凌晨三点就出门了,中午回来吃了饭又去了,说是这两天有检查,得多扫两遍。”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七点了。父亲还没下班。
我走出巷口,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秋风带着凉意,把人行道上的落叶吹得哗哗响。我顺着路往南走,走了十来分钟,看到了父亲的身影。
他穿着橙色的工作服,戴着口罩,手里握着大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马路牙子。他扫得很认真,连路缝里的烟头都要用夹子夹出来。
我站在路边,喊了一声:“爸。”
他抬起头,看到是我,愣了一下:“你咋来了?”
“下班了,来看看。”
他把扫帚靠在路边,摘下口罩擦了擦汗。路灯下,他的脸黑红黑红的,皱纹很深,五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好几。
“公司咋样?累不累?”他问。
“不累。”
“那就好。”他又戴上口罩,“你先回去吧,我把这一段扫完就回。”
我站在那没动。
他扫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语气有点严肃:“回去。别在这站着,让人家看到了不好。”
我知道他在意什么。他怕被人看到他儿子在路边陪他扫地,让人家在背后说闲话。
我转身往回走。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又弯下腰,继续扫地。
那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到郑光亮那张脸,想到张威轻飘飘的目光,想到白天那些人看我的眼神。
我想,我一定要干出点成绩来,不能让任何人再看不起我,更不能再让我爸在路边扫大街。
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爸这个人,远比我以为的要了不起得多。
03
入职第二周,曹兴华正式上任。
这个消息是张威在晨会上宣布的。他说集团换了董事长,新任的曹总军人出身,做事雷厉风行,让大家打起精神来。
郑光亮凑过来跟我说:“听说这位曹总白手起家,在北方打拼了二十年,把一个小工厂做成了上市集团。这次被挖过来,是来整顿咱们公司的。”
我没说话,翻着手里的客户资料。
晨会快结束时,张威突然说:“对了,下午两点曹总要开新员工见面会,今年入职的都去。穿正式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衬衫。那件白色的,已经洗得有点发黄了。
下午两点,我跟着其他几个新员工去了大会议室。
会议室很气派,长条桌,皮椅子,墙上挂着“浩天集团”四个大字。我们几个坐在一边,对面是几个部门主管。
两点过几分,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中年人,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很直。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起来不像什么大老板,倒像个退伍的老兵。
“都坐。”他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他在主位上坐下来,目光扫过我们。那目光很锐利,像是在看人,又像是在审人。
“新来的?哪个部门的?”
一个接一个地报。到我的时候,我说:“销售部,吕皓轩。”
他看了我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接下去发生的事情,我没想到。
他没有按照流程走,而是搬了把椅子,从会议桌那头坐到了我们这边。然后挨个问,你家哪里的,你爸妈做什么的。
前面几个人说得很快。有说父母做生意的,有说父母是公务员的,有说家里开厂的。他听完也没多说什么,就问下一个。
轮到我了。
他看着我,目光很平静,问:“你家哪儿的?”
“城北城中村。”
“住多久了?”
“从小住那。”
他又看了看我,然后问:“你爸,做什么的?”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裤腿。我能感觉到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说:“环卫工人。”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又问:“你妈呢?”
“卖油条的。”
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的钟在走。
然后郑光亮先笑了。他坐在圆桌另一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然后其他几个人也憋不住了,有人靠在椅子上,笑出了声。
张威咳了两声,说:“行了行了,开个会,严肃点。”
笑声小了,但那憋着的表情还在。
曹总没笑。
他看着我,目光很平,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下一个。”
我低着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04
从那天起,我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郑光亮像是找到了乐子,隔三差五就拿这事开玩笑。
晨会上,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咱们公司最接地气的就是吕皓轩了,爸妈都在一线,一个搞卫生,一个做餐饮,多接地气。”
有人笑。
张威也不拦着,甚至在分配客户资源时,直接把最差的几个片区扔给我。
“小吕,你年轻,多跑跑。这些人脉好的区域先给老员工,你先把硬骨头啃下来。”
我没吭声,接过名单看了一眼。全是郊区的小厂,有的连电话都打不通。
那一个月,我每天早上六点出门,跑完西郊跑东郊,晚上八九点才回到家。
母亲做好了饭,在桌上用碗扣着。
我吃的时候已经凉了,但还是一口一口全吃完。
父亲还是凌晨三点出门扫街,中午回来睡一觉,下午又去。
我跟他碰面的时间越来越少,偶尔在巷子里遇到,他就问一句:“吃饭了没?”我说吃了,他就点点头,继续走。
三月底,我签下了第一单。
那是一家做五金的小厂,老板姓卢,五十多岁,脾气很倔。
我去过三次,都被拒之门外。
第四次,他老婆让我进去了,说老卢腰不好,躺在床上动不了。
我进去一看,老卢确实躺在床上,疼得直哼哼。他老婆说去镇上医院不方便,想叫个车又不舍得。
我当时也没多想,骑着我那辆二八大杠,去镇上买了膏药和止痛药,又骑了二十分钟回来。老卢贴了膏药,吃了药,过了一个小时才缓过来。
他看着我,问:“你是卖啥的?”
