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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一个身患痛症的人,每次争吵后的“止战”不过是临时止痛药,药效一过,伤口照旧发炎。
配图 | 《今生也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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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0月,31岁的我顺产生下我的孩子。
产后四十二天复查,心理测评时医生问:“从量表的结果来看,你最近心情不太好。能和我说说有什么事情吗?”
只这一句话,我鼻头就酸了。宝宝出生后,还从没有人问过我心情好不好。
我告诉医生:“我现在是母乳喂养。有一天,阿姨偷偷告诉我,我婆婆给宝宝洗澡的时候,看到宝宝身上有疹子。然后她就说‘是不是妈妈乱吃东西了?’”
话到嘴边,眼泪再也止不住,那一刻,来自婆婆的责怪沉重地包围了我。
我又断断续续说了些其他情况。临走前医生叮嘱:如果情绪问题加重,一定记得寻求专业帮助。
走出诊室,我确实感到宣泄后的片刻轻松,可心底那层阴霾并未真正散去。
测评结果赫然写着:中重度产后抑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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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月子中心回家后,我便觉察到,自己的情绪波动可能超出了“正常”的范畴,就像一锅汤,翻滚到汤汁四溅、溢出锅沿了。
尤其是当公婆踏进我家门的那一刻,我浑身上下每根神经都绷紧了,处于一种“备战状态”。即便他们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我胸口那股无名火还是会毫无征兆地蹿上来。
我知道这不讲道理,可我控制不住,而且这怒火越烧越旺。渐渐地我意识到:我可能病了——我的情绪状态,出问题了。
这时我想到了心理咨询。
很多人对“心理咨询”有病耻感,仿佛承认自己心理有问题。而我本科、硕士都是医学专业,所以我清楚:心理咨询主要是处理日常心理困扰,和医学层面的心理治疗并不等同。
目前,我只是“产后抑郁”,还未达到疾病标准的“产后抑郁症”,因此心理咨询更适配我的情况。
很快我通过各种网络渠道找到一个线上心理咨询APP,客服给匹配了一位擅长“婚姻家庭”议题的咨询老师——林老师。
APP的专线电话铃声响起,我看着那个绿色的接听键,心里闪过一丝犹豫与紧张。我摁下接听键,那头的声音传来,大概四五十岁,算不上十分亲切,却带着一种稳而柔的质感。
自我介绍时她说:“在咨询中,我会像一面镜子,通过你的描述,帮你照见你可能注意不到的角落。”
我告诉她本次咨询主要想解决“婆媳矛盾”。目前宝宝刚满月不久,平时由住家阿姨带,晚上也跟阿姨睡。两边父母都在同一个城市,但不同住,现在每周过来一两次,帮忙做做饭、看看孩子。
“所以,你和你婆婆其实见面的频率不算高,对吗?”
我想了一下:“是的,一周最多两次。”
“那你能说说她做了什么,让你觉得特别愤怒吗?”
让我最耿耿于怀的,是生完宝宝当晚在医院发生的事:“那天我很累,明确说了宝宝有专人看护,两边老人都先别过来,第二天再来。结果……我爸妈真的没来,可我婆婆倒好,一声招呼没打,直接跟着我老公出现在病房门口。”
描述这件事的时候,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瞬间:当我毫无防备地躺在床上,门推开,我婆婆站在那儿,笑脸盈盈,很自然地走进来,从阿姨那接过宝宝,然后在房间高谈阔论,而我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脑子嗡嗡响。
“你能详细说说你生气的感觉吗?”
“我觉得我的边界受到了侵犯……”
我接着说道:“还有一点,我老公明知道我会生气,还是让他妈来了。我们说好的事情,在他妈面前,什么都不算。”
“所以小灰,虽然你和你婆婆不住在一起,但是由于她做的一些事情,让你感到不被‘尊重’,加上你老公在中间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这就是为什么你和婆婆‘物理距离’足够了,但是还时常感觉‘心理边界’受到侵犯。”
“对对对,就是‘不尊重’。”我抢着回应。
之前我和妈妈也说过这件事情,她总说“想开点,不要那么计较。”可她越这么说,我心口越堵着慌,还有不被理解的憋屈。如今,在一个陌生人那里,我却感受到了“被理解”和“被看见”。
林老师又问:“你能说说,还有什么事情让你对婆婆不满吗?”
