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 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苏氏集团的顶楼。
董事长办公室的玻璃门悄然无声地滑开,顾程远迈步走了进来。
明亮的阳光从整面的落地窗汹涌泼洒进来,给室内那昂贵的意大利家具都镀上了一层冷硬的金边。
窗外是繁华无比的CBD,高楼一座挨着一座林立着,车流来来往往如织,宛如一幅被精心绘制出来的权力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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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南絮正坐在那张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面。
她侧身对着身旁的年轻助理,正低声交谈着。
她今日身着一身香槟色的高定套装,长发被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耳垂上的钻石耳钉,在光线里折射出细碎而又冰冷的光。
顾程远脚步很轻。
不过,苏南絮还是听见了动静。
可她只是没有抬头。
“……楚阳,你接着说。”
她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那个新项目的预算,我要看到更详细的拆分。”
“好的苏总。”
许楚阳微微躬身,声音温顺得好似一只被驯服的猫,“我已经让财务部重新核算了,下午三点前会送到您桌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了站在三米外的顾程远。
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一下。
顾程远缓缓走到办公桌前,将手中那份薄薄的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纸张与光洁的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嗒”声。
苏南絮终于抬起眼。
她的目光先落在文件上,那是一封标准的辞职信,打印得工工整整,连折痕都十分整齐。
然后,她的视线才缓缓上移,落在顾程远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苏总,”
顾程远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静,“这是我的辞职信。”
苏南絮看了他两秒。
接着,她重新转向许楚阳,仿佛刚才只是被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打扰了。
“放那儿吧。”
她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耐,“楚阳,刚才说到哪儿了?那个新项目的预算,你再说说市场部的意见。”
许楚阳乖巧地应了一声。
但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又看了顾程远一眼,然后才轻声提醒:“苏总,顾经理好像……有事找您。”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
既彰显了自己的体贴,又暗地里点明了顾程远的“不识趣”——在苏总谈正事的时候来打扰。
苏南絮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居高临下的宽容。
“他能有什么事?”
她终于正眼看向顾程远,身体向后靠进真皮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说吧,顾经理。是哪个部门又让你不顺心了?还是觉得上个月的绩效考核不公平?”
她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顾程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他的妻子,也是他名义上的上司。
三年了。
从他们结婚那天起,他就被“安排”进苏氏集团,挂了个市场部副经理的闲职。
美其名曰“夫妻共同经营”。
实际上呢,他连一个像样的项目都不曾碰过。
苏南絮所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听话的摆设。
一个能在公众场合,乖乖挽着她手臂,微笑得体,绝不会给她丢脸的“丈夫”。
仅此而已。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结了一般。
阳光灿烂地洒下,却带不来一丝温度。
昂贵的香薰在空气中缓缓弥漫,那是苏南絮最爱的雪松味,冷冽又疏离。
许楚阳站在一旁,脑袋低着,假装在认真整理手中的文件。
可他的耳朵却竖得高高的,时刻听着这边的动静。
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始终没有消散。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苏南絮终于没了耐心。
她伸出手,用两根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拈起那封辞职信。
动作里满是轻蔑,仿佛那不是一份正式的文件,而是一张随手就能丢弃的废纸。
她甚至都没打开,只是扫了一眼封面上“辞职申请”四个字。
然后,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
“顾程远,”她开口,声音冷了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话音刚落。
“嘶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炸开。
苏南絮当着他的面,将那封辞职信从中间撕开。
一下,
两下,
三下……
直到它变成一堆再也无法拼凑的碎片。
然后,她手轻轻一扬。
纸屑纷纷扬扬,落进了桌边的垃圾桶。
“为了这点小事就要闹辞职?”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又带着压迫感的“嗒、嗒”声。
“顾程远,你是不是忘了——”
她在顾程远面前停了下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她仰起脸看着他,虽然她比他矮半个头,但此刻的气势却完全压过了他。
“——是谁在养着你?”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
“是谁给你这份体面的工作,让你能在人前抬起头?”
“是谁让你住进浅水湾的别墅,开那辆宾利?”
“是谁让你顾大少爷,在破产之后还能维持表面的风光?”
顾程远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苏南絮最讨厌他这副样子。
永远那么平静,永远看不出他有什么情绪,永远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她砸过去的羞辱、嘲讽、轻蔑,全都像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波澜。
这让她更加恼怒。
“说话啊!”她提高了声音,
“你不是要辞职吗?理由呢?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顾程远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
“理由,我已经写在辞职信里了。”
“写了什么?”苏南絮冷笑一声,
“‘个人原因’?‘职业规划’?顾程远,你跟我玩这套?”
她转身走回办公桌,拉开右手边的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本支票簿,动作干脆利落。
“行,你要辞职是吧?”
她的手在笔筒中摸索了一番,抽出一支泛着幽光的钢笔。
笔尖轻触支票,在纸面快速划过,发出沙沙声响。
“我成全你。”她冷冷开口。
钢笔摩擦纸张的声音,在寂静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许楚阳悄悄抬眼看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支票上,眼皮微微一跳,瞳孔也跟着微微收缩了一下。
苏南絮写完最后一笔,手指捏住支票边缘,轻轻一撕。
她捏着支票,迈着优雅步伐,重新走到顾程远面前。
“看在你为公司做过一点贡献的份上——”
她刻意加重“一点”两个字,语气里满是不屑。
“虽然那些贡献,简直微乎其微。你的1000万分红,我已经让财务打到你卡上了!”
她将支票递过去,手臂伸直,动作就像在施舍。
“拿了钱,就乖乖回去干活。”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别像个娘.们一样矫情。市场部副经理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下周一,我要看到你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支票悬在半空,顾程远没有接。
他的目光落在支票上,金额栏里,确实写着“壹仟万元整”。
苏南絮的签名龙飞凤舞,张扬得就像她这个人。
“怎么?”苏南絮挑眉,眼神里满是挑衅。
“嫌少?”
她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诮。
“顾程远,你是不是真以为,你这三年在公司里做的那些无关痛痒的工作,值1000万?”
“我告诉你,这钱不是给你的工资,是给你的‘遣散费’。”
“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我给你最后的体面。”
她将支票往前又递了递,支票角几乎要戳到顾程远的胸口。
“拿着。”她的声音冷硬如冰。
“然后,滚回你的办公室。今天这件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就在这一刻。
顾程远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
但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清晰可闻。
苏南絮递支票的手顿在半空。
顾程远终于动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
手指快速解锁,屏幕亮起。
是一条银行入账短信通知。
他看了一眼。
然后,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那确实是一个笑——讽刺的,冰冷的,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手机屏幕转向苏南絮。
苏南絮的视线下意识地落过去。
下一秒,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短信内容很简单:
【工商银行】您尾号8877的账户于09:47存入人民币10,000.00元,余额……】
1万。
不是1000万。
是1万。
苏南絮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荒谬、以及一丝尚未成型的恐慌的表情。
她猛地抬头看向顾程远,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顾程远收回手机。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可怕。
“苏总,钱,我收到了。”他说。
“不过,你最好也查查你的账户,或者问问你的财务。”
他顿了顿。
许楚阳目光越过苏南絮。
落在她身后那个始终低着头的年轻助理身上。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顾程远继续开口:“你的 1000 万是打出去了。”
他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在地面上。
接着又道:“可惜,你的‘好助理’许楚阳,刚刚在财务部走了‘加急特批流程’。
吃回扣拿走了 999 万。
所以,我只收到了 1 万块。”
顾程远重新看向苏南絮。
眼神里总算有了一丝情绪,那是彻底心死后的冰冷。
他缓缓说道:“看来,我在你心里,连他一顿饭钱都不如。”
又问:“这 1 万块,是遣散费,还是羞辱费?”
瞬间,办公室里的空气彻底冻结了。
苏南絮站在原地。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她猛地扭头,死死盯住许楚阳。
声音颤抖着问:“他说的……是真的?”
许楚阳抬起头。
那张总是挂着温顺笑容的脸,此刻闪过一丝慌乱。
不过他很快镇定下来,甚至扯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说:“苏总,您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
“我问你是不是真的!”苏南絮突然爆发,声音尖利得刺耳。
她不再看许楚阳,转身扑到办公桌前。
一把抓起内部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大声喊道:“接财务部!立刻!马上!”
