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像一只困在窗缝里的苍蝇。
我站在被告席上,听到法官第三次问我那个问题。
旁听席上,老周师傅冲我点了点头,示意我别慌。
前婆婆邓芙蓉坐在轮椅上,抬起袖子抹了抹眼角,那双浑浊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我。
梁玫在旁听席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从那只旧钱包的夹层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片。
我说:“法官,我要求另行立案,控告梁玫涉嫌故意延误救治致人死亡。”一瞬间,整个法庭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梁玫的哭声,戛然而止。
01雨夜疑云
那台录音机是我在楼道里捡回来的。
说来也怪,离婚那天,我的行李被梁玫扔得满地都是,衣服、鞋子、旧毛巾被散了一地,连我攒了半年的护手霜都摔破了。
可偏偏那台老式录音机,摔在墙角,外壳裂了一道口子,却没什么大碍。
我蹲在地上收拾的时候,手指碰到录音机冰凉的铁皮,愣了半天。
这台录音机,是我公公周德仁生前最喜欢的物件。
他总说这是厂里发的劳保品,用了二十年都没坏。
以前我给他洗脚的时候,他喜欢把收音机打开,听一段评书,嘴里跟着哼两句。
可我从来没见他用过录音功能。
三年了。
这台录音机一直被压在我床底下的旧皮箱里,没人动过,也没人提起过。
我把它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鬼使神差地揣进了外套口袋里。
周俊雄站在门口,看着我收拾,一句话也没说。
他那双眼睛低垂着,盯着地面,仿佛地上有什么稀罕东西。
梁玫倚在门框上,嘴里嗑着瓜子,瓜子皮一颗一颗落在地板上,啪啪地响。
“快点收,收完赶紧走。”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赶一个讨饭的。
我没吱声。
三年了,我早就习惯了她这种腔调。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公公周德仁突发心梗。
那天晚上九点多钟,我正挺着七个月大的肚子,在厨房里给他熬小米粥。
公公那几天总说胸闷,我劝他去医院看看,他不肯,说老毛病了,别大惊小怪。
梁玫那天也回了娘家,说是送两个孩子过来住两天。
九点半的时候,公公突然从屋里喊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我赶紧跑进去,看见他整个人歪在床上,嘴唇发紫,手指蜷着,颤抖得厉害。
“梦璐……药……药……”他说了半句话,就再也说不出声来。
我慌得不行,冲进客厅去找手机。
梁玫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手机,神情古怪。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快去隔壁老周家借个三轮车,咱得把人送医院去。我在这打电话叫急救。”我穿着拖鞋就往外跑。
雨下得特别大,从屋檐上砸下来,像一盆一盆往下倒。
我跑到老周师傅家门口,使劲砸门。
周师傅开门一看我的样子,二话没说,骑上三轮车就往我家里赶。
可等我们回到家里的时候,救护车已经到了。
公公躺在床上,盖着白被单,心电图仪上的线,是直的。
我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梁玫站在门口的雨棚下,整个人湿了大半,她说:“我打了急救电话,可来不及了。爸走得太快了,谁也没办法。”
那晚我没有哭。
周俊雄从厂里赶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公公的脸擦干净了,给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梁玫蹲在角落里,哭得撕心裂肺。
邻居们都说梁玫孝顺,说闺女比儿子强。
周俊雄站在堂屋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当时觉得他大概是难过得说不出话来了。
现在想想,也许他觉得蹊跷的,不止我一个人。
可谁都没有提起过那件事。
时隔三年,我蹲在楼道里收拾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行囊,手指摩挲着那台录音机的裂口,心底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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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恨。
是没有力气恨了。
我收了收东西,站起来,把那台录音机塞进行李袋的口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梁玫说:“钥匙呢?”梁玫挑了挑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在手指头上转了个圈,丢进了客厅里的鱼缸里。
钥匙沉下去,激起一串小水泡。
