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秋天,我做了三十周年的结婚纪念日。没有蛋糕,没有鲜花,苏强甚至忘了那天是什么日子。
他吃了两碗饭,碗一推,坐到电视机前。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条围裙带子,攥了很长时间。
三十年的日子在他嘴里就一句话:“一把年纪还兴这个?”
那晚我没哭。我只是把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叠好,放进抽屉最底层。顺手翻了一下手机,看到老同学群里蒋广福发的一张照片。
他站在雪山脚下,笑得自在。
我愣住了,久久看着那张照片。第二天我干了一件这辈子从没干过的事,报名参加了同学会。我从没想过会因此改变自己后半生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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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张卉五点就醒了。
没开灯,黑暗中躺了一会,侧脸看了一眼苏强。
他背对着她,呼噜打得震天响,床头柜上的降压药还剩下昨天的那半片。
张卉轻轻掀了被子下床,踩着拖鞋往厨房走。
老式冰箱嗡嗡响,门一拉开,冷气扑到脸上,她才彻底清醒过来。
排骨解冻太慢,她改主意做了红烧肉。
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响,吵人。
屋里这道声音响了几十年,谁也不觉得吵。
张卉从坛子里捞酸豆角,切碎,干辣椒下锅煸,炸出眼泪。
她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倒不是伤心,就是辣,是真的辣。
九点半,菜齐了。
六菜一汤,红烧肉、酸豆角炒肉末、清蒸鲈鱼、糖醋排骨、炝炒油麦菜、紫菜蛋花汤。
糖醋排骨旁边摆了两双筷子,她还摆了两个碗。
原本想着等他起来,两个人坐下好好吃顿饭。
等了近四十分钟,她那口锅里蒸着的米饭都结锅巴了。
电话响了。
苏强在电话里声音带着点醉意:“我厂里小周结婚,中午不回去。”
“嗯,那你少喝点。”话没说完那头已经挂了。
张卉举着话筒站了片刻,听着里面那句“少喝点”的回音,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把话筒放回去。
她一个人坐在桌边吃饭。
六菜一汤。
红烧肉油亮亮的,筷子夹起一块,她又放回盘里。
坐了一会儿,把菜分别装进保鲜盒,整整齐齐码在冰箱里。
下午她去剪了个头发,烫了,小卷,花了一百六十块。
理发师问她是不是有喜事。
她笑了笑说没有,就是换个样子。
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苏强已经到家,拖鞋一蹬,瘫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没注意到她烫了头发。
张卉穿着外套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等他把头转过来。
没转。
她自己走进卧室,把外套脱了,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镜子里那个女人烫了头发,却不知道自己为了谁烫。
夜里苏强看完电视进房,张卉还没睡。
她侧躺着,背对着门。
黑暗中苏强打了个哈欠,说了句什么。
张卉没听清,也没问。
她突然翻起手机,群聊里那些老同学都在聊中学时候的事。
有人说这周末组织同学会,在城南老粮食局楼下的饭馆。
报名接龙已经排到第十七位。
张卉盯着屏幕发了半天呆。
三十年前,她是班上语文课代表,成绩好,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
如今,她翻遍自己这三十年,好像只剩下一日三餐的饭菜。
手指悬在半空,屏幕上那个“报名接龙”的位置,她迟迟没有按下去。
苏强在背后翻了身,呼噜声大了起来。
张卉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那张照片,想起蒋广福站在雪山底下的样子。
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她在屏幕上打出了自己的名字。
发出去的一瞬间,心咚咚直跳。
她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呼噜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那一晚她睡得很浅,却模模糊糊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第二天早上,她做早饭时照常热了牛奶。
