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叛的继承者：“拆解”传统是为了理解传统

刚过去的周末，泰国舞者皮歇·克朗淳在上海国际舞蹈中心的演出《NO.60》结束时，剧作家喻荣军走上舞台，他从这支当代编舞的作品里看到泰国古典舞蹈戏剧遥远美丽的影子，喻荣军对克朗淳说：“看完你的演出，我非常想看传统的孔剧表演《罗摩衍那》。”皮歇哈哈大笑：“这就对了！我的目的达成了！”

25年前，皮歇得到亚洲文化协会奖学金资助，在美国和欧洲舞台初露锋芒时，他的身份是“泰国非遗传承人”。过去15年里，他的编导作品持续亮相世界知名艺术节展，在泰国之外，他被公认为充满创新精神的当代舞蹈艺术家，而在家乡曼谷，他成了“反叛的继承者”。在上海国际舞蹈中心后台的化妆间，他和记者聊起传统孔剧（又名“箜舞”）在泰国如今的日常演出形态，笑声中流露着无奈：“最近几年，我很少在家乡演传统戏，一方面，我的创作越来越远离静态的‘非遗’世界，再者，我偶然演出传承的孔剧，权威的评论家们挑剔我的舞蹈动作和歌唱细节，指责我不够‘原汁原味’。”

其实，皮歇从未想过背叛或颠覆自己从前辈大师那里学习的孔剧，20多年来，他坚持的创作观念并非“泰国传统戏当代化”，恰相反，他真正的目标是理解孔剧的历史和发展脉络，让这种亚洲古典舞剧不再是局限在极小圈层的“神秘之物”。创作《NO.60》的同时，他和合作者开发了一个APP，内容是解析孔剧的59个身段，并提供自行排列组合的游戏。这个APP上线受到泰国中学生的欢迎，也是老师和家长们认可的“有文化的小游戏”。皮歇为此得意，也很感慨，他回想在16岁时初学孔剧：“一个动作学三个月，却不知道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做。直到30岁，我决定研究孔剧每个动作的历史沿袭，我要破解它编排的原则，让它不再神秘，让它成为一种能被理解、能够学习的‘语言’。”

《NO.60》的演出开始于一系列黑白照片，这些老照片记录了1923年暹罗宫廷舞者的表演，它们是现存最早关于孔剧的影像档案。孔剧的历史最早追溯到700年前，表演体系成熟于17世纪，从此进入泰国宫廷，直到最近几十年走向大众，在寺庙等露天场所表演。

这种传统舞剧融合戏剧、史诗、歌舞和造型艺术，演出情节取材于印度史诗《罗摩衍那》，表演者身穿刺绣华丽的服装，戴精致的盔帽和面具。孔剧有着中国昆剧、日本能剧等非物质遗产类亚洲古典戏剧的共性，载歌载舞，演唱和身段遵守严格的程式。演剧基础是59个身段，被称为“大母型”。

皮歇的父亲是木匠，母亲是渔家女，他在16岁之前对精英艺术的孔剧一无所知。他的老师柴佑·孔马尼是很有声望的宫廷舞者，他从一群十几岁的少年里选中皮歇。第一天上课，柴佑要求皮歇做一个动作，重复八小时。“老师不解释这是什么动作，不会教你呼吸节奏或动作发力技巧，练就是了，没有理由，他的老师也是这样教他的。”如此持续三个月，他学会第一个动作。皮歇学完59个身段，仍然不明白为什么有些动作代表神，有些动作是妖魔，他更想不通为什么舞者的手指要翘起夸张的弧线，很多有经验的舞者甚至因此轻微残疾，不能正常地伸平手掌。直到有一次夜里在寺庙演出，他看到月光下的舞者剪影，一瞬间想通了原来传统身段的手势是模拟寺庙的廊檐。孔剧口传心授，没有书面系统的知识总结，学徒从老师这里学来“知其然”，至于“知其所以然”，全靠个体悟性。

皮歇在30岁时接触到西方现代舞，他尝试用孔剧身段编排了一些新的舞蹈，演给柴佑老师看。年迈的老师坦率地表示自己看不懂，只提了一个要求：“当你用到我教给你的动作，我不许你改变动作，要严格按照我教给你的样子表演。”皮歇在老师过世以后，在曼谷举行了一场大胆的演出，他放弃了传统演出服、盔帽和面具，穿着贴身的短打练功衣登台表演传统孔剧，引发轩然大波，被泰国文化官员公开批评。他感到不服气：“我遵守和老师之间的诺言，不改变孔剧的身段，演出不变形、不降质，我只是减去了全部外在的装饰。孔剧表演的主体不应该是表演者的身体吗？熟练掌握使用59个身段，我们的身体自由地变成神魔和世间万物。”这场风波让他感到泰国本土对“传统”的认知是保守的，上一代的评论家要维持孔剧“古色古香”的外在形态，他们不在乎传统孔剧的表现形式已经脱离现代生活，也不在乎年轻一代哪怕学习孔剧的传承者都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这样表演”。

从2005年起，皮歇用了20年研究孔剧“大母型”59个身段——这些动作的形成，在演出和传承中如何变化，每个动作的特定意义，这些意义的形成和变化，身段和历史、诗歌以及音乐的关系。皮歇认同传统孔剧的程式化表演：“不自由的不是传统戏本身，而是观看者和表演者不理解为何而演。我希望全世界观众看到孔剧就像一门能被学习和理解的外语，59个身段是它的字母、单词和语法，理解了它的创作逻辑，可以大胆尝试用这些古老的身段表达今天的经验和感受，我们从这个新的角度进入传统，使用传统。”

《NO.60》上演以后，有不少观众会和皮歇唱唱反调：“你跳传统戏的段落，就是比你现代即兴的部分好看呀！”皮歇并不介意，就像他对喻荣军说：“让从没看过孔剧的人们认识到它的美，这也是我的愿望。我的新编不如古代艺人们传下来的歌舞好看，这不要紧，因为我在自由自在地使用那些古老的元素，我要这样跳到100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