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再婚娶初恋后,继母骂了我12年,我爸却装聋作哑,高考结束后继母塞给我一个包裹:成人了就别再回来了!7年后打开包裹夹层后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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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把那个灰蓝色的旧包裹放在餐桌上时,窗外正下着小雨。雨点打在阳台防盗网上,细细碎碎,像谁在外头剥豆子。包裹跟了我七年,纸角已经软了,封口的胶带发黄,正面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给周明远,成人了,别再回来了。

那行字我看了很多年。每次搬家,她都跟着我,从城南的合租房到城北的小两居;我结婚那年,妻子收拾柜子,问过一次里面是什么,我说是些旧衣服。她没再问。其实我也不知道。高考结束那天,我拖着行李走出家门,继母李秀兰把它塞进我怀里,说完那句话,就把门关上了。

我当时十九岁,觉得她这辈子终于说了句痛快话。

我父亲站在门里,手扶着鞋柜,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咳了一声。他这些年最擅长的就是咳嗽、叹气、去阳台上找东西,仿佛只要不在场,家里的事就能自己过去。

直到七年后的今天,物业打电话说老小区要翻修,我们那套旧房子的储物间要清。我回去拿东西,才从柜子最底下翻出这个包裹。纸壳受潮,边角翘起来,我无意中摸到里面有一层不对劲的硬度,像是夹着一块薄板。

我坐了很久,没敢拆。



我叫周明远。2006年秋天,我十二岁,刚上初一,母亲去世满了一年。我住在城北机床厂家属院的三号楼,父亲周建国在厂里做钳工,手上常有洗不掉的机油味。那年厂子效益不好,他一个月工资拖拖拉拉,家里最值钱的是一台旧彩电,屏幕有一道细白线,转台时还得拍两下。

我妈走后,父亲的日子过得很乱。他把我的校服和自己的工服混在一起洗,肥皂沫冲不干净;早饭常是前一晚的冷馒头,蘸点酱油。他不是不疼我,只是他一疼人就笨,像拿着钳子去捏一片豆腐,生怕用力,又不知道怎么松手。

十月里一个星期天,他带了个女人回来。那女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藕荷色外套,手里提着菜,站在门口先看了看屋里,才对我笑了一下。

“这是李阿姨。”父亲说,“以前和爸一个班的。”

她把菜放到小桌上,问我:“明远,吃不吃鲫鱼?我炖得慢,怕你饿,路上买了两个烧饼。”

我没答。她也没尴尬,去厨房洗鱼。水龙头坏了,拧紧还会滴水,她用一个搪瓷碗接着。父亲站在一边给她递葱,手忙脚乱把葱掉在地上。那一瞬间我忽然很恨他,觉得他背叛得太轻巧,连葱都拿不稳。

后来我才知道,李秀兰是我爸年轻时的初恋。他们十七岁在厂办夜校认识,后来她家搬去外地,信断了。我妈嫁给我爸后,他们二十多年没见。李秀兰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回来照顾生病的姐姐,才又在医院走廊碰上我爸。

这些话是父亲后来断断续续说的。当时我只知道,她来了以后,家里多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而我妈的照片从五斗柜上被收进了抽屉。

那天晚上李秀兰做了三菜一汤。鲫鱼炖得很白,烧饼烤得脆。父亲给我夹鱼肚子上的肉,我把碗往旁边一推,说我不吃别人做的饭。

父亲脸一下涨红了,筷子停在半空。李秀兰却把那块鱼肉夹回自己碗里,低头把刺挑干净,说:“不吃就不吃,谁还没个拧的时候。明天给你煮面,面是你爸买的,总不是别人做的。”

她说得平平常常,像在说天气。我更气了,觉得她装得体面。

一个月后,父亲和她领了证。没有摆酒,只在小馆子里请了两个老同事。晚上他们回来,父亲在客厅里站了半天,才跟我说:“以后叫李阿姨也行,叫秀兰阿姨也行,别没大没小。”

我盯着墙上那道彩电的白线,说:“我没妈。”

父亲抬手要打我,巴掌到了半空又放下。他转身去了阳台,半天没回来。李秀兰在厨房刷碗,水声一直响。后来她把我叫过去,脸上没有笑。

“周明远,你妈是谁,没人抢得走。”她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但你爸已经够难了。你要是想冲我撒气,冲我来,别拿自己作践他。”

我冷笑,说你倒会做人。

她擦干手,忽然提高了声音:“会做人有什么用?你明天六点四十的早自习,书包还没收拾,袜子丢在沙发底下,作业本上让老师写了两次‘重做’。你要真有本事,就把自己的日子过利索,别只会对着饭碗摆脸色。”

这是她第一次骂我。

往后十二年,她骂我很多次。她骂我打球把新球鞋磨破,骂我半夜躲在被窝里看小说,骂我初二那年跟着高年级学生翻墙去网吧,骂我中考前还拿零花钱买游戏卡。她骂人的时候不说脏字,声音也不尖,就是一句句往人骨头缝里塞。

“你以为你不吃饭,饿的是谁?”

“你把校服领子卷成那样,是准备去唱戏还是准备上课?”

“人家给你帮忙,不是欠你的。你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囫囵,以后谁敢跟你过日子?”

我最烦她那副样子。她总能在我刚要反驳的时候,先把我鞋带散着、试卷藏着、饭没吃完这些事摆出来。我觉得她管得多,管得像她真是我妈。

父亲呢?他多数时候沉默。有一次我摔门,说你凭什么骂我。李秀兰正择豆角,抬头看着我。父亲坐在小板凳上修电风扇,拧螺丝的手停了一下,仍旧没出声。

我把书包往沙发上一砸,问他:“你就装聋作哑?”