电话很快接通了。
苏南絮甚至没等对方开口,就厉声质问:“今天早上我批给顾程远的那 1000 万分红,到底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只收到 1 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接着,传来财务总监战战兢兢的声音:“苏、苏总……是、是您签字授权的啊……”
“我授权的是 1000 万!不是 1 万!”苏南絮愤怒回应。
“可是……”财务总监的声音更慌了,“许特助拿着您的授权书过来,说是您的意思。
顾经理那份……只留个零头意思一下,走个形式……
他说这是您和顾经理之间的‘私人安排’,让我们不要多问……”
苏南絮的手猛地握紧话筒,指关节泛出青白色。
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授权书?什么授权书?”
“就是……您上周签的那份‘特批权授予书’啊……”财务总监的声音越来越小,“您签字授权许特助,可以代表您处理 5000 万以下的紧急财务审批,不需要二次报备……”
苏南絮想起来了。
上周,许楚阳确实拿来一份文件。
说是为了提升效率,需要她授予一定的财务特批权。
她当时正在忙一个跨国并购案,看都没看就签了字。
她以为那只是走个形式。
她以为许楚阳是她最信任的人。
她以为……
“苏总?”财务总监小心翼翼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手续都是齐全的,许特助那边……”
苏南絮怒目圆睁,厉声喝道:“闭嘴!”
紧接着,她狠狠摔下电话。
随后,她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同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射向许楚阳刚才站立的位置。
然而,人不见了。
办公室的门半敞着,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许楚阳跑了。就在她打电话的这几十秒里,他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苏南絮站在原地,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气得浑身发抖。
她身上那套昂贵的香槟色套装,此刻看起来就像一个滑稽的笑话。
精心打理的发髻也散乱了几缕,显得狼狈不堪。
她张了张嘴,想要喊保安。
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顾程远动了。
他缓缓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这原本是一个极其平常的动作。
但在此时的混乱场景中,却显得格外从容,甚至带着一种残忍的从容。
“不用找了。”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苏总,辞职信你撕了,但我的离职程序,会按公司规定走完。”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另外——”
苏南絮猛地看向他,那双总是盛满傲慢的眼睛里,此刻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是慌乱,是不敢置信,是某种大厦将倾前的恐慌。
顾程远朝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
但他没有回头,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苏南絮的耳朵里:“那1万块,我收下了。”
“就当是,买断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情分。”
说完,他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玻璃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办公室里的一片狼藉。
走廊里安静极了,顾程远脚步不疾不徐地走向电梯间。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像是在极力隐藏着内心的情绪。
就在电梯门缓缓关上的那一刻,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条1万元的入账短信。
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按下了删除键。
仿佛删掉的不是一条短信,而是整整三年的回忆。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顾程远按下了负二层的按钮。
数字开始跳动,他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
眼睛看着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地下降,思绪有些飘远。
手机屏幕暗下去了,那条被删除的短信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电梯在十八楼停了一下,门缓缓打开。
几个抱着文件的员工正要进来,看见里面站着的是顾程远,脚步齐齐顿住。
空气仿佛凝固了两秒,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顾、顾经理……”有人小声地打招呼。
顾程远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没有人敢进来,电梯门重新合拢,继续下行。
顾程远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刚才顶楼的动静,恐怕已经通过某种隐秘的渠道传开了。
苏南絮摔电话的声音,许楚阳仓皇离开的背影,还有他最后那句“买断情分”。
在这个充满权力斗争的场子里,没有秘密可言。
电梯抵达负二层,门缓缓打开。
地下车库特有的阴冷空气涌进来,混杂着汽油和橡胶的味道。
顾程远迈步走了出去。
皮鞋踏在水泥地上,
“嗒嗒”声清晰地回响着。
他的车位在C区最里面,
那辆已开了三年的黑色轿车,
静静地停在那里,
仿佛一头蛰伏着的兽。
车身散发着幽暗的光泽,
似乎在等待着主人的到来。
顾程远脚步沉稳地走到车旁,
却没有立刻去拉车门。
他缓缓转过身,
目光望向电梯的方向。
一秒,
两秒,
三秒……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五秒,
十秒。
终于,电梯数字开始跳动——
从1层,
到2层,
再到3层,
一路向上攀升。
很明显,有人在疯狂按电梯。
顾程远收回了目光,
伸手拉开车门,
坐进了车里。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引擎启动的声音,
在空旷的车库里格外突兀,
像是打破了这里的寂静。
车灯亮起,划破了昏暗,
照亮了前方斑驳的水泥柱。
那灯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顾程远熟练地挂挡,
松开手刹。
车子缓缓驶出车位。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
不是来电铃声,
而是集团内部通讯软件的消息提示音。
那声音连续不断,
像某种急促的警报。
顾程远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屏幕。
消息来自“苏南絮”。
第一条:“顾程远,你在哪?!”
苏南絮的语气中满是焦急。
第二条:“立刻回我办公室!”
措辞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第三条:“出事了!”
这三个字仿佛能让人感受到她的慌乱。
第四条:“许楚阳跑了!”
这条消息如同晴天霹雳。
第五条:“钱不见了!”
钱没了,这可不是小事。
第六条:“999万!!!”
巨大的金额,让人触目惊心。
第七条:“接电话!!!”
她已经急不可耐。
消息还在疯狂涌入,
每一条都带着三个感叹号,
像垂死挣扎的求救信号。
顾程远没有丝毫减速,
车子平稳地驶向车库出口。
阳光从斜坡上方倾泻下来,
刺得人眼睛生疼。
手机铃声终于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苏南絮”三个字,
旁边是她的照片——
那是三年前拍的,
她穿着白色婚纱,
挽着他的手臂,
笑得明媚张扬。
顾程远看着那张照片两秒,
然后,按下了静音键。
铃声戛然而止。
车子驶出车库,
汇入午间繁忙的车流。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洒进来,
在仪表盘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苏南絮在打第二个电话。
第三个。
第四个。
顾程远单手扶着方向盘,
另一只手拿起手机,
划开接听键,却没有放到耳边。
“顾程远!你终于肯接了!”
苏南絮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
尖利、颤抖,
完全失去了往日的从容。
“你现在立刻掉头回来!马上!”
她的声音急切且慌乱。
背景音很嘈杂,
有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小声说话,
还有纸张翻动的哗啦声。
顾程远等她说完了,
才平静地开口:“苏总,我已经离职了。”
“离职个屁!”
苏南絮几乎是在吼,
“许楚阳卷走了999万!
那是你的钱!也是公司的钱!你——”
“是我的钱。”
顾程远打断她,
“但已经不是公司的钱了。
从你签字授权的那一刻起,
那笔钱就已经从公司账户转出,
进入了许楚阳控制的壳公司。”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只能听见苏南絮粗重的呼吸声,
一下,
又一下,
像破旧的风箱。
“……你早就知道。”
她的声音,陡然间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
“你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做,对不对?”
“你故意不提醒我,就等着看这一幕,等着看我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捅刀,对不对?!”
顾程远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提醒过你。”
“什么时候?!”苏南絮急切地追问。
“三个月前,董事会例会上,我提交过一份关于财务审批流程漏洞的风险报告。”顾程远缓缓说道。
“你当时说,‘这种小事让楚阳处理就行,别浪费大家时间’。”
苏南絮顿时沉默了。顾程远不用看,都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
那张总是高高扬起的脸,此刻必定苍白如纸,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眼底的慌乱和羞愤。
“还有,”顾程远接着说,“上周五,我让秘书送了一份《分红发放流程确认函》到你办公室,需要你签字确认最终金额和收款账户。你让许楚阳代签了。”
“我……我只是太忙了……”苏南絮的声音颤抖着,“那么多文件,我怎么可能每一份都仔细看?”
“而且楚阳他……他跟我三年了,我把他当自己人……”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顾程远平静地回应,“自己人捅的刀,最疼。”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玻璃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苏南絮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喘息声。
“顾程远……”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从未有过的哀求意味,“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这件事……这件事不能闹大,对公司影响太坏了。你也是公司股东,你——”
“我是小股东。”顾程远再次打断她,“而且,从今天起,不再是了。”
“你什么意思?”苏南絮有些惊慌地问道。
“意思就是,”顾程远打了转向灯,车子缓缓并入右转车道,“我会启动撤资程序。按照公司章程,我有权要求公司回购我的全部股份。”
“你疯了?!”苏南絮的声音又尖锐起来,“现在公司资金链本来就紧张,你还要撤资?你这是要逼死苏氏!”
“逼死苏氏的,是你签的字,和你选的助理。”顾程远淡淡地说道。
顾程远说完这句话,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苏氏集团那栋玻璃幕墙大厦正在逐渐远去,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刺眼的光,像一座墓碑。
“苏总,”他最后说,“报警吧。虽然可能追不回来了,但至少,能给你一个交代。”
“那你呢?!”苏南絮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就这么走了?!999万啊顾程远!那是你的钱!你就一点都不在乎?!”
