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头一次去国外开车，停车的时候正对着机器犯愁，忽然看见个小伙蹲在旁边抠缴费机，他身上穿着件旧冲锋衣，手肘那都磨白了，脚上的工装鞋缝里全是泥，指尖死死抠着机器的出币口，蹭得黑黢黢的，指关节用力到发白，我刚一走过去，他吓得立马回头，手往背后一缩，几枚硬币掉在水泥地上撞得叮当响，我当时心就提到了嗓子眼，毕竟那一会儿不管是机器怎么按都点不对，后颈被太阳晒得滚烫，包带勒得肩膀疼，手忍不住就把手机攥得紧紧的，他看着我警惕的样子，喉咙动了动，说话带点浓重的乡音，他说不是要偷东西，是机器总卡币，前面不少游客塞了钱不出票，硬币全卡在缝里，他以前在国内干过修这种机器的活，掏这个顺手，就是想等人家回来还给人家，见我没说话，他凑过去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很快就帮我打出了凭证，递过来的时候他特意用干净的那面朝上，怕手上的黑锈蹭脏了纸，我顺手给了他十块钱想让他买点吃的，他推辞了半天还是收下了，把钱捏在手里揉来揉去，他说年初跟老乡出来打工，结果项目停了，老板也联系不上，护照被扣在代办那拿不出来，没钱回国，沿着路走了快一周，白天就在停车场靠帮人修机器调路标赚点零钱买面包，晚上就躺在车站的长椅上凑合，我看他实在不容易，就问他后天要不要搭我们的顺风车去口岸，他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手里的水瓶没拿稳掉在地上，硬币滚了一地，他一边捡一边耳朵根通红，连声说路上可以帮我们开车帮我们搬东西，保证不让人坑我们，上车的时候他把那个装满硬币的水瓶紧紧搂在怀里，坐副驾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半天都不敢往后靠，我递给他冰水，他手指碰到我，凉得就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
过了第一天，我们回来发现车窗被擦得一点灰都没有，轮胎缝里的碎石子也都被扣干净了，他身边放着好几个包和手机，都是游客丢下的，他蹲在那等失主回来，人家给的小费他全塞进了水瓶里，说是帮我们凑油费，那天晚上住旅馆，我下楼去买冰棍，绕过墙角看见他蹲在台阶上，把水瓶里的钱倒出来细细分类，硬币摞得整整齐齐，纸币叠得平平整整压在手机底下，他对着电话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说那俩小年轻没什么防备，后天走盘山公路的时候，你们在那等着，东西到手平分，别闹出太大动静，我听完浑身发凉，手里的冰棍化了流了一手，我赶紧退回楼道，跟我对象说我们要不要先走，但我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事儿不对，如果他真跟那帮坏人一伙，白天