他低着头说:“你李阿姨也是为你好。”

这句话比不说还坏。我抓起桌上的一把豆角扔到地上,冲出门去。楼下卖冰棍的老曹正推车回来,见我脸色不好,给我拿了一根绿豆冰棍:“你家又响了?小孩儿跟大人吵架,别跑远。”

我坐在单元门口,把冰棍吃得只剩一根棍儿。李秀兰没追出来,父亲也没有。直到天黑,楼道灯亮了,李秀兰才从窗口探出头,声音不大:“周明远,回来吃饭。豆角我又洗了一遍,你不回来,它也不长腿。”

我不想承认,那句话让我有点想哭。

初二冬天,父亲出了事故。他在厂里搬钢件,脚底打滑,右手被机器压伤,住了半个月医院。那时李秀兰刚在菜市场租下一个小摊,卖咸菜和卤味,天没亮就要去进货。家里更紧。她每天早上给我留五块钱,钱压在糖罐底下,外加一个煮鸡蛋。她说鸡蛋不能省,脑子要用。

我偏不吃。连续几天,鸡蛋都放臭了。她发现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脸色很难看。

“你嫌我?”她问。

我说:“谁知道你有没有往里下药。”

她愣了几秒,拿起那个臭鸡蛋扔进垃圾桶,没打我,也没骂。她把糖罐里的钱收回去,只说:“行。从明天开始,你自己想办法。”

我真以为她不管我了。那天中午,我在学校食堂排队,饭卡里居然多了二十块。食堂阿姨说早上有人来充的,是个穿围裙的女人,还叮嘱她别当着我面说。

我回家时,李秀兰正蹲在阳台上洗一大盆白萝卜。手冻得通红,指缝里都是盐水。她看见我,先问:“饭吃了没有?”

我说吃了。

她点点头,继续洗萝卜。我们谁也没提饭卡的事。后来她去给我爸送饭,我帮她把萝卜搬进厨房,发现盆底压着一张缴费单,是我那个月的补习费。她把名字写成了自己的。

那一年,我第一次觉得她这个人很麻烦。她总把我逼到不知道该怎么说话的地方。

我爸的手落下残疾,不能再上原来的车间,只能去门卫室值夜班。每月工资少了三分之一。他开始抽烟,烟灰缸里总是半截半截的烟头。李秀兰照旧早起出摊,晚上回来还要给我检查作业。她的字不好看,算数学题却很快,拿着我的卷子,一边择菜一边问我哪里错了。

我有一次故意说:“你又没上过高中,懂什么。”

她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放,砰的一声。我以为她要发作,她却只是把土豆切成细丝,说:“我没上过,你更得上。你要是以后也在菜市场吹风,我倒不笑你;可你现在有书读,有人给你交学费,你自己不珍惜,那叫糟践。”

她停了停,又补一句:“我骂你,是因为我嘴笨。你别学我。”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她骂人的时候,永远像在跟我较劲;偶尔又会露出这么一点没遮住的笨拙,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2009年春天,我上初三。班主任让家长来开会,说我要是再偏科,重点高中就危险。父亲那晚值班,来不了。李秀兰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外套,提前半小时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她带着一股卤豆腐干的香料味,邻座家长往旁边挪了挪。

班主任说我语文不错,数学拖后腿。李秀兰问得很细,问我晚上几点睡,问补课多少钱,问要不要给我换个台灯。散会时,她追到讲台边,声音放轻了:“老师,他不是坏孩子,就是心里有根刺。您该批评就批评,别当着全班拿他开玩笑。”

我站在走廊尽头,听得很清楚。那天风很大,教室门一开一关,粉笔灰飘出来。她走到我跟前时,还是那副样子:“傻站着干吗?回家写题。你爸炖了排骨,别让他等凉了。”

我说:“你跟老师说那些干吗?”

她看了我一眼:“我又不是去夸你。我是怕你脸皮薄,回头又跑到楼下吃冰棍。”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笑得没那么防备。

中考那年,我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父亲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第二天拎了两瓶酒去门卫室,请同事喝。李秀兰给我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车把上套了新的黑胶皮,还在后座绑了一个网兜,说下雨能放雨衣。

我嫌车旧,没说谢谢。她听见了,倒也不客气:“嫌旧你就自己挣钱买新的。车轮子圆的,能把你送到学校,比什么都实在。”

那天我骑车去报到,走到校门口,发现车筐里有一小包热包子。纸袋上没字,油已经浸出来。后来我才知道是她早上趁我洗脸塞的。

高中三年,家里过得更紧。父亲的夜班从四天一轮改成三天一轮,他白天补觉,晚上出门时总要在门口找钥匙。李秀兰把卤味摊收了,去一家小饭馆后厨打杂,端盘子、洗碗、切配菜。她说这样稳定些,月底能按时拿钱。

高一开学没多久,我第一次和她闹得很厉害,是因为一件羽绒服。那年十一月降温早,街上已经有人戴上毛线帽。我原来的棉袄短了一截,袖口露着手腕,班里几个男生笑我像要去河边捞鱼。李秀兰在饭馆后门口的服装摊上给我挑了一件黑色羽绒服,不是牌子货,拉链却很顺,里头还塞着一副灰手套。

我一试就知道暖和,可还是嫌它土。她把价签撕下来,折进衣兜,说:“土就土,冬天又不看脸,冻着了才难看。”

我不肯穿。第二天上学,特意套回那件旧棉袄。下午下了雨,我在操场边躲了一会儿,回家时半边袖子都是湿的。李秀兰看见,先没说话,等我换鞋时才把那件新羽绒服扔到沙发上:“你以为我钱多,拿去喂雨?”