顾程远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淡得犹如一缕轻烟。
风轻轻一吹,便消散于无形。
“在乎啊。”他缓缓说道。
“所以,我会用自己的方式拿回来。”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急促响起,冰冷而短促。
苏南絮握着手机,静静地站在一片狼藉的办公室里。
听着那“嘟嘟嘟”单调的声音,她忽然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腿一软,跌坐在那张价值二十万的黑檀木老板椅里。
椅子宽大又柔软,可她却只觉得冷,刺骨的冷。
电脑屏幕依旧亮着。
财务系统的界面停留在那笔转账记录的详情页上——
授权人:苏南絮
授权时间:今日 10:28:17
授权事由:项目应急款(顾经理分红差额调整)
授权金额:10,000,000.00 元
收款账户:鑫达贸易有限公司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该账户法人代表:许楚阳
苏南絮死死盯着那行字,眼睛一眨都不眨。
她记得这个授权。
半小时前,许楚阳拿着一叠文件走进来。
“苏总,顾程远的分红发放流程需要您最后签字确认。”许楚阳说着。
那时,她正在专心看一份并购案的尽调报告,头都没抬。
随手就在电子签章屏上按了指纹。
许楚阳又贴心地开口:“苏总,顾经理那边……情绪可能不太稳定。
要不要我让财务先把钱打过去,安抚一下?”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呢?
“你看着办。”
就这简简单单四个字。
然后许楚阳就“看着办”了。
他转走了 999 万,只给顾程远留了 1 万。
还贴心地备注成“分红差额调整”,把账做得干干净净。
苏南絮忽然想笑。
她真的笑了出来,声音干涩又嘶哑,像破旧的门轴在转动。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这不是悲伤的泪,是愤怒,是羞耻,是被愚弄后的滔天怒火。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水晶烟灰缸。
那是顾程远三年前送她的生日礼物,意大利手工切割。
在阳光下能折射出七彩的光。
她狠狠砸向对面的墙壁!
“砰——哗啦!”
烟灰缸碎裂,水晶碎片溅了一地。
门外的秘书被这声响吓得推门进来:“苏总,您——”
“滚出去!”苏南絮怒吼道。
秘书仓皇退出去,把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死寂。
苏南絮瘫在椅子里,胸口剧烈起伏。
香槟色套装的前襟被眼泪打湿了一小片。
深色的水渍像某种耻辱的印记。
她抬手抹了把脸,妆容花了。
眼线晕开,在眼角拖出两道狼狈的黑痕。
但她顾不上这些了。
她颤抖着手,点开银行流水详情。
1000 万从苏氏集团的对公账户转出,进入鑫达贸易的账户。
时间戳是 10:31:05。
三分钟后,时间定格在10:34:12。
鑫达贸易的账户发起了一笔转账。
金额是999万,转入一个开户地在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
账户名是一串英文,苏南絮根本看不懂。
不过,她能看懂那串数字——9,990,000.00。
后面一连串的零,刺得她眼睛生疼。
紧接着,在10:35:47,最后剩下的1万,转入了顾程远的个人账户。
整个转账过程,仅仅只用了七分钟。
七分钟啊,她的助理,那个她最信任的人,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掏空了本该属于她丈夫的999万。
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南絮死死盯着屏幕,忽然想起顾程远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自己人捅的刀,最疼。”
是啊,真的好疼。
疼得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疼得她恨不得把许楚阳千刀万剐。
可更让她疼的是,她知道顾程远说得没错。
这一切的根源,是她亲手签下的字,是她毫无保留的信任,是她那该死又傲慢的“你看着办”。
手机又响了起来。
这次是财务总监打来的。
苏南絮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她心里清楚财务总监要说什么。
无非就是“苏总,这笔账怎么平”。
“审计那边怎么交代”。
“月底就要出季报了,这个窟窿……”
窟窿,一个999万的窟窿。
而且,还是在公司资金链已经紧绷到极限的时候出现的。
苏南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某种狠厉的光。
她按下接听键,冷冷道:“说。”
“苏总,”财务总监的声音小心翼翼,“许特助那笔转账……现在整个财务部都知道了,大家人心惶惶的,您看要不要……”
“封锁消息。”苏南絮的声音冷得像冰,“今天所有经手过这笔转账的人,都去签保密协议。谁要是敢泄露出去,就给我滚蛋。”
“可是苏总,这么大的金额,根本瞒不住的,审计那边……”
“我会处理。”苏南絮打断他的话,“你现在要做两件事。第一,立刻冻结鑫达贸易所有关联账户,虽然可能已经晚了。第二,准备一份备用金调度方案,三天内,我要看到999万的缺口被填上。”
财务总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小声说:“苏总,账上……没那么多流动资金了。上周刚付了供应商的尾款,下个月还有银行利息要还,如果现在抽调……”
“那就去借!”苏南絮猛地提高音量,“过桥贷款、短期拆借,哪怕是高利贷!三天,我只要结果!”
电话挂断了。
苏南絮把手机扔在桌上,双手撑住额头。
头痛欲裂。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多疯狂。
高利贷?苏氏集团什么时候沦落到要去借高利贷了?
但没办法,这个窟窿必须填上,而且必须尽快填上。
否则,
一旦消息泄露,
股价就会像失控的列车,瞬间崩盘。
银行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立刻抽贷。
供应商也会如潮水般涌来,进行挤兑……
苏氏,这座她苦心经营的商业大厦,真的就要完了。
而她,苏南絮,苏家这一代最出色的继承人,
将会成为整个商界的笑柄。
是被自己助理卷走巨款的笑话,
是被自己丈夫冷眼旁观的笑话。
不!
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苏南絮缓缓抬起头,
目光望向落地窗外。
窗外,阳光如同金色的纱幔,灿烂而耀眼。
CBD的车流,像一条条彩色的丝带,依旧川流不息。
远处的玻璃大厦,宛如巨大的水晶,反射着刺眼的光。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静谧而美好。
只有她心里清楚,
这座她亲手搭建起来的商业帝国,
此刻正摇摇欲坠地站在悬崖边上。
而推它下去的第一把力,
来自她最信任的助理。
第二把力……
来自她刚刚离婚的丈夫。
苏南絮咬紧牙关,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尖锐的疼痛传来。
但这点疼,
比起即将到来的风暴,
根本算不了什么。
她拿起手机,
找到顾程远的号码,
手指在屏幕上慢慢编辑了一条短信:
“今晚八点,老地方见。我们谈谈。”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她停顿了足足十秒,
心中思绪万千。
然后,她狠狠按了下去。
消息发送成功。
苏南絮紧紧盯着屏幕上那个“已送达”的提示,
忽然,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三年前,也是在这个办公室,
顾程远第一次对她表白。
他深情地说:“南絮,我会陪你一起,把苏氏做到行业第一。”
她微笑着回答:“好。”
那时候的阳光,
好像也是这么灿烂温暖。
可惜啊,
阳光依旧,人却变了。
苏南絮放下手机,
轻轻靠在椅背上,
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需要休息一下,
哪怕只有五分钟也好。
因为接下来的战斗,
会更加残酷。
而她,绝不能输。
“砰!”
财务总监办公室的门被苏南絮一把推开,
门板狠狠地撞在墙上,
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办公室里,几个人正在低声交谈,
听到声响,他们齐刷刷地抬头。
看见是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苏、苏总……”
财务总监王明从椅子上猛地弹起来,
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
褐色的液体溅在桌面的报表上。
苏南絮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办公室。
三张办公桌整齐地摆放着,
两台电脑屏幕还散发着柔和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打印机墨粉和速溶咖啡混合的味道。
这一切普通得让她觉得荒谬。
就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地方,
有人像贪婪的蛀虫,掏空了她近八千万。
“许楚阳呢?”
