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奔驰驶进收费通道的时候,车速明显比正常的车要慢一些。车窗降下来一半,驾驶座上一个看着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探着脖子往收费亭里看。亭子里的姑娘正低头找零钱,扎着低马尾,侧脸被电脑屏幕的光映得有点白。
小伙子接过票据的时候没松手,突然说了句:“你长得真好看,我能加你个微信吗?”
女收费员一愣,票据又往回拽了一下才抽走。她没抬头,嘴上挂着职业化的弧度,说了句:“师傅,后面有车,麻烦您慢走。”小伙子后面确实排着两辆车,其中一辆按了一下喇叭,不算急,但在那个窄窄的通道里听着有点刺耳。小伙子笑了一下,踩了油门走了。
这件事发生在2024年秋天,京沪高速徐州段的一个出口。小伙子叫陈闯,徐州本地人,在市区做建材生意。他那辆奔驰是去年换的,做他们这行的,车就是个门面,去工地谈事情,钥匙往桌上一放,很多话不用多说。那天他刚从山东回来,拉了半车样品,本来打算直接回店里,结果路过那个收费站,鬼使神差地就拐下去了。
收费站那个姑娘叫周虹,铜山人,在收费站干了三年多。两班倒,白班夜班轮着上,一个月休息四天。她家里条件一般,父亲早年腰伤了,干不了重活,母亲在镇上的小厂子里做饭,底下还有个弟弟在南京念大专。她这份工作,一个月到手四千多,在这条线上不算高,但好在稳定,离家也近。
日子本来就这么过,上班、下班、回宿舍、偶尔回趟家。直到那天碰到陈闯。
陈闯后来隔三差五就从那个口子走。有时候是真有业务,有时候是故意绕路。他也不干别的,就每次过的时候把车窗降到底,递钱的时候多说两句话。一开始周虹不怎么接话,后来渐渐会回他两句,什么“今天车多,您慢点”或者“下雨了,路上滑”。
收费站其他同事慢慢也看出来了,有个大姐还打趣周虹:“那个开奔驰的小伙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周虹没接这话,嘴上说着“瞎说什么”,手里继续点着票据。但她心里清楚,那个小伙子每次从她这儿过的时候,眼神跟别的司机确实不太一样。
真正有变化是去年十二月底。那天特别冷,零下五六度,风从收费通道灌进来,亭子里虽然有个小暖风机,但脚底下还是冰凉。周虹那天值夜班,凌晨两点多,整个收费站就她这个口子亮着灯。远远的,一辆车开过来,她一看车牌就知道是陈闯。
陈闯那晚上是去接一个从河南过来的客户,飞机晚点了,折腾到半夜才把人安顿好。按说他从市区走别的路回自己家更方便,但他还是绕到了这个出口。
递钱的时候,周虹注意到他右手虎口上贴了一块创可贴。她多问了一句:“手怎么了?”
陈闯低头看了一眼,说没事,卸货的时候蹭了一下。然后他从车窗递进来一个纸袋子,说:“给你带了杯热豆浆,你们这儿晚上买不着东西吧。”
周虹没接。按规矩,收费员不能收司机的东西,这一点入职培训的时候反复强调过。她说:“师傅,我们有规定,不能收。”
陈闯没勉强,把纸袋子放在窗台上,说了句“那你趁热喝”,然后就走了。周虹看着那辆黑色奔驰的尾灯消失在出口的弯道后面,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个纸袋子。袋口折得很整齐,隔着袋子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
那一晚上,她没碰那杯豆浆。早上六点交班的时候,豆浆已经凉透了,她把袋子扔进了垃圾桶。
周虹心里不是没波动。她二十六岁了,在镇上这个年纪还没结婚的姑娘已经不多了。她相过几次亲,都是亲戚介绍的,要么是镇上的小学老师,要么是在县城做小生意的。每次见面吃饭,坐在一起聊不了几句就开始问工资、问彩礼、问家里有没有弟弟。她烦透了那种感觉。
但陈闯不一样。他每次来,从来不说那些现实条件上的话,就是随便聊聊,有时候说今天路上的见闻,有时候说他又去了哪个工地。周虹能感觉到,他是真的想跟她多说几句话,而不只是找个条件合适的结婚对象。
只是她不敢往深了想。一个开奔驰做生意的,和一个收费站的女收费员,中间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她见过太多司机了,跑长途的、拉货的、开好车的、开破车的,有人会在过站的时候说几句漂亮话,可那都是过路的人,出了这个口子就奔下一个地方去了。
日子到了今年春天。三月份的时候,周虹调了一次班,换到了白班。陈闯不知道从哪听说的消息,没两天就改到了白天过来。那天是个周五,车比平时多,陈闯的奔驰夹在一排大货车中间,显得有些突兀。
他递钱的时候,突然问了一句:“你下周日有空吗?”
周虹正在扫码,手顿了一下:“怎么了?”