我回忆了一下,不满的点主要是“大包大揽”“没有边界”,可真要我具体说出是哪一件事、哪一句话,我一下子又说不上来。
想了一会儿,我说,比如刚结婚搬进新房没多久,她常不请自来;婚礼筹备时,她当面说“你们做什么,我都支持”,转头却跟我爸妈告状,说我们“讲不听”。
林老师始终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她既不像我妈那样劝我“想开点”,也不曾流露“你至于吗”的质疑。这种感觉,让我觉得安全。
随着倾诉的推进,我感觉到那股闷在胸口的火气正在一点点散开。
林老师待我倾诉完,温柔地说道:“我最开始说过,我会像一面镜子一样帮助你看问题。现在我看到的是,你婆婆确实很多地方做得不妥,但如果正常人对你婆婆不妥行为的应激有60分,可能到了你这儿,就有了100分,甚至120分。不是说你‘不正常’,而是说,同样的事情,换做其他人可能没有那么敏感。你能理解吗?”
我陷入思考。想起之前去我爸一个朋友家,他儿媳和公婆同住,人家说“平时没什么矛盾”,如今三胎都怀上了。我心想:这简直不可思议。
转念一想,我并非对我婆婆做的所有事都有应激,确实对涉及“边界”和“尊重”这类事情格外敏感,甚至可以说,一碰就炸。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在心里问自己。
老师话锋一转:“小灰,那你和你妈妈的相处怎么样呢?”
不是咨询婆媳关系吗?为什么突然问到我妈妈。我感到疑惑。
我皱着眉头,告诉她其实我和妈妈相处也不算好。
“小灰,可能从小在你和妈妈的相处过程中,经常让你觉得‘不被尊重’,所以长大后你对‘边界’特别敏感。”老师语气平和,“另外,由于你婆婆和你妈妈都是女性,你更容易把对妈妈这部分情绪加在你婆婆的身上,这就是为什么,当你婆婆侵入你边界,你会特别应激。”
林老师的这番话,给了我一个从未想过的角度:我对婆婆的厌恶,会不会有一部分,是对妈妈的情感投射?
我还想顺着这个方向再说些什么,发现时间快到了。
挂掉电话后,我坐在黑暗里,久久没有动。林老师最后说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在我心里激起一圈一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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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我在怀孕十周时,发现“胚胎停育”。我跟老公没告诉两边父母,怕他们担心,更怕他们无理由地责怪“是不是你乱吃东西了”“是不是你们养的宠物害的”。
我做完人流手术一个月左右,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就得知了妈妈住院的消息。
那天,我察觉到父母好几天没在群里说话,打电话过去追问半天,他们才支支吾吾说是我妈妈住院了。我想也没想,就决定周末和老公坐动车赶去看她。他们连声说“没事了”“你们工作忙别回了”,我只好给他们转了几百块钱,我不敢给太多,怕他们觉得有心理负担,以后有事更瞒着我。
可这笔钱,却成了妈妈数落我的把柄。她打电话给我:“我生病住院,你们就给了几百块……这太少了,怎么拿得出手。你知不知道XXX给了父母5000,XXX给了2000?你们太小气了,一点感恩的心都没有。”
电话那头的声音像一根针,一下一下扎在我耳膜上。我攥着手机,认了错,说自己做得不周到。可挂了电话以后,我觉得十分委屈。
我并非小气,可她只以金钱衡量一切。那一刻,我所有的关心、苦心、所有的委屈,以及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我刚刚失去了一个孩子”,都被她碾得粉碎。
我和妈妈之间因为金钱而起的摩擦并非个例。
父亲节,我们给两边父亲各买了一条500块的烟。当时妈妈发来微信,“烟收到了,你爸很高兴呢,你们那么破费”,我也跟着发自内心地高兴。
可过了一段时间,那盆冷水还是泼了下来。她说我只买一条烟,又说太小气,“没家教的人才买一条”。我站在那些话面前,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之前所有的开心一下子变得可笑。
她也时常数落我老公和婆婆,比如我老公“过年茅台都不舍得给”,我婆婆“她就是算计你,觉得你好欺负”。
那段时间,我不停地怀疑自己、否定自己,我不知道什么事情又做错会招致她的不满,甚至害怕接到她的电话。我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情绪低谷。每当脑海里闪出她说过的话,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中午睡不着,晚上也睡不着。
第一次心理咨询后,那些我以为已经压下去的往事,又一幕一幕地浮了上来。
两天后,我打开平台,给老师留了言:老师上次您说,我对婆婆的负面情绪,可能有我母亲的投射。我想和您约时间,专门聊一聊我和妈妈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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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咨询,来电铃声响起,我没了第一次的紧张和犹豫。
“小灰,上次和你聊完回去,有一周了,你的生活有什么变化吗?”