苏南絮开口,
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王明咽了口唾沫,紧张地说:“许特助……今天没来过财务部。”
“他经手的项目,”
苏南絮快步走到王明的办公桌前,
手指用力按在桌面上,
“所有资金流水,现在调出来。”
“苏总,这需要时间……”王明犹豫地说。
“现在。”
两个字,如同重锤,砸在空气里。
王明额头开始冒汗,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副总监,
副总监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
他又看了一眼出纳,
出纳已经悄悄退到了墙角。
“调。”苏南絮冷冷地重复。
王明坐回椅子,
手指在键盘上缓慢敲击。
屏幕亮起,
他输入密码,
系统界面跳了出来。
他的动作很慢,
每一个点击都带着犹豫。
苏南絮就站在他身后,
看着他操作。
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
那是恐惧的味道。
三分钟后,
一份加密报表被调取出来。
王明点开,
密密麻麻的数字和项目名称铺满屏幕。
他滚动鼠标,
找到某个文件夹,
双击。
“这、这是许特助过去半年经手的所有特批项目……”
王明的声音开始发虚,脸上满是紧张,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接着说:“按照您的授权,他拥有‘先斩后奏’的特权,所以这些项目的付款流程都是……都是简化过的。”
苏南絮微微俯身,目光紧紧盯着屏幕。
屏幕上,第一行显示着:
东海市滨海新区景观提升项目,合同金额1200万,已付款1150万。
苏南絮眉头微皱,继续往下看。
第二行是:集团信息化系统升级(三期),合同金额800万,已付款780万。
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第三行:员工海外培训基地建设,合同金额600万,已付款600万。
她一行一行仔细往下看,眼神越来越冰冷,手指不知不觉攥紧了桌沿,指节都泛白了。
“供应商信息。”苏南絮冷冷地说。
王明手忙脚乱地点开另一个表格,动作有些慌乱。
苏南絮的目光迅速落在“供应商名称”那一栏。
只见上面写着:东海市新锐园林工程有限公司、深城智科信息技术工作室、鹏程国际教育培训中心……
这些名字听起来都很正规。
但很快,她注意到一个异常,这些公司的注册地址,全都集中在同一个区域:深城福田区某栋写字楼的同一层。
“同一个地址?”苏南絮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语气中带着一丝质问。
王明吓得一哆嗦,没敢接话,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苏南絮继续往下翻,眼神紧紧盯着付款记录。
付款记录显示,这些款项分批次汇出,每次金额都不大,但频率很高。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怀疑,继续查看。
最近一笔就在三天前,五十万,汇入一个名为“星辉文化传媒”的公司账户。
而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还是那栋写字楼。
“验收报告。”苏南絮沉声说。
王明颤抖着双手,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扫描件,有项目现场照片,有验收签字,有公章。
甚至有几份,签着“苏南絮”三个字。
苏南絮盯着那份签名,眼神中满是震惊和愤怒。
那笔画,那力道,连最后那个婉转的收笔,都和她平时的签名一模一样。
但她清楚,这不是她签的。
“这些项目,”苏南絮缓缓直起身,声音里终于压不住那丝颤抖,“总金额多少?”
王明沉默了两秒,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
然后,他调出汇总表。
屏幕最下方,一行加粗的红色数字映入苏南絮的眼帘:
78,500,000.00
七千八百五十万。
苏南絮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久到办公室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时间都停滞了。
久到王明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已经不会呼吸了,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顾经理那1000万,”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在哪里?”
王明赶紧滚动鼠标,快速寻找。
“在这里……”他点开,声音有些颤抖。
“许特助上个月做了账务处理,将顾经理的项目分红列为‘坏账计提’,冲抵了东海项目的亏损。实际支付记录显示……”
他顿了顿,咽了咽口水。
“只支付了1万元。”
1万。
买断情分的1万。
苏南絮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如同风中飘飞的羽毛。
那笑声很短促,转瞬即逝。
还带着某种荒诞的意味,像是听到了最离谱的笑话。
笑着笑着,她抬手按住额头。
指尖冰凉,好似寒冬里的冰块。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她问。
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微弱而又带着一丝质问。
“半年,八千万,为什么财务部没有一个人向我汇报?”
王明低下头。
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苏南絮。
“许特助说……”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像蚊子嗡嗡。
“说这些项目都是您亲自盯的,让我们不要多问。”
“每次审计前,他都能拿出完整的补充合同和验收报告……”
“我们以为,以为真的是您的意思。”
王明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
“尤其是,”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像是怕被人听到。
“尤其是对顾经理那边……许特助特意交代过,这些项目的资金调配,不能让顾经理知道。”
苏南絮放下手。
她看着王明——这个跟了她五年的财务总监。
此刻他低着头,肩膀缩着,像只受惊的鹌鹑。
又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等着命运的裁决。
她忽然想起半年前,许楚阳拿着那份“特批权申请”来找她签字时的情景。
那天她在开跨国视频会议,对方的报价让她很头疼。
手机一直在震,那震动声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她心上。
许楚阳站在办公桌前,身姿挺拔。
轻声说:“苏总,这几个项目需要加快进度,财务流程太慢了,能不能给我一点灵活处理的权限?”
她当时正跟对方争论报价,头都没抬。
伸手接过文件,笔一挥就签了字。
“你看着办。”她说,语气带着一丝随意。
许楚阳微笑,那笑容很温和:“明白。”
她以为那只是提高效率的小小授权。
她以为许楚阳是她最锋利的刀,能披荆斩棘。
她以为……
“出去。”苏南絮说,声音冷硬。
王明愣了一下,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
“所有人,”她重复,声音加重。
“出去。”
五分钟后,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洒在桌面上。
照在那份还没关掉的报表上。
那串红色的数字在光线下格外刺眼,像血一样红。
七千八百五十万。
苏南絮伸手,轻轻碰了碰屏幕。
屏幕冰冷,像她此刻的心。
门被轻轻敲响。
苏南絮没应声,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门还是开了,人事经理李薇探进半个身子。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像是拿着一份沉重的使命。
“苏总,”她小心翼翼地说,声音像怕打破什么。
“顾经理的正式离职文件……需要您签字。”
苏南絮转过身。
李薇被她眼里的血丝吓了一跳。
那血丝像红色的丝线,布满了眼睛。
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拿过来。”苏南絮说。
李薇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
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苏南絮翻开,第一页是标准格式的离职申请表。
申请人签字栏里,已经签好了“顾程远”三个字。
字迹工整,冷静,像他这个人,沉稳而有力量。
她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是工作交接清单,密密麻麻列了二十多项。
每一项后面都有接手人签字,像是一场交接的仪式。
第三页是项目资产移交表。
第四页
第四页是一份附件。
那标题赫然写着:《关于要求对本人经手项目进行离职审计的正式申请》。
苏南絮修长的手指轻轻滑到这一页时,蓦地顿住了。
她微微挑眉,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是什么?”
李薇站在一旁,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眼神有些闪躲:“顾经理说……按照公司章程第27条,高管离职时,有权要求对本人负责的项目进行专项审计。”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他书面提出,在他离职审计完成前,冻结所有他经手项目的资金流水,配合第三方审计机构核查。”
苏南絮紧蹙着眉头,急切地问道:“他什么时候提的?”
李薇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就……就在刚才。”
她不安地捏着衣角,补充道:“他给人事部发了邮件,抄送了法务部和审计部。”
苏南絮紧紧盯着那份申请,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警惕。
只见申请上措辞严谨,引用条款准确,完完全全符合公司规定。
甚至还在最后附上了三家有资质的审计机构联系方式,旁边备注着“可由公司任选其一”。
这一切做得滴水不漏,就像一把精心打磨的刀,在她最混乱的时候,精准地插了进来。
苏南絮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李薇,眼中满是疑惑:“他这是要干什么?”
她语气中带着一丝愤怒:“落井下石吗?”
李薇被她的眼神吓得一哆嗦,低着头,不敢回答。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气氛压抑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忽然,苏南絮眼神一凛,问道:“许楚阳经手的那些项目里,有没有动用过顾程远项目的资金?”
李薇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她有些慌乱地说道:“我……我不清楚财务的具体……”
“去问。”苏南絮打断她,声音冰冷而坚定,“现在就去问王明。”
她加重了语气:“我要知道,许楚阳挪用的那些钱里,有多少是从顾程远的项目里‘调用’过去的。”
李薇匆匆离开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苏南絮重新坐回椅子上,缓缓翻开那些伪造的合同。
她一页一页地看着,目光异常专注,速度极其缓慢。
很快,她就发现了很多漏洞。
供应商资质不全,合同条款模糊,验收报告的照片背景重复使用。
这些漏洞并不高明,任何一个有经验的财务人员都能看出来。
但却没有人提出质疑。
因为每一份文件上,都盖着“苏南絮特批”的印章。
因为她曾经说过:“楚阳办事,我放心。”
更因为她曾经驳回过顾程远的质疑报告,还亲口说:“不要干涉楚阳的工作。”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苏南絮赶忙拿起来,是李薇发来的消息:
“苏总,问过了。王总监说,许特助过去半年从顾经理的三个项目中‘临时调用’过资金,累计约2200万。”
顿了顿,她又发了一条:“顾经理提交过两次书面质疑,但都被……被您驳回了。”
消息后面附了一张截图,是公司内部系统的邮件记录。
发件人:顾程远。
收件人:苏南絮。
主题:关于项目资金异常调用的风险提示。
发送时间:四个月前。
苏南絮轻轻点开邮件。
邮件内容十分简短,清晰地列着三次资金调用的时间、金额和用途。
最后一句是:“该调用不符合项目预算规划,且未提供合规的审批流程,存在风险,建议彻查。”
她当时是怎么回复的呢?
