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研究的新问题，从哪里来？《中国研究文摘·第4辑》上新

《论语》里的问答有长有短，有时戛然而止，有些措辞还会重复出现，这是有意为之，还是文本生成过程的痕迹？不同时期和不同地位的人们如何看待刺秦失败的荆轲，他的形象如何随着时间被塑造、被改变？如何从女性封爵的角度理解五代十国时期的天下秩序及其构建？穿越盛唐贵族文治文化与北方藩镇艰苦务实的环境，怎样理解宋代制度的核心传统与韧性？

这些问题都从熟悉的历史出发，却没有停留在熟悉的解释里。重出文句和对话套语、墓葬图像、封爵记录、分权体系中的技术官僚，一旦被重新组合，旧材料便会显出新的问题。再把视线转向一只波斯陶壶、一卷未完成的诗集、一幅画满盲人的长卷、一次儒家与科学的人生观之争、一场霍乱的大流行，历史的尺度还会继续变化。

由刘东教授主编、来自不同高校研究院所的十位青年学人联袂摘编的《中国研究文摘·第4辑》近日正式出版。这一辑介绍了25篇论文、8篇书评，涉及经典与思想、考古与艺术、制度与法律、跨文化交流、科学技术、医学卫生、新闻传播、环境与动物等领域。一如既往，《中国研究文摘》所呈现的，不只是海外学界“研究了什么”，更是材料怎样被发现、问题怎样被打开。

《中国研究文摘·第4辑》上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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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熟悉的经典里，读出陌生的问题

司马唐（Thomas Crone）从“重复”入手研究《论语》文本的性质与生成。他比较重出句、对话套语在不同篇章中的使用，又联系上博简等早期文献，发现有些段落保留完整结构，有些像从更长文本中截取而来。于是，原本容易被看作编纂瑕疵的“不一致”，转而成为观察《论语》由多个文本单元汇编、删节与重构的线索。经典仍然熟悉，成书过程却重新变得可追问。

《追忆失败的刺客》处理的是另一种“重复”：荆轲的故事如何被反复讲述。传世史籍、政治论辩和墓葬画像石中的荆轲以及刺杀故事的细节、论述并不完全相同。一次失败的行动，在帝国政治中可能是危险的反面教材，在民间图像里却能成为忠诚、勇气与反抗的情感记忆。文字与图像并读，让我们看到历史人物的形象并非一次定型，而是在不同媒介和时代中逐步生成。

本辑还有不少文章从传统议题中侧身而入：五代十国女性的封号，不只是礼制名目，也反映了中原政权与诸王国之间的政治关系；明代“省祭官”看似是制度缝隙中的小角色，是一种历史中的滞留，但深挖这一相对沉默却规模庞大的群体，才能全面理解明代的财政与人事制度，深入在制度与社会之间发挥作用的人，同时也得以一窥吏员、科举与家族代际流动之间的联系；乾隆一生留下四万余首诗，其本人不断地自我修订、注释，朝野参与复刻和传播，如何把皇帝的创作塑造成文学权威，皇帝的指令而非文风如何影响了清代学术，是比具体的诗文更值得探索的话题。

从一件陶壶，走向更大的世界

广西合浦汉墓出土的一件波斯陶壶，是目前中国境内唯一一件可确认的汉代的波斯物品。《汉代与帕提亚帝国的海上联系》应用器物的化学元素成分与工艺的比较分析，结合同期在东南亚和南亚其他港口遗址出土的考古资料与中外历史文献，还原了这件波斯陶罐从西亚经南亚和东南亚抵达赫普的海上运输路线，从而证实：汉代至迟于公元2世纪时已与帕提亚帝国建立了间接或直接的海上联系。