我说:“节能设备。”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小子,倒是个实在人。”
那一单我签下来了。金额不大,两万三,但这是我入职以来第一个单。
回公司汇报业绩时,郑光亮嗤了一声:“两万三?还不够我请客户吃顿饭的。”
张威没说话,但那眼神告诉我,这点成绩,他觉得不值得一提。
我不服气,但我忍了。
回到家,我跟父亲说起这件事。他正坐在院子里洗脚,听了以后,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做人做事,实在点没错。”
我说:“可人家不这么看。”
他把脚擦干,站起来,看了我一眼:“你管别人怎么看。你做你的事,对得起自己就行。”
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那时候我心里憋着一股劲。我想证明自己,想让我爸知道,他儿子能出头。可我越是想出头,就越觉得那堵墙太高了。
而那堵墙上,写满了“出身”两个字。
05
四月初,公司行政部突然通知所有人更新员工档案。
说是集团统一要求,要补充家庭住址、紧急联系人等信息。我去行政部填表时,负责接待的是沈凌薇。
她是行政部的文员,比我大两岁,长得很普通,但笑起来很温柔。公司里大部分人对我不冷不热,只有她,每次见到我都会打个招呼。
她把表格递给我:“填一下,不会的问我。”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笔一画地填。
家庭住址,紧急联系人,母亲蒋玉萍的电话。
填到父亲那一栏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了:“吕德明,父亲,环卫工人。”
沈凌薇接过表格,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放到文件夹里。
我准备走的时候,她突然叫住我:“吕皓轩。”
我回头。
她看着我,说:“加油。”
那一瞬间,我心里有点酸。我点了点头,走了。
档案更新后的第三天,曹兴华突然让人事把吕皓轩的档案调了过去。
这个消息是后来沈凌薇偷偷告诉我的。她说那天下午,曹兴华的秘书来调档案,点名要我的。沈凌薇问为什么,秘书说不知道,曹总让拿的。
我听了以后,心里悬了起来。我不知道曹兴华想干什么,是准备找借口把我开了?还是因为我上次在见面会上出的丑,他要亲自处理我?
那一周我上班都不踏实。
而另外一边,曹兴华看着我的档案时,他的目光停在了“紧急联系人”那一栏。
上面写着:吕德明,父亲。
联系人地址:城北城中村XX巷X号。
这个地址,离当年他养伤的医院只有一条街。
他放下档案,沉默了很久。
这个细节,我当时不知道。直到很久以后,我才从母亲口中听说了那天发生的事情。
母亲说,那天傍晚,天快黑了。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敲开了我们家的门。
母亲问他找谁,他说:“请问,吕德明住在这里吗?”