苏南絮手指慢慢往上翻着邮件。
终于找到了。
她的回复只有一行字:“已阅。楚阳那边有急用,先这样处理。后续补手续。”
“已阅。先这样处理。”
苏南絮缓缓闭上眼睛。
当她回到董事长办公室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房间,将整个空间染成一种病态的金红色。
苏南絮没有去开灯,她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到办公桌前。
目光落在桌上那堆暴露出问题的文件上。
它们就像一具具无声的尸体,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等着她来验尸。
她默默坐下,拿起手机。
手指在通讯录里慢慢滑过一个个名字,有银行的行长,有合作的董事长,还有平时那些巴结她的供应商老板。
她精心挑了几个,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是某商业银行副行长。
电话响了六声,才被接起。
“喂?苏总啊!”对方的声音热情得有些过分。
“今天怎么有空找我啦?”
“张行长,”苏南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这边有笔短期周转资金需求,大概三千万,就一个月,利率方面可以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个……苏总,最近银根确实挺紧的啊。”张行长的语气变得官方起来。
“而且贵司上一笔贷款的抵押物,我们风控那边还在重新评估呢。要不这样,您先把抵押物清单再完善一下,咱们走正规流程?”
“张行长,我们都合作五年了。”苏南絮忍不住说道。
“是啊是啊,所以我才说走流程嘛。”对方打着哈哈。
“这样,我让客户经理明天联系您,具体细节你们再好好聊聊?”
电话挂断了。
苏南絮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拨出第二个电话。
这是某建材集团董事长,上个月还信誓旦旦说要跟苏氏深度合作呢。
这次电话接得更慢。
“苏总?”对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啊?”
“李董,听说您最近资金充裕,我想跟您拆借一笔,就两个月,利息按市场最高给。”苏南絮直接说明来意。
“哎哟,苏总您这可真是开玩笑了。”李董笑了两声,那笑声干巴巴的。
“我这边哪有什么充裕资金啊,都是账面上的数字而已。而且……我听说贵司最近有点小麻烦?”
“什么麻烦?”苏南絮心里一紧,问道。
“就是……许助理那事儿。”李董压低了声音。
“外面都在传,说许助理卷款跑了,这是真的假的?”
苏南絮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谣言。”她冷冷地说。
“那就好那就好。”
李董连忙说道,脸上带着几分客气的笑容,仿佛透过电话都能让苏南絮看到。
“不过苏总啊,”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着用词。
“这种时候您还是先处理好内部事务。”
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又隐隐有一丝置身事外的疏离。
“合作的事,等您这边稳定了再说,好吧?”
不等苏南絮回应,电话那头便传来了“嘟嘟”的挂断声。
电话又断了。
这已经是第三个被拒的电话了。
紧接着,第四个电话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每一个电话,那些原本看似友好的合作伙伴们,都以各种理由婉拒了她。
有的态度客气,言语间满是歉意,可那拒绝的意思却十分坚决。
“苏总啊,我们这边最近实在是有太多内部问题要处理,合作的事只能先缓缓了。”
有的则显得很敷衍,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挂断了电话。
“哎呀,苏总,我这会儿正忙,等以后再说吧。”
甚至有的干脆不接电话,任凭手机铃声在办公室里不断响起。
打到第六个时,证券部经理的电话突然插了进来。
苏南絮迅速接起,她的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苏总!”
对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语速极快。
“尾盘最后十分钟,股价突然跳水,跌了7%。”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
“成交量放大,像是……像是有机构在集中抛售。”
“查出来是谁了吗?”
苏南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可那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出卖了她的紧张。
“还在查,但交易席位显示是几家私募。”
证券部经理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
“而且……而且有传闻说,许助理的事已经传到机构圈了。”
苏南絮没说话。
她缓缓转过头,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夜空中闪烁的星星。
CBD的玻璃大厦在夜色中闪烁着冰冷的光,那些光曾经多么耀眼。
曾经,那些光代表着权力,让她可以掌控一切商业决策。
代表着地位,使她在商业圈中备受瞩目。
代表着她苏南絮一手打造的商业帝国,那是她的骄傲和心血。
可现在,它们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她坠落。
“知道了。”
她轻声说道,随后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
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沉重得像锤子在砸。
晚上七点半。
电脑屏幕亮着,邮箱界面跳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顾程远。
主题:离职通知及后续事宜沟通。
苏南絮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她的眼神里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心痛。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点开邮件。
正文很短:
“本人顾程远,自即日起正式从苏氏集团离职。”
“工作交接已完成,清单见附件。”
“关于本人应得项目分红被非法挪用一事,已委托律师处理。”
“律师联系方式附后,后续所有相关事宜(包括但不限于款项追索),请直接与律师联系。”
“祝好。顾程远”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日期。
这份邮件,像一份法院传票,冰冷而决绝。
苏南絮滚动鼠标,看到最后果然附了一个电话号码和邮箱。
联系人:张正律师。
她认识这个人。
城东那家私人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专攻商业纠纷。
收费高得离谱,但胜率更高得离谱。
顾程远连律师都请好了。
而且特意注明:所有事宜,请直接与律师联系。
这是划清界限。
是公事公办。
是不留余地。
苏南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忽然想起顾程远离开前说的那句话。
“就当是,买断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情分。”
她当时以为那只是气话。
现在才明白,那是通知。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短信。
陌生号码。
苏南絮疑惑地点开消息。
里面没有文字,仅有一张照片。
照片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人在机场候机厅偷偷拍的。
画面中,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背影正过安检。
那背影,怎么看都像许楚阳。
照片下方,还标注着一个地名:曼谷。
苏南絮紧紧盯着那张照片,足足看了一分钟。
而后,她缓缓放下手机,脚步沉重地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整座城市被璀璨的灯火点亮。
街道上,车流穿梭,交织成金色的光带。
写字楼的窗户里,还有人在加班忙碌。
远处的商场,霓虹闪烁不停。
世间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可只有她的世界,在这一天里,彻底崩塌了。
她对他人的信任崩塌了。
她心中的商业帝国崩塌了。
就连最后那点可笑的情分,也被人用一万块钱给买断了。
苏南絮颤抖着抬起手,轻轻按在冰冷的玻璃上。
指尖传来刺骨的凉意。
她的思绪一下子飘到了三年前,同样是在这个位置,顾程远站在她身旁。
他望着窗外的夜景,认真地说:“南絮,我会帮你把苏氏做到最好。”
苏南絮微微点头,轻声回应:“好。”
那时候,她满心以为,“最好”意味着市值第一,成为行业龙头,让人人敬畏。
可现在她才明白,“最好”的真正含义是,不要从内部开始腐烂。
是不要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狠狠捅刀。
是不要在失去一切后,才发现那个唯一会提醒自己危险的人,早已被自己亲手推开了。
玻璃上映出她的脸。
脸色苍白,神情疲惫,眼里的傲慢早已碎得一干二净。
苏南絮呆呆地看着倒影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随后,她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手机,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电话响了四声。
接通了。
“喂,张律师吗?”苏南絮开口,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我是苏南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苏总。”张律师的声音传来,职业又礼貌,不带一丝私人情绪,“顾先生已经交代过了。关于离婚协议,我明天上午十点会亲自送到您办公室。”
苏南絮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离婚协议。这四个字如同冰锥,直直扎进她此刻最脆弱的神经。
“我不是要谈这个。”她急忙打断他,声音里终于透露出一丝急促,“顾程远在哪里?我要和他通话。”
“抱歉,苏总。”张律师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顾先生交代,所有事宜由我全权代理。如果您对协议条款有异议,我们可以约时间面谈。”
“我要和他本人谈!”苏南絮的声音陡然拔高,“公司现在的情况他知不知道?许楚阳卷走了近八千万!我需要他——”
“苏总。”
张律师再度打断她。
这次,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意味。
“顾先生让我转告您。”
“公事,请走公司流程。”
“私事,我们已经没有私事了。”
紧接着,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在寂静无声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南絮握着手机,指节都泛白了。
她紧紧盯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心里猛地一沉。
她忽然意识到,顾程远连私人号码都换了。
他切断了所有她能直接联系到他的途径。