内页图示中广西合浦汉墓出土的波斯陶壶

薛好佩（Hajni Elias）的《西南丝绸之路：早期中国的艺术交流与传播》一文则借助物质证据改变我们观看早期中国的方式。三星堆、金沙与滇国遗址中的青铜器，呈现出技术、人群与审美的持续互动。西南地区并非被动接受中原文明，而是在藏彝走廊的人群流动和本地矿产基础上形成自己的工艺传统。所谓“交流”，因此不再是一条由中心向边缘单向辐射的路线。

祁珊立（Lisa Claypool）的《月相：冷月与20世纪中国的一位水墨画家》聚焦了画家陶冷月与他上千次反复绘画的月亮。这位融合东西绘画技术与审美的现代画家，用看似相同的月亮记录了历史。他笔下的月相，映照了中西方对于时间性的不同理解，映照了普遍性的线性时间观冲击下本土宇宙观中细微而恒常的脉动，映照了天文学观察的更新、摄影技术对绘画理论的冲击，也由一位20世纪画家的人生际遇映照了时代的变迁。

不仅是文本、制度，一块画像砖，一个不同釉色的陶壶，一个画风奇异的青铜器，一个佛像的位置、姿态与尺寸，一个不断重复的绘画母题，都可以改变我们理解宏观的尺度。

正如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学院教授赵丰在文摘首发座谈会上所说的：

《中国研究文摘》对论文选题多样性的关注是特别好的，总的来讲很丰富，我也很高兴在其中看到了艺术史考古的内容。我们现在越来越能清晰地感受到，不同的学科领域，甚至哪怕是有些偏门的领域，对中国都有很强烈的关注。例如植物与纤维联合考古，斯坦因与丝绸之路，等等，单论考古学这一块，国际上就有很多跟中国研究相关的内容。而说到“海外”，我个人对“海外”的定义有一点迟疑。慢慢也许随着《中国研究文摘》的不断推出，我们对“海外”的理解和界定也会越来越明晰。

知识相遇，未必自动融合

1773年，生于甘肃的非职业医生徐适之抵达那不勒斯。他原本准备学习神职，却因中医背景迅速受到当地关注。《18世纪那不勒斯的一名中国医生与脉诊实践》一文不仅回顾了徐适之的个人际遇与那不勒斯的热潮，还深入了脉诊的细节，详细探讨了他所带来的知识如何被接受、吸收与传布。中医脉诊方法被隐性地吸收，但未进入欧洲医学主流，回国的徐适之是否带回西医的理念也已无从考证。交流者的具身实践、个人遭遇，不同地方的时局与氛围，两种医学基本理论在哲学上的不可通约性，等等，都暗示了知识的相遇是一种奇迹，却也常常只是历史长河中脆弱的奇迹。

《天文学：另一种“天文对话”》进一步提醒我们，知识相遇并不等于知识融合。蒙古时代汇集了来自中国、波斯和伊斯兰世界的星象知识，统治者却可能让多套预测体系并存、比较和竞争。把交流史写成从“接触”走向“融合”的直线，容易忽略制度需求、权力结构与知识用途造成的分流。

《在记忆与商业之间：19世纪上海绘画论著的书写实践》介绍了太平天国运动后流散到上海的画家戴以恒，其画诀如何一面保存战乱后的文化记忆，一面成为面向外国学生的文化商品。读者可以看到画家的煎熬与纠结，也可以看到知识在流动中如何自我翻译，如何被筛选、改造和重新定价。

《战时四川科学制药与药学的本土化，1932—1945》一文关注了特定时代背景下的制药技术、产业，以及医学理念。战时四川的科学制药不是简单的“西学东渐”。医疗传教士、受过西方训练的华人科学家、本土技术人员与地方药材共同进入实验和生产，科学方法、战时需求与本土知识在其中不断协商。值得注意的是，作者指出这些药学专家的科学探索分离了中药和中医理论——中药生药可以直接被用于化学分析，而无需受到传统中医理论的约束。在这场科学实践的本土化中，我们可以看到多种认识论、技术的平行互动，也可以看到特定历史、社区（物质资源与需求）和国家建设的影响，启示我们更细微地思考中西知识互鉴中的多样途径和结果。