我说又没让你买。

她一下就火了:“是,谁让你有个爱操心的后妈。以后你冷死热死,别跟我说。”她说完去厨房关了门,锅盖被她放得很响。

父亲坐在饭桌旁,手里剥着花生,剥一个,吃一个,好像花生壳里藏着什么要紧的道理。我盯着他,问他为什么不管。他把花生米放进碟子里,过了半天才说:“衣服能穿就穿。”

我笑他没出息。父亲脸上的肉动了一下,没回嘴。那天晚上我到底穿了新衣服,第二天在学校被同学问在哪买的,我说是亲戚送的。放学路上,衣兜里那副手套蹭着我的手背,我忽然有点烦,就把它们塞到了书包最底下。

高一的冬天很长。我们学校要求晚自习结束后家长签字,班主任说不是为了查人,是怕学生路上乱跑。别的同学的签字有爸爸妈妈的名字,有的笔画漂亮,有的潦草。我的多半是“周建国”,三个字像用钉子刻出来的;父亲上夜班时,下面就是“李秀兰”。

有一次我把作业本忘在教室,她骑着一辆借来的旧电动车,顶着风给我送到校门口。那车喇叭坏了,她只好站在保安室外头喊我名字。她穿着饭馆的白围裙,头发上别着黑发卡,手里还拎着一盒切好的苹果。几个同学隔着玻璃看热闹,有人问我:“你妈啊?”

我一时没答。李秀兰听见了,把本子往我怀里一塞,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你别叫错了,省得人家误会。”

她说得很清楚,清楚得像用尺子在我们中间划了一道线。我抱着作业本站在原地,等她骑远了,才觉得那阵风钻进衣领里,冷得厉害。那天晚上我故意没回家吃饭,在同学家楼下的小面馆坐到快十点。面馆老板娘认识我,见我只点了一碗素面,问我怎么不回家。我说家里没人等。

老板娘没接话,给我多加了一勺辣酱。第二天我回去,桌上没有我的饭,李秀兰也没问,只把一张十块钱的纸币压在糖罐旁边:“以后晚回来,打个电话。别叫人白等。”

我拿起钱,问她不是说不管吗。

她在水池边刮鱼鳞,鳞片飞到围裙上,亮亮的。“我说的话你什么时候听过?”她说,“你只记着我骂你。”

我本来想顶回去,父亲在阳台上咳了一声,咳得很长。我就没再说。

高二分班时,我被分到文科重点班。班主任问我以后想报什么专业,我说不知道。那时我总觉得“以后”是个很大的词,像厂区后面那片荒地,看着什么都有,走进去全是碎砖头和野草。

李秀兰听说后,连着几晚问我想学什么。我嫌她烦,说反正不学厨师。她把筷子往碗边一放:“谁让你学厨师了?你当厨师那么容易,得会看火候,会算账,还得挨人骂。”

父亲难得笑了一下,说秀兰做菜比以前强多了。她瞪他:“你少给我找补。你儿子问前途,你跟这儿夸我炒白菜。”

那顿饭吃得有点别扭,又有点松。隔壁王婶来借酱油,站在门口听了两句,笑着说李秀兰管得跟亲妈一样。李秀兰立刻沉下脸:“可别这么说。孩子有妈。”

王婶讪讪地走了。父亲把酱油瓶递出去,手还停在半空。我低头扒饭,筷子碰到碗沿,叮的一声,谁也没有再说话。

后来我才明白,那些话不一定是说给王婶听的。有些人一辈子都怕越界,怕得连一碗热饭端到你面前,也要先把手缩回去。

高二下学期,我参加学校的征文比赛,拿了市里的二等奖。奖品是一本到处都买得到的词典,还有两百块钱奖金。班主任在班会上念我的名字,我走上讲台时,后排几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同学都拍了手。那天回家,我把奖状夹在书包侧袋,谁也没告诉。

李秀兰收衣服时翻到奖状,先看了一遍,又放回去。晚饭她做了红烧肉,肉块切得不大,里面加了土豆。我以为她要说什么,她却只问我洗没洗手。等父亲从门卫室回来,她才像顺便一样说:“你儿子写了篇东西,拿了个奖。”

父亲愣了一下,急忙去洗手,湿着手就来拿奖状。纸被他捏出一道印子,他又赶紧抚平。那晚他喝了半杯白酒,话比平时多,问我写的什么。我说写家属院拆迁前的一棵槐树。

他点点头,说那棵树是他刚进厂时种的,小树苗细得能掰断。我说你又不认识槐树,他说怎么不认识,夏天掉一地花,扫起来黏扫帚。

李秀兰在旁边泼冷水:“拿个二等奖就尾巴翘上天。词典摆桌上,明天早上背二十个单词。”

我说你怎么什么好事都能说坏。

她把盘子里的最后一块肉夹给我:“好话留着高考完再说。现在你稍得意。”

我当时听着刺耳,后来才觉得,她可能就是不会把话说圆。可那时候我不愿意替她找理由。我宁肯记住她怎么扫兴,也不肯记住那盘红烧肉里土豆炖得很烂,我妈在世时也爱这么做。

她每天回来很晚,脚后跟裂着口子,袜子一脱就能看见白白的药膏。可她还是要问我今天有没有小测,问我跟谁坐同桌,问我晚自习几点下课。有时我烦了,说你别管。她就把饭盒往桌上一放:“行,不管。你把这碗面吃了,爱学不学。”

她最常说的还是骂话。高一那年我偷偷谈恋爱,被她在抽屉里翻出一张电影票根。她没嚷嚷,晚饭时当着父亲的面问我,周末去图书馆,图书馆什么时候开始放《变形金刚》了。

我脸一下热起来,父亲放下筷子,问什么电影。

我梗着脖子说:“我喜欢一个人,犯法吗?”

李秀兰把一块鱼挑完刺放进我碗里,说:“不犯法。可你现在把她喜欢明白了,能替她交学费吗?能替她爸妈担心吗?你们这个年纪,喜欢一个人很正常,拿不住分寸才麻烦。”

我说她比你懂我。

父亲终于抬高了声音:“周明远!”