我没什么好说的了,拎起蛇皮袋,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雨又下起来了。三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一只脚踩进积水里,鞋子湿透了。我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我把蛇皮袋扔在墙角,坐在地板上,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不知道怎么的,手又伸进了口袋里,摸到那台录音机。
外壳冰凉冰凉的,像一块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
我犹豫了一下,找了根旧充电线,插上电源,按下了播放键。
沙沙的声响,像风吹过一片干枯的麦田。
过了约莫几秒钟,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苍老、含混不清。
我浑身的汗毛,一瞬间全竖了起来。
那是我公公周德仁的声音。
“梦璐……要是你能听到这段话……说明爸已经不在了。”录音机沙沙地响着,窗外的雨声也没有停。
我蹲在地板上,把那台录音机抱在怀里,浑身止不住地抖。
02起诉传票
收到法院传票那天,是七月十六号。
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厂里发工资,我加班到晚上九点。
出租屋的铁皮门被塞进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印着法院的红色字头。
我拆开一看,周俊雄起诉我。
要求我承担邓芙蓉的赡养费。
理由是,我和他夫妻一场,曾经共同生活过,我对他的母亲负有道义上的赡养责任。
我把那张传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然后,我坐到了床沿上。
我没哭。
大概是从三年前那个雨夜开始,我就已经有点哭不出来了。
丈夫一句话不说就签字离婚,婆婆躺在病床上心安理得地使唤我,大姑姐往我的行李上吐瓜子皮,我都能忍。
但这张传票,像一根针,扎进了我最疼的地方。
我自问这三年,没有一天亏待过那个家。
公公生前,我给他端茶送水、洗脚擦身。
公公去世后,我伺候瘫痪在床的婆婆,端屎端尿,喂饭喂药,整整大半年,没让她长一块褥疮。
我去工厂上班之前,要先把她一日三餐安排妥当。
晚上下班回来,还要给她擦洗翻身子。
我没抱怨过一句。
因为我觉得,既然嫁进了周家的门,该我做的,我做。
可现在,他们拿一纸传票来告诉我——你做得还不够,你该出钱。
凭什么?
凭我和周俊雄同过床?
凭我管他叫了三年妈?
我翻遍了出租屋的每一个角落,最后从床板底下抽出一个旧本子。
那是我在周家时偷偷记的账。
公公婆婆吃什么药、买什么菜、添什么衣裳,哪笔花了多少钱,我都一笔一笔记着。
我记性不好,怕自己忘了,又怕他们说我乱花钱,所以养成这个习惯。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日期,三年前的四月十二号。
第一笔记录:给爸买保心丸,六十八块。
第二笔:给妈买血糖仪试纸,一百二。
第三笔:菜市场买菜,芹菜一把两块五,豆腐一块钱,猪肉一斤十八。
密密麻麻的账目,像一排排细密的针脚。
我从头翻到尾,自己都有些发愣。
三年时间,一笔一笔,不知不觉已经攒了一大本。
不少了。
我算了一下,加在一起,六万四千多块。
这个数字,是我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周俊雄每个月只给我一千五百块生活费,要吃要喝要买药,不够了我就拿自己婚前攒的积蓄贴。
从没跟他们张过嘴。
我合上账本,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心里空空的。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法律援助中心。
接访的人是陈逸仙,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女律师,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是每一句都落在点上。
我把传票和账本放在她面前,她翻了很长时间。
翻完之后,她没有接着翻,而是抬起头来问我:“你公公去世那天晚上,你是什么时候出门去借车的?”我被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
我仔细想了想:“大概是九点四十左右吧。我记不太清了,雨太大,路也不好走。”陈逸仙点了点头,又翻开账本,指着某一页问我:“这页上记着,你公公去世的前一天,你给他买了一瓶保心丸。六十八块。这瓶药,后来放哪儿去了?”我愣住了。
那瓶保心丸,我是放在公公床头柜的抽屉里的。
可公公去世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瓶药。
陈逸仙看着我的表情,轻轻合上了账本。
她说:“这个案子,你不用担心。他们告不赢。但我觉得,背后可能另有文章。”我问她什么意思。
她说:“你前夫起诉你要赡养费,这个在法律上站不住脚。前儿媳对前公婆没有法定的赡养义务。他们不会不知道这一点。既然知道,却还要告你,那他们图的,恐怕不是这几个赡养费的钱。”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也许他们想你输的,不是钱。是你手里这座老宅的拆迁份额。”我听到“老宅”两个字的时候,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什么。