苏强说胃不舒服,要去厂里开早会。
张卉点头,没有多问。
替他把饭菜装进保温桶后,她把围裙挂在挂钩上,没有系。
弯腰换鞋时,她跟苏强提了一句:“周六我不回来做饭,同学聚会。”
苏强嗯了声:“聚会就聚会,跟我说什么。”张卉说不出那是什么滋味。
她只是想让他知道。
虽然他没问她去哪。
出门时,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回头看他一眼。
周六上午,她翻出衣柜最深处的裙子。
那条墨绿色的裙子是去年买的,吊牌还在。
穿上后,她又脱了,换上常穿的那件。
在镜子前站了足有四十分钟。
最后她还是穿上了那条裙子。
出门时她顺手揪了一片苏强种在阳台的薄荷叶子,放在鼻尖嗅了嗅。
薄荷的清凉钻进鼻腔,她心里那团说不上来的乱,跟着松散了一些。
下楼的时候她听见家门重重地响了一声。
听不出是风,还是有人把门摔响了。
02
城南那家馆子不大,招牌褪了色。
张卉到的时候,大厅里闹哄哄的,坐了十来桌。
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有点发怵。
有人喊她:“张卉!这儿呢。”是当年的班长周秀英,胖了,但笑起来眉眼没变。
张卉局促地走过去,坐下后发现旁边的人都很陌生,不知道说什么。
蒋广福坐在对面,和旁边人聊天,笑着倒水,给每个人递了擦手的热毛巾。他看到张卉,点了点头:“张卉,多年不见。”张卉说:“多年不见。”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蒋广福还是瘦,但精神很好,穿一件浅灰色的夹克,袖子卷着,露出细瘦的小臂。
有人起哄,问蒋广福这几年摄影生意怎么样,他笑着说混口饭吃。
后来聊起各自的孩子,张卉插不上话了。
儿子闺女不是在国外就是在省城,要么就是事业有成。
她只有一个女儿,在本地当老师,刚结婚没两年。
这桌人,有玩股票的,有开厂做生意的,有退休后跑马拉松的。
张卉坐在一旁,把面前那杯菊花茶一口一口喝到没味。
有人问她:“张卉,你现在都忙啥?”张卉张了张嘴,愣了一下才说:“就……做做饭。”
有人笑了:“你家老苏可真有福气。”张卉也跟着笑,笑容撑了不到两秒。
蒋广福像是看出端倪,往她杯子里倒了热水,把话题岔开:“那时候张卉的作文老被贴在墙上的。”
一顿饭吃得热闹,张卉从头到尾没怎么开口。
散场时蒋广福组织合影,十几个人站在馆子门口,夕阳正好落在楼后面,光打在脸上,谁都显得比实际岁数年轻。
张卉站在边上,蒋广福喊她往中间站。
她摆摆手,挪到中间去了。
手机快门咔嚓响了一声。
有人把照片发到群里。
张卉到家时已经快九点。
苏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有两个外卖盒,没收拾。
听到门响,他没转头。
张卉说:“我回来了。”等了两三秒。
苏强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张卉换了鞋,正要往卧室走。
苏强突然说了句:“谁给你拍的照?”
“同学。”
“哪个同学?”
张卉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那张合影,苏强看了一眼,没接。
目光落在照片边缘某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终没说。
他把手机推回去,站起身,走进厨房。
锅是空的,灶台是凉的,水槽里放着外卖盒。
他掀开锅盖又盖上,动作很重,铝合金的锅盖磕在锅沿上,叮的一声。
他没有做饭,走出客厅点了一根烟。
张卉站在卧室门口,觉得这一天很长。
从今早出门到现在,她好像干了点以前不会干的事,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
夜里,她听见客厅茶几上有动静。
像是苏强在翻什么东西。
她翻了个身,没出去。
第二天早上张卉煮了粥。
苏强坐在桌边喝粥,不说话。
吃了一半,他冒出一句话:“上回厂里小周说,现在好多女人都在手机上搞什么同学会,容易出事。”张卉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没有问“出事”是什么意思。
她也没有辩解。
她把醋碟往他面前推了推,说:“咸菜拌了香油。”
苏强没碰那碟咸菜。
他把粥喝完,碗往水槽里一搁。
临走时他停下,像是犹豫什么,最后还是开口了:“那照片拍得挺好的。人显得精神。”说完他就出门了。
张卉站在厨房里,把那碗没怎么动的咸菜倒回坛子里,封好口。
放回柜子深处时,手心沾了层薄薄的灰。
她抬头看窗外,苏强的电瓶车正拐出巷口。
他在转弯前略微偏了一下车头,好像朝家里往了一眼。
但她不太确定那是不是她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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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连续好几天,苏强都回来得比平时早。