“上次聊完,我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自己,”我回忆,“有次宝宝两天没拉大便,我爸爸随口说是不是我吃上火的东西,母乳比较燥。可奇怪的是,当他说完,我并没有多大的情绪波动,只是有一丝一扫而过的不高兴。我发现,同样被无端指责乱吃东西、母乳不好,我爸爸说和我婆婆说,我的情绪是不一样的。”
我承认,可能我婆婆的行为被我放大了。
“小灰,你能觉察自己的情绪,这非常好。”老师鼓励道。
“当我想到您说的那句‘你公婆的到来,来帮助你看到问题的’,我心里之前的无名怒火就能降下去了。”
复盘完婆媳关系,林老师问我:“你说这次想聊你妈妈,那我想先问问,在你心目中,你的妈妈是什么样的?”
我思考了一下,描述思索关于妈妈的画面,很复杂。
“她有好的地方,比如她审美很好、很能接受新的事物、大多数情况善解人意,但是……”我皱了皱眉,“我最不喜欢她的第一点是,她喜欢长时间输出她的负能量。她总喜欢说这个人不好,那个人不好。”
顿了几秒,我又补充道:“有次我坐着听她控诉我老公和我婆婆,听了四个小时!”
“她说的你认同吗?”
“我是不认同的。比如她说我老公小气,我认为我老公不是这样的人,平时只要是我想要的东西,他都舍得买给我。她说我婆婆算计我,我承认我婆婆比较强势,但我认为她没有那么深的心机,她是属于神经大条型的。”
“所以,当你长时间听你并不认同的事情,说的还是你亲近的人,特别是你老公,这就像是在受刑。”
“您说‘受刑’这个比喻太对了。我坐在那里不敢动,不敢走开,只是那么听着,内心非常煎熬。”
“可是你为什么没有走开呢,为什么让自己难受地坐在那里四个小时?”
林老师的发问像雷一样劈下来,击中我。
为什么呢?电话里沉默了十几秒。
“你是不是觉得,你必须承接住妈妈的所有情绪,如果连你都不听她说了,就没人听她说了,她很可怜。”
我不确定:“可能是吧,因为我妈妈说这些的时候,会有意避开我爸爸。也可能是我习惯了,因为我从小都是这样。”
“从小?”
“是的,从小。”我确认老师说的话,“小时候她经常和我说,我爸爸家人怎么坏,说爷爷奶奶怎么恶毒,一说就是几个小时,而我都在旁边听。”
林老师轻声说:“小时候,你只能无条件地坐在那里,听你妈妈倾倒那些负面情绪。你不敢动,不敢走,也不敢说‘我不想听了’。三十多年过去了,你已经长大,可当你再次听到那些熟悉的话时,你发现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小女孩,不敢起身,只能坐在那里。”
是啊,我一直还是那个不敢走开的孩子,哪怕我现在明明有能力了。
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小女孩,静静地坐在那儿,听着妈妈对她的数落、对爸爸家人的谩骂,她低着头,一动不敢动。
想到那个画面,我眼眶就热了。我好想走过去,蹲下来,抱抱那个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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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没告诉过你妈妈,不要听这些,她并不知道你听了这些很难受。”
“嗯……是啊。我不敢打断她,不敢走开。朋友都说‘你就当耳边风嘛,左耳进右耳出’,我做不到,我会不自觉地想起,不自觉地难过。还有人说‘那你离远点不就行了’,可我也做不到。”说完我有一种陷入死胡同的无奈。
“因为你妈妈是你在意的人,所以她说的话,你没法不放心里去。虽然‘远离她’能让你避免受伤,但一个孩子的本能就是要亲近妈妈的。”
林老师的话,像迷雾中的一道光,让我从“为什么我做不到”的挣扎痛苦中看到:原来不是我无能,只是我内心深处,还住着一个想拥抱妈妈的孩子。
“我讨厌她的第二点,就是她很虚伪。她当面永远说好话、漂亮话,但是一转手就在背后说人不好。就比如我婆婆的事情,她在我面前说了很多不满,但最后又说‘我和你说的这些,你不要和他们讲哦’。”
那些恶语她讲完就轻松了,可她不许我说出去,所有的负能量都堆在我这里,像垃圾一样越积越多,我怎么可能不难受?
