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端着饭碗在楼道口站着跟对门王姐说话,听见三楼噼里啪啦一通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板上了。
接着门“砰”地甩上,有人踩着高跟鞋咚咚咚下楼,脚步又快又重。
我侧身让了让,看见蔡羽馨的脸从楼梯转角处一晃而过。
她眼眶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拖着一个行李箱。
王姐嘴巴张了半天,才压低声音说了句:“你还不知道吧?郭家媳妇要闹离婚了,就为一杯咖啡。”我筷子差点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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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蔡羽馨和郭景浩搬到这个小区三年了。
我住在四楼,他们住三楼,楼上楼下的,低头不见抬头见。
蔡羽馨这姑娘,瘦瘦高高的,见人会笑,说话轻声细语,逢年过节还会给楼道里几个老人送点自己做的腌萝卜。
郭景浩在单位里上班,早出晚归的,碰见了会点点头。
两口子的日子过得安安静静的,没听见过吵架的声音。
有一回我下楼倒垃圾,看见蔡羽馨蹲在单元门口喂一只野猫。
她回头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猫瘦得厉害,我给它点吃的。”我说你心好。
她说也不是心好,就是看不得活物饿肚子。
那会儿我觉得这姑娘心肠软,是个过日子的人。
谁也没料到她会提离婚。
那天郭景浩父母从老家过来,说住几天就走。
老家在县城乡下,坐大巴进城得三个多小时。
公公郭德明退休前在乡里当过老师,话不多,戴着副旧眼镜,走路慢腾腾的,见人就笑一笑。
婆婆曹秀兰就不一样了,嗓门大,手脚利索,进门第一件事是把手提袋往沙发上一放。
她站在客厅中间,四下打量着,嘴里念叨着:“这房子是你们买的还是租的?”郭景浩说是买的。
曹秀兰点点头,皱着眉头说:“买贵了吧,我看地段也不怎么样。”
蔡羽馨当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刚泡好的茶,脸上的笑僵了僵,但很快又接上去:“妈,喝茶。”曹秀兰摆摆手:“不喝那玩意儿,我喝白开水就行。茶叶贵着呢,别浪费那个钱。”蔡羽馨端着茶碗站了一会儿,把茶水倒进水槽里,重新倒了杯白开水端出来。
郭景浩在旁边看着,也没说话,只是搓了搓手。
头两天倒还好,老人东看看西看看,蔡羽馨买了不少菜,变着花样做。
曹秀兰吃着吃着就会说一句:“这个菜在老家不值钱,你们这儿卖多少钱一斤?”蔡羽馨报了价,曹秀兰就啧啧啧几声,说太贵了太贵了,城里人就是不会过日子。
蔡羽馨不接话,低头扒饭。
郭景浩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算是缓和。
可日子一长就变了味。
曹秀兰嫌蔡羽馨洗碗用洗洁精倒太多,说她是不干活不知道东西贵。
嫌她洗完衣服用烘干机,说太阳晒晒杀菌,烘干机费电又费机器。
嫌她周末点外卖,说三十多块钱一个盒饭,肉都没几块,自己去菜市场买十块钱的肉能炒一大盘。
蔡羽馨跟郭景浩说了一声,郭景浩就那几句话:“老人嘛,省惯了,你让着点就行。”
蔡羽馨没有跟老人正面顶过嘴。
她工作忙,早出晚归的,偶尔加班到晚上八点多回来,曹秀兰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音量很大。
蔡羽馨换鞋的时候,曹秀兰头也不回地说:“吃饭了没?锅里剩了半碗粥,你热热喝了。”蔡羽馨说吃过了,谢谢妈。
曹秀兰嗯了一声,继续看电视。
蔡羽馨回屋换衣服的时候,听见曹秀兰在客厅里自言自语:“天天外面吃,不知道的钱都花哪去了。”
蔡羽馨站在卧室里,拿着换好的睡衣,停了几秒。
那几秒钟里她没有干什么,只是看着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然后把窗帘拉上,换了衣服,洗脸刷牙,上床睡觉。
第二天早上照样早早起来,给全家人熬粥、煎鸡蛋、拌黄瓜。
曹秀兰看了她一眼,说了句:“鸡蛋煎老了。”蔡羽馨应了一声,没有回嘴。
那个相册,是第三天夜里发现的。
蔡羽馨在储藏室找旧充电器,翻出一个纸箱子。
里面是一些以前的老物件,几本旧书,一个坏了的台灯,一张折叠桌。
最底下压着一本暗红色的相册,硬壳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
她拿出来翻了翻,都是她母亲生前的照片,有的已经泛黄,很多张她都见过。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夹着一张折着的照片。
打开一看,是两个年轻女人的合影,背景是一棵树,像是老家的村口。
左边那个她认识,是她母亲,那时候还留着两条辫子,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右边那个短头发,圆脸,穿一件碎花衬衫,双手插在裤兜里。
她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右边那个女人的轮廓有点眼熟。
但又说不上来像谁。
她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相册,塞进箱子最底下。