有时候五点出头就到了,把鞋一脱,在屋里走一圈,开开冰箱又关上,好像在找什么。
张卉在厨房里做饭,他就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有一回,张卉正在切土豆丝,听见他问:“你们那同学会,常办?”张卉说:“不常办。”
苏强嗬了一声:“不常办?我前天看你群里聊了一百多条。”张卉没应声。
那晚吃饭时,苏强脸上带着点不自在:“我不是窥你手机,你消息亮了一下午,我替你看了两眼。”
张卉点点头:“我没说你看错了。”苏强下面那一句话,顿时卡在喉咙里。
那天夜里,张卉把抽屉打开,取出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围裙,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她想:三十年,她都围着灶台转,转得差不多了。
想到这里,她竟然也不伤心,只是觉得身上轻了些。
她重新把围裙放进抽屉,关上抽屉门,用脚轻轻把它踢到最里面。
第二天一早,她跟苏强提了一句:“我参加了一个读书会,周三晚上。”
苏强正蹲在门口换鞋,动作顿了一下:“什么读书会?社区摆龙门阵那种?”张卉算了算:“读真书的。”苏强没说什么,套上另一只鞋,关门的动静比平时轻了些。
周三傍晚,张卉做好晚饭摆在桌上,用罩子罩好,换好鞋出了门。
社区二楼的读书会在活动室。
她事先没报名,只是想去看看。
走到楼下听到里面传来笑声,她停住了,心拔凉拔凉的,转身往回走了两步。
走到楼道口,她又站住了。
脚上那双鞋子,是她下午临出门前才擦过的。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硬着头皮推开那扇门。
活动室不大,十几个人,圆桌围坐,大多数是和她年纪相仿的妇女。
有个瘦小的老太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站在书柜旁边整理书。
那老太太看见张卉,笑着问:“头回来吧?我叫罗桂琴。”
张卉紧张地点头:“我来看看,不合适就走。”罗桂琴拉她坐下,递了杯热水,没急着让她说话。
“不着急,听一会也行。”桌上几个人正在念一篇散文,读得磕磕绊绊,偶尔有人读错,其他人就善意地笑。
张卉坐那儿,手心汗涔涔的,端着杯子也没敢喝。
等到散场前,罗桂琴忽然问:“今天谁来领读下周三的篇目?我膝盖疼,怕爬不动楼。”满屋子安静了一下。
张卉嘴里那句话几乎脱口而出:“我来吧。”说完自己都愣了,手上那本不知谁递来的书,封面已经微微泛黄。
罗桂琴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上:“行啊,下周三,定了不许反悔。”
下了楼,夜风一吹,张卉后背凉飕飕的,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汗。
她站在路灯底下,把手里那本书摊开看了看。
是一本很旧的小说,没有书名页,前后缺了几页。
她心想,下周三要读这个,读得下来吗?
慢慢走回家,远远看到楼道口的灯亮着。
苏强蹲在门口台阶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反射着白光。
他看到她,站起来,没好气地说:“我还以为你被人拐走了。”
张卉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便松了一角。
“我能被谁拐?都这把岁数了。”苏强上下打量她一眼,没说难听的话,自己先转身上了楼。
张卉跟在后面,楼道灯一层一层亮起。
走到三楼时,前面传来苏强闷闷的声音:“下周三早点回来,别太晚。”她站在暗处没有回答。
楼道里回荡着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踏在阶梯上。
那种脚步声,已经好多年没有这样合拍了。
那晚张卉坐在台灯底下翻那本旧小说。翻了几页,又合上,放回枕头边。她闭上眼睛,回想起读书会里那些人的笑声。
04
第二天张卉去书店买了一本《飘》。
她年轻时读过,那时读的是郝思嘉和白瑞德的爱情。
旧书摊上买过一次,后来搬了几次家,那书早没了踪影。
她从书架上取下来时,翻到扉页,上面有一行钢笔字,大概是年轻时候自己写的。
字迹淡了,认不太清楚,只看出一个“等”字。
张卉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书扣在了胸口。
书里有一章,写战争过后,郝思嘉回到十二橡树,发现一切都被烧光了,她跪在塔拉的田野里,拔了一根生萝卜,连泥吃了。
那一段张卉反反复复看了三四遍,眼睛有点发热。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那种不服输的劲头。
后来那股劲儿一点一点漏,漏到锅里,漏到抹布里,漏到苏强碗里,漏得干干净净,自己浑然不觉。