“你认为她一般在什么情况下,会背后说人的不好。”
“我认为她对人有很高的期待”这个问题我之前就思考过,“她对人的好的时候是真的好,掏心掏肺。但她心里有一把尺:付出了,就必须有相应的回报。一旦达不到预期,那些好就变成了指责。”
“那你认为她对别人好的时候,是虚情假意的吗?”
“不”我很肯定地回答,“她对别人好的时候,是真心的,这我相信。但是她想让别人用加倍的方式回馈她,就成了一个负担。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最终与很多人都结仇。”
沉默了几秒,林老师说:“听你的描述,我倒不认为你妈妈是个虚伪的人,反而我认为你妈妈是一个非常需要获得别人认可的人。”
“非常需要获得别人认可”这个角度我还真没想过。
“比如补贴你爸爸家里的那些事。”林老师说道:“你爸爸作为你爷爷奶奶的儿子,作为大家庭的兄长,他肯定觉得自己是有责任的,但你妈妈想的是她守着你们小家,想把钱留下来。恰好你爸爸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从不说一句‘老婆辛苦你了’或‘以后有钱了补偿你’,包括你爸爸家的人也没人对她肯定。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她心里自然有怨气。”
我不由得顺着这个思路往回看,之前住院说钱的事情,好像突然有了不一样的解释。她哪里是在乎那点钱,她怕的是,自己在女儿心里分量不够。
把她那些“小气”“不懂感恩”的指责,替换成“我需要你看见我”“我需要你认可我”的语言,我好像有了一种新的感受,我不再纠结于自己做错了什么,而是感到她需要我。
这种视角的转换,让我胸口那股压抑,忽然松动了一些。
咨询快结束的时候,我问:“那下次我妈妈再在我面前诋毁我老公,我该怎么办。”
“首先要保护好自己。你可以告诉她,‘我不想听这些,听这些我心情会不好。如果你希望我不要告诉他们,那么你也不要和我说。’”
我想了一下:“老师,你说的这些,以前我在内心彩排过很多次,但是我发现我说不出口。”
“小灰,别着急。”老师的声音很轻,“想要一个解决办法非常简单,但找到‘说不出口’的原因,是我们做咨询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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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说不出来呢?
咨询结束后,某天我翻开二十年前(大约十岁)写下的日记:“今天得知妈妈只是普通的胃炎(原来妈妈以为是肺结核),虽然嘴上没说,但我很开心.......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珍惜身边的人”,“今天去了游乐场,我玩得很开心,但以后尽量让妈妈少花点钱”……
透过日记我发现我真的很爱我的妈妈。所以这些爱,是答案吗?我不确定。
但不管如何,通过这几次咨询,我的生活确实在一点一点地发生变化。
比如婆婆做了什么让我不舒服的事情,我不像以前那样闷在心里,或者寄希望于我老公去协调,而是当面直接和我婆婆表达不满;再比如,妈妈又喋喋不休数落我老公的时候,我会说:“我不想听这些,听了我会很郁闷。”
当我以为一切都步入正轨的时候,我和妈妈巨大的矛盾事件爆发了。
妈妈因为肺炎住院期间,某天我在我爸妈家附近开会,想着家里只有爸爸一个人,我在群里发了消息:“老爸,待会我开完会去家里看看你”。
过了十分钟,爸爸回过来一条微信:“你妈生病你不去看她,你看我干嘛?”