正要站起来,身后传来曹秀兰的声音:“睡觉了还翻箱倒柜的,什么东西那么金贵。”蔡羽馨回头,婆婆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攥着一杯白开水,眼神瞟着那个纸箱子。
蔡羽馨把箱子推回原位,说没找什么,就是找个充电器。
曹秀兰站在那儿看了她几秒,说了句:“早点睡。”转身回屋了。
蔡羽馨回屋躺下,窗帘没拉严实,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翻了个身。
郭景浩已经打起了均匀的鼾声。
她睁着眼睛看了天花板很久。
没有来由的,心里就是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02
第四天早上,曹秀兰说要去菜市场看看。
蔡羽馨说今天是周六,菜市场人多,她陪着一起去。
郭景浩加班去了,公公说不去,在家看电视。
蔡羽馨挎着帆布袋,跟曹秀兰一前一后出了门。
去菜市场要穿过一条小巷子。
路边摊摆着油条豆浆、煎饼果子,热气腾腾的。
曹秀兰走几步就停一停,挨个问价。
猪肉问了几家,鸡蛋问了几家,连葱都拿起来掂了掂。
蔡羽馨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已经装了大半的袋子,没说话。
路过一个卖菜的摊子,曹秀兰停下来指着一把青菜问多少钱。
摊主说三块五。
曹秀兰说你们城里菜比肉还贵。
摊主笑了:“大妈,这已经是便宜的了。”曹秀兰放下菜,转身对蔡羽馨说:“我老家的菜地里,这种东西一抓一大把,喂鸡的。”
蔡羽馨嗯了一声,把帆布袋换了个肩膀挎着。
她没接话。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后脖梗子发热,她伸手拢了拢头发,忽然看见巷子口一家药房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穿一件深蓝色褂子,头发花白,弯腰看着门口贴的促销海报。
蔡羽馨没在意,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老太太的侧脸,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像谁呢?
说不上来,就是一瞬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在梦里见过一样。
曹秀兰在前面喊:“快点快点,走个路也磨磨蹭蹭的。”蔡羽馨收回目光,跟上婆婆的脚步。
那老太太正转过身来,手里攥着张宣传单,朝药房里面走去了。
当天晚上,蔡羽馨又打开那个纸箱子。
她抽出那本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把那两张照片的合影拿出来,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
右边那个女人,圆脸短头发,碎花衬衫,双手插兜,嘴角微微勾着,笑得有些拘谨。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床头柜上摆着的一张照片。
那是去年过年时拍的,郭景浩全家人围坐在饭桌边,曹秀兰坐在正中间,夹着一块肉,笑得挺开心。
蔡羽馨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比了比,手微微顿住。
那个轮廓线条,那个脸上的骨相,明明就是同一个人。
她翻过去看照片背面。
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只能勉强辨认出最后一个字。
那字像是“兰”。
蔡羽馨坐在床边,两条腿垂在床沿上,像踩不到地一样。
她把照片放回相册的最后一页,夹得整整齐齐的。
她关掉台灯,躺下,闭上眼睛。
郭景浩打着鼾。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她睁开眼,看着房顶,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妈这辈子没提起过这个人。
蔡羽馨的母亲罗云秀,在蔡羽馨六岁那年秋天走的。
据姨母说,是病死的。
她妈生她那年年纪不小了,月子里落了病根,一直没好利索,拖了几年人就不行了。
蔡羽馨对母亲只有一些零碎的记忆:夏天拿蒲扇给她扇风,蹲在院门口给她扎辫子,她犯了错也不骂人,只是蹲下来,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还有一次,她看见母亲一个人坐在灶台后面,手里攥着一只银镯子,来回摩挲。
蔡羽馨当时问妈妈你在干什么。
罗云秀说没干什么,看东西。
她的声音里像浸了水一样沉。
那应该是蔡羽馨最后一次看见母亲戴那只镯子。后来母亲走了,那只银镯子也没了。
姨母冯梅把蔡羽馨接过去养大,从来不多提姐姐的事。
蔡羽馨问过一次我妈是怎么死的,冯梅说是病死的。
又问是什么病,怎么不好好治,冯梅沉默了半天,说:“那会儿乡下条件差,拖一拖人就没了。”蔡羽馨没有再追问。
她慢慢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
冯梅对她很好,该吃该穿一个不少,但有些话像上了一把生锈的锁,撬不开。
结婚的时候,郭景浩跟着蔡羽馨去姨母家提亲。
冯梅见了郭景浩,问了他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的。