她突然放下书,光着脚走进储藏间。
翻箱倒柜找出一个落了灰的纸箱,纸箱里躺着几本旧书,还有一本没写完的笔记本。
那笔记本是她刚工作那年买的,前面记了些摘抄,后面全是空白,整本只写了一半。
扉页上有一行字:三十岁以前的张卉。
她捧着那本子,蹲在储藏间,不知道蹲了多久,直到小腿发麻,才扶着墙缓缓站起来。
周三傍晚,她提前一小时到了活动室。
罗桂琴已经把椅子摆好了。
张卉坐下来掏出那本《飘》,翻开折了角的那页,纸页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像风翻动枯叶。
活动室的老风扇吱呀吱呀转,把纸页吹起一角又放下。
她低头看了一遍要念的段落,又抬起头看了看门口。
没人进来。
她心里微微发慌,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站讲台的那些年。
那会儿她教语文,从不怕讲话。
后来为什么怕了呢,大约是太久没人听她说话了。
到了七点,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人。
张卉站起来,喉头发紧,手指捏着书页,捏出一层印子。
她张嘴,没发出声音,在嗓子里清了清,才念出第一句:“斯佳丽站在路边,望着被火烧得只剩下断壁残垣的城市……”念了一段,读到“我和我的孩子不会挨饿”那几句,声音有点抖,停下来。
台下很安静,没有人催她。
有人把桌上的茶杯往旁边挪了挪,怕碰到她的书。
她深吸一口气,又接了下去。
念完最后一个字,手指是麻的,额上渗出一层细汗。
罗桂琴带头鼓掌,说:“张老师,你以前教过书吧?嗓子有底子。”
张卉低下头,把书合上,摸了摸封面上那个烫金的名字。
回家路上风有点凉。
她走到楼下,远远地看见苏强站在路灯底下,脚边有七八个烟头。
他没有问她读了什么。
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晚。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张卉换鞋时,苏强说:“藕汤我给你留了。”用微波炉热一下就行。
她进去盛汤,锅里的卤肉还温着,菜罩底下那碟咸菜没有动过。
她端汤出来,发现苏强没在看电视。
他坐在饭桌边,翻她那本《飘》,翻了几页又放回原处,装作没动过。
张卉没戳穿。
她端着碗站在饭桌前,面朝窗户,喝了一口汤,咸淡合适,藕炖得够烂,还放了几粒枸杞。
她扶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觉得这碗汤比过去三十年里的任何一口都热。
那晚苏强先睡了。
她一个人坐在台灯下,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五十二岁的张卉,也能站直了读书。
写完后合上本子,关了灯。
黑暗中她听见苏强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一句:“下次别太晚。”她没有应,却抿嘴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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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读书会定在每周三。
家里不知不觉有了变化。
每到周三,苏强下班比往日早,回家也不换睡衣了,只是坐在沙发上,按着遥控器,一个台接一个台地跳。
有回张卉出门前,随口跟他说:“今晚不煮饭,你自己张罗。”苏强头也不抬:“知道了,还能饿死?”她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苏强半弓着身子,假装在调台,眼睛却偷偷从窗玻璃上追她的影子,撞上了她的视线。
他赶紧低头,把遥控器握紧了些,像是想藏起什么。
那天晚上活动室的灯管坏了一根,光线昏黄昏黄的。
张卉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本旧《飘》,没有摊开。
罗桂琴说今晚不讲书,讲自己的故事。
大家围坐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
轮到张卉,她说:“我这些年,过得没什么值得讲的。就是一顿饭接一顿饭地做。”声音在最后突然轻了下去,像是想起什么。
停了几秒又说:“我想讲讲年轻时候的事。我教了二十三年书,有个学生那时候作文写得不好,后来毕业的时候,他写了一句话给我,说张老师,你是第一个把我作文贴在墙上的老师。”
她说完这句,没有继续。
有人低头咳了一声。
张卉心里某个硬了很久的角落,好像被人用温水泡了一下,往里塌了一小块。
散场时她在楼下碰见一个人。
蒋广福站在活动室门口,手里拿了一个纸箱,见到她,笑着打招呼:“张卉,罗阿姨让我捐几本书,我送过来。”张卉有些意外:“你住这附近?”