约1939年，四川成都的一个实验室内制备药品的场景。亚洲基督教高等教育联合董事会档案（Archives of the United Board for Christian Higher Education in Asia，Yale Divinity Library）馆藏

被忽视的材料，也能改写叙事

《未竟手稿：明清之际的“未完成”诗学》把明清易代之际未能完成的诗歌选本当作研究对象，追问：“未完成”是否也可以是一种有意的文学表达？抄本如何在缺口中留下政治创伤、作者选择与后世阅读的痕迹？对“未完成”的研究并非新鲜事，但是该文作者陶明（Thomas Kelly）以《吾炙集》为考察中心，深入清初抄本文化的活力与持续性意义，从钱谦益自身的未竟之境、读者对其阙文的解读以及其对其他未竟之书的影响三个维度对明清之际的“未完成诗学”展开探讨，揭示了抄本与诗学观念的深层互动，以及“未竟”“碎片化”与“蛰伏”等诗学观念在中国书籍史中的独特价值，显示出西方汉学家的外在视角与话题深化技法。

明清绘画中的盲人形象，长期处在艺术史视线之外。白丽思（Alice Bianchi）的研究把《群盲图》等画卷与市井风俗画、古典文献放在一起，分析其中的幽默、讽喻与社会批评。

发表于Archives of Asian Art上的关于大足宝顶山大佛湾的文章，则从观看者身体的移动、石刻的尺度、材质与空间布局出发，讨论人们对神灵理念的变化，分析了神圣经验怎样被锚定在日常世界。

《僵局中的僵局：1923年长沙事件研究》一文深入研究了1923年的“长沙事件”（六一惨案），这一近代史事件“不了了之”的处理结果是近代屈辱的一部分，长期作为那个时代的历史遗憾而没有得到深入的挖掘。作者全面梳理了事件，将整件事情后续的处理置于地方主义盛行时期地方与中央外交权力互动的框架下思考。自治的湖南省政府面对地方社会反帝情绪的高涨和中央政府抵御外国胁迫的无力，斡旋于地方议会、中央政府意志机构和日本势力的步步紧逼之间，以寻求解决之道。作者通过剖析当时错综复杂的权力格局，揭示了阻碍谈判进展与达成理想处置结果的多方面因素。

研究的新意，不一定来自首次发现材料，也可能来自改变观看材料的位置，来自拆解“熟悉的僵局”。

武梁祠画像石上的“荆轲刺秦王”

现代化，可以从日常生活写起

现代化常被写成法律、制度和科学不断进步的过程。中国的现代化历程被反复探讨与反思，已经有了丰硕的成果，海外中国研究同样在不断观察进入具体生活的变化。

《晚清民国堕胎的刑事化》一文梳理了中国传统与近代对“堕胎”之举的观念与法律规定，指出，现代化的西潮在中国的全面扩散，在制度、思想、文化、物质生活水平等方面并不同步。当一项更“进步”的法律并非来自传统立法、判例法或习俗，“好心”的移植未必自动带来权利扩展。

青蛙为什么会进入政治史？青蛙既能捕食害虫、保护庄稼，又出现在民间信仰与志怪故事中；正因为身份模糊，它反而成为衡量公共道德、农业效益和国家能力的“政治动物”。来自巴黎西岱大学东亚文明研究中心的白锦麟（Joachim Boittout）长期关注清末以来中国思想文化史、动物史、情感史和报刊文献。他利用清末民初的重要中英文报刊、上海公共租界档案以及中央和地方政府公报等史料，梳理中央政府推行的举措与现代科学知识的流转，以及舆论和社团的参与，呈现了近现代中国政府与社会文化影响下，动物的多重面向及其与人类的复杂关系。