那座老宅。
那座我已经住了三年、却被梁玫说成“外姓人没资格分”的老宅。
那座拆了之后,赔偿了两套新房和一大笔钱,却被梁玫攥得死死的老宅。
那座老宅的拆迁协议上,有我周德仁在世时,亲手替我签下的名字。
他说:“梦璐也是这个家的人,拆了房子,该有她一份。”
我抬起头,看着陈逸仙。
“陈律师,”我说,“我想查一查,那座老宅的拆迁款,到底去哪里。”陈逸仙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
她说:“好。”从法律援助中心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流,手里攥着那本旧账本,忽然觉得,这条街好像比我来的时候宽了一点点。
03旧录音机
当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
月亮挂在窗外的电线杆顶上,路灯坏了,光线又黄又暗。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那台录音机里公公说的那句话。
“梦璐……要是你能听到这段话……说明爸已经不在了。”公公是什么时候录的这段话?
他知道自己会出事吗?
他心里,到底藏着什么事?
我爬起来,把录音机又打开了一遍。
沙沙的杂音里,公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爸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就是有些话,当时没来得及说出口……”录音机里传来了几声喘息,像是公公说得有些吃力。
“这个家……看着是圆圆的……可底下的裂缝,爸心里头清楚。”我攥着被角,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
“梦璐,你是个好孩子……爸知道,你嫁到咱们家来,委屈你了。”我的鼻头一阵发酸。
“老宅拆迁那事……爸要跟你说个明白……”
录音机里忽然传出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录音机。
紧接着,是梁玫的声音:“爸,你又在录什么东西?你最近怎么老鼓捣这个破录音机?”公公的声音有些急:“没什么,就是随便录点东西……你别管。”梁玫的声音听着不太高兴:“爸,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老宅拆迁的事,你别在梦璐面前说太多。她一个外姓人,分那么多钱做什么?咱们自己家里的钱,自己用就行了。”录音机里安静了片刻。
公公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冷:“小玫,爸跟你说过,做人得讲良心。梦璐嫁进来这些年,家里里里外外都是她在操持。你妈瘫痪在床上,她端屎端尿地伺候。这钱,她该得。”梁玫没有再说话。
接着是一阵脚步声,录音机里的沙沙声恢复了。
我坐在床上,浑身冰凉。
原来,梁玫早就知道公公要把拆迁补偿分我一份。
原来,她在公公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在阻拦这件事了。
更让我心里头沉甸甸的,是录音机里公公那最后一句话:“小玫,爸知道你性子急……你在账上动的手脚,爸不是看不出来。爸给你留个机会,你最好自己跟你妈说清楚……”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公公的话,被掐断了。
是被谁掐断的?
是梁玫拔掉了插头,还是公公自己关掉的?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梁玫在公公去世之前,就已经在账上动了手脚。
而她之所以被父亲看穿了手脚,才更有理由对那笔钱死不撒手。
我把录音机又倒回去,反复听了好几遍。
听到最后,我的耳朵已经有些麻木了。
但脑子里那个问题越来越清晰:梁玫在账上,动了什么手脚?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陈逸仙打了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说:“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请了半天假,坐公交过去了。
陈逸仙的办公桌上摆着一摞文件,她正拿笔在上面勾画。
见我进来,她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刚坐下,她就把一张复印件推到我的面前。
是一张银行转账凭证。
金额是四十二万。
收款人是梁玫。
转账日期,是我公公去世前五天。
“这笔钱,是从你公公的银行账户里转出去的。”陈逸仙看着我,语气很平。
“转账人签名的位置,签的是你公公的名字。但我查了你公公在医院的车程记录,他前五天一直在家养病,连门都没出过。”我捏着那张复印件,指腹微微发颤:“你的意思是说,这笔钱,是梁玫冒充我公公转走的?”陈逸仙没有正面回答。
她说:“还有就是,你公公去世那天晚上,通话记录那块我还没调出来,要等下周。”我攥着那张纸,心里翻江倒海。
我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我知道,梁玫已经不只是讨厌我、防备我了。
她是在拿这个家,拿公公留下的每一分钱,往自己兜里揣。
而周俊雄,他为什么从来都不知道这些事?