就像外科医生做截肢手术,干净利落,不留一丝粘连。
苏南絮深吸一口气,努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缓缓走回办公桌前,轻轻打开电脑,登录邮箱。
收件箱里堆满了未读邮件。
大部分是各部门的紧急汇报,还有几封银行发来的例行通知。
她滚动着鼠标,目光一一扫过那些标题。
随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一封来自“顾程远”的邮件,静静地躺在列表最上方。
发送时间显示是三小时前。
主题是:离职通知及后续事宜。
苏南絮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足足三秒,才缓缓点开邮件。
邮件内容很短,只有三行:
“苏总:
本人顾程远,即日起正式辞去苏氏集团所有职务。
后续工作交接及法律事宜,将由我的律师张启明先生全权处理。
祝好。”
邮件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解释。
甚至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苏南絮盯着那几行字,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干涩无比,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着,像某种濒死动物的哀鸣。
祝好。他祝她好。
在她公司被掏空八千万、股价暴跌、银行催贷、供应商堵门的时候,他祝她好。
苏南絮关掉邮件,目光落在桌角那堆文件上。
那是她下午让财务部紧急整理出来的,关于许楚阳经手项目的全部资料。
每一份资料都触目惊心,虚假合同、虚开发票、资金挪用……
手法拙劣得可笑,可就是这些拙劣的把戏,在她眼皮底下掏空了半个苏氏。
而顾程远早就知道。他一定早就知道。
所以他才走得那么干脆,连头都不回。
苏南絮拿起手机,找到顾程远的旧号码。
那个号码,她三年来拨过无数次。
那个号码的主人,曾经会在深夜接她电话,听她抱怨工作,给她煮醒酒汤。
她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
一声。两声。三声。
就在苏南絮以为这号码已经停用时——
通了。
“喂。”
顾程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清晰,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南絮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微微张了张嘴,
却感觉喉咙一阵发紧,
那些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就这么卡在喉咙里,
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苏总。”
顾程远率先开了口,
语气疏离得仿佛是在跟陌生人对话,
“现在是晚上十点了。
要是公事的话,
请在工作时间联系我的律师。
私人时间,我不谈工作。”
苏南絮愣了一下,
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顾程远,”
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却仍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邮件我看到了。
我们之间的事情可以慢慢谈,
但公司现在的情况你也很清楚。
许楚阳那个混蛋卷走了钱,
我会想办法把钱追回来,
可眼下公司的流动资金……”
“那是你的事。”
顾程远冷冷地打断了她。
苏南絮被他的冷漠彻底激怒了,
心头的怒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顾程远!你别忘了,
你还是苏氏的股东呢!
要是公司倒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那20亿的投资,你就不要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声音很轻,却带着清晰的讽刺意味。
“哦,你说‘程远基金’那20亿?”
顾程远的声音慢悠悠的,
“我正想通知你呢。”
苏南絮握着手机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有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
那感觉强烈得让她几乎想立刻挂断电话。
但理智告诉她,不能挂。
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哪怕这根稻草已经变成了毒蛇。
“通知我什么?”
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顾程远的声音依旧平静如初,
像是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
“根据‘程远基金’与苏氏集团签署的《战略投资协议》第七条第三款,
当被投资公司出现重大管理层诚信问题,
或发生可能严重影响投资安全的财务欺诈事件时,
基金有权要求提前赎回全部投资本金。”
他稍微顿了顿,
似乎是在给她时间消化这些信息。
“许楚阳事件,
以及你作为董事长对此的失察,甚至——”
他略作停顿,那个停顿里仿佛藏着一把刀,
“默许,已构成触发条件。”
苏南絮的呼吸瞬间停住了。
“所以,”
顾程远继续说道,
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狠狠砸下来,
“‘程远基金’正式行使撤资权。
要求苏氏集团在三个工作日内,
返还20亿投资本金及相应利息。
正式通知函已经发到你邮箱了,苏总。”
三个工作日。20亿。
苏南絮的脑子“嗡”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可能!”
她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刺耳,
“那是公司的命脉啊!是流动资金!
三天?三天我上哪里去弄20亿现金?!
顾程远,你这是要逼死我!逼死公司!
我是你老婆!”
最后那句话脱口而出,
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足足两秒过后,顾程远的声音传来。
这声音,比刚才更冷,好似西伯利亚那冰冷刺骨的冻土。
他冷冷开口:“苏总,请清醒一点。”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从你在那份‘分红调整’文件上签字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份文件,可只给我留了一万块啊。”
声音带着几分讥讽:“还有,从你纵容许楚阳把手伸进公司核心财务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决定好了一切。”
加重语气,一字一顿道:“现在,是承担后果的时候了。”
接着平静地告知:“离婚协议书我已经让人送到你办公室,记得签。”
苏南絮刚要张嘴说什么,顾程远没给她机会。
他语调冰冷:“三天后,如果资金没有到账,‘程远基金’的律师团会正式发起法律程序。”
又补充道:“并且会同步向市场发布撤资公告。”
最后,他冷漠地说:“你好自为之。”
随后,电话被挂断。
忙音再次响起,这次的忙音,比刚才更刺耳,更持久。
苏南絮站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
办公室里惨白的灯光,直直地照在她脸上,映出她眼底的茫然和恐慌。
“20亿。”
“三天。”
“撤资公告。”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疯狂旋转,撞得她头痛欲裂。
手机从她手里滑落,“啪”地一声摔在地毯上。
苏南絮没去捡。
她脚步踉跄着走到办公桌前,颤抖着手点开邮箱。
收件箱最上方,果然躺着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显示:程远基金法务部。
邮件主题是:关于提前赎回投资的正式通知函。
她手指颤抖着点开。
附件是一份PDF文件,整整五页。
文件里措辞严谨,引用条款精确,每一句话都透着法律文书的冰冷和不容置疑。
苏南絮的目光扫过那些字:
“……鉴于上述触发事件已严重损害基金投资安全……”
“……请于收到本函后三个工作日内,将投资本金人民币贰拾亿元整及约定利息支付至以下账户……”
“……逾期未付,我方将采取一切必要法律手段,包括但不限于申请资产冻结、提起诉讼等……”
“……并保留向公众披露此重大风险事件的权利……”
最后那行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
向公众披露。
一旦撤资公告发出去,市场会怎么反应?
股价会跌多少?
银行还会不会续贷?
供应商会不会集体挤兑?
苏南絮不敢想。
她关掉邮件,目光在桌面上疯狂搜寻。
离婚协议书……顾程远说已经送来了……
“在哪里呢?”她喃喃自语。
她拉开抽屉,开始翻找。
文件、合同、报表被她胡乱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
终于,在办公桌最角落的文件夹下面,她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没有署名。
没有标记。
整个信封朴素得就像个冷笑话。
苏南絮轻轻撕开那信封,动作迟缓又僵硬,随后缓缓抽出里面的文件。
白纸黑字,那标题格外醒目:离婚协议书。
她的手指颤抖着,慢慢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处,顾程远的名字已然签好。
那笔迹冷静而有力,每一笔都好似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而属于她的那一栏,空空如也。
仿佛在静静等待她亲手为这段婚姻画上最终的句号。
苏南絮死死盯着那个签名,眼神呆滞,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起来。
起初是轻轻的笑,随后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竟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哽咽。
她对着空荡荡的空气喃喃自语:“他早就准备好了……”
声音空洞得仿佛是从坟墓里传出来的一般,“连离婚协议都拟好了……20亿……三天……他真的要毁了我……”
就在这时,电脑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又一封新邮件弹了出来。
这次是银行发来的,是关于下季度贷款利息支付的提醒通知。
金额不算大,一千两百万。
放在平时,这不过是苏氏一天的流水而已。
但现在,苏南絮看着那个数字,只觉得胸口发闷,呼吸困难。
一千两百万。
二十亿。
这两个数字在她脑子里疯狂地跳动着,就像两座不断逼近的大山,要把她狠狠压成粉末。
凌晨一点,办公室里的灯依旧亮着。
苏南絮瘫坐在椅子里,模样狼狈不堪。
她的妆容被泪水晕花,眼线在脸颊上拖出两道黑色的痕迹。
她的面前摊着离婚协议和撤资通知。
旁边是她打了十几个电话的记录,有银行的,有合作伙伴的,还有父亲老关系的。
然而,没有一个电话接通。
要么是提示“正在通话中”。
要么就是“已关机”的冰冷提示音。
要么就是秘书接起来,礼貌地说:“X总正在开会,稍后给您回电。”
可谁都清楚,那个“稍后”永远都不会到来。
墙倒众人推。
树倒猢狲散。
苏南絮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这两句话的深刻含义。
她盯着手机屏幕,眼神有些发直,忽然想起顾程远邮件里提到的“私人律师”。
张律师……他说所有事宜都由张律师代理……
对。律师。法律途径。也许还有转机?
