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农历九月初九这天,日头还没露脸,枪屯的鬼子司令部里先热闹了。
两个穿大褂戴礼帽的汉奸被领进了偏厅,一个姓赵,一个姓周,都是这带地面上专门给鬼子跑腿的。
赵姓汉奸哈着腰,把头上的礼帽摘下来夹在胳肢窝里,两只手比比划划的:"太君,胡屯,毛胡子(指的是游击队)!两百多人,没有重武器,好打,一打就垮!"
周姓汉奸赶紧帮腔:"是是是,全都是毛胡子,破枪几条,太君一去,保准吓得屁滚尿流。"他说着还拿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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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子联队长佐藤大佐听完翻译的话,把指挥刀往地图上一拍,当即下令,八点钟准时发兵。
汽车和装甲车满载着日伪军,沿着土路轰隆隆地开,把胡屯西边的枪屯小庄塞得满满当当,车轮胎碾起的黄土雾腾腾的,半里地外都能看见。
佐藤坐在车里,手里拿着望远镜,远远望着胡屯那圈土寨墙和寨河,心里盘算着,一个小小的游击队,一顿饭的工夫就能拿下。
第一炮打出去的时候,他连后续的进攻计划都没细排。
寨门被炮弹轰开的一刹那,佐藤以为这就可以结束了。
可望远镜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矮墩墩的身影,从寨墙的掩体里蹿出来,跑得飞快,眨眼到了寨门前,两只手一扳,把炸开的门板合上了。
佐藤嘴角抽了一下。紧接着第二炮,门又开了,那小伙子又冲出来了,顶着炮火又把门关上。
第三炮轰过去,门碎了一半,那个中国兵第三次扑向寨门,用肩膀扛着门板往中间挤。这一回他没再跑回来,望远镜里那团矮矮的影子贴着门板慢慢滑下去了,可门到底还是合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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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把望远镜放下了。
进攻开始了,鬼子兵分成小队往寨河边冲,前头一批刚蹚进水里,寨墙上头枪就响了。
手榴弹砸下来跟雨点似的,噗通噗通全炸在水里,蹚水的鬼子倒了一片,水面上漂着的死尸黄黄绿绿的,河水让血染得变了色,冒出股子铁腥味。后头的踩着前头尸首继续冲,可寨墙上的火力不歇气,步枪机枪换着打,还有刺刀从垛口伸出来,专捅爬墙的。
攻了四五回,寨墙底下撂下了一两人,愣是没一个翻过墙去的。
佐藤看着一批批抬下来的伤兵和尸体,脸上横肉一颤一颤的。他从九点打到十一点,又从十一点打到午后一点,汽车里的汽油都烧了小半箱,阵地居然一点没挪动。他叫来翻译官,厉声问:"情报不是说只有毛胡子吗?区区毛胡子,哪有这样的工事,这样的战斗力?炮弹打了多少发了?冲了几回了?"
翻译官赶紧把赵、周两个汉奸带过来。
俩汉奸已经吓得腿肚子转筋了,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说太君息怒太君息怒,情报绝对是真的,真的就是游击队。
佐藤一脚把面前的矮凳踢翻了,把军刀抽出来半截又插回去。
他把上午看到那个中国兵三番两次冒死关寨门的景象和眼前惨重的伤亡搁在一处想——游击队的人能这么豁出命去守?哪来的这么好的战斗素质?寨墙修得方方正正,掩体工事齐齐全全,弹药储备也足,这不像是临时拉起来的队伍。
佐藤越想越认定是汉奸瞎报了。
他认定寨子里头驻扎的绝对是中央军的精锐,起码是正规编制的一个加强营,游击队根本就打出这样的仗来。
第九次冲锋发起之前,他把赵、周两个汉奸从汽车上拽了下来。俩人跪在枪屯东北角的一块空地上,大褂的膝盖处全是泥,礼帽滚在一边,还一个劲喊冤枉,说太君太君我们不敢报假啊。
佐藤理都没理,冲旁边的士兵一摆下巴,两把洋刀同时挥下去,两颗戴礼帽的人头滚在了黄土地上,血滋出来,浸透了那两件体面的大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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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刀砍下去,佐藤心里的火气也没消多少。他对面的胡屯寨墙依然立着,寨门残破却堵得严严实实,寨河里飘满了鬼子兵的尸体。他又调了两个中队的兵力从侧面包抄,从午后一直攻到太阳往西歪,先后发起了第八次冲锋。寨墙多处被炮弹炸开了豁口,可守军依然顶着炮火死战不退。
席抡则分队长在第八次防御中负了伤,队员胡志沛也挂了彩,两个人被土块压住了半截身子。指导员从东面阵地上冒着弹片跑过来,用手扒开土堆,连拖带拽把他俩弄了出来。
这时候天已经昏黄了,最后一抹日头光照在寨墙的豁口上,映得那几处破口子像是金色的伤疤。
怀胜德站在残破的寨墙后面,看着外面层层叠叠的鬼子尸体,又看了看阵地上弹药差不多打光的弟兄们,心里明白,天一亮就扛不住了。
他挨个传达命令:天黑后分三批撤,伤员先走,骨干中间接应,后卫掩护。午夜过后,几十名精干战士前后护着伤员摸出了东寨门,沿着白天挖断的沟渠往外移。
六区区长尉绍舜已经带着接应的人马在外头等着了,借着夜色,两百多号人撤进了一条脊村。
四天以后,佐藤的大部队撤走了。
胡屯的老百姓回村以后,先上寨墙根底下收尸。寨墙外面的空地上、寨河里,鬼子兵的尸首横七竖八地躺着。寨门边上,那个胖墩墩的小号兵的遗体还靠在门板根底下,两只手保持着推门的姿势,指头抠在木头缝里,怎么也掰不开。
没人知道他的大名,只知道他小名叫二楞,才十六岁。
村里的老人找了口薄棺材,把他葬在了寨墙东边的高坡上,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多少年后,胡屯的人还传着一句话:那年九月初九,佐藤砍了两个汉奸的头,可那两颗脑袋加起来,也不如咱那个十六岁的小号兵沉。
寨墙后来塌了,寨河也填平种了庄稼,可每年到了重阳这天,老辈人还爱蹲在寨墙旧址上抽袋烟,眯着眼望望西边枪屯的方向。
风从庄稼地里吹过来,沉甸甸的,像是那年九月的炮火,还没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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