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泳馆里,那些天天来的中年女人
我在城南那家游泳馆干了五年,从救生员干到前台,又从前台干到夜班主管。这五年里,见过的人比游泳池里的水还多。有练了一辈子、胳膊跟铁铸似的老爷子,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小年轻,还有一类人,特别有意思——那些天天来游泳的中年女人。
她们看着都差不多。四十来岁,身材说不上多好,也有保持得不错的。穿得也保守,连体泳衣,硅胶泳帽,有人还戴个墨镜。来了就下水,游得慢悠悠的,不像锻炼,倒像泡汤。一泡一个多钟头,起来冲个澡,抹点护肤霜,走人。日复一日,风雨无阻。外头人以为她们就是爱游泳,或者图凉快。可我告诉你,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头一个,是有个叫周姐的。四十五六岁,在银行上班。她每天中午来,游二十分钟,然后靠在池边,跟几个同样年纪的女人聊天。我一开始没在意,后来听得多了,才品出味儿来。她们聊的不是泳姿,不是水温,是自己家那点破事。周姐有一回说,她老公一个月跟她同房一次,还跟交公粮似的。旁边几个女人就笑,说,你知足吧,我们家那个,碰都不碰了。周姐就叹气,说,我就是搞不明白,外头他也没人,就是对我没兴趣。你们说,我是不是老了?那几个女人就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有的说,你穿性感点。有的说,你主动点。还有个更绝,说,你带他来游泳,一游泳他就有劲了。我站在池边听着,脸上不能露,心里笑得直抽抽。
后来我观察,周姐来游泳,就是图个“透气”。她在水里泡着,跟泡在别人的家长里短里一样,暂时把自己家那个冷冰冰的卧室给忘了。她不一定真想解决什么,就是找个地儿,能说说,能听听。回家还是那样。可她第二天还来。这大概就是她的小心思——躲开家里那张床。
还有个姓秦的,四十出头,在保险公司跑业务。她来得特别早,每天五点半,馆里刚开门,她第一个跳进去。也不游快,就一趟一趟地,跟个不知疲倦的机器。有回我夜班没走,跟她搭了句话。她说,秦姐,您这身体可真好。她笑了笑,说,好啥。就是睡不着。我后来才知道,她闺女去年高考没考好,精神出了点问题,在家休学。她跟她老公天天因为这个吵架。她来游泳,是因为在水里能哭。哭了别人也看不见。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没掉泪。我递了条毛巾给她。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打那以后,我见着她,就多照顾着点。有时候给她留个靠边的柜子,有时候提醒她水线稳不稳。她好像也察觉了,有一次给我带了两个茶叶蛋。我推辞,她说,拿着,别跟姐客气。我收了。那茶叶蛋挺好吃。
还有个最神的,叫慧姐。四十七八,看着像三十多。身材保持得特别好,泳衣也穿得洋气,是那种露背的。她每天下午来,游得也不多,主要是在池子里“展示”。怎么游,先在水边压压腿,然后慢慢下水。游的时候,动作特别舒展,跟拍广告似的。游完了,在岸上晒太阳,拿个手机自拍。有段时间,我老看见她跟一个年轻男人一起来。那男人比她小个十来岁,肌肉练得漂亮。俩人就在浅水区腻歪,你泼我一下,我扶你一下。后来那男人不来了,慧姐蔫了一阵。再后来,又换了个男的。还是年轻,肌肉好。我这才明白,她天天来游泳,是来“选妃”的。那些年轻男人,有的是教练,有的是常客。她跟人家套近乎,买水,请吃饭,一来二去就熟了。
这事儿不归我管。可有一次,她那个小男友在前台跟人起了口角,差点动手。我上去拉架,慧姐站在旁边,脸色煞白。事后她跟我道谢,说,小陈,今天多亏你。我点点头,没多问。她叹口气,说,姐就是想找个人陪着。那些人啊,没一个真心的。我听着,没接话。她自嘲地笑了笑,说,你别笑话姐。到了这把年纪,就怕一个人待着。我也笑了笑,说,姐,我懂。