苏南絮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慌慌张张地从地上捡起手机。
她手指急切地在屏幕上滑动,找到刚才那个号码,然后迅速回拨过去。
电话响了六声。
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时——
“喂。”
张律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被吵醒的沙哑,但依旧保持着职业化的冷静。
苏南絮连忙说道:“张律师,是我,苏南絮。”
她语速飞快,像是生怕时间不够用,“关于‘程远基金’撤资的事,我想和你谈谈。顾程远说所有事宜由你代理,那我们应该可以协商对不对?三天时间太短了,至少给我一个月,不,两周!两周我一定能筹到钱——”
“苏女士。”张律师打断她,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苏南絮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她瞪大了眼睛,一脸错愕。
“顾先生委托我处理的,只有两件事。”张律师一字一句地说。
“第一,与您的离婚协议签署。”
“第二,就许楚阳挪用其999万分红一事,向您及苏氏集团发起追索的法律程序。”
他顿了顿。
“关于‘程远基金’的撤资要求,这属于该基金独立的法律行为,我并未受委托处理。
建议您咨询贵司的法务,或直接与基金方面沟通。”
苏南絮听到这话,呼吸瞬间停滞,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追索……法律程序?”她嘴唇微微颤抖,喃喃重复着。
“什么追索?”她眼中满是惊恐与疑惑,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仿佛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电话那头的人。
“许楚阳挪用的999万,是从顾先生个人分红中划走的。”张律师的声音冷漠而平静,就像在宣读一份早已注定的判决书。
“虽然签字的是您,但根据《公司法》及双方协议,您作为董事长,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连带责任。”
张律师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顾先生已经正式委托我,就这笔款项向您个人及苏氏集团提起诉讼。”
苏南絮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撤资。
离婚。
追索诉讼。
这三把刀,就像冰冷的利刃,同时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而握刀的人,竟是同一个人——顾程远。
“他连让我求他的机会都不给……”苏南絮对着话筒,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像是在倾诉,又像是在绝望地呢喃。
“一点余地都不留……”她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仿佛在给她一些时间去消化这个残酷的消息。
然后,张律师的声音再次响起:“苏女士,顾先生让我转告您最后一句话。”
苏南絮猛地握紧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心跳陡然加快,仿佛在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他说:有些路,一旦选了,就回不了头了。”
说完,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挂断声。
这次,苏南絮没有像往常一样发呆,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决绝。
她慢慢放下手机,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
凌晨的CBD,依旧有零星的灯火亮着,像是黑暗中孤独的守望者。
远处那栋最高的写字楼,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那是顾程远三年前帮她拿下的项目。
“南絮,那里视野好,可以看见整座城市的夜景。”顾程远温柔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以后我们的办公室就设在那里,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苏氏是你一手做起来的。”
那时候,她轻轻笑着,觉得他幼稚。
现在,她才明白,幼稚的是自己。
她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公司、婚姻、人心,都在她的手掌之中。
却不知道,那些她以为牢牢握在手里的东西,早就像流沙一样,从指缝里悄然漏光了。
苏南絮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到落地窗前。
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苍白如纸,狼狈不堪,眼里曾经的傲慢早已碎得连渣都不剩。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冷的玻璃,那凉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然后,她缓缓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钻心的疼痛传来。
但这点疼,比起心里那片空荡荡的废墟,根本不算什么。
凌晨五点零三分。
苏南絮的电脑屏幕忽然亮起,弹窗推送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划破了办公室死寂的空气。
“独家:苏氏集团疑似遭遇重大财务危机,核心高管连夜离职”
标题加粗,颜色鲜红,像一道裂开的伤口,格外刺眼。
她死死地盯着那行字,瞳孔急剧收缩,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震惊。
几乎同时,手机在桌面上疯狂震动,屏幕亮起又暗下,暗下又亮起,仿佛在诉说着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一个又一个名字在手机屏幕上跳出来。
有熟悉的,也有半生不熟的。
还有曾经在酒会上谄媚笑着递名片的那些人。
此刻,他们都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争先恐后地涌来。
苏南絮看着屏幕,没有去接。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着。
最终,她按下了静音键。
手机的震动停止了。
但屏幕还在闪烁。
未接来电的数字,从7跳到13,又跳到21。
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
微信、短信、邮件,所有能想到的通讯渠道都在疯狂提示。
苏南絮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窗外,天色正从漆黑转为深灰。
CBD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办公室里没有开主灯。
只有桌角那盏台灯还亮着。
昏黄的光晕洒在散落的文件上。
这些文件,是她一夜未眠的成果。
或者说,是她绝望的挣扎。
苏南絮算过了。
所有能快速变现的资产,她都列了出来。
有三处写字楼,五套住宅。
公司持有的部分股权,甚至她私人收藏的那几幅画。
全部贱卖的话,最多能凑出十二亿。
可距离顾程远要求的二十亿,还差八亿。
这八亿的缺口,就像一道深渊。
横在她和三天后的死线之间。
苏南絮想过打电话给父亲。
那位已经退休多年、把公司全权交给她的老董事长。
她的手指在通讯录上停留了十分钟。
最终,还是没按下去。
说什么呢?
说“您女儿把公司搞垮了,需要您拉下老脸去求人”?
说“您当年千挑万选的女婿,其实是个扮猪吃虎的资本巨鳄,现在要一口吞掉苏家三代基业”?
苏南絮睁开眼,眼底布满了血丝。
她拿起手机,解锁。
然后点开财经新闻APP。
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也许有哪家投资机构愿意接盘。
也许有哪个竞争对手想趁机扩张。
也许……
首页刷新了。
第一条推送出现在眼前。
发布时间是凌晨四点五十分。
标题如同重重的一记锤,狠狠砸在她的太阳穴上。
“神秘资本巨鳄‘顾程远’浮出水面!沉寂三年后携叶氏财团强势回归,首笔交易剑指老牌企业苏氏集团!”
苏南絮的呼吸瞬间停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
手指不受控制地点了进去。
屏幕加载的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同名同姓,一定是同名同姓。
顾程远怎么可能是什么资本巨鳄?
