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有六个孩子,五个儿子,一个闺女。闺女最小,是我姑姑,叫周秀兰。
我爷爷年轻时候在镇上粮站扛大包,后来自己开了间磨坊,一辈子没离开过那个村子。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生了五个儿子,个个壮得跟牛犊子似的。可最让他惦记的,却是那个最小的闺女。用我奶奶的话说,秀兰是老爷子的心尖子,谁碰一下都跟要了他半条命似的。
我姑姑二十五岁那年嫁到了邻县,离我们村有八十多里地。那时候路不好走,骑自行车得两个多钟头。姑姑出嫁那天,我爷爷站在村口,一直看到迎亲的队伍拐过山梁,看不见了,还站在那儿。我奶奶拉他回去,他说:“我闺女没出过这么远的门。”那语气,像丢了件宝贝。
从那以后,每年正月初八,我爷爷天不亮就起来。先把自己拾掇利索,刮了脸,穿上我姑姑给他做的黑棉鞋,再把院子里那辆旧自行车推出来,车把上挂满了东西。有腊肉,有年糕,有奶奶蒸的枣花馍,还有姑姑爱吃的腌萝卜干。然后骑上车,赶八十多里路,去把我姑姑接回来。
这规矩,从我记事起就有。雷打不动。有一年正月初八下大雪,路上的雪没过了脚脖子。我奶奶说:“老头子,今天别去了。等天好了再去。秀兰不会怪你的。”我爷爷不听,说:“下刀子我也得去。我闺女在婆家等不着我,心里该多慌。”他往鞋上绑了两道草绳,又往兜里揣了个酒壶,推着车就出了门。那自行车在雪里根本骑不动,他就推着走。从早上走到下午,到姑姑家时,天都快黑了。姑姑正站在门口望,看见他一身雪,眉毛上都结了冰碴子,眼泪“唰”就下来了。我爷爷把车一支,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包着的枣花馍,说:“还热乎着,快吃。”原来他把馍揣在大衣里头,贴着心口,生怕凉了。
那天晚上,姑姑没让他走。第二天一早,我爷爷用自行车驮着姑姑回来了。雪地上两条车辙,又深又长。姑姑坐在后座上,围着我奶奶的旧围巾,脸冻得红扑扑的。我爷爷蹬车蹬得慢,可腰挺得直。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老周,又接闺女去啦?”我爷爷就笑,说:“可不。这丫头在婆家受不住,得接回来养养。”姑姑在后面轻轻捶他一下,说:“爹,你瞎说啥。”语气里全是撒娇。
姑姑回娘家,是我们家正月初八最隆重的事。比过年还热闹。我们几个孩子从早上就开始等,一会儿跑到村口看一眼。等看见爷爷的车子从远处出现,就一路喊着跑过去。姑姑跳下车,挨个摸我们的脸,然后从包里掏出糖和花生。我们围着她,像一群小鸡。奶奶站在门口,眼睛笑成两条缝。五个儿子,五个儿媳,一院子人,热热闹闹地吃一顿团圆饭。姑姑爱吃鱼,我爷爷头天就去集上买两条最大的。姑姑吃哪盘菜,我爷爷就把哪盘菜往她跟前挪。姑姑说:“爹,你别光顾着我。”我爷爷说:“就顾你。你在婆家捞不着吃。”这话惹得我几个叔伯都笑。我大伯说:“爹这心偏得没边了。”我爷爷眼一瞪:“我就偏。我闺女我不偏谁偏?”
后来我姑姑有了孩子。我爷爷再去接她,后座上不光有姑姑,还多了孩子。他骑得慢多了,怕摔着孩子。有一回他带着姑姑和表弟回来,走到半路下起雨来。他把雨衣脱下来,全裹在姑姑和表弟身上,自己光着头在雨里蹬车。回到家,他浑身湿透,还笑着说:“没事,我身子骨硬。”我奶奶骂他,他就嘿嘿笑。那晚他有点发烧,可第二天一早,还照样起来,去厨房给姑姑煮面。姑姑端着碗,眼泪汪汪的。我爷爷说:“哭啥,你回来住着,爹给你煮一辈子面。”
我爷爷七十岁那年,骑不动自行车了。可正月初八,他还是要自己去接姑姑。他不骑了,就让村里的拖拉机捎他一段,再走上十几里地。家里人都劝他:“爷爷,您别去了,让我爸去接吧。”我爷爷不同意,说:“我不去,你们哪知道她爱吃啥,爱穿啥,路上她跟谁说话。”我姑姑在电话里听说,哭着说:“爹,你别来了。今年我自己回去。”我爷爷说:“你回来是回来,我接是接。那不一路事。”最后,我大伯用三轮车拉着我爷爷去接姑姑。我爷爷坐在车上,腿上搭着棉被,怀里照样揣着姑姑爱吃的枣花馍。三轮车进村的时候,姑姑已经等在门口了。她看见爷爷,跑过来,蹲下身子,把头靠在他膝盖上,说:“爹,你咋这么犟呢。”我爷爷摸着她的头发,说:“我不犟。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你嫁出去多少年,这家里,年年都有人来接你。”
再后来,我爷爷病了一场,身子虚得厉害。那年正月初八,他实在出不了门。姑姑自己回来了。她进了门,我爷爷躺在床上,挣扎着坐起来,说:“闺女,爹今年没去接你。”姑姑鼻子一酸,说:“你好好养着。以后不用接,我自己能回来。”我爷爷叹口气,说:“只要我还能动,就去接你。接你回来,不是怕你找不着路。是想让你婆家人看看,你是有后头的。你五个哥哥,哪一个都得给你撑着。你不是一个人。”
那年冬天,我爷爷走了。走得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送他的时候,姑姑哭得昏过去两回。我们把她扶起来,她站在灵前,一遍一遍说:“爹,你说过要接我一辈子的。你怎么说走就走了。”我大伯红着眼,说:“秀兰,爹不在,还有我们。往后每年正月初八,我们去接你。”姑姑听了,哭得更厉害。
打那以后,每年正月初八,我大伯或者我爹,或者几个叔伯一块儿,开着车去接姑姑。不用再骑两个钟头了。可他们还是会像爷爷那样,天不亮就出发,车后头放满腊肉、年糕、枣花馍。到了姑姑家门口,也不打电话,就在外头等。姑姑出门看见车,总要愣一下,然后眼睛就红了。她说:“你们还来?”我大伯说:“咋不来。这是爹立下的规矩。”
去年正月初八,我爹病了,我替他去的。车停在姑姑家门口,我按了按喇叭。姑姑出来,看见我,笑着说:“哟,小一辈的来了。”我下车,从怀里掏出那包还热着的枣花馍。那是我照着爷爷的法子,贴着心口放的。姑姑接过去,鼻子抽了两下,说:“跟你爷爷一样。”
我鼻子也酸了。我忽然明白,为什么爷爷年年正月初八要去接她。那不只是接一个人回家。那是一个爹在告诉他的闺女:你永远有家可回。你永远被人惦记。你在这个世上,永远不会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我爷爷把这件事,做了一辈子。现在,我接着做。等我不在了,我儿子也会接着做。那辆自行车没了,那条八十里的土路也宽了,可有样东西没变。每年正月初八,周家的闺女,还是要被接回娘家。那是周家的规矩。是我爷爷留下的,最疼人的家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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