方秀宜（Sau-yi Fong）关于国民政府时期学生军事训练的研究，把制度文件、档案材料、官方表态与学生回忆录相互对读，解析了国民党政权如何试图将军事纪律、儒家道德、自由主义的自愿与竞争理念等奇特的组合融入日常生活规训，以打造符合其想法的“现代化”国民。然而，这种将军事化降格为日常道德管控的策略，与政权对日妥协的外交路线及学生抗日救亡的热情深刻脱节，未能实现社会统合，反而暴露了其青年动员机制的张力与局限。

在有关霍乱疫苗接种的研究中，我们可以看到作者方小平如何把人口数据、接种登记册、接种证书与乡村生产节奏连接起来，通过公共卫生事件与防疫体系，关注地方层面人户信息的重组与基层工作组织的变化。

《中国研究文摘》已出版4辑

不只是“新鲜题目”

一篇篇独立的文摘向我们揭示了有趣的海外中国研究图景：从一句话、一件器物、一幅图像或一册登记簿进入更大的问题；让文字、图像、器物、身体经验和行政数据彼此验证；把中国放进海洋、边疆、帝国与知识流动的关系网；也对“传播必然融合”“现代化必然进步”这样的单线叙事保持警惕。海外中国研究的启发，往往不只是一个结论，而是材料还可以怎样组织，问题还可以怎样提出。

本辑所收录的书评，涉及先秦思想史，早期帝制中国的治理与崩解、宋代印刷文化、近代欧洲哲学中的中国与印度、明代地图印刷、宫廷中的满语、山西乡村仪式戏剧和近现代新闻传播。

好的书评不只告诉读者一本新书“讲了什么”，也会检验它选择了哪些材料、建立了什么概念、在哪些边界上仍可推进。它们让读者看到，学术并非只有成果陈列，也包括持续的讨论、补充与校准。借助高水平书评，读者不仅能迅速了解海外新作，也能看到一个学术共同体如何提出异议、补充材料并校准判断。

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世界史系教授陈恒从更高的层次提示了引介海外中国研究学术的意义：

《中国研究文摘》的出版，其实也是一种学术致敬。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很多东西，比如美国是如何研究世界其他国家和区域的，他们研究的路径是什么，出了哪些人、哪些著作、哪些观点？这会让学界反思：美国的经验有哪些值得我们借鉴，哪些又需要重新审视？我们的区域研究与美国的有何异同？如何超越？刘东老师主编的这套文摘，提供了很多我们可以观照自己的视角，可以激发学术界的思考，同时也在当今的人工智能时代、数字时代，反映了这个时代的学术精神。全世界学术杂志那么多，人文社会类的就有两万种，散落在世界各地。《中国研究文摘》按照一定的思路来汇总，让大家有所收获、借鉴和刺激，无论是从中国研究本身的角度来讲，还是从一般做学术的角度来讲，其价值和意义都毋庸赘言。我也期待这套文摘继续选入更多来自不同学科的文章，介绍在更长时间范围内具有经典意义的研究，从更多元体裁的出版物中选取有重要参考价值的文章，以飨读者。

从《论语》的重出句，《庄子》哲学中虚构的差异，宋代制度的唐代起源，明代“省祭官”的“待机”与制度化，中华民国在近现代史中的定位，到青铜器、陶壶、佛像的工艺与材质，风行于那不勒斯的中医脉诊，近代科学主义与儒家思想的哲学论争，山西的乡村社会与文化仪式……第4辑所收录的不同研究，继续在题材、对象与方法上启发我们思考：面对已经熟悉的中国，我们还能从哪里发现新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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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研究文摘·第4辑

刘东 主编

★打破学科与时空壁垒，汇聚国际学界关于“中国”的最新想象与解构

★精选摘编英日法等语种顶刊前沿成果，不仅“译介观点”，更“拆解方法”

★第4辑新鲜上市，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学院教授赵丰、上海师范大学 人文学院世界史系教授陈恒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