我一下就炸了:“她又骂我了是吗?”
爸爸没否认,只说连他一起数落了。
我压着火解释:我每天都有微信问候她,也打过电话。这两天我家里阿姨回家了,没人带孩子,医院太远我实在走不开。这次先去看爸爸,是因为开会顺路,顺便给我妈带点东西。我是想着周末再去医院看妈妈的。
那天从爸妈家开车回去的路上,我第一次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我妈妈的情绪,我不应该为它负责。
但接下来的几天,爸爸一直在劝我:“跟你妈道个歉。就说‘妈,我错了’。”
换作以前,我早压着内心的委屈道歉了,可这次我就是不想道歉。我是有考虑欠周的地方,但为什么动不动就扣上“错了”的帽子,何况她根本不听我解释。
除了生气,我还有难过。因为这是一次历史重演,只要她不高兴,我必须卑微地道歉,哪怕我有什么委屈怨气,全被视而不见。而且这份“气”我还不能表现出来,但凡我表现出一点不高兴,就会被扣上“记仇”“性格不好”“一点也讲不得”的帽子。
这时,我又想到了咨询。此时距离上一次咨询已经过了三四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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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林老师说了这次发生的事情后,她问我:“其实你和你妈妈并没有直接对话,你都是通过你爸爸这边知道她的态度的,是吗?”
“是的。”我表示肯定后,和老师分享另一件事情。
结婚后,有一天我老公发现茶壶坏了,就随口说了句:“这怎么坏了。”我就急忙撇清:“不是我弄的,我上次用的时候还是好的。”
我老公就说:“我没有说是你弄的,为什么一定要说是谁的责任呢,茶壶坏了看看能不能修,不能修再买一个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怪谁。”
当听他说完,我眼眶有点湿,然后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随即决堤,一发不可收拾。我老公显然也被我的反应吓到了,我也被自己惊到了。
我告诉我老公:“从小到大,在家里只要犯一点小错都会被骂了。包括工作了,只要我爸妈一到我家,我就很紧张,怕被觉得哪里没做对。所以你说茶壶坏了,我下意识觉得你在责怪我,我又要被骂了。”
然后我问他,小时候难道不会因为打坏一个杯子,被咆哮着责骂一两个小时吗。我老公回答,没有。
那时我才明白,“妈妈”和“妈妈”的不高兴是不一样的。别人的妈妈不高兴,或许只是唠叨、骂几句;而我的妈妈不高兴,是一场我从小就学会警觉的风暴。
“因为你的妈妈情绪一直不稳定,所以你会特别警觉。她的一点点反应你都会如临大敌。”
“是的,光是想到她可能生气这件事,我就已经紧张害怕了。”
至此,我终于找到了那个盘旋很久的答案:为什么她倾倒负能量时我走不开?为什么她随口一句责备我能折磨自己好几天?答案除了“爱”,还有“恐惧”。
我也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妈妈总说我“怼她”“不肯好好和她说话”。因为我太熟悉她的情绪了,我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动物,在她真正发怒之前,我已经警觉地竖起了浑身的刺。
林老师说:“小灰,虽然你有你的原因,医院离家远、阿姨回家没人带娃,但我想,如果你和你妈妈本身是很亲近的,这些都不会是问题。可能你也在回避,并不想和她那么亲近。因为如果你真的很想看她,无论什么困难都是能克服的。”
我确实在回避亲近。
可能是咨询把我童年那些被责骂的记忆激活出来,接下来的几天,一想到它们,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工作时,我需要偷偷跑去厕所,关上门,等眼睛不再红肿再出来。
原来那么久了,我还是会恐惧。
我告诉老师:“我很痛,我想到过去她对我的责骂,有道理的没道理的,都非常痛。”
老师跟我说过:“这需要有一个哀悼期。哀悼期过后才能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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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鼓起勇气邀请爸爸一起做心理咨询。一开始他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答应了。