他明明只是个项目经理。
拿着死工资,穿普通西装。
就连应酬都推给她去做……
新闻加载完毕。
配图跳出来的那一刻。
苏南絮的世界,彻底碎了。
照片是发布会现场。
背景是巨大的LED屏。
蓝底白字的合作LOGO:“程远资本×叶氏财团——百亿新产业基金启动仪式”。
站在LOGO前的,是两个人。
左边,是叶氏财团总裁叶惜雨。
一身白色西装套裙。
她将长发挽起,笑容优雅又干练,手里端着香槟杯。
往右边看去——
苏南絮的指尖冰凉。
那是顾程远。
可又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顾程远。
他身着高定深灰色西装,剪裁完美,紧紧贴合着他挺拔的身形。
白衬衫领口敞开了一颗扣子,没系领带。
随性中,透着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侧着脸,正和叶惜雨举杯,两人相视而笑。
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不是她记忆中那种温和的、甚至有些拘谨的笑,而是属于上位者的、游刃有余的笑。
灯光打在他脸上,清晰地勾勒出他的轮廓线。
那双眼睛——苏南絮曾经无数次嫌弃过,嫌弃这双眼睛太过深沉,像一潭看不透的湖水。
此刻在镜头下,却锐利得像出鞘的刀。
她缓缓往下滑动屏幕。
新闻正文像冰冷的子弹,一行行射进她眼里。
“……据悉,顾程远先生早年便以精准的投资眼光和低调的行事风格闻名于顶级资本圈。
其掌控的‘程远资本’投资版图遍布科技、地产、金融等多个领域。
实际资产规模保守估计超过三百亿……”
“……三年前突然淡出公众视野,原因成谜。
今日凌晨,顾程远先生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结束休整期,正式回归……”
“……回归首战,顾程远选择与叶氏财团达成深度战略合作。
双方将共同成立规模超百亿的新产业基金。
该基金首个重大收购案,便是全面收购目前陷入‘严重内部治理危机和资金链断裂风险’的苏氏集团……”
苏南絮忍不住喃喃:“收购苏氏集团?怎么会这样……”
“……业内人士分析,此次收购时机精准。
苏氏集团近期接连爆出高管卷款潜逃、核心基金撤资等负面消息,股价已出现崩盘迹象。
顾程远选择此时出手,既是看中其优质资产底子,更是对其当前混乱局面的‘外科手术式’抄底……”
苏南絮的手指开始发抖。
手机屏幕上的字开始模糊、重叠,最后变成一片刺眼的白光。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尖叫。
“三年……”苏南絮低声自语,“他隐姓埋名在我身边三年。”
他看着她像个跳梁小丑一样炫耀苏家的权势。
炫耀自己“养着”一个没用的丈夫。
炫耀她那些愚蠢的决策和傲慢的施舍。
她曾经还嘲笑着说:“你就是个拿死工资的项目经理,能有什么出息。”
可如今看来,项目经理?死工资?全是假的。
那辆开了三年的黑色轿车。
那套她从未去过、据说“贷款买的”公寓。
那些她随手扔给他的、让他“改善生活”的零花钱——
全是戏。
而她,是戏里最可笑的那个角色。
“那二十亿……”
苏南絮喃喃出声,
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就像砂纸在粗糙地摩擦。
“根本就是他自己的钱……”
程远基金撤资,
这根本不是报复,而是收网。
他先把自己那二十亿抽走,
让苏氏的资金链彻底紧绷到了断裂边缘。
接着,他以“救世主”的姿态,
用新基金的名义,
以远远低于市值的价格,
打算一口吞掉整个公司。
一抽一吞,
干脆利落。
而她,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苏南絮忽然想起昨晚,
她给对方发的那条短信:
“今晚八点,老地方见。我们谈谈。”
她又想起对方秒删短信时的决绝,
那速度快得让人心寒。
也想起对方让律师转告的那句话:
“有些路,一旦选了,就回不了头了。”
原来从始至终,回头路都不存在。
那条路,是他亲手铺好的,
是一条通往悬崖的单行道。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证券部经理冲了进来,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
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甚至都没敲门,
这在过去三年里从未发生过。
“苏总!”
他的声音在不停发抖。
“完了!全完了!”
苏南絮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
“集合竞价……跌了30%!”
经理几乎是在声嘶力竭地吼着。
“卖盘是买盘的二十倍!开盘肯定直接跌停!
机构都在疯狂出逃,散户踩踏!
我们……我们根本护不住盘!”
他话音刚落,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
苏南絮坐在那里没动。
经理冲过去接起电话,
听了两句,手一软,
话筒差点掉在地上。
“是XX银行……”
他转过头,眼神里满是绝望。
“他们要求我们立即归还下月才到期的贷款,
否则就申请冻结资产……”
第二部电话又响了起来。
第三部。
第四部。
铃声就像丧钟一样,
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此起彼伏。
苏南絮坐在椅子上,
看着那些闪烁的指示灯,
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遥远。
那些声音,
经理的嘶吼,电话里的催债声,
门外隐约传来的员工窃窃私语,
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拿起手机,点开公司内部通讯群。
未读消息999 +。
最后几条消息跳在屏幕最上方:
“财务部小王刚提交了辞呈……”
“研发总监带着整个团队去竞争对手那边面试了……”
“供应商堵在一楼大厅,保安快拦不住了……”
苏南絮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对还在接电话的证券部经理说:
“通知所有高管,十分钟后开紧急会议。”
经理愣了一下,说道:
“苏总,现在开会恐怕……”
“去通知。”
苏南絮打断他,
声音平静得可怕。
经理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最终,他还是低下头,轻声道:“是。”
说完,他缓缓转身,脚步很轻。
关门的时候,那声音极小,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
苏南絮站起身,慢慢走向落地窗前。
她望着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努力地刺破晨雾,洒在CBD的玻璃幕墙上。
那玻璃幕墙反射出耀眼的金光,十分夺目。
街道上,车流开始渐渐增多。
早高峰的人群,像一群忙碌的蚂蚁。
他们朝着各个写字楼涌去,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可只有她的王国,在这一夜之间,彻底土崩瓦解。
她的思绪回到三年前,也是在这个位置。
顾程远站在她身边,手指着窗外,认真地说:“南絮,我会帮你把苏氏做到行业第一。”
她微微点头,轻声回应:“好。”
那时候,她天真地以为,所谓“帮”,就是他辅佐她。
一切都该由她来主导。
可现在,她才终于明白——
他说的“帮”,是先亲手把她捧到最高处。
然后,再无情地松手。
手机屏幕还亮着。
那张新闻配图,顾程远和叶惜雨并肩而立的照片。
被她不断放大,再放大,最后屏幕里只剩下顾程远的脸。
她紧紧盯着那张脸。
那眉眼,那么熟悉。
那鼻梁,那么熟悉。
那嘴唇,同样熟悉。
但此刻,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全然陌生的意味。
那双眼睛里,不再有温和的包容。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审视。
那个笑容,不再有克制的隐忍。
而是掌控全局的从容。
就连他的站姿,曾经那种微微前倾。
似乎总是“矮她一头”的姿态,也不见了。
现在变成了挺拔的、居高临下的气场。
苏南絮忽然想起很多细节。
想起每次在董事会上,她夸夸其谈时。
他安静地坐在角落,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
她曾以为那是走神,现在才知道,那是在计算。
想起她盲目扩张新业务时,他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淡淡地说:“你再想想。”
她曾以为那是没主见,现在才明白,那是给她最后的机会。
想起她一次次把许楚阳的烂摊子丢给他处理。
他通宵加班后,疲惫的黑眼圈那么明显。
她曾以为那是无能,现在才知道,那是在替她擦屁股。
而她呢?
她随意地给了他一万块钱,还说:“拿去花。”
她当着全公司的面,让许楚阳坐他的位置。
她签下那份赋予许楚阳特批权的文件。
甚至,连让他看一眼都没有。
“呵……”
苏南絮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干涩,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着。
像某种濒死动物的哀鸣,让人听着心酸。
她缓缓滑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玻璃幕墙。
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分割线。
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她静静地坐在阴暗的那一半。
手机从她的掌心滑落,屏幕朝上。
那张照片还在散发着光。
顾程远的脸在光晕里,像一尊冰冷的神像。
苏南絮抬起手,捂住眼睛。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液体。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不是悲伤的哭。
是羞耻的哭。
那是被全方位碾压、被彻底愚弄、被当成傻子耍了三年之后,那种深入骨髓的羞耻。
她曾经天真地以为,顾程远离开她,会落魄,会后悔,会有一天跪着回来求她。
她还在心底暗暗期待着,想象着他狼狈归来的模样。
然而现在她才明白——
他离开她,是猛虎归山。
而她,才是那个即将一无所有的人。
窗外,突然传来刺耳的鸣笛声。
苏南絮缓缓放下手,目光看向玻璃窗外。
楼下的街道上,几辆黑色轿车整齐地停在苏氏大厦正门口。
车门依次打开,一群穿着笔挺西装的人走了下来。
为首的那个人手里紧紧握着文件夹,抬头,目光直直地望向她所在的楼层。
苏南絮喃喃自语:“是收购团队,来得真快啊。”
苏南絮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来。
她只觉得腿有些发软,但她咬着牙,强迫自己站稳。
她一步一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一夜未眠算出的资产清单。
她低头看了一眼,眼神中满是绝望。
然后,她慢慢动手撕碎那份清单。
纸屑像雪片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她脚边。
“没用了,一切都没用了。”苏南絮轻声说道。
她失去的,不仅仅是二十亿,不仅仅是公司,不仅仅是婚姻。
她失去的,是一个曾经真心想陪她走到最后的人。
而这一切,是她亲手把他推向了敌人的阵营。
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电话,是邮件提醒。
发件人显示:顾程远。
主题是:收购要约草案。
苏南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然后,她伸出手指,颤抖地点开邮件。
附件开始加载。
第一页,收购价格那一栏,数字低得让她忍不住想笑。
比当前市值打了四折,比顾程远撤资前打了六折。
“趁火打劫,明目张胆的趁火打劫。”苏南絮愤怒地说道。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苏总,请于三日内回复。过时不候。”
落款:顾程远。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公事公办,就像她曾经对待他那样。
苏南絮放下手机,转身走到落地窗前。
楼下,那群西装革履的人已经走进大厦。
苏南絮自言自语道:“我知道,用不了十分钟,他们就会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把那份收购要约,亲手递到我面前。”
而她,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点击头像看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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