李秀兰却把他按回椅子上,淡淡地说:“让他说。孩子长大了,总得有几句难听话拿来伤人。”然后她转向我,“她懂你也好,你懂她也好。可明远,别把一时的热闹当成以后。你有本事,先把自己安顿好。”



那晚我摔门出去,在河堤上走了两个小时。女孩子给我发短信,说她爸妈发现了,不让再联系。我看着手机屏幕,觉得自己被全世界丢下。等我回家,客厅只留了一盏小灯,饭桌上扣着一碗面,已经坨了。李秀兰在卧室里咳嗽,父亲轻轻打着鼾。

我没吃那碗面,却坐在桌边坐到天亮。

高二暑假,李秀兰病了一场。她在饭馆后厨晕倒,被老板送去医院,说是贫血和胃炎。父亲急得团团转,夜班也请了假。我去医院看她,她躺在病床上,脸很黄,见我来了还先挑刺:“作业带了吗?别空着手来装孝子。”

我把给她买的苹果放在床头,说:“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她看着苹果,半晌才说:“能。等你考完再说。”

病房里有个老太太,女儿天天给她煲汤。李秀兰看了几天,忽然问我:“你妈以前生病,你害怕吗?”

我没想到她会提我妈,愣住了。

她把被子往上拉一点,眼睛看着窗外:“我不是想跟她比。我就是觉得,人到了医院,话会变少。你心里有话,别总等着。等久了,想说也没地方说。”

我站在床边,手里还拎着塑料袋。那袋苹果很沉,勒得手指发红。我想问她是不是觉得委屈,又觉得这话一问出来,就像承认了什么,最后只说:“你赶紧好起来。家里没人骂我,太安静。”

李秀兰侧过脸笑了笑,眼角有很细的纹路。“没良心。”她说。

出院以后,她还是去饭馆上班,只是不能再搬大桶油。老板让她在前面收钱,她嫌这活儿清闲,回家总说自己像个吃白饭的。我听着心烦,觉得她明明病着,还要把每句话都说得像在和谁较量。

那年八月,厂区附近修高架,原先的菜市场被围挡挡住了。卖菜的、修鞋的、炸油条的都搬到一条窄巷里,早晨挤得人走不动。李秀兰下班后常去那里买便宜的菜。她会挑快蔫的青菜,也会在鱼摊前站半天,和摊主争两块钱。有人背后说她抠门,她听见了也不理。

有一回我跟她去买米,扛米的三轮车堵在巷口,她非要买一袋二十五公斤的,说小袋贵。我在旁边说家里又不是没钱,买小袋省事。她看我一眼:“你知道一袋米能吃多少天?”

我说不知道。

“那就别张口闭口说有钱没钱。”她把米袋往三轮车上挪,“钱不是天上掉的,也不是谁亏欠你的。”

那天回家的路很短,米却很沉。父亲拎着另一头,右手使不上劲,走一段就得换手。我本来只想跟在后头,李秀兰回头骂我:“看什么?长这么高是给路边当电线杆子?”

我只好上去搭把手。三个人把米袋抬到三楼,父亲喘得厉害,坐在楼梯上说歇会儿。李秀兰从包里掏出一块毛巾给他擦汗,又把他没系好的鞋带踩到一边。她没有说好听话,只说:“逞能。手不好还抢什么。”

父亲笑笑,说不抢你又要骂。

她没理他,转头对我说:“以后搬东西,别等人叫。眼里得有活。”

我心里不服气,觉得她把所有事都当成教训。可那袋米后来吃了很久。每次她做饭,从米桶里舀米,我都能看见袋口那根白线还系着,像一件一直没办完的小事。

高三开学前,学校统一订辅导资料。班主任在群里发了书单,十几本,算下来要七百多。班里有人抱怨贵,也有人说干脆网购。我把通知截图发到家里,没抱多大希望。父亲那阵子哮喘刚好,正吃药,李秀兰又请过假,家里的钱我大概知道些。

晚上吃饭时,李秀兰把手机放在桌上,问我这些书是不是都得要。我说老师让买。

她皱着眉翻截图,翻了好几遍,问有没有重复的。我说你别管了,我去跟同学借。

她立刻把手机扣在桌上:“借什么借?人家借你一次两次,天天追着屁股借?你要脸不要脸。”

我被她说得火起,问她那怎么办。

“怎么办,买。”她说,“明天我去学校缴。”

父亲说不如先买几本要紧的。李秀兰抬头看他:“你少在这儿算小账。孩子现在缺的是书,不是道理。”

她话一出口,我更不舒服,像这钱是她一个人挣的,父亲和我都成了欠她的。那晚我躺在床上,听见客厅压低声音说话。父亲说什么我没听清,只听见李秀兰说:“别让他知道。知道了又要犯犟。”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第二天她真把资料费交了,回来却说是饭馆老板提前预支的工资。她说得轻松,我也装作信了。

九月中旬,班里组织去大学城参观。每人交一百八十块车费和餐费。那是我第一次去看真正的大学,回来以后心里很乱。校园里树很多,教学楼玻璃亮得照人,食堂窗口摆着我从没见过的菜名。我跟在队伍最后,听见学长说大学不只是考进去,还要想清楚自己要过什么日子。

那句话我记了一路。晚上李秀兰问我看见什么,我说什么都没看见。她正在择空心菜,听我这么说,抬手就把一根老梗扔到我碗边:“嘴硬。没看见你回来一路发呆?”

我说大学城离家太远。

她停了一下,手里的菜叶垂着水:“远怕什么,车有轮子。人活着就是要往远处走。”

父亲坐在一旁看电视,新闻里正报天气。他听见这话,遥控器按得很慢。我不知道他们各自在想什么,只觉得那晚饭桌上的空心菜有点苦。

十月,班里一个男生丢了钱包,里面有两百块钱和饭卡。他说最后一次见到是在我附近,几个人围着问我是不是拿错了。我当时脸涨得通红,书包一股脑倒在课桌上,卷子、耳机、零钱全掉出来。班主任后来从讲台缝里找到钱包,事情不大,还是传了半个班。

我回家没说。李秀兰却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吃饭时突然问我是不是在学校跟人打架了。我说没有。

她说:“你脸上写着呢。”

我一下恼了,问她是不是又去学校打听我。她把筷子放下,声音不高:“我去给你交书钱,老师顺口说的。你以为谁那么闲,天天跟着你?”

