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虑和恐惧的精神分析法第三十讲:见诸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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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诸行动是一个在临床中被频繁使用却容易被简化的概念。在日常理解中,它常被等同于“冲动行事”或“控制不住自己”——一个人在情绪驱使下做了一些事后后悔的事,比如愤怒时摔东西、焦虑时暴饮暴食、对咨询师产生了强烈的情感之后突然决定中断咨询。这些确实都是见诸行动,但如果不理解它更深层的心理功能,就很容易把它当作一种需要被纠正的行为问题来处理,而忽视了它是内心冲突的替代性表达。

在精神分析的框架中,见诸行动的本质是将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心理内容转化为行动。它不是单纯的冲动控制问题,而是一种原始的心理防御机制。当某种感受、冲突或冲动无法在意识层面被容纳、被思考、被言说时,它就绕过了思维和语言,直接进入了行动。行动替代表达,行动替代记忆,行动替代承受。

一、行动作为替代品

见诸行动的第一个功能是替代。一个人内心发生了某种他不愿意或不能承受的心理体验,这种体验需要出口。最健康的方式是用语言来表达——说出来,被听到,被理解,被命名。次一级的方式是用思维来加工——反复想,反复分析,即使暂时不能解决,至少让体验在心理层面有一个位置。但当这两种方式都行不通时,行动就成了唯一的出口。



行动替代了语言。一个人不能说出“我需要你”,于是他不断地给伴侣发消息、打电话、检查行踪,用这些行动来表达那份无法言说的依恋渴望。一个人不能说出“我在生你的气”,于是他迟到了,或者忘记了约定的时间,用被动攻击的行动来表达那份无法直接表达的愤怒。行动替他完成了沟通,但这种沟通是加密的,接收方往往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只知道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行动替代了记忆。创伤幸存者在无法将创伤记忆整合进自己叙事的情况下,会不断在行动中重演创伤。不是因为他们想重演,而是因为创伤没有被编码为可以被回忆的故事,它以行动脚本的形式存留在身体里。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在关系中制造类似的情境,一次又一次地以相似的方式受伤,不是命运的重复,而是被压抑的记忆在行动中寻找表达。

行动替代了承受。一个人如果能够承受某种强烈的情绪,他就可以让这种情绪在自己内部待着,慢慢消化。但如果他的承受能力不足以容纳这种情绪——可能是情绪太强,也可能是他的心理容器本身太脆弱——他就必须把情绪排出去。行动是最快的排出方式。愤怒冲出去摔东西,愤怒就暂时被排掉了;焦虑冲出去吃东西或购物,焦虑就暂时被麻痹了。这种排出是有效的,但它是暂时的,因为产生情绪的那个内部结构并没有改变。

二、见诸行动的对象

见诸行动从来不发生在真空中。它总是有一个对象,即使这个对象表面上看起来不是一个人。一个人独自在家暴饮暴食,表面上看没有涉及到别人,但他可能在对谁采取行动?也许是在对一个内化了的批评者——用吃东西来安抚自己被批评之后的不安;也许是在对一个缺席的照料者——用填满胃的方式来填补早年未被满足的需要。即使是独自进行的见诸行动,也常常指向一个不在场的他人。

更多的时候,见诸行动的对象是当下关系中的人。在亲密关系中,见诸行动以最频繁的方式出现。伴侣说了某句话让自己不舒服,不是去告诉对方“你这句话让我难受了”,而是拉下脸、沉默、或者反过来用另一句伤人的话回击。伴侣没有满足自己的某个期待,不是去表达期待和失望,而是做出一些让对方吃醋或内疚的事情。这些行动都是加密的沟通。加密是因为直接说出来太危险——可能会被拒绝、被嘲笑、被抛弃,或者更根本的,直接说出来要求他承认自己有一个需要,而承认需要本身就是一些人所无法承受的脆弱。

在咨询关系中,见诸行动是重要的临床材料。来访者可能用迟到表达对咨询师的不满,用沉默表达对上一节某句诠释的抗议,用突然提出结束咨询来表达对咨询师即将休假的不安。他可能意识不到自己正在对咨询师做这些事,他只是“刚好”那天堵车了,“刚好”那节没什么想说的,“刚好”觉得咨询该告一段落了。咨询师如果能识别这些行为中的行动成分,并把它们与关系中正在发生的事情联系起来,见诸行动就从症状变成了可以被分析和理解的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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