还是说,他根本不敢知道?
“下一步,我们得准备第一次开庭了。”陈逸仙说,“对方的律师,我打听过了,是个老手,擅长打感情牌。他们肯定会把你塑造成一个忘恩负义的女人。”我说:“那我不怕。我所做的每一件事,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陈逸仙看着我,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就好。记住,在法庭上,你不需要愤怒,你只需要让他们看到你的账本。”我点了点头。
窗外的阳光照在我的手上,把那张纸上的数字照得明晃晃的。
04毒蘑菇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
我起得很早,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洗脸的时候,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角多了两道细纹,眼下乌青一片。
三年前我从周家走出去的时候,还是一个梳着马尾的年轻女人。
如今竟觉得自己老了一大截。
我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黑色的上衣,深灰色的长裤,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没有戴任何首饰。
挎了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那本旧账本和那台录音机。
陈逸仙在法院门口等我。
她今天也穿得很正式,深蓝色的西装,头发盘了起来,看着格外干练。
“紧张吗?”她问我。
我摇摇头:“说不紧张是假的。但该来的,总得来。”
法庭不大。
旁听席上坐了七八个人,大多是周家的亲戚,梁玫招呼来的。
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外套,打扮得精神抖擞。
看到我进来,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邓芙蓉坐在轮椅上,被梁玫推到原告席旁边。
老太太穿着一件花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神色却有些恹恹的。
她的眼神在法庭里转了一圈,落在我身上的时候,顿了顿,又移开了。
她什么都没有说。
周俊雄坐在原告席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低着头,像是被人按着脖子一样。
他的头顶,已经露出一小片白发。
法官宣布开庭。
对方律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刘,讲话不紧不慢。
他的开场很简单:“审判长,我方当事人周俊雄,与被告苏梦璐原为夫妻关系。双方婚姻存续期间,被告与原告共同生活,同被告的母亲邓芙蓉长期生活在一起。被告婚内未外出工作,由原告一人承担养家义务。离婚后,被告对年迈且瘫痪在床的婆婆不管不顾,未尽到任何道义上的责任。我方请求法庭判令被告承担相应赡养义务。”刘律师说完,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
梁玫在旁听席上适时地抹了一下眼角。
法官转过头来,看着我:“被告,你对此有什么陈述?”我站在被告席上,握着手中的帆布包。
我的心跳得很快,手心也有些冒汗。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定下来:“审判长,我请求允许我提交一份证据。”法官点了点头。
我从帆布包里取出那本旧账本,递给了法警。
刘律师微微眯了眯眼睛。
梁玫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这是我在周家生活期间,每一笔家庭开销的账目记录。”我看着法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平稳稳的。
“从三年前我公公去世前的第五天,到我离开周家那天,期间所有为周家购置药品、食品、日用品、家用物件的开销,一共六万四千三百零七块五毛,每一笔都有记录。买药的小票、医院的收费单据、菜市场的收条,我都留着。”我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些钱,用的是我自己的积蓄。周俊雄每个月给我的一千五百块生活费,根本不够用。我从没向任何人开口要过。”
刘律师立刻接话:“审判长,被告声称自己倾尽所有,但我方当事人可以证明,被告与周家共同生活期间,吃住都在周家,生活开销由周家承担。她所记录的开销,其中部分可能是家庭正常开支,不能全部作为个人付出。”陈逸仙站了起来:“审判长,我方提交的账本中,每一笔开销都有对应的购物凭证和医院单据。这些凭证上显示的购买人和时间,可以证明被告所述属实。对方当事人若有异议,可以逐笔核验。”刘律师微微一笑:“好,我们会逐一核验。”这个反应,让我心里头略微有些不安。