我说你就是爱管。

“对,我爱管。”她这回没避,“你要是真嫌我多事,就争口气,别叫老师把话带到我耳朵里。”

父亲还在吃饭,没有替我说一句。我把碗推开,问他是不是觉得我丢人。父亲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疲惫:“没人说你丢人。你自己别乱想。”

这句安慰轻飘飘的,像一张没压住的纸。我跑到楼下,正碰见老曹收摊。他把一筐汽水搬进车棚,问我搭不搭手。我没吭声,还是替他抬了两箱。搬完他给我一瓶橘子汽水,说小孩子被冤枉了,心里不好受。

我说我不是小孩子。

老曹笑:“不是小孩子更得知道,别人说什么是一回事,你自己怎么过是另一回事。汽水喝完瓶子给我,押金两毛。”

我坐在楼道口喝汽水,喝到瓶底,李秀兰从上面下来。她没骂我,只把一件外套丢给我,说夜里凉。我们并肩往上走,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在前头摸着墙。走到二楼,她忽然说:“你爸不会说话,不等于他不管你。”

我问那你会说话吗。

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后又往上走:“我更不会。”

这句说完,她就没再开口。那件外套我后来洗过很多次,袖口依旧有一股油烟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

2012年秋天,我上高三。那一年学校抓得很紧,晚自习到十点半。家离学校两站路,我常骑车回来,冬天风硬,刮得脸疼。李秀兰总把饭留在锅里,怕我回来凉,就用一个大搪瓷盆扣着。父亲夜班的日子,家里只有她等我。

有一晚下大雪,我自行车链子掉了,推到十一点多才到楼下。三号楼的灯大多灭了,只有我家厨房亮着。李秀兰坐在小马扎上剥蒜,脚边放着热水瓶。她一见我就骂:“你长的是腿还是木头桩子?不会给家里打电话?”

我说手机没电。

她把剥好的蒜瓣往碗里一推:“没电就借。你是怕麻烦别人,还是觉得别人该一直等你?”

我冻得发抖,没力气顶嘴。她去厨房端面,背影有些佝偻。面上卧着一个鸡蛋,青菜烫得很软。她把碗放下,又用手背碰了碰我的额头,手凉得像雪。

“明天别骑车了。”她说,“坐公交。钱我放你书包侧袋。”

我低头吃面,忽然说:“我考不上怎么办?”

她在对面坐下,先没回答。窗外雪落得很轻,父亲那晚不在,屋里只有钟走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说:“考不上就再想办法。你别把一张卷子当成你这一辈子。可你得尽力,尽了力,往哪儿走都不丢人。”

我问:“你会失望吗?”

她说:“会。谁不盼着自家孩子好。可失望归失望,饭还是得吃,天亮还得起床。你别把自己逼成一条死路。”

那句话很普通,我却记到了今天。

高考前一个月,父亲又出了事。他在值班室夜里犯了哮喘,送医院住了几天。李秀兰白天跑饭馆,晚上守着他,还要赶回来给我做饭。她瘦得厉害,围裙系在腰上,像挂在衣架上。

我劝她别做那么多菜,她瞪我:“你少吃一口就能考差十分?”

我说:“我又不是小孩。”

她把碗往我面前一推:“不是小孩就更该知道,别人给你的心意不能随便糟践。”

父亲躺在病床上,听见这话,转过脸去。后来他跟我说,李秀兰这些年嘴上硬,心比谁都软。我正在削苹果,没抬头,只说你早干吗去了。

父亲沉默很久,窗边的输液架映在玻璃上,一根细长的影子。他说:“我怕一开口,你们都更难受。”

我说:“所以你就一直不说?”

他点了点头,眼眶红了。“是。爸没用。”

那是他第一次承认。他没替李秀兰辩解,也没替自己找理由。我忽然发现,他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手背上全是干裂的纹。他不像我记忆里那个能把我抱上自行车横梁的男人了。

高考结束那天下午,最后一门铃响,我从考场出来,天热得发白。班里同学约着去吃散伙饭,我没去。我想回家睡一觉,睡到谁也不叫我。

推开门时,李秀兰正在收拾我的房间。书架上的练习册一摞一摞捆好,旧校服洗干净晾在阳台。父亲坐在客厅,腿边放着我的行李箱。

我心里一下发紧,问:“你们干什么?”

李秀兰没抬头:“收拾。”

我说:“谁让你动我东西了?”

她这才转过身,脸色很冷:“你都考完了,还当自己是小少爷?东西不收,等发霉?”

我看见行李箱,误会忽然像火一样烧起来。那些年积攒的委屈、父亲的沉默、她每一句骂,都在这时候冒出来。我问她是不是早就等着赶我走。

父亲站起来,说不是那个意思。

我盯着他:“那你说是什么意思。你说啊。”

他又不说了。

李秀兰的嘴唇动了动,忽然走进卧室,拿出那个灰蓝色的包裹,塞进我怀里。包裹不重,却像一块石头。

“成人了就别再回来了。”她说。



她说得很快,快得像怕自己慢一点就会改口。然后她把门拉开,站在旁边。

我看着她,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个笑话。我没问包裹里是什么,也没问父亲为什么坐在那里。行李箱我没拿,只把包裹夹在腋下,跑下了楼。