郭景浩说父亲是退休教师,母亲在家务农。
冯梅当时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说:“你父母的年纪跟我差不多吧?也受了些苦过来的?”郭景浩说是。
冯梅没有再说什么。
但蔡羽馨记得那天晚上,她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冯梅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蔡羽馨母亲的一张旧照片,一个人发了好久的呆。
蔡羽馨没有把这些事说给郭景浩听。她想,反正妈妈已经走了那么多年了,翻了旧账又有什么意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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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五天,蔡羽馨请了半天假,去了县城老街。
她姨母告诉她,母亲年轻时候的老家就在县城南边的罗家村,这些年早就翻了新房子。
蔡羽馨从来没有去过。
冯梅说那里已经没什么亲人了,你去了也找不到人。
但蔡羽馨还是去了。
她坐大巴到县城,又拦了一辆电动三轮车,说去罗家村。
开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操着一口很浓的方言问她去罗家村找谁。
蔡羽馨说她找姓罗的老人。
汉子说村里姓罗的多着呢,你要找什么样的人。
蔡羽馨说不上来。
她坐在三轮车的斗子里,风吹得头发糊了一脸。
到了村口,她下了车,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面。
老槐树还在,比她母亲照片里的那棵粗了一圈,树皮皲裂,树冠撑得很大。
她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
有个老太太蹲在村口的路边洗菜,看见她,抬起头打量了几眼。
老太太问她是哪家的闺女。
蔡羽馨说是罗云秀的女儿。
老太太手里的菜叶子一抖,停了片刻,说:“云秀啊?她走了多少年啦。”
蔡羽馨蹲下,蹲在老太太身边。
她没有提具体的事,就问了一句:“姨,我妈嫁过来的时候,你们有人见过她吗?”老太太看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见过。云秀那姑娘长得俊。嫁过来的时候,瘦瘦的。”蔡羽馨又问:“怎么嫁过来的,您还记得吗?”老太太没有接话,而是把菜叶子放进盆里,端起水,站起来,说:“你吃午饭没有?没吃的话进屋吃一碗面吧。”蔡羽馨说不用了。
老太太端着盆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说了句:“你妈来这里的时候,不像是自己愿意来的。”她说完就走了。
蔡羽馨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了很久。
风刮过来,树叶子沙沙响。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就好像多年来她一直站在地上,脚下踩着一片水泥地,忽然有人告诉她,这下面埋着东西。
她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地面,硬邦邦的。
回来的路上,她在县城老街下车,走了一段路,看见街边一间铺子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写着“罗记杂货”。
她走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正在择豆角。
女人看见她来了,放下手里的活,问她买什么。
蔡羽馨说不买东西,想问一个人。
女人说她姓罗,这个铺子开了三十多年了,半个县城的人都认识,你问吧。
蔡羽馨说:“您知道罗云秀吗?”那女人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顿了顿:“云秀啊,知道。她嫁到郭家,后来又嫁到我们家来。”
那女人就是罗婆婆。
她不紧不慢地择完手里的豆角,又一把一把地码好,才开口说:“你妈第一个男人是郭家的老大。郭家收了两袋面和一百块钱彩礼,就拿你妈跟他家一个亲戚换了亲。后来你妈有了你,他走了。”蔡羽馨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谁家?”罗婆婆抬起头:“郭德明家。他家老大,是郭德明的大哥郭德禄。”
蔡羽馨从杂货铺里出来,拐进一条小巷子。她走了一段,蹲下来,扶着墙,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有呕出来。
04
蔡羽馨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郭景浩。
她像没事人一样,照常上班、做饭、跟公婆一桌吃饭。
但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她夹菜的时候会下意识先看曹秀兰一眼,看婆婆的脸,看那副跟母亲旧照片里一模一样的侧脸轮廓。
曹秀兰察觉到她的目光,会问你看我干啥。
蔡羽馨说没看什么,妈,你多喝点汤。
那几天曹秀兰的脾气似乎更大了。
蔡羽馨在厨房里洗菜,水龙头开大了一点,曹秀兰站在门口,说洗个菜放那么多水,水费不要钱?
