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行观 | 流量无界，行为有界：“葫芦娃爷爷”事件留下三问

【文/观察者网 邓军 编辑/赵乾坤】

9月5日晚，浙江绍兴“葫芦娃爷爷”陈金敖和老伴一起，将自家阳台上的七个青葫芦摘下并收回屋内。陈爷爷解释说，主要是担心连日来游客激增带来的安全隐患。

“葫芦娃爷爷”收回七个葫芦，不是故事的终点，而应是中国文旅的一块路标，它指向一种更深层的反思，并提醒我们：真正可持续的旅游，不是将一个普通人的日常活生生地改造成景点，而是让每一位游客在靠近风景的同时，学会与他人生活保持分寸。

葫芦提前“坠落”是怕冻，还是怕人？

2026年3月，75岁的陈金敖在自家阳台种下几棵葫芦秧苗，只花了6块钱，原本是想给绍兴书圣故里探花桥旁的临水老宅添点“福禄”的好彩头。没想到，藤蔓上恰好结了七个青葫芦，垂在老屋与小河之间，如同从动画片里走出的“葫芦兄弟”。

一位路人的随手短视频，让七个葫芦迅速火遍全网。全国各地的游客专程赶来，隔着河岸喊“爷爷”，陈金敖就走到窗边挥挥手，偶尔还会唱上一段《葫芦娃》。热闹的呼唤，渐渐化开了老两口二十多年的孤寂——陈爷爷的女儿早年意外离世，夫妻俩平日深居简出，家中难得有笑声。他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动情地说：“网友把我们的心打开了。”

9月4日，陈爷爷通过媒体表示，计划在霜降前将葫芦摘下，因为天气转凉，葫芦怕冻，必须及时采收。然而谁也没料到，第二天书圣故里人气飙升，大批游客聚集在老人家对岸打卡拍照，网红扎堆直播，狭窄街巷和临河无护栏的条件之下，安全隐患十分突出。当晚，老伴沈华玲头晕发作，身体不适。反复思量后，陈爷爷提前剪下七个葫芦。

剪完葫芦，陈爷爷给现场游客唱了一段绍剧，沈奶奶举着两个葫芦在一旁助兴。随后，两位老人向大家挥手道别，连声说“晚安”“散了吧，谢谢”。相关话题在9月6日冲上热搜。

绍兴市文广旅局回应称，摘葫芦是老人自己的决定，希望把安宁与清净还给两位老人，祝愿他们平安康健、顺遂无忧。

我们追捧的“诗意”，为何总成他人的“悲剧”？

“葫芦娃爷爷”的故事，乍看温暖，也让人相信互联网时代仍有童话般的交集。但结局带着苦涩的提醒：那份起初令人动容的奔赴，最终却沦为老人被迫以“剪断葫芦”来完成的一场告别。

这样的“变质”并非孤例，而是当下文旅市场反复出现的现象。

陕西西安长安区白庙村的“孤独树”，原本伫立麦田、自成诗意，走红后游客蜂拥而至，肆意踩踏即将收割的麦田。67岁的农妇多次竖起警示牌、拉起防护网、反复劝导，都没能拦住人流，最后只得忍痛砍去树的枝叶。安徽池州那棵“孤独的树”命运相似——游客踩坏庄稼，农户气急了砍掉树枝。重庆白象居因打卡扰民而限流，成都“迪士尼健骑机”遭居民抵制，青海哈拉湖有游客将车开进水域、站到车顶拍照，被多部门联合约谈批评。

更远的例子在伦敦。诺丁山一栋彩色房子前的樱花树，每年三月都会引来数十人堵路拍照，还有人翻上居民院墙摆姿势。一位73岁的居民把自家街道称作“诺丁地狱”，并直言：“我们不是博物馆，不是游乐园，没有能力接待大规模旅游，这里只是普通住宅区。”

红网评论栏目“红辣椒评论”将这类现象称为文旅开发中的“公地悲剧”——资源被过度使用，责任却无人承担。当游客把“打卡特权”当作“特权消费”，公共空间的使用权就变成一种伤害性的掠夺工具。

回到绍兴书圣故里。有报道描述，高峰期陈爷爷平均不到五分钟就要出来回应一次。社区在老人家阳台挂出“请勿大声呼唤，爷爷在休息”的提示牌，尖锐的喊声依然不绝于耳，甚至有人试图进老宅拍照。南都快评追问：在老人被迫摘葫芦之前，热度已经明显升温，相关情况并不难判断，当地理应提供更及时有力的管理和干预，难道老人的“葫芦”和“安宁”真的不可兼得？

答案其实很清晰：风景的根基永远是真实的生活。“葫芦娃爷爷”打动人，正因为它来自生活，来自一位老人对七个葫芦的珍视。一旦越过边界，“问候”便成了打扰，即使没有恶意，反复积累也会成为老人肩头的负担。

有评论说得好：“河的对岸是阳台，不是舞台。”

谁来为失控的“泼天流量”踩刹车？

“葫芦娃爷爷”剪下葫芦后，绍兴文旅的回应堪称教科书——“把安宁与清净还给两位老人”。这句话点破了当下文旅发展的核心命题：流量可以无界，行为必须有底线；出圈之后，首先要守住的是人的生活。

这起事件带给文旅行业三层反思。

第一层，文旅部门要前置治理，不能总等事发后再补救。网红打卡地的爆发往往在一夜之间，基层治理不能总是慢半拍。针对新晋打卡地，相关部门应提前预判人流，完善警示标识、防护设施与巡查机制，必要时划定参观时段、人数上限和观赏距离，用精细化治理接住“泼天流量”，避免自然风光和原本宁静的乡土生活被无序流量透支。这次绍兴文旅虽未干预老人摘葫芦，还坦承“仓促的告别背后，藏着老人最朴素的善意与无奈”，让葫芦在老人的歌声中体面落地，但“能不能更早一些”的追问，仍值得每个文旅管理者放在案头。

第二层，平台算法应从“流量推手”转向“责任主体”。社交平台可以探索对过度打卡地进行限流或弹窗提示，优化算法、减少跟风内容，优先推荐生态保护类信息。平台的价值导向不能只盯着热度。当一首《葫芦娃》、一棵“孤独树”开始“病毒式”传播，平台有责任在推送中加入“文明游览”的提示，甚至对明显扰民的直播内容进行限流。

第三层，游客需要从“消费者”回归“来访者”。去一个地方，不是买断它的风景，而是读懂它的生活。陈爷爷说“我把七个葫芦娃当成自己的小孩”，当你们隔着河喊“爷爷”时，是否想过这声呼唤已经重复了上千次？是否想过老奶奶晚上8点就该休息？真正的善意不是涌上去，而是退一步：放下镜头，把生活还给主人。

此前，文化和旅游部网站也曾在相关警示中表示，“高风险项目与‘网红打卡点’暗藏安全隐患”。这提醒人们：每一次出圈，都是对城市治理和公民素养的一次压力测试。

愿陈金敖和沈华玲两位老人，能回到那个种葫芦、听雨声、晚上8点安眠的平静日子。也愿每一个奔着风景而去的人，记得那句话——“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既然奔着风景来，又何苦煞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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