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那顿饭,我吃了二十多年,从没像今天这样噎得慌。
父亲把酒盅往桌上一顿,说:“从下个月开始,你每个月给你二叔打两千块钱。”
我筷子停在半空。媳妇程夜蓉的筷子先落了地,“啪”的一声,清脆得很。
母亲低头扒饭,头都快埋进碗里了。
我压着火问了一句:“爸,二叔的儿女呢?他亲闺女亲儿子都死绝了?你让我养,总得给我个理由吧。”
父亲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嘴唇哆嗦着,眼眶慢慢红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那顿饭,谁都没再动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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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傅斌,三十五岁,在县城开了家建材店。
店不大,一年刨去房租人工,能落个十来万。在县里算中不溜,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媳妇程夜蓉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来块。儿子上小学四年级,花钱的地方还多着。
日子紧巴,但能过。
我跟父亲傅涛的关系,打小就不亲热。
他年轻时候在矿上干活,三班倒,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面。家里的大小事都是母亲操持,我上学、生病、开家长会,全是母亲一个人。
父亲这个人,话少,脾气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退休以后整天窝在家里看电视,跟谁也不怎么说话。母亲说他跟电视过日子,他也不恼。
二叔傅海这个人,在我记忆里就是个影子。
每年过年,父亲会让我去给二叔送点东西,就是一箱奶一箱水果。送到村口我就放下,二叔从来不露面。
我妈说二叔喝酒喝得厉害,一天三顿,早上起来先灌半斤。
再多的,她就不说了。
我只知道二叔年轻时挺能干的,在村里开了个磨坊,日子过得不错。后来娶了媳妇,生了一儿一女。
可不知从哪天起,二婶没了,两个孩子也跑了。
二叔就彻底废了。
守着村口那三间破瓦房,靠几亩地活着,多余的钱全换成了酒。
我心里一直觉得二叔是自作自受。
一个大老爷们,有手有脚的,把自己喝成这副德行,能怪谁?
可这话我说不出口,毕竟是我亲二叔。
正月十五那天,父亲喝了得有半斤二锅头。
他平时酒量不大,三两就倒。那天不知道怎么了,一口接一口地灌,拦都拦不住。
母亲给他夹了筷子菜,说:“少喝点。”
父亲没理她。
吃到一半,他突然把筷子一拍,说了一句话。
就是那句让我到现在都忘不了的话。
程夜蓉筷子落了地,脸色不好看。她这人向来直来直去,不高兴藏不住。
“爸,”她说,“两千块钱不是小数,我们每个月房贷要还,孩子的补习班要交,您这突然说让养二叔,总得有个说法吧?”
父亲瞪了她一眼:“我跟我儿子说话,你插什么嘴?”
程夜蓉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端起碗起身就走,进了卧室,“嘭”一声关上了门。
母亲放下筷子,小声说:“老头子,你好好说话。”
父亲没吭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心里那个火啊,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
“爸,”我说,“你让我养二叔,我没意见。但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吧?二叔有儿有女,凭什么让我这个侄子养?”
父亲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半杯。
他没看我,盯着桌上的菜,眼睛红了。
“你……”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怎么了?”我追问。
父亲没说话。
他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回了自己房间。
门没关,我听见他坐在床沿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程夜蓉跟我吵了一架。
她坐在床上,眼圈红红的:“你爸什么意思?咱们日子刚刚好过一点,他就把主意打到你二叔身上了?你二叔那是个无底洞,填不满的!”
我说:“那是我亲二叔,我爸开口了,我能怎么办?”
“那你问清楚啊!”程夜蓉说,“你爸为什么非让你养?你二叔的儿女呢?都死了不成?”
我没法回答她。
因为我也想知道答案。
02
第二天一早,父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开着,他眼睛盯着屏幕,目光是散的。
我倒了杯水端过去,坐在他旁边。
“爸,昨晚的事……”
“你别问了。”父亲打断我,“让你养你就养,哪那么多废话?”
“你得给我个理由。”
“我是你爸,我说话不好使了?”
“爸……”
“我说了别问了!”
他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摔,站起来走了。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朝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别追了。
那天下午,母亲趁父亲出去遛弯,把我拉到厨房里。
她压低声音说:“你爸那脾气,你也知道。他不想说的事,打死也不会说。”
“妈,”我说,“那你总该知道点什么吧?二叔的事,你跟我说说。”
母亲沉默了。
她择着菜叶子,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二婶死的时候……”她顿了顿,“你二叔拿着刀冲到咱家来。”
我心里一惊:“什么?拿刀?”
“嗯。”母亲点点头,“那天晚上下着雨,你二叔浑身湿透了,手里举着一把菜刀,在院子里喊,要跟你爸拼命。”
“然后呢?”
“你爷爷奶奶听见动静跑出来。你奶奶直接跪在泥地里,抱着你二叔的腿,让他别干傻事。你爷爷也跪下了,老两口一块儿求他。”
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后来呢?”我问。
“你二叔把刀扔了,蹲在院子里哭。哭得那个惨啊,跟狼嚎似的。整个村子都能听见。”
“那……二婶到底是怎么死的?”