“我妈住这小区,前两年走了,房子空着我偶尔来收拾。”蒋广福把纸箱递给她,又加了一句:“听说你在这领读,挺好的。”张卉抱着纸箱站在门廊下,没有问他听谁说的。
蒋广福转身走了几步,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张卉,你念书好,别浪费。”说完摆摆手,走进夜色里。
回到家,苏强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
客厅里黑乎乎的,只有手机屏亮着光。
他听到门响,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问:“回来了?”张卉说:“嗯,这周在楼下碰见……一个同学,送了些书。”她把纸箱放在门边,没有多解释。
苏强站起身,去厨房把热水器开关打开了:“洗澡水烧好了。”张卉换鞋的动作顿住。
她抬头看了看苏强的背影,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水壶,好像还想说什么,却只拧开了灶台上的火。
水壶在炉子上发出嗡鸣声。
那夜张卉回卧室,看到床头柜上放了一个干净的玻璃杯,杯里盛着半杯温白开,杯沿还搁了一片薄荷叶。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面上薄荷叶轻轻转了一下,像小船似的。
她那晚睡得很安稳,记不清多久没有做那样的梦了。
可转折发生在半个月之后。
那天下午,张卉在社区活动室整理书柜。
蒋广福又来还书,这次他带来一本书,书页微微泛黄,封面旧得很。
他说:“这是我家老书,我看了看,觉得你会喜欢。”两个人站在书架前说了几句话,他就走了。
张卉把那本书带回家,随手放在书桌上。
那天苏强下班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一进门就看到桌上那本书。
他拿起来翻了翻,看到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是蒋广福的笔迹。
那行字写得很认真,像是练过的:“你本来就有自己的田地,只是忘了怎么耕种。”苏强看着那行字,手指攥紧了书脊,指关节泛白。
他把书放在桌上,动作很轻,但手心一直捏着那页纸,迟迟没有松开。
晚上张卉从厨房端菜出来,看到那本书被翻过,放在桌角。
苏强坐在桌前,没有动筷子,脸色很沉。
他指了指那本书,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那个蒋广福,隔三差五给你送书?”
“他送书过来,读书会的人一起看。”苏强没接话。
他端起饭碗,猛扒了两口饭。
筷子夹菜的动作很重,菜叶上沾着汁水,掉落在桌面上,他没有去擦。
吃到一半,他把碗往桌上一顿,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我说过没有,你那个同学会,后来不要去了。”张卉坐在他对面,看着那片掉落在桌面的菜叶,说:“我没有去同学会。他送书是为了读书会。”
“读书会读书会,你才读几天书,就有人献殷勤了?”张卉没有接话,放下筷子,垂下眼睛。
那只捏着筷子的手,指头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她没有跟他吵,只是起身把碗收进水槽,拧开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掩盖了她摇摇晃晃的目光。
那晚苏强没有再说话,她也没有。
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像隔了一条河。
水龙头关掉之后,她听见苏强重重地关上了卧室的门。
她站在黑暗中,水顺着指尖滴落。
一滴,两滴,打在地砖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06
冷战那两天,谁也没搭理谁。
苏强的饭量明显少了,每天回来坐在桌边闷头吃,吃完也不看电视,洗漱了直接进卧室。
张卉照样做饭,不像以前那样变着花样了。
周六下午,张卉弯腰擦沙发底下的灰时,手碰到了什么东西,摸出来一看,是那本蒋广福送来的书。
书页被翻得很毛糙。
她翻到扉页,看到那行字旁边多了一道深深的指甲掐痕,几乎要把纸掐穿。
是苏强干的好事。
张卉把书放到书架上,没有擦那道掐痕。
她在心里说:苏强,你就这点胆量,连骂我心里都不敢骂,只会掐书。
周日傍晚,她把那本书从书架上取下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苏强从卫生间出来,正好看见她拿着那本书,站定了看着她,不说话。
两人隔着客厅对视了片刻。
苏强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他跟你什么关系?”张卉说:“同学。”苏强又问:“你们后来见过几面?”张卉说是同学会见过一面,后来他送书见过两面。
“三次。”苏强一字一字重复。
他咬了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就为了这么个三次见面的人,天天往外跑?”张卉沉默了。
几分钟的时间里,她也想过,如果把话说软点也许就过去了。
可是她眼前突然闪过那一桌凉透的菜,闪过三十周年那天空荡荡的饭桌。
她轻轻说:“我往外跑,不是为了他。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气。你说了三十年‘我在外面忙,家里有你’,我在家里闷了三十年,你从来没有问过我闷不闷。”
苏强像被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又变。
好半天,他喘了一口粗气说:“那你意思是,这个家让你受委屈了?当年谁逼你在家做饭带孩子了?你上班,我也没拦着你吧。”张卉觉得心口像被什么钝钝地剜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行,你没拦着。”
她转身走进卧室。
弯腰拉开衣柜的门,最下面那层叠着三四件换洗衣服。
她蹲在那儿,静静叠着,把每一件衣服的边角对齐。
拉上拉链时,她抬头看见梳妆镜里自己的脸,烫的卷发已经直了一半,耷拉在耳侧,显得狼狈。
她没有停下来弄头发,拉起拉链,直起腰来。
经过客厅时,苏强站着不动,目光一直钉在她身上。
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服软的话,可半天只挤出一句:“你自己想想,都一把年纪了,这样做合适吗?”张卉提着包,站在玄关,穿鞋。