他太镇定了。
太从容了。
就像早就等着我们拿出这个账本一样。
就在这时,梁玫忽然站了起来,声音清脆响亮:“审判长,我有话要说。”法官看向她。
“审判长,我这个弟媳妇,别的不说,单说一件事。她嫁进我们周家三年,一直没生孩子。我妈盼了这么多年,就盼着抱个孙子。她不生,我们也不催她。可她倒好,在家里作威作福,花钱大手大脚,还在外头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的。我爸走后,她就整天往外跑,根本不管我妈的死活。”我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站在那里,耳朵里嗡嗡响。
梁玫这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真的一半,是我确实没有生孩子。
假的一半,是她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全无凭据。
但这番话一出口,旁听席上的气氛立刻变了。
几个周家的亲戚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我攥着帆布包带子的手指,指节发白。
陈逸仙站了起来:“审判长,对方当事人梁玫并非本案原告,其发言与本案待证事实无关,且含有对被告的侮辱性言论。我方请求法庭制止。”法官点了点头,对梁玫说:“请旁听人员注意法庭纪律,未经允许不得发言。”梁玫这才收声,坐了回去。
但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神色,像是一只偷了鸡的狐狸。
法官又看向我:“被告,你还有没有其他需要补充的?”我深吸了一口气,从帆布包里取出那台录音机。
“审判长,我请求当庭播放一段录音。这是我在公公去世后,从他的遗物中找到的。”法庭里一片寂静。
我把录音机放在桌上,按下了播放键。
沙沙的杂音在法庭中响了起来。
紧接着,公公的声音传了出来:“梦璐……要是你能听到这段话……说明爸已经不在了……”梁玫的脸色,刷地一下子变了。
05录音
那台老录音机的音量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梦璐,你是个好孩子……爸知道,你嫁到这个家里,委屈你了。老宅拆迁那事……爸要跟你说个明白。周家老宅,爸心里头有杆秤。那两套房子,一套给俊雄,一套给小玫。补偿款里的十二万,爸特意留给你。你伺候这个家,端屎端尿,无怨无悔,这钱你该得。”
十二万。
我被这个数字震得有些发愣。
我从来不知道,公公生前还给我留了这么一笔钱。
我从来没听他提过这件事。
可他说了,在录音里,白纸黑字明明白白的。
我下意识地看了周俊雄一眼。
他坐在原告席上,头比以前更低,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他没有抬头看我。
录音机里的公公还在继续说话:“小玫,爸知道你日子过得不宽裕,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不容易。可做人,得有底线。老宅那笔钱,你动了手脚,爸心里清楚。爸想当面跟你说清楚,可又怕你下不来台。爸给你留个面子。你自己跟你妈坦白,把账平了,这事就过去了。”录音到这里,停顿了几秒钟。
然后,公公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像是在叹气:“那瓶药……换了就换了吧。爸这把老骨头,活到这把年纪,已经看开了。可你要记住了,梦璐,是真心实意对咱们好的。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她一样……对你妈一个瘫痪病人那么有耐心。”
我的心,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
药。
那瓶保心丸。
我在公公去世前一天刚买的保心丸。
公公说,被换了。
是什么意思?
是药被梁玫换走了?
还是药被梁玫做了什么手脚?
录音机里的人还在说:“爸不能说了,说多了,小玫要怪我了。这盘录音带,我托付给老周。你周大伯是厚道人,他不会骗你。”录音机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接着,是按键被按下的咔嗒声。
录音到此结束。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梁玫的脸,白得像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