“我有个朋友开了个农庄,在潘安湖那边,风景挺好的。我想说要是你休息,可以过去看看。”陈闯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跟做生意谈价钱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周虹没马上回答。后面排队的车按了喇叭,陈闯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说了句:“你考虑考虑,不急。”然后开车走了。
那个下午,周虹干活的时候有点走神。她心里翻来覆去想这个事。去了,就意味着她心里那道防线要撤了。不去,好像也没什么理由拒绝——人家只是邀请你去农庄看看,又不是什么过分的事。
晚上回了宿舍,她给她妈打了个电话,没说有人约她出去,就问家里最近怎么样。她妈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说了些家长里短,临挂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你弟下个月要交实习押金,两千块,你手头宽裕的话先垫一下。”
周虹应了一声,说知道了。挂了电话,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给陈闯发了条微信——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可能是某次扫码的时候,也可能是他硬塞过一张名片。内容很简单:“几点?”
那个周日,陈闯开车到收费站宿舍楼下接她。他没开奔驰,开了一辆普通的白色SUV,见了她第一句话是:“那车太扎眼了,换个低调点的。”
周虹笑了一下,上了车。
农庄确实挺大的,有鱼塘,有几排大棚,还有一片刚开花的桃林。那天阳光好,陈闯走在前面,给她介绍这个是什么树,那个是什么花。他那天话挺多,跟他平时过收费站时那种随意的闲聊不一样,有点像是专门准备好的。
中午在农庄吃饭,点了几个家常菜。陈闯给她倒了一杯热水,自己喝的是瓶装矿泉水。两个人坐着一张木头桌子,头顶是葡萄架子,还没长叶,光秃秃的藤条在风里晃。
吃到一半,陈闯突然说:“我头一回在收费站看见你的时候,你低头找钱,头发别在耳朵后面,我就觉得这姑娘真好看。”
周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陈闯接着说:“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这个人不靠谱,做生意的,开个车到处跑。但我就是想跟你说,我是认真的。你要是愿意,咱俩就处着试试,你觉得不合适随时可以撤。”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像是平时在收费站窗口那个笑嘻嘻的样子,表情挺严肃的,甚至有点紧张。周虹注意到他放在桌子上的那只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频率比平时快。
周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我家条件不好,还有个弟弟在念书。”
陈闯愣了一下,然后说:“我知道。我又不是来你家查账的。”
那天回去的路上,周虹一直看着窗外。路两边的树刚冒出绿芽,一片一片的,看着特别干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激动,就是觉得踏实。
后来两个人就真的处上了。陈闯有空就接她下班,有时候带她去吃个饭,有时候就开着车在徐州市区转一圈。他做生意忙起来连着好几天不见人,但每天都会发消息,有时候是一张工地的照片,有时候就是一句“今天累不累”。
周虹没跟收费站的人说,怕同事嚼舌头。但她妈那边,她找了个机会说了。她妈沉默了半天,问了句:“人家家里知道吗?”
周虹说:“他自己做主的。”
她妈没再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好好处,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家攀高枝。”
周虹听了这话,鼻子有点酸。她知道她妈什么意思,怕她受委屈。
陈闯家里确实不知道这件事。他爸妈在睢宁老家,一个退休一个还在上班。陈闯平时自己住,生意上的事都是他自己张罗。他打算等关系再稳定一点,找个时间带周虹回家。
真正让周虹放下心来的,是四月份的一件事。那天她弟弟在学校打电话说实习单位要求体检,她手头钱不够,犹豫了一下给陈闯发了消息,问他能不能先转一千五,下个月发了工资还。
陈闯两分钟就把钱转过来了,回了句:“别说什么还不还的,你弟就是我弟。”
周虹看着手机屏幕,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不是图他这点钱,是图他这句话里的那点不客气。那种不跟你算账、不跟你见外的劲儿,让她觉得这个人真的把她当自己人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两个人都不是什么浪漫的人,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陈闯忙的时候在工地上灰头土脸的,周虹值完夜班眼睛底下挂着黑眼圈。但他们都知道,在这个年纪能碰到一个彼此真心相待的人,不容易。
陈闯有时候开玩笑说:“早知道当初在收费站多绕几圈,说不定能早点认识你。”周虹就瞪他一眼:“你快拉倒吧,再多绕几圈,我们站长该调监控了。”
其实周虹后来想过,如果那天陈闯开的不是奔驰,如果他没有那么直白地要微信,她会不会搭理他?她自己也没想明白。但有一点她清楚——后来她愿意跟他处,不是因为他有钱,是因为他每次过收费站的时候,看着她的那个眼神,跟她见过的所有司机都不一样。
那是看一个具体的人的眼神,不是看一个穿制服的服务员的眼神。
现在陈闯还是隔三差五从那个口子走。有时候车多,周虹忙不过来,他就不多说话,递钱、拿票、走人。周虹偶尔会在票据背面写个“慢点开”或者“别饿着”,塞回给他。陈闯每次看到了,就把那张票夹在遮阳板后面,攒了一小沓。
爱情这事儿,有时候就是收费站窗口递出去的一杯豆浆,是票据背面顺手写的一句废话,是两个人在各自忙得脚不沾地的日子里,还愿意为对方多绕一段路。
周虹后来跟她妈说,她打算明年带陈闯回家过年。她妈在电话里嗯了一声,没多问,最后说了句:“对人家好点。”
各位读者你们怎么看?欢迎在评论区讨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