我和林老师约好周六早上十点电话咨询,我头一天再三叮嘱爸爸按时到我家。可到了周六十点二十分,爸爸还是没到。
我打电话过去,是我妈妈接,她说:“准备出门。”
听到妈妈的那几句,我整个人都懵了。爸爸不是快到了、不是在路上,是压根还没出门,他还要把我妈一起带来。
我边哭边在门里看着猫眼,走廊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我多希望电话里说的都是假的,多希望他下一秒就到了。
当时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一只受伤的小兽关在笼子里,它等着有人来救它。这时候我爸爸走过来,说:“我会放你出来。”可他没开笼门,小兽就那么咬着栏杆,他也视而不见。过了一会儿爸爸说:“你要和妈妈道歉,才能出来。”绝望疲惫的小兽最终选择道歉,可是以后它一看到笼子就害怕。
我一直活在那个铁笼里,从没出来过。一直以来,我都以为爸爸是站在我这边的,他是我的避风港。可现在我终于看清了:他只是一个灭火的人。
他知道火源在哪里,知道火从哪来、为什么烧起来,可他从来不去碰那个源头。他只是在火来的时候扑灭,扑完就走了,然后等下一场火。而我,一直被困在火场里,从来没被真正救出来过。
在爸爸没来前,我忍不住拨去电话,将这一幕讲给老师听,哭得话都说不清楚。
“小灰,听你的描述,我真的非常心碎。”老师安抚我,比平时更轻、更缓,“待会我会把你想象到的画面告诉你爸爸。”
迟到了快四十多分钟,他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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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爸爸开车出门,没让我妈妈知道我们共同接受咨询。
接通电话,林老师先开口:“吴先生,小灰和我做了一段时间咨询,今天邀请您来,是她觉得您能够帮助她。并且她有很多心里话之前一直不敢和你们说,今天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所以您知道您的迟到,对她来说有多么失望吗。”
我爸当时马上找补:“我今天要买菜……然后给他们做菜……”
我打断道;“吃什么不重要!听我的心里话才重要,一直以来他们都是以他们的方式对我好,根本不在乎我怎么想。”
话一出口,我忽然想到老师之前说过的,我在回避和妈妈亲近。如果我真的想去医院看她,再远的路、再多的困难,我也一定能想办法克服。可我没有。那一刻我才承认,我确实在躲。那么现在我爸爸也是,他在回避这次咨询。
老师轻轻拦住我:“小灰,让我来说好吗。”她把那只“小兽”的画面讲给了爸爸听。爸爸沉默了。
老师又问:“您知道小灰和她妈妈的问题吗?”
爸爸说:“她妈这个人呢,心是好的,但是有时候一上头,话说得很难听。不光是说小灰,有时候她妈妈也这样对我。”
“那她妈妈这样说您的时候,您有什么感觉?”
爸爸苦笑了一下:“不怕你笑话,有时候想死的心都有……我经常说,她说话像杀猪刀,刀刀见血。”
“是啊,您作为成年人都觉得难以承受,一个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该有多痛苦?”她顿了顿,“小灰说,每次你们去她家,她比上班还紧张。”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小灰要做的很简单,只要嘴甜一点,多叫她妈妈,有次她回家叫了一声‘妈’,她妈妈高兴得不行……”
我在旁边愣住了。这个说法我第一次听到。我什么时候叫、什么时候不叫,都是下意识的行为,我根本没刻意去控制它。
老师接过话:“吴先生,不要对她提要求。一旦变成要求,她去做就不是发自内心的了。她为什么不能自然地叫妈妈?因为心和妈妈不亲了。心亲了,叫不叫都不重要。如果心不亲,要求她叫,她只会更难受。”
在旁边听着,我眼眶微湿。
老师又说:“可能由于您家庭负担的关系,小灰妈妈感觉受委屈。所以有时候把对您的情绪,所以发泄在了小灰身上。”
爸爸立刻打断:“没有的事情,虽然我们家负担是重了一点,但是我们收入相对于其他家庭都很不错的,不存在让谁委屈。”
这是多么大的认知差异啊!妈妈一直觉得爸爸家的经济支出已经影响到我们小家了,可跟她过了三十多年的我爸,居然完全不知道她有这个想法,或者是明明知道却否认,难怪妈妈一直觉得委屈。
接着是第二冲突,我说:“妈妈很讨厌爷爷奶奶。”
爸爸皱了皱眉说:“他们没有什么正面冲突,没有多大的问题。”
我一下子吼了出来:“你知道小时候我经常听妈妈说‘爷爷奶奶恶毒,她希望爷爷奶奶快点死吗?你知道她说‘爷爷奶奶重男轻女,因为我是女的,不要我吗’?”