蔡羽馨关小了水龙头。
她擦干手,转身拿了个碗,盛了一碗早上剩下的粥,坐在餐桌边喝了起来。
曹秀兰看了一眼说粥凉了,怎么不热一热,喝凉的容易拉肚子。
蔡羽馨说没事,妈,我习惯了。
曹秀兰站在那里,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张了张嘴,又闭上,转身回屋去了。
那天晚上蔡羽馨没有上床睡觉。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只留了一盏落地灯。
夜深人静,公婆那间屋的门缝底下一片漆黑,郭景浩在卧室里打着手机游戏,声音开得很小。
蔡羽馨拿出手机,翻到相册里她偷偷拍的那张旧照片。
灯光底下,照片上母亲的面孔已经模糊了。
她摩挲着屏幕,忽然看见郭景浩从卧室门口探出半个脑袋:“还不睡?”她说就睡了。
郭景浩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媳妇,这几天你跟我妈是不是有话没说开?”蔡羽馨说没有啊。
郭景浩说:“你要是觉得她管得多,我去跟她说。”蔡羽馨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用了,她没说错,我确实大手大脚。”
郭景浩看了她半天,可能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先回屋了。
蔡羽馨一个人继续坐在沙发上,她打开了那个被她放回收纳间的纸箱子,又掏出了那本相册。
她翻到有合影的那一页,看了很久,又翻到母亲的单人照片,看了看,再翻回合影。
那两张照片里,同一张脸,隔着若干年的光阴,出现在同一个取景框里。
她默默合上相册,放回纸箱。
她把纸箱推回角落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纸箱底那块松掉的木板。
她伸手一摸,摸出一只银镯子。
很旧了,表面已经氧化发乌,上面的绞丝花纹还隐约可辨。
她捏着那只银镯子,手微微发抖。
那是母亲戴过的镯子。冯梅说,母亲走后,那只镯子就找不到了。
蔡羽馨蹲在储藏室的地板上,手里攥着那只镯子,没有开灯。
外面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曹秀兰站在走廊尽头,穿着一件灰色棉毛衫,借着月光,脸上看不清楚表情。
她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回屋去了。
门轻轻合上。
蔡羽馨把银镯子放进口袋里。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纸箱推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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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逛商场,是蔡羽馨先提的。
她想,公婆来了六天了,一直没有出过门,不如去商场逛逛,买点东西带回去,也算是尽一份心。
郭景浩挺高兴,说一家人还没正经出去过。
曹秀兰起初说不去,嫌走路累。
蔡羽馨说商场有电梯,不累。
曹秀兰看了一眼蔡羽馨的脸。
她看了好几秒。
蔡羽馨没有避开那道目光,两个人隔着半张餐桌对视。
郭景浩在旁边说妈去吧去吧,难得一家人出门转转。
曹秀兰低下头,随口说了一句:“那就去吧。”
商场离小区两站路,开车也就十分钟的事。
礼拜天人山人海,一楼在做活动,搭了一个台子,音响嗡嗡响。
曹秀兰走几步就皱眉,说这里人多得像下饺子。
郭德明跟在后面,也不说话,目光四处看着扶梯上一个接一个的人流。
蔡羽馨带着他们从扶梯上到三楼,说这里有几家卖特产的,给邻里带点东西回去。
他们走了半圈,曹秀兰站住了,说走不动了,找个地方坐坐。
刚好旁边就是一家咖啡店。
蔡羽馨说:“爸、妈,你们在这儿坐会儿,我去买几杯喝的。”曹秀兰说:“买什么喝的,有白开水就行,不要花钱。”蔡羽馨说走了这么久了,买杯饮料润润嘴。
