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窗台上的油渍还没擦干净,我攥着抹布站在那儿,听着客厅里电视的声音。
赵建国坐在沙发上,遥控器在手里按来按去,频道换了一个又一个,就是不看一眼厨房这边。
三天了。
从那天晚上他说我做的饭咸了,我把碗摔进水槽里开始,我们俩就没说过一句话。
他睡沙发,我睡卧室,中间隔着一条走廊,像隔着一条河。
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半棵白菜,我掰了两片叶子,又放回去了。
没心思做饭。
抹布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拧干,叠好,搭在灶台边上。
这些动作我做了二十三年,闭着眼都能做完。
客厅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他又开始抽烟了。
以前他抽烟都去阳台,怕呛着我,现在坐在沙发上就点,烟灰弹在茶几上,也不擦。
我擦完灶台,把抹布挂好,转身往卧室走。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正好抬头,我俩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挪开。
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我也没停步,直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门板有点变形,关的时候得用点力,咔哒一声。
这声音他听得见,我也听得见。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灯座边上一直延伸到墙角。
这房子住了十几年了,裂缝一年比一年长。
我跟赵建国说过好几次,让他找人修修,他总说没事,又不塌下来。
手机响了一声,是儿子发来的微信。
他在省城上班,一个月回来一趟。
问我周末有没有空,他想带女朋友回来吃饭。
我回了个好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让你爸去买条鱼。
发完我就后悔了。
这不是我先低头了吗。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墙上的壁纸有点起皮,边角翘起来一块,我用指甲按了按,又弹起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客厅的电视声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从客厅走到卧室门口。
门把手转了一下,没推开。
又转了一下,还是没推开。
我听见赵建国在外面咳嗽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我没动。
门锁着,他进不来。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他走回客厅的脚步声。
沙发弹簧响了一下,他应该又躺下了。
我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儿子小时候的事,想刚结婚那会儿的事,想这二十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半夜里我醒了一回,听见客厅有动静。
像是有人在翻什么东西。
我没起来,翻了个身又睡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起床,打开卧室门,看见赵建国蜷在沙发上,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
茶几上放着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头,少说也有七八根。
他平时一天也就抽四五根。
我没叫他,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开了,灌进暖水瓶里,声音哗哗的。
赵建国醒了,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我在厨房,愣了一下。
我没看他,端着水杯回了卧室。
那天白天,我还是没跟他说话。
他去楼下买了菜,回来的时候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里面有两条鲫鱼,一把小葱,还有一盒豆腐。
他站在厨房门口,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等他走了,才去翻那袋子鱼。
鱼鳞刮得挺干净,内脏也掏了,就是没腌。
我叹了口气,把鱼洗了,抹上盐,搁在盘子里。
晚上我做了鲫鱼豆腐汤,炒了个青菜,焖了米饭。
摆好碗筷,我喊了一声吃饭了。
赵建国从阳台进来,坐下,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又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
他说。
我没接话,低头喝汤。
吃完饭他主动去刷碗,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他哼歌的声音。
哼的是《东方红》,他心情好的时候就爱哼这个。
我心里那口气,好像松了一点,又好像没松。
晚上我先进了卧室,没锁门。
躺下以后,听着客厅的动静。
电视开了又关了,然后是他的脚步声,走到卧室门口,停住了。
门把手转了一下,门开了。
他没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走进来。
我背对着他,没动。
床垫陷下去一块,他躺上来了,离我挺远,中间空着大半张床。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被子上,白晃晃的。
我闭着眼,其实根本没睡着。
听见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坐起来,一把把我按在沙发上——不对,是床上。
他整个人压过来,手按着我的肩膀,力气挺大。
我吓了一跳,睁开眼,他脸凑得很近,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怎么的。
别碰。
我说,伸手推他。
他喘着粗气,手没松,声音哑得厉害:我错了行吗。
我推他的手停住了。
他眼眶里有点亮晶晶的东西,在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他这人,结婚二十三年,我没见他哭过。
儿子出生的时候他没哭,他爸走的时候他也没哭。
现在他眼眶红了,嘴唇抖着,又说了一遍:我错了,行吗。
我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我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见。