这是我长久以后的另一层恐惧。我一直以为,只有妈妈爱我,爸爸那边的家人都不喜欢我,因为我是女儿,因为我不值得。这个念头跟了我三十多年,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我甚至忘了它在那里。
爸爸愣住了,连连说:“胡说八道,简直是胡说八道。”
老师说:“吴先生,您之前处理小灰和她妈妈矛盾的时候,可能一直选择粉饰太平的方式,比如让小灰道歉。但通过今天的对话,您应该已经看到了:有些问题埋住不解决,只会越积越深。每次矛盾爆发您怕小灰妈妈生气,所以总让小灰道歉,可问题根本没有解决。小灰妈妈事后也会觉得,你们始终和她隔着一层。”
爸爸这次没有像之前那样急着解释或反驳,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你说怎么办?以前的事都过去了,现在怎么办?”
“您应该把今天了解到的小灰的想法告诉她妈妈,可能你这么说了,她妈妈会有些不高兴,但是正如我前面说的,粉饰太平只能掩盖问题,只有正视问题,你们的心才能靠近。你们仨需要一次坦诚的沟通。”
回去的路上,爸爸说了好几次:“其实你奶奶挺喜欢你的。我们家人没有因为你是女孩看不起你,绝对没有。”
过后一两周,我没等来三个人的坦诚沟通,但我的心情慢慢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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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一天,爸妈来我家做饭,我有意问妈妈:“以前你经常被外公骂吗?”
“我不被骂,但是他经常打四舅舅和五舅舅,掰着手掌打,我在旁边看得发抖……我以前都不敢和外公说话。你出生后我才敢和他说点话……但是他在你一岁的时候就走了。”
“那外婆呢?你也经常被外婆骂吗?”
“骂得多了,有次我把卖废旧的零钱不知道放哪里了,被外婆骂‘败家’,一直骂一直骂……”
我忽然想起我几岁时,亲戚过年给的红包我实在不记得放哪了,被妈妈骂了一个下午。她具体说什么我忘了,但记得我不敢动,全身僵在那里哭。她越是逼问,我越是想不起来,越是想不起来,被骂得越凶。后来过了一年,发现原来红包在某件棉衣的口袋里。
现在想来,当时她骂我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因为那个场景激活了她的创伤。
原来我们对待世界的方式,就是我们被对待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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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共同咨询后,我脑海里长久地盘旋着一个画面:我和父母三人,像被困在一座巨大的迷宫里走了很多年。
时至今日,我觉得我已经走出来了。我站在河对岸回头看,我终于看清了那个迷宫的样貌,也清楚地知道,他们还在里面。
过去我像一个身患痛症的人,每次争吵后的“止战”不过是临时止痛药,药效一过,伤口照旧发炎。而通过这一年多的咨询,我终于不再只是止痛,我终于找到痛症深入骨髓的病灶。
我和爸爸的共同咨询结束后两周,我又做了一次关于母亲议题的咨询,这次不再是想寻求问题的解决,更多是自我的梳理和复盘。老师问我最近生活有什么变化。我想了想,声音哽住了:“有一天我妈来帮忙,我出门的时候,很自然地说了句‘妈,我走了’。”这句再寻常不过的话,我好像很久很久没有那么自然地说过了。
老师温柔地说:“小灰,真好,我感觉到了你情绪的流动。”
结束的时候,我说了一句压在心底很久的话:“谢谢老师。如果我妈妈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有人像你帮助我一样,帮助过她,就好了。”
如今,距离最后一次咨询已经九个月了。我感觉我和妈妈的关系在一点点靠近,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害怕她生气,也正在学着不对她的话立刻应激。
咨询时,我曾对老师说:“我妈妈已经60岁了,我们之前有很多矛盾和隔阂,我不希望,等她不在了,我回首这段关系的时候,有很多遗憾。”
而此刻,我看到冰在融化,心在靠近。真好。
编辑丨Terra 实习丨赵雅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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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马
晴雨皆是故事,我愿执笔,勾勒这烟火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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