母亲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又不敢说。
“我……我也不太清楚,”她说,“你爸从来不提这事。你二叔也不提。村里人都说,你二婶是想不开,投了井。”
“为什么想不开?”
“这我哪知道。”母亲低下头,“你别问了。”
我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程夜蓉背对着我,也没睡着。
“你爸跟你说了?”她问。
“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得查清楚。”
“查什么?”
“二婶到底怎么死的。二叔为什么拿刀砍我爸。还有堂妹堂弟,为什么跑了一个都不回来。”
程夜蓉翻了个身看着我:“你查出来又能怎样?”
“查出来,就知道我该不该养二叔了。”
程夜蓉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没接话。
第二天一早,我决定回老家一趟。
我要当面问问二叔。
父亲在客厅见我要出门,问:“上哪儿去?”
“回老家。”
“回老家干什么?”
“看看二叔。”
父亲的脸色变了。
“你去看他干什么?他好好的。”
“爸,”我站在门口,“我得知道我是为什么养他。”
父亲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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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村子离县城四十公里,开车一个小时。
二叔住在村东头,三间瓦房,院墙塌了半边。
我推开院门,院子里长满了草,一条砖铺的小路歪歪扭扭通往堂屋。
门口放着一把竹椅,竹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瘦得像一把干柴,穿一件灰扑扑的棉袄,领口油亮亮的,不知道多久没洗了。
他眯着眼看着我,手里端着个白瓷碗,碗里是透明的液体。
是白酒。
“二叔。”我叫了一声。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
“二叔,我来看你。”
他没理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腐味,不知道是酒味还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我爸说,让我每个月给你两千块钱。”
他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我不要。”他说。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石头上。
“我爸让我给。”
“你爸让你吃屎你也吃?”
我被噎了一下。
二叔又喝了一口酒,眼睛盯着院子里的那棵枯树。
“回去告诉你爸,我不用他管。”
“二叔……”
“你走吧。”
他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
我跟着站起来,喊了一声:“二叔,堂妹堂弟呢?他们为什么不管你了?”
二叔的背影顿住了。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过了好久,他说了一句话。
“都怪我。”
然后他推开门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回去的路上,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二叔说都怪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他那是自责。”
“自责什么?”
母亲没说话。
“妈?”
“你回来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二叔说“都怪我”,他怪自己什么?怪自己没本事留住老婆孩子?还是怪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
我使劲想了想,发现自己对二叔的了解少得可怜。
我只知道他是我爸的亲弟弟,知道他喝酒喝废了,知道他儿女跑了,知道他老婆死了。
仅此而已。
晚上回到家,程夜蓉已经做好了饭。
父亲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他没看。
“回老家了?”他问。
“嗯。”
“见着你二叔了?”
“见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他……怎么样了?”
“瘦得不成样子,一顿喝半斤。”
“爸,”我说,“二叔说不要我的钱。”
“他不要也得要。”
“为什么?”
父亲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就当我欠他的。”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走进了卧室。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大。
父亲到底欠了二叔什么?
04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满脑子都是这件事。
店里生意也顾不上了,一天到晚走神。工人跟我说话,我听见了也反应不过来。
程夜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有天晚上,她把儿子哄睡了,坐在沙发上跟我说话。
“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你要是查出什么不好的事呢?”
“不好的事也得查。”
程夜蓉叹了口气。
“我害怕,”她说,“怕你查出来以后,你跟你爸的关系就完了。”
“那也得查。”
“你爸这辈子不容易。”
“我知道。”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我要是不知道,我这辈子心里都不踏实。”
程夜蓉没再说话。
她站起来去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知道她不高兴,可这事我非做不可。
第二天,我又回了一趟老家。
这次我没去找二叔,而是去了村里的大爷赵彬家。
赵彬是村里的老人,今年八十了,跟我爷爷一辈。
他年轻时候当过村干部,村里的大事小情都知道。
大爷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来了,笑呵呵地说:“斌子来了?稀客啊。”
“大爷,我来看您。”
“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
我笑了笑,在他旁边坐下。
“大爷,我想跟您打听点事。”
“什么事?”
“我二叔的事。”
大爷的脸色变了。
“大爷,我爸让我赡养二叔。我想知道为什么。”
“你爸让你养你就养呗,哪那么多为什么。”
“我养可以,但我得知道为什么。”
大爷沉默了一会儿。
“这事……”他顿了顿,“你爸没跟你说?”
“说了我还能来问您吗?”
大爷叹了口气。
他站起来,朝屋里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坐下来。
“斌子,有些事,不该你知道。”
“可我必须知道。”
“知道了对你不好。”
“不知道更不好。”
大爷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爸当年在矿上受了工伤,腿被砸了,住院住了小半年。”
“这我知道。”
“你二婶心善,看你爸没人照顾,隔三差五去送饭。”
我心里一紧。
“后来呢?”
“后来……”大爷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一天晚上,你爸喝了酒,对你二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