父亲追到楼道,喊了我一声。李秀兰在门口没有出来。那天风很热,楼下的梧桐叶一点不动。我走到车站,才发现自己没带钱,口袋里只有准考证和一串钥匙。

我去了同学家,后来又跟着同学去了外地读大学。第一年寒假,父亲给我打电话,我没接;李秀兰发短信说家里供暖坏了,我也没回。再后来,我找了工作,租了房子,认识了现在的妻子。父亲每年给我寄一点钱,备注里从不多写,只写“路费”“买衣服”。我收过,也退过。

离开家的头两年,我过得并不体面。大学在省城,宿舍八个人,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窗缝灌风。室友大多是外地人,周末有人坐高铁回家,有人父母开车来送腊肉和被子。我没有。每到放假,我就留在学校图书馆做兼职,替人整理旧书,按小时拿钱。

有次寝室里只剩我一个,隔壁寝室的刘凯端着一盆刚洗完的衣服过来,问我不回家吗。我说家远。他问多远,我说坐火车得七八个小时。他点点头,没再问,只把晾衣架分给我两个。

其实我不是没有路费。父亲给我打过一笔钱,备注写着“来回”。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最后转回去了。转账附言里我写:不用。没过十分钟,父亲打来电话。

我没接。铃声响到断,他又发短信:钱留着,过年买件衣服。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有人放鞭炮,楼下食堂提前关门,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我忽然想起李秀兰说过“成人了就别再回来”,越想越觉得那几句话像钉子,把我原先想回去看看的一点念头也钉死了。

大二的时候,我谈了一个女朋友,叫许宁。她是本地人,说话很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第一次问我家里的事,是在学校后门吃砂锅那天。老板把粉丝煮得太软,她一边挑一边说,等毕业要不要去她家吃饭。

我说不用,我家人忙。

她问你妈做什么的。

我停了很久,说我妈没了。

她小声说对不起。

我又说我爸后来娶了别人。

许宁就不问了。她很会看脸色,连砂锅里最后一片白菜也没夹。可从那以后,我常常因为一些小事跟她吵。她说我不肯讲自己的事,我说讲了有什么用。她说她不是要评判谁,我说你们都一样,嘴上说不评判,心里早有答案。

我们在大三冬天分了手。她把我送她的一只旧钢笔还回来,放在图书馆门口的长椅上。那天雪后路滑,她说:“周明远,你不是不想回家,你是怕回去以后发现自己这些年恨错了。”

我当时气得发抖,觉得她凭什么替我下结论。可她走远以后,我一个人在长椅上坐到保安来锁门。钢笔冰凉,握久了手指发木。

大学毕业那年,我没参加同学聚会,直接在省城找工作。第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工资不高,老板姓葛,办公室里摆着几盆快死的绿萝。我的活是跑客户、改文案、半夜跟印刷厂对颜色。那时候我住在城南一间隔断房,窗户对着别人家的空调外机,夏天一开就轰隆隆响。

我把那个灰蓝色包裹放在床底。每次搬家,它都像一块不愿意扔的石头。我从没拆过,因为我笃定里面不会有什么好东西。也许是旧衣服,也许是她特意留给我的废纸,或者干脆是一点她觉得碍眼的东西。可我又不舍得扔,仿佛扔了,就等于承认我真的被那个家赶出来了。

有一天下班很晚,房东堵在门口催房租。我身上只剩三百多,正盘算能不能拖两天,手机响了。父亲又给我转了钱,这回备注是“房租”。

我盯着那两个字,火一下蹿上来,给他打过去。电话接得很慢,背景里有电视声,还有李秀兰在厨房说什么。

我问他谁告诉你的。

父亲说没有谁,听你说话就知道。

我说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话了?

他在那边沉默。过一会儿才说:“上次你打电话,旁边有人敲门。”

我说你少装关心。七年前赶我走的时候怎么不这样。

电话那头忽然没声。好一阵,父亲说:“明远,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等着他往下说。他又停住了。

我笑了一声,说你永远都是这样。钱我会退,别再打来。

父亲急着说不用退,李秀兰却在旁边喊了一句:“让他退!他有骨气,饿不着。”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父亲似乎想说她,声音压得很低。我没听清,直接挂了。那笔钱我没退,也没花,后来放在银行卡里很久。人穷的时候,骨气也要算着用,我不愿承认这一点。

工作第三年,我认识了妻子陈妍。她在客户公司做会计,见我一次次拿着修改稿跑来跑去,起初只当我是个脾气不太好的合作方。后来有回她加班,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顺手把手机灯给她照到停车场。她说谢谢,第二天请我吃了顿面。

陈妍不爱追问。我们谈恋爱半年,她只在某个周末整理衣柜时问过一次:床底下那个旧包裹是谁的?

我说继母给的。

她蹲在地上,看着纸面那行字,没碰它:“那你留着干吗?”

我说不知道。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就先留着。人有些东西不是舍不得,是还没弄明白。”

我不喜欢这句话,觉得她把事情说得太轻。可她没再劝我回家,也没有替李秀兰说一句好话。她只是把包裹放回原处,顺手把床底扫了一遍。那把扫帚拖出来许多灰,灰里有一枚我不知何时掉下去的纽扣。

我和陈妍结婚时,没有请父亲和李秀兰。请帖写好了,又被我撕掉。婚礼那天,老曹不知怎么弄到我的新号码,给我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父亲站在三号楼楼下,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塑料袋,像是刚从菜市场回来。李秀兰在旁边撑伞,伞歪向他那边,自己半边肩膀淋湿了。

老曹发来一句:你爸问你婚礼哪天,我说不知道。

我把照片删了,又从回收站里找回来。陈妍看见我发愣,问是不是家里人。我说不是。

她没拆穿,只给我倒了杯温水。婚礼散场很晚,朋友们笑闹着走了,我坐在酒店走廊里,手机屏幕亮了又暗。那天父亲没有打电话,李秀兰也没有。可我一整晚都觉得有人在等我回去,等到天亮也没等到。