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很平:“我就是一把年纪了,才想过几天自己想过的日子。”
门在身后合上。
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背靠着墙壁,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声控灯。
她没有哭,只是把那口气慢慢地呼出来,像是呼出了三十年的重量。
然后她提起包,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手机响了。
是女儿的微信:“妈,爸说你俩吵架了?”张卉没有回复,她攥着手机,站在楼门口,看着小区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脚朝着女儿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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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苏馨月的家在学校后面,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张卉到的时候,苏馨月正在厨房热牛奶,看见她妈提了个包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什么也没问,弯下腰从鞋柜里找出一双新拖鞋,拆了包装,放在她脚前。
她伸手接过包,低声说:“爸给我打电话了,说他没说什么重话,是你自己走的。”张卉说:“你信吗?”苏馨月没有接话,转身进厨房热了一杯牛奶,递过来,自己也倒了一杯。
母女俩坐在沙发上,各自抱着各自的杯子,各自想各自的心事。
张卉注意到女儿右手无名指上光秃秃的,戒指不见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苏馨月已经把话题岔开:“妈,晚上陪我看个电影?我不想一个人待在屋里。”
那晚她们看的是部老片子。
苏馨月靠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看一半说:“妈,我跟他可能过不下去了。”张卉握着遥控器的手一紧,但没有转头,目光仍落在屏幕上,只说:“你想好了?”苏馨月没回答,许久才说:“妈,这婚姻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跟他好好的,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样?他在单位忙,回了家就躺床上刷手机,我跟他说一句话他要等半天才应。我这婚姻还撑得下去吗?”
张卉喉咙发紧。她想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那段都理不清,有什么脸面开导女儿?她只好说:“你让妈想想。”
苏馨月没有逼她,只是站起来,走向书架,抽出一本书,迟疑了一下,递了过来:“妈,你看看这本。我读了好几遍,每回心里乱的时候就读它。”张卉伸手接过。
封面上一个女人的侧影,金黄色的麦田。
是《飘》。
她摩挲着封面,说:“我最近也在读。”苏馨月怔了怔:“你也在读?什么时候读的?”
“一个多月以前。”苏馨月没有说话,重新坐回沙发上,扯了扯毯子,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种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自嘲:“妈,你知道我为什么结婚吗?那时候我觉得他对我好,天天围着我转。可结了婚以后,他就不再围着我转了。我心里难受,就觉得他不爱我了,然后越往前扑,他越往后退。越退我越抓,抓到他烦了。后来我又想,是不是我太主动了,把他惯出来了。”张卉看着女儿,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头翻开那本《飘》,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条。
她抽出来,上面是苏馨月的字迹:“妈,斯嘉丽从来不讨要关心。她伸手抢过锄头,自己把地种下去了。”
张卉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第一遍眼睛发热,第二遍心口发紧。
她合上纸条,没有夹回书里,而是对折,放进自己的衣服口袋。
她说:“我回去再仔细看看。”
苏馨月看着她妈,欲言又止,终于轻声说:“妈,我小时候觉得你天天做饭挺没意思的。现在才发现,你做的那些饭,是我们一家人活成了一个完整日子的样子。”她的声音低下去,像小时候夜里说着说着就睡着了那样。
张卉没有回答。
她坐在沙发上,把那张纸条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折。
折了又打开,打开又折上,边缘已有些毛糙。
夜里,张卉躺在女儿家客房的床上,那本书摊在枕头旁边。
窗外的路灯透过薄窗帘照进来,在墙顶投下一圈暖黄的光。
她眨着眼睛看那圈光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翻到书的最后几页。
那几页早已发黄,纸页边缘有些破碎。
她没有读过结局,一直舍不得。
她的手指停在纸页上,犹豫了很长时间,还是缓缓翻了过去。
夜深了,她趴在灯下读完了那本书。
她没有哭,只是合上书页后,书页间残留着一丝纸墨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深处看见郝思嘉把红窗帘扯下来做成裙子的样子。
那张狂、任性、不识好歹的郝思嘉,她在任何处境里都相信自己能站起来。
张卉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战火烧完了,家产败光了,心爱的人跑了,郝思嘉还有一块地。
她可以刨出来。
而自己呢,这三十年,她把她的那块地,荒掉了。
她轻轻拿出手机,给苏强发了一条短信:“我在女儿家住几天。你自己好好吃饭。”苏强没有回。
她等了一会儿,放下手机,把那本书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睁着眼,在被窝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