母亲愣了一下,回头喊:“老吕,有人找。”
父亲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中年人。
中年人看着他,喊了一声:“老班长。”
父亲愣在原地。
那天晚上,两个男人坐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父亲拿出他抽了十几年的旱烟,递了一根过去。曹兴华接过来,笨拙地卷好,点上,呛得直咳嗽。
父亲笑了:“你还是不会抽烟。”
曹兴华也笑了:“三十年了,学不会。”
两个人都没再说那件事,就那么坐着,抽着烟,直到天黑。
而这一切,我都不知道。
我还在担心曹兴华会不会把我开了。
我还在想着怎么拿下下个月的业绩。
我还在盘算着,等攒够了钱,给父亲买双好点的鞋,他扫街时走的路太多了。
06
年会在五一前夕。
浩天集团的年会办得很隆重,在市里最好的酒店包了场,大屏幕上滚动着年度业绩,台下坐了两百多号人,销售部的坐在左边,行政部的坐在右边。
我坐在角落里,穿着同一件白衬衫。母亲让去买件新的,我说不用,这件还能穿。其实是不舍得花钱。
晚会进行得很顺利。先是张威上台总结业绩,然后是各部门表演节目,中间抽了几轮奖。我旁边一个同事抽中了一台空气炸锅,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我什么也没中,也不在意。
然后是曹兴华上台讲话。
他拿着稿子,讲得不多,大意是感谢大家过去一年的付出,明年一起努力。
讲完以后,台下鼓掌。
我以为他要下去了,但他没有。
他站在台上,对着话筒说:“今天,我临时加一个环节。”
台下安静了。
“我们公司有一位员工,他的家人今天也来了。我想请这位员工家属上台,说几句话。”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主持人念了一个名字。
“有请吕德明先生上台。”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紧张,腿都在抖。我看向台上,看向入场的方向。
门开了。
父亲从侧门走进来。他穿着那件旧工装,洗得有点发白了,但干干净净。他的头发应该是刚理过,还摸着有点湿,看起来很不自在。
他站在台上,手足无措。
台下有人认出来了。郑光亮旁边的一个同事小声问:“这不是那个……”郑光亮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然后,曹兴华动了。
他从台上走下来,走到父亲面前。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曹兴华停下脚步,看着父亲,然后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班长,我找了你三十年。”
全场鸦雀无声。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曹兴华直起身,转向台下,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有点发颤。
“30年前,我还在北方当兵,开着一辆货车跑运输。那年冬天,我连人带车翻下了山沟,摔断了三根肋骨,卡在驾驶室里,动不了。”
他顿了顿。
“那时候天快黑了,零下十几度,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交代了。然后有个人,冒着雪翻下山沟,把我从车里拖出来,背着我翻了两座山头,送进了医院。”
他看向父亲。
“那个人,就是他。吕德明,我的老班长。”
台下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曹兴华继续说:“他救了我以后,垫了全部医药费。我自己伤好了以后回去找他,部队说他早就退伍了。我找了他三十年,一直没找到。”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
“吕大哥救人时自己受了伤,右膝盖落下了终身残疾。他本可以评残,拿抚恤金,但他拒绝了。他什么都没要,一个人走了。三十年。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看着台上那个穿着旧工装的男人。他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放,有点局促,有点紧张。
曹兴华转过去,面朝他,然后,当着两百号人的面,双膝落地,跪了下去。
“吕大哥,我欠你一条命。”
全场死寂。
我的眼眶瞬间湿了。
我站起来,朝台上走过去。
07
我走上台的时候,腿是软的。
父亲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握着话筒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沙哑。
“那个,我……我没想到搞这么大阵仗。曹总,不,兴华,你先起来,地上凉。”
曹兴华没起。
父亲弯腰去拉他,两个人僵持了几秒。最后曹兴华终于站起来,两个男人站在台上,像是当年在部队里那样。
父亲拿起话筒,看着台下的人,说:“我就是个扫马路的,没什么本事。当年救人那事,是我命里该做的。谁遇到了都会搭把手,不值得兴华惦记这么久。”
台下还是安静。
“我儿子在你们公司上班,年轻人刚毕业,可能做的不好的地方,你们多担待。”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我,“他从小就不爱说话,受了委屈也不吭声,但人不坏。”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走到他面前,喊了一声:“爸。”
他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别哭了,大男人的。”
我擦了擦眼泪,问他:“你为啥不早说?你为啥瞒着我?”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怕你知道了,就不靠自己了。人这一辈子,能靠的只有自己。我不能因为救了别人,就让儿子吃老本。”
台下响起了掌声。
先是零零星星的,然后越来越多,最后全场的人都在鼓掌。
郑光亮也在鼓掌,只是他的表情很尴尬,有点不敢看台上。
张威的腮帮子动了动,没说话。
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人,那些曾经嘲笑过我的人,曾经看不起我的人,曾经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笑话的人。此刻他们都在看着我,看着我父亲。
而我还是那个我。扫大街的父亲,卖油条的母亲,城中村的老房子,破旧的白衬衫。什么都没变。
但又不完全一样了。
因为从今天起,我知道了一个秘密。
我父亲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但他做了一个了不起的人该做的事。
他救了别人的命,然后默默离开。
他不愿意拿这件事换任何东西。
他扫了一辈子大街,但在我心里,他比谁都站得直。
那天晚会结束后,曹兴华拉着父亲坐在主桌,两个人喝了半斤白酒。
我坐在旁边,一句话也插不上。
母亲后来也来了,是曹兴华让司机去接的。她穿着平时摆摊的衣服,说什么也不肯坐主桌,最后还是曹兴华硬拉过来的。
母亲坐下来,看了一眼父亲,说:“老吕,你行啊,瞒了三十年。”
父亲低头喝酒,不敢看她。
曹兴华大笑:“嫂子,老班长这个性子,你也拿他没办法吧?”