我总觉得自己是在惩罚他们。结婚后的日子并没有一下好起来。陈妍怀孕那年,我换了份工作,做销售,常常要去外地出差。孩子出生前两个月,她半夜腰疼,我开车送她去医院,路上赶上暴雨,雨刷刮得玻璃一片白。

产房外等了四个多小时,我坐在长椅上,忽然收到父亲发来的短信:听老曹说你要当爸了。照顾好小陈,别只顾着上班。

我看着那句“别只顾着上班”,心里很烦。父亲从来不是会发短信的人,连标点都没有。我几乎能想象他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按键盘的样子,也能想象李秀兰站在旁边指挥他说这句不妥、那句太硬。

我没有回。陈妍从产房出来后问我在看什么,我说公司的消息。她脸色苍白,没力气跟我计较,只把孩子抱得很紧。护士让家属去办手续,我一路跑上跑下,突然想起我十二岁那年母亲去世,父亲也是这样跑医院、跑殡仪馆。那时我只记得他没有哭,以为他根本不难过。现在我才知道,人忙到脚不沾地的时候,眼泪也得往后放。

孩子满月后,李秀兰寄来一个包裹。不是给我的,是给孩子的。里面有两件小棉衣,一件红,一件黄,针脚不齐,领口却缝得很结实。陈妍把衣服摊在床上,问要不要打电话道谢。

我说不用。

她看着我:“周明远,你可以不原谅他们。但孩子的衣服没得罪你。”

我把棉衣收进抽屉,嘴上说穿不着,第二天却让陈妍给孩子试了一件。袖子长了一截,她笑孩子像个小唱戏的。我听见“唱戏”两个字,想起李秀兰曾骂我校服领子卷着像唱戏,心里猛地一沉。原来有些话隔了十几年,还是会在某个平常日子里从角落钻出来。

孩子一岁多时,会叫爸爸、妈妈,也会指着视频里的老人叫爷爷奶奶。陈妍有一次拿着手机问我,要不要给家里发张照片。我看见屏幕里的小脸,第一反应是说不要。可孩子伸手来抓手机,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爷爷”。

那晚我给父亲发了一张照片,什么话也没写。父亲很快回了一个语音,里面先是一阵窸窣声,大概是他没按好键,随后才听见他压低的笑声:“长得好,像你小时候。”

李秀兰在远处说:“像谁都行,别像他那副倔脾气。”

我本来想把语音删掉,孩子却在旁边咯咯笑,伸手又点了一遍。那条语音后来被他听了很多次,听到会模仿李秀兰最后那句,奶声奶气地说“倔脾气”。陈妍笑得不行,我却笑不出来。

有一年清明,我带孩子去给我妈扫墓。墓园在城西,山坡不高,风却大。陈妍抱着孩子走在前面,我提着纸钱和一束菊花。到了墓前,发现有人已经来过,墓碑擦得很干净,旁边放着一小把新鲜的白菊。

我问看园的师傅是谁来了。师傅想了想,说一个头发白的男人,和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女人,每年都来得早,不烧太多纸,就站一会儿。

我没有再问。陈妍看见我手里的纸钱被风吹散,弯腰帮我按住。她说,风这么大,先别急。

我站在墓碑前,忽然不知道该跟我妈说什么。小时候我以为,只要一直记着她,就不算背叛她。后来才发现,记住一个人和困住自己,是两回事。可这道理说起来容易,真要把心里的门推开,又像推一扇生锈的铁门,手上全是灰。

那年夏天,父亲病倒了。电话是老曹打来的,说他在门卫室晕了一下,送到医院查出心脏问题。老曹骂我:“你爸这人嘴笨,李秀兰那人嘴更硬,你们一家三口就没有一个会好好说话的。你回来一趟,别等事情来不及。”

我坐在办公室的楼梯间里,外头同事还在讨论晚饭点什么。我盯着安全出口的绿灯,想了很久,最后买了当天晚上的车票。

七年里,我第一次带着陈妍和孩子回到三号楼。楼道比以前更暗,墙上贴满开锁和通下水道的小广告。门一开,李秀兰站在里面,头发已经全白了。她看见孩子,脸上先是一空,随后低下头去找拖鞋,嘴里还硬:“鞋底脏,别往屋里跑。”

陈妍叫了她一声阿姨。她应了一下,转身去厨房。没多久端出一碗蒸蛋,里面放了小虾皮。孩子吃得高兴,勺子敲着碗沿。李秀兰坐得很远,嘴上说别喂太多,眼睛却一刻没离开。

父亲躺在卧室,瘦得我几乎认不出来。他看见我,想坐起来,我赶紧按住他。他握住我的手,右手还是以前那样使不上劲,掌心却很热。他问我工作忙不忙,问陈妍身体好不好,又问孩子叫什么。

我一一答了。他听得很认真,想怕漏掉一个字。李秀兰站在门边,偶尔插一句:“他叫安安,不是你耳朵背就能把名字听成安民。”父亲笑了一下,咳得胸口起伏。

那天晚上我留在老房子里。我的旧房间已经改成储物间,书架还在,书却没几本了。父亲睡着后,李秀兰坐在客厅叠孩子的小衣服。她叠得很慢,叠一件,抚一下袖口。

我想问她七年前为什么说那句话,话到嘴边却变成:“你这些年还去饭馆吗?”