他松开我的肩膀,伸手来擦我的脸,手粗糙得很,指腹上有茧子,刮得我脸皮疼。
你别哭。
他说,声音更哑了,我不该跟你吵。
那天的菜不咸,是我嘴贱。
我眼泪流得更凶了,想推开他,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他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上,胸口起伏着,心跳咚咚咚的,震得我耳朵发麻。
我闻见他身上的味道,烟味混着汗味,还有一股子厨房的油烟味。
这味道我闻了二十三年,早就闻习惯了。
他身上的棉毛衫领口磨得起了球,我摸了一下,指尖蹭过那层毛茸茸的布料,心里头又酸又涩。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就那么抱着,抱到两个人都睡着。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先起的床,去厨房熬了粥,还煎了两个鸡蛋。
鸡蛋煎得有点糊,边上一圈焦黑。
他端到我面前,挠了挠头,说火大了。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米熬得挺烂,温度正好。
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不吃。
我问你怎么不吃,他说我看着你吃。
我瞪了他一眼,他嘿嘿笑了两声,这才端起自己那碗。
吃完饭,他去上班了。
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晚上我早点回来,咱俩去超市转转,买点你爱吃的。
我说知道了,你赶紧走吧,别迟到了。
他走了以后,我把碗筷收拾了,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茶几上的烟灰缸他早上已经倒了,洗得干干净净,放在那儿。
我拿起烟灰缸看了看,底下一圈水渍,他擦过了。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照进客厅里,暖洋洋的。
我靠在沙发上,觉得心里头那块压了三天的石头,好像被人搬走了。
晚上他果然回来得早,六点就到家了。
我们俩去了一趟超市,他推着购物车,我走在前头,往车里扔东西。
扔了一袋盐,他拿起来看了看,说家里还有半袋呢。
我说那再买一袋备着。
他又放回去了,说别浪费。
我懒得跟他争,又扔了一包挂面进去。
他这回没说话,跟着我走。
走到卖鸡蛋的柜台前头,我停下来,看了看价格牌。
土鸡蛋十二块八一斤,普通鸡蛋八块九。
我伸手去拿普通鸡蛋,赵建国在旁边说,拿土的吧,你最近脸色不好,吃点好的。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别的。
我拿了一盒土鸡蛋放进车里,没说话。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码,嘀嘀嘀的声音响着。
赵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的,又掏出一张二十的,凑了凑,递给收银员。
我看着他钱包里那张卡,还是去年儿子给他办的,他从来不用,就爱用现金。
出了超市,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走在我左边,手里拎着袋子,右手空着,晃来晃去,好几次蹭到我的手背。
我没躲。
他也没敢握,就那么蹭着,一路走回家。
到家以后,他把东西放好,去阳台上抽了根烟。
我站在厨房里,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冰箱里塞。
塞到那盒土鸡蛋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把鸡蛋拿出来,在灶台上磕了一个,打进碗里。
蛋黄圆滚滚的,颜色挺深,看着就比普通鸡蛋好。
我打了三个鸡蛋,搅匀了,切了把小葱,洒进去。
锅烧热,倒油,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响,香味一下子就起来了。
赵建国从阳台进来,站在厨房门口,吸了吸鼻子。
炒鸡蛋呢?
他说。
嗯。
我说,给你下碗面。
他嘿嘿笑了两声,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着我翻锅里的鸡蛋。
我拿胳膊肘顶了他一下,说你别杵这儿,碍事。
他往旁边挪了挪,还是没走。
面条煮好了,一人一碗,卧着鸡蛋,撒了葱花。
他端着碗,呼噜呼噜吃得挺香,连汤都喝干净了。
放下碗,他抹了抹嘴,说,这鸡蛋真香。
我收拾碗筷,没理他。
他站起来,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我手里还拿着碗,被他这么一抱,差点没拿稳。
别闹。
我说。
他嗯了一声,没松手。
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后咱不吵架了,行不。
吵架难受,比干活还累。
我没说话,手在水龙头底下冲着,水哗哗地流。
碗上的油被冲掉了,露出白瓷的本色。
我关掉水龙头,把碗放进碗架里,擦干手,转过身来。
他看着我,眼睛还是有点红。
我伸手,把他领口那颗没扣好的扣子扣上了,说,行。
不吵了。
他笑了,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我伸手戳了一下他脑门,说,傻样。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握着我的手,拇指在我手背上蹭来蹭去。
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我没看进去,就感觉他的手心热乎乎的,像个小火炉。
日子还得过。
二十三年都过来了,往后还得接着过。
吵架归吵架,日子归日子。
他改不了他那些毛病,我也改不了我的。
可那又怎么样呢。
两口子过日子,不就是你忍忍我,我忍忍你,把这一辈子熬过去吗。
我靠在他肩膀上,电视里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两个人脸上。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得屋里头明晃晃的。
我闭上眼,听见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跟我的合在了一块儿。
这日子,还得往下过。
过到头发白了,过到走不动了,过到两个人谁也离不开谁。
到那时候,再回头看今天这场架,大概也就是个笑话了。
可这笑话里,有他,有我,有这二十三年攒下来的柴米油盐。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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