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走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多。我坐在她床边的矮凳上,手里攥着一块湿毛巾,原本是要给她擦嘴的。她的呼吸忽然就慢了,像一根被风吹了一辈子的老琴弦,终于松了。我愣了一下,把毛巾放下,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凉了。我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厉害。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楼下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一声。我没有哭。我站在那儿,看着床上那具瘦成一把骨头的身体,脑子里空空的。
我今年六十二。我妈九十四。她瘫在床上,已经整整十一年。
这十一年里,我没睡过一个整觉。她白天睡,晚上闹。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一会儿说屋里有人偷她的东西,一会儿又哭着找我爸。我爸早走了,走了快二十年。她忘了。她只记得我。她每天夜里要喊我七八遍。有时候我刚合上眼,就听见她屋里传来“咚”的一声。我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跑过去。她把枕头扔地上了。我捡起来,哄她,拍她。她睁着眼睛看着我,像不认识我。然后说:“你是谁?”那一瞬间,我想哭,又哭不出来。
我伺候了她十一年。喂饭,擦身,接屎接尿。她刚瘫那会儿,我心里还有指望。我到处打听哪家医院能治,哪家养老院肯收。我带着她跑了三趟省城,医生都说,年纪太大了,回家养着吧。我不死心。又去看了几家养老院。有的环境不错,可一听说是这种卧床失能的老人,人家就摇头。说护理难度大,得加钱。加钱我也认了。可我去看了一眼,那些护工一个人管七八个老人,能给你按时翻个身就算好的。我把我妈送过去一天,第二天去看她。她躺在那儿,尿不湿湿透了。我喊护工。护工说:“忙不过来,你再等等。”我把她接回来了。从那以后,我再没动过送她走的念头。
我自己有家。儿子在县城上班,儿媳妇在超市。我为了照顾我妈,从城里搬回了乡下。我老伴跟着我一起。前几年,他还活着。他帮我搭把手。可后来,他查出来肝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老伴走的那天,我妈还在隔壁屋里喊我。我一边给我老伴擦身子,一边应着她。我觉得自己像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送丈夫,一半在熬日子。
老伴走了以后,家里就剩我跟妈。我儿子心疼我,说:“妈,要不把姥姥送医院吧。你一个人扛不住的。”我摇摇头。送医院,能送多久?一天三百五,我哪来那么多钱?再说,她这个病,医院也不愿意收。我儿子不说话了。他每月给我打两千块钱,说:“妈,你买点好吃的。”那钱,我没舍得花。都买了我妈的药和尿不湿。
十一年。四千多个日夜。我守着她。她清醒的时候,会跟我说几句话。她说:“我拖累你了。”我别过脸去,不让她看见我的眼泪。我说:“妈,你说啥呢。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应该的。”她叹口气,闭上眼。她叹气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掉在地上。可我听在耳朵里,沉得不行。
后来她完全糊涂了。不认人。连大小便都不知道。我每天给她换三四次床单。冬天冷,我手洗,水凉得刺骨。夏天热,怕她生褥疮,我每隔两小时给她翻一次身。我自己的腰,早就不行了。有时候给她擦身,弯腰弯得久了,直都直不起来。我就跪在床边,一点一点给她擦。她感觉不到。她只是张着嘴,发出含混的声音。那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的。
亲戚们一开始还来看看。后来就不来了。只有逢年过节,打个电话,问两句。再后来,电话也少了。我知道,他们都怕。怕我开口借钱,怕我让他们来替换我。其实我早就不指望了。我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守着这座老房子,守着一个连我是谁都不知道的老太太。有时候我在院子里晾床单,风把床单吹得鼓起来。我站在床单后面,透过那层薄薄的布看天。天很蓝。蓝得没心没肺。我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可我不敢哭出声。我怕她听见。
她走的那天,很安静。不像以往,总要闹到半夜。她睡着以后,就没再醒。我给她擦脸,擦手,梳头。她的头发早就全白了,稀稀落落的,贴在头皮上。我给她换了身干净衣服。是我前阵子提前买的。大红色,带暗花的。她年轻时候爱穿红。我记得我小时候,她穿着那件红夹袄,站在村口等我放学。远远地,我就能看见那一团红。像冬天里的一把火。现在,这火灭了。我亲手把她抱起来,放进棺材。她好轻。轻得像一包棉花。我原来不知道,人走了以后,会这么轻。
丧事是我儿子回来帮着办的。村里人来了不少。他们都说:“你妈有福气。活到九十四,又走得不遭罪。你这是尽了大孝了。”我听着,点头。可我心里,像被掏空了。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累。累到骨头缝里。累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我坐在灵堂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们磕头,上香,说节哀。我机械地回礼。我儿子在旁边扶着我。他小声说:“妈,你回去睡会儿吧。”我摇摇头。我睡不着。我守了十一年。这最后一夜,我得守完。
送走我妈以后,我回到家。屋里一下子静了。静得让人发慌。我站在堂屋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还放着她喝水的缸子。我把缸子拿起来,洗了洗,放在碗柜里。然后我走到院子里。天已经黑了。星星很多。我坐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我不怎么会抽。呛了一口。可我还是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在夜里亮了一下,又灭了。
村里人又开始串门了。她们来陪我说话。说:“你现在可算轻松了。趁着还能动,去城里儿子家住几天。”我笑着说好。可我没去。我在家躺着。睡了三天。那三天,我醒醒睡睡。有时候觉得该起来了。可身体像被钉在床上,动不了。我听见院子里有鸟叫。听见有人敲门。我不应。我就像一滩泥,瘫在那儿,等力气一点一点回来。
后来我终于起来了。我洗了把脸,给自己煮了碗面。面里卧了个鸡蛋。我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我忽然觉得,这碗面,真香。香得让人想哭。我一口一口吃着,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这是十一年来,我吃过的,最踏实的一顿饭。不用听着她的声音,不用时不时跑进去看她。就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把这碗面吃完。
有人问我:“你后悔吗?”我摇头。不后悔。那是我妈。她给了我命。我伺候她走。天经地义。可你要问我会不会再来一遍。我不会。我害怕。害怕那种被锁死的日子。害怕一个人躺在床上,听另一个人的呼吸,从黑夜到白天。那种累,没经历过的人不会懂。他们只会说,那是你妈啊,你应该的。是啊,应该的。可这“应该”两个字,压了我十一年。压得我腰弯了,头发白了,心也空了。
如今,我慢慢缓过来了。我儿子给我在城里租了个小房子。我每天早上去公园走一圈,下午去超市转转。有时候看到别人推着轮椅上的老人,我心里就咯噔一下。我会多看一眼。不是羡慕,也不是同情。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看见了从前的自己。我别过头,继续走。风从身后吹过来,轻飘飘的。我忽然觉得,自己像重新活了过来。
我妈妈终于走了。这话说出来,不好听。可它是真的。她走的那天,我没有哭。可此刻,我坐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打着这些字,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我不是难过她走了。我是难过,我们娘俩,都被这长寿给困住了。如今,她解脱了。我也该,替自己活一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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