她径直走到柜台前,看了两眼菜单,点了四杯拿铁。
店员梁诗悦提醒她:“美女,拿铁有点苦,要不要换焦糖玛奇朵,甜一点?”蔡羽馨说不换了,拿铁就行。
她回头看了一下座位。
曹秀兰坐在椅子里,后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正盯着柜台边挂着的那块价目表。
她嘴角绷得紧紧的。
郭景浩低头翻着手机,郭德明看着窗外。
蔡羽馨扫码付了款。
四杯咖啡很快做好了,梁诗悦用托盘端过来,一杯一杯放到桌上:“您好,四杯拿铁,请慢用。”
蔡羽馨把一杯推到曹秀兰面前:“妈,尝尝。”曹秀兰没动那杯咖啡。
她的眼睛在杯子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抬起来看蔡羽馨,像确认什么似的,轻声问了一句:“这多少钱一杯?”蔡羽馨没来由地心一紧。
她说:“没多少钱。”曹秀兰拿起杯子边上的纸套翻了翻:“我问你多少钱。”蔡羽馨说:“三十六。”曹秀兰的把杯子放回桌上,幅度很轻,发出一声很闷的响:“三十六?一杯?”蔡羽馨说:“妈,这是商场里的价格。”曹秀兰站起来,声音没有提高,但整个座位周围的人都听见了:“三十六一杯。菜市场猪肉才多少钱一斤?你这一口水喝了我儿子半天的工钱。”
蔡羽馨的脸色白了一下。
周围几个人已经转过头来看。
郭景浩放下手机,扯了扯曹秀兰的袖口:“妈,别说了。”曹秀兰甩开他的手。
她看着蔡羽馨,张了张嘴,脸上那种表情很奇怪,倒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你会过日子吗?……”
她顿住了。
蔡羽馨抬头,目光直直地撞上她的眼睛。
曹秀兰像被那道目光烫到了,后面的话忽然说不出来。
她闭嘴了半秒,然后像是为了把自己的胆气捞回来一样,声音更高了:“你这个媳妇,就是个败家的外姓人!”
商场里空调开着,凉飕飕的。
没有人说话。
蔡羽馨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四杯咖啡。
杯壁上有一层薄薄的热气,慢慢往上飘。
她伸手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很烫,像一截滚烫的棍子沿着食道捅下去。
她没有把杯子放下。
郭景浩站起来,拽了一下她的手腕:“走,走了。”蔡羽馨没有动。
郭景浩又拽了一下,说:“先回去再说,走吧。”曹秀兰已经甩开步子往扶梯方向走了,郭德明跟在后面,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
蔡羽馨看着那两杯没有人喝过的咖啡,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她放下咖啡杯。
她掏出手机,低头扫了一眼,然后反手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里,拉上拉链,转身走向扶梯。
郭景浩跟在后面,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她,低声叫了一句:“羽馨。”她没停,走出商场大门。
秋末的风裹着灰土迎面扑来。
她站在台阶上,松开拉链,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风里立刻散了。
曹秀兰站在台阶下,侧着身子,没有看她。
蔡羽馨走下来,经过她身边,走了两步,停下来:“妈。”曹秀兰没有回头。
蔡羽馨说:“那杯咖啡是请你们喝的。苦不苦,你们回去了慢慢尝。”她说完这句话,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
郭景浩站在台阶上,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两手插在裤兜里,脸一直对着空荡荡的街口。
风把商场前面那面旗子吹得噼啪响。
一直到蔡羽馨的身影拐过路口,消失不见了,他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