母亲叹了口气:“他这个人,一辈子就是这样。做好事不留名,吃亏了也不说。”
我看着他们,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08
年会过后,事情在公司里传开了。
第二天上班,我刚走进电梯,就碰上了行政部的小王。她看见我,笑了笑:“吕皓轩,早啊。”
我也笑了笑:“早。”
电梯门打开,走廊上遇到两个销售部的同事,他们主动跟我打招呼。以前他们从来不会这样。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上,发现桌上多了一杯奶茶。杯子上贴着一张便条,写着:“昨天才知道,原来你爸那么了不起。”
没有署名。
我坐下来,把那杯奶茶放在一边,开始整理今天的客户资料。
上午九点多,郑光亮来了。
他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声说话,而是径直走到我的工位前。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穿着西装,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他把信封放在我桌上,说:“吕皓轩,这个给你。”
我没动,问他:“什么?”
“昨天年会的事……我想跟你道个歉。”他搓了搓手,表情有点不自然,“我以前嘴贱,说了不少过分的话。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有意见,我不怪你。”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接。
他继续说:“这是我自己的一点心意,就当是……给叔叔阿姨买点东西。”
我说:“不用。”
他愣了一下。
“我爸不缺这个。”我看着他,“他扫大街,是凭自己的本事吃饭,不丢人。我妈卖油条,也是凭自己的本事,不丢人。我爸那些事,他不让我说,是觉得那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但我不能因为这个,就收你的东西。”
郑光亮站在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没再说什么,拿起信封走了。
下午,张威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转了转椅子,咳嗽了一声:“小吕,昨天的事我知道了。你爸爸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以前我对你有些地方……可能做得不到位。以后你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
我说:“谢谢张经理。”
“嗯。”他点了点头,“对了,下个月的客户资源我已经重新分配了,你应该能拿到一些优质客户。好好干。”
我走出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城市的街道,车水马龙。远处,一个穿着橙色工作服的清洁工正在扫马路。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了父亲。
想起他凌晨三点出门时的背影,想起他弯着腰扫地的样子,想起他昨天晚上被曹兴华跪在地上时,脸上的那种不知所措的表情。
他可能一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被当成英雄。
我也没想过。
09
晚上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饭。
父亲坐在院子里,还是那根旱烟,已经抽了好几口了。我走过去,从旁边拉了个板凳坐下来。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烟灭了,看着我说:“公司那事,你别放在心上。”
我说:“我没放在心上。”
“那就好。”他顿了顿,“你曹叔叔说过两天请咱去他家吃饭,你妈答应了。我说不去,她骂我。”
我忍不住笑了:“去呗,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你不懂。”他叹了口气,“我不想让人家觉得,当年救了人,现在就要沾光。”
我看着他的脸,灯光照在上面,皱纹一条一条的。我突然有点心疼他。
“爸,你说的对。人这辈子,靠的是自己。”我说,“但你救了别人的命,那也是你。你没必要躲一辈子。”
他没说话。
“你在台上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你说让我靠自己,我听进去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但我也想说,你是我的骄傲。以前我没觉得,但以后,谁要说我爸不行,我跟谁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我很少看到。他平时不怎么笑,最多就是点点头,或者“嗯”一声。
但那天晚上,他笑了。
母亲从屋里出来,端着菜:“你爷俩说啥呢?菜都凉了。”
父亲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走吧,吃饭。”
饭桌上,父亲破天荒地多喝了两杯酒。母亲一边骂他“喝多了又头晕”,一边又给他夹菜。