其实我懂个屁。我没到那岁数,也没那体会。可我看得多了,就咂摸出一点味道来。这些天天来游泳的中年女人,一个个表面上乐呵呵的,其实心里头都揣着事儿。有的是家里男人不闻不问,有的是孩子不省心,有的是自己跟自己较劲。她们来游泳,说是锻炼,其实就是想找个由头,从那个让她们喘不过气的日子里逃出来一会儿。泳池这地方,有点特殊。你穿着泳衣,光溜溜的,谁也不比谁强多少。你躲在水里,水会把你托着,也会把你的声音和眼泪都吞进去。游一圈回来,人也累了,心也静了。回家该干嘛干嘛。第二天再来。这就跟上瘾似的。
我在这干了五年,见过太多这样的。有个王姐,五十一了,天天带一条新毛巾,游完泳去洗澡,能洗四十分钟。后来我才知道,她家里热水器坏了半年,她懒得修,天天来这儿洗澡。还有钱姐,四十六,离了婚,儿子判给前夫了。她每天来游泳,游完就坐在更衣室里发呆。我有时候过去关灯,看见她还坐着,就小声说,姐,该走了。她“哦”一声,慢慢起来。那背影,看得人鼻子发酸。
最让我印象深的,是个姓孙的。四十三,微胖,游泳技术一般,但特别较真。她每天来,拿个鼻夹,耳朵里塞着耳塞,一个人在泳道里扑腾。姿势不对,也没人教她。我有一回实在看不过眼,过去说,孙姐,你胳膊得往前伸。她抬头看我,说,你别管,我这是自创的。我乐了。后来她跟我说,她老公嫌她胖,不跟她一起出门。她赌气,说一定要练出个好身材,气死那老东西。可练了三个月,也没见瘦。她倒不在乎了。她说,我发现,在水里,胖不胖的,没那么重要。我就喜欢这水。我听着,觉得这大姐挺有意思。她那个小心思,也简单,就是争口气。争着争着,就把自己争高兴了。这多好。
其实说这些,不是想说她们可怜,更不是说她们有啥见不得人的。相反,我觉得她们挺不容易。到了这个岁数,家里外头都是事儿,能天天抽出时间来游泳,光是这份坚持,就挺厉害。她们的小心思,说穿了,就是给自己找块清净地儿。这世道,谁心里没点不能跟人说的东西?她们找到了泳池。我觉得挺好。
有时候晚上闭馆,我一个人沿着池子走。水面平得跟镜子一样。我关掉一半的灯,屋子里半明半暗。我就想起那些女人。想起周姐在水里叹气,想起秦姐借着水声哭,想起慧姐在池边那副神采飞扬的样子。她们像一群鱼,在这池子里游来游去,看着自由,其实每个人身上都牵着根看不见的线。线那头,是她们的丈夫、孩子、年纪、脸面。可至少在这一个钟头里,她们能暂时把那根线松一松。就为这个,她们愿意天天来。
我不干了。上个月辞的职。因为我自己也遇到点事,想换个活法。走的前一天,我坐在前台,看着更衣室的门开开合合。五点了,人渐渐多起来。周姐来了,冲我点点头。秦姐来了,还是那么早。慧姐也来了,这次是一个人。我挨个打了招呼。她们不知道我要走,我也不打算说。这地方,人来人往,走了谁,水都一样流。
我拎着包出门,外头太阳挺大。我回头看了一眼游泳馆的牌子。那几个字在太阳底下反光,晃得我眼有点花。我转身走了。没走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喊我。我回头,是孙姐。她追出来,递给我一张卡,说,这是旁边那家新馆的月卡。我寻思着,你走了,以后没人给我纠正动作了。我笑了,说,孙姐,你游得挺好的。她摆摆手,说,少拍马屁。拿着。我接过来。她说,有空回来游。我说,好。
那之后,我没再回去过。可有时候路过那片,会绕过去看一眼。那帮中年女人,应该还在游。周姐还在叹气,秦姐还在哭,慧姐可能又换了新目标。她们的小心思,还漂在水面上,跟那些消毒水味儿混在一起,散不尽。
这就是我在游泳馆干了五年,最想跟人说的那点事。没什么大道理,就是觉得,人活着,谁都不容易。尤其到了中年,连个说心里话的地儿都难找。泳池算一个。我敬它。也敬那些天天来的女人们。她们没做错什么。她们只是不想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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