她头也不抬:“不去了,腰不行。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随便问问。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在沙发上:“你们住得远,以后少折腾。孩子小,路上受罪。”

我等着她说“别再回来”,她却再没有往下说。那晚我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听见她半夜起来给父亲倒水,也听见父亲压着嗓子问她,明远是不是还恨他们。

李秀兰没有立刻回答。很久以后,她说:“恨就恨吧。人有恨,说明心里还有人。”

我闭着眼,没敢动。第二天一早,我们带孩子走。父亲靠在门边,看着我们下楼,李秀兰没有送,只隔着门说:“路上慢点。”

父亲后来又住了一次院。那段时间我去得勤了一些,也还是没能在他清醒时听他把想说的话说完。病房在住院部七楼,窗户只能开一道窄缝,风吹进来,消毒水味里混着楼下食堂的油烟。李秀兰每天拎着保温桶来,里面不是粥就是炖得很烂的面条。护士说她也该歇歇,她摆摆手,说在家也是闲着。

有一天我提前到,撞见她在走廊尽头跟医生说话。她背对着我,肩膀很窄,听医生说到费用时,手里那只旧布包攥得发皱。等她回头看见我,立刻把脸板起来:“你来这么早干吗?公司没事做?”

我说来看看爸。

她说:“看就看,站着像根木头。去把热水打来。”

我提着保温瓶走到开水房,旁边有个年轻人正给母亲洗饭盒。他冲水时把袖子挽得很高,动作很笨,却很仔细。我忽然想起父亲手坏以后,李秀兰常骂他连一个碗都洗不干净;父亲也不争,只把洗好的碗再冲一遍。那些年我以为他们吵,是因为彼此厌烦。现在想来,人总是对最不怕走的人嘴硬。

父亲醒来后,摸着安安的头发,忽然提起那个包裹:“明远,那个包裹……”

我坐在病床边,等着他说下去。李秀兰在门口咳了一声,不重,像是被水呛着。父亲就停住了。他转而问我工作忙不忙,妻子好不好,像我们之间从没隔过那七年。

我忍不住问:“里面到底有什么?”

李秀兰把保温桶盖好,声音一下冷下来:“爱打开就打开,不爱打开就扔了。都多大的人了,还等别人替你做主。”

我被她那句话刺得脸发热,又把问题咽了回去。临走时她送我到楼道,还是那句“路上慢点”。她头发全白了,背也更弯。我本来想问高考那天她为什么把门拉开,最后还是没问。

父亲去年冬天还是走了。雪下得很大,三号楼门口的台阶结了冰。我赶回去时,李秀兰正在厨房熬一锅白粥,火开得很小。她听见门响,隔着厨房门说:“桌上有热水,自己倒。”

我站在客厅里,父亲的遗像放在五斗柜上,旁边还是我妈那张旧照片。两张照片隔着一只小钟,谁也不看谁。李秀兰把粥盛进碗里,端出来时手抖了一下,汤匙碰到碗沿。她很快把手收回去,像什么也没发生。

葬礼那天,老曹和几个厂里的老同事都来了。有人夸父亲老实,有人说他这些年命苦。李秀兰始终没哭,只忙着给人倒水、找纸杯、把门口的鞋摆整齐。人散了,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父亲常坐的那把小板凳。我想说点什么,半天只问她要不要把板凳扔了。

她抬眼看我,想要骂,又没有骂出来:“留着吧。扔了还得买。”

我点头。那天离开前,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串旧钥匙给我,说老房子的你也有一把。我没有接。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说:“随你。”

前些日子老小区要翻修,她腰疼,去她姐姐留下的女儿家住一阵,也没告诉我。是邻居老曹打电话说起,我才回到这套空屋,把储物间里自己的东西一件件翻出来。

我在储物间里翻了半天,翻出初中用过的地球仪、一本少了封皮的词典,还有一只落灰的铁皮饼干盒。盒子里装着几张旧缴费单和一把坏掉的圆规。我没细看,心里只觉得这些东西留着没有用,扔了又像在跟谁赌气。

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外面都用粗记号笔写着字。有的写“冬被”,有的写“旧锅”,还有一个只写了“明远”。我蹲下来把它拖出来,纸箱很轻,打开后才看见里面就是那个灰蓝色的包裹。七年里我搬过四次家,它明明一直在我床底下,如今却又像从这间屋子里长出来的一样,带着樟脑丸和旧木柜的味道。

我把它放到餐桌上,忽然想起高考那天下楼时,父亲追到二楼还喊过我一声。那时我跑得太快,没听清他喊的是“明远”,还是“等一下”。这些年我反复想那一刻,总觉得只要当时回一次头,后面的路也许会不一样。可人年轻的时候,最会把一扇半开的门,当成别人彻底关上的门。



我看着它们,心里又酸又恼。七年,原来就是这些不值钱的破烂。

我把校服翻过来,想重新塞回去。校服胸口那块校徽已经磨得发白,袖口还有一处洗不掉的墨水印。球鞋的鞋带换过,打的是我从前不会系的那种结。饭卡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里的我剃着短头发,嘴抿得很紧,像全世界都欠着我。看着看着,我忽然没了脾气,只觉得这些年我一直抱着同一个包裹,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

手指随后碰到纸壳背面那层异常的硬。原来包裹底部并不是一层纸板,边缘用布胶带细细封了一圈,颜色和纸壳太接近,不仔细摸根本看不出。

窗外一阵风,雨点斜着打在玻璃上。妻子在卧室哄孩子睡觉,轻轻哼着歌。我忽然想起李秀兰在雪夜剥蒜的背影,想起父亲在病床上那句没说完的话。

我找来一把小剪刀。剪刀是陈妍平时剪线头用的,刀刃不算快。我在桌边坐了很久,才把剪刀尖伸进那一点缝里。窗外的雨声没有停,卧室里孩子翻了个身,陈妍轻轻拍了他两下。屋里每一样声音都很近,只有我的手像不属于自己。

剪刀尖挑开布胶带时,我的手一直在抖。夹层很薄,薄得像一本旧练习册的封皮。里面有东西滑出来,落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低下头。桌面的木纹被台灯照得一清二楚,杯子里的水早凉了,包裹外头那行“别再回来”也还摊在旁边。

看到的那一刻,眼泪先掉了下来。它落在桌面上,很快洇开,连我自己也来不及去擦。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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