我低头扒饭,觉得这顿饭格外香。
那几天我请了年假,没去公司。
我跟父亲一起出了几次早班。凌晨三点起来,跟他一起扫马路。一开始他不同意,说让我在家睡觉。我没听,跟着去了。
路灯还亮着,街上一个人也没有。风有点凉,扫帚刮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扫了半个小时,手上就磨出了水泡。
父亲没说啥,递给我一副手套:“戴上。”
我戴上,继续扫。
扫到一半,看到一个垃圾桶倒了,垃圾撒了一地。我正准备绕过去,父亲已经弯下腰,一个一个地捡起来。
我站在那看着,也弯下腰去捡。
那天扫完那条街已经快六点了。东边的天有点泛白,母亲应该已经出摊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父亲把工具收好。他的手粗糙得不像话,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泥。
“爸,你辛苦了一辈子。”我说。
他回头看着我,表情没什么变化,只说了一句:“走吧,回去吃油条。”
10
年假结束后,我回到公司。
销售部的那几个同事对我客气了很多。郑光亮看到我,也会主动打个招呼,虽然还有点不自然,但比起以前已经好多了。
沈凌薇在茶水间碰到我,端着杯子看我:“你瘦了点。”
我说:“可能最近跑业务跑的。”
她笑了笑:“你爸那人,挺厉害的。”
我点了点头。
“对了,附近新开了家面馆,要不要去尝尝?”她问。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那天下班后,我们去了那家面馆。面馆不大,老板是个中年妇女,说话很冲,但面做得很好吃。我点了碗牛肉面,她点了碗炸酱面。
吃到一半,她突然说:“你爸的事,你是跟你爸学的吧?”
“什么?”
“就那股劲儿。”她看着我说,“被别人看不起,也不说什么。低头做事,把人做好。”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可能是吧。以前没觉得,但后来发现,我很多习惯都是从他身上学来的。”
她笑了笑,继续吃面。
结账时我抢着付了钱,她说下次她请。
走出面馆,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街上的行人不多了。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软软的,暖暖的。
走到路口,看到一个清洁工弯着腰在扫地。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她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走吧。”
我跟你的事,就像这春天。
不张扬,但慢慢来了。
后来的事,大概就是这样。
我没有接受张威的提拔。
不是赌气,是觉得坐在办公室里不适合我。
我跟曹叔叔聊了一次,他支持我。
曹叔叔特意问我想去哪,最后我申请调到了一线业务岗。
跑业务很累,但心里踏实。
父亲还是每天凌晨三点出门扫街。曹兴华想给他安排个轻松点的活,让他去集团公司看大门,说工资高一些。
父亲没答应。
他说:“扫了一辈子地,习惯了。突然不扫了,手没处放。”
沈凌薇知道以后,说:“你爸是真倔。”
我说:“是啊,倔了一辈子。”
但我知道,就是这股倔劲儿,让他当年冒着零下十几度的冷天,翻下山沟救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也是这股倔劲儿,让他三十年不声不响,扫着这条街,养大了我。
周末的早晨,我早早起来,帮母亲摆油条摊。
她骂我:“碍手碍脚的,一边去。”
我没动,蹲下来帮她揉面。面是软软的,黏在手上,得用点劲才能揉得光滑。母亲在旁边看着,没有继续赶我走。
邻居张婶走过来,看到我在帮忙,笑着说:“哟,你儿子出息了,还帮你干活呢。”
母亲嘴上说:“什么出息,天天熬夜加班,也没见他挣几个钱。”
但我知道她心里是高兴的。她嘴上从不夸我,可是她跟街坊邻居说话时,声音总会大一点:“我儿子,在浩天集团上班,大公司。”
油条炸好了,金色的,冒着热气。母亲用袋子装了两根,塞给我:“拿着,路上吃。”
我接过油条,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从小吃到大,从来没变过。
我走了几步,回过头,看到母亲已经继续揉面了。她的背影有点弯,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
我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人一辈子,能靠的只有自己。
可我也知道,我能走到今天,靠的不只是自己。
是那根油条。
是凌晨三点扫街的沙沙声。
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
是父亲藏在心底三十年,从未开口说出的那一句:你是我儿子,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我擦了擦眼角,咬了一口油条,朝公司走去。
天很蓝,阳光很好。
今天也是普通的一天。
但对我来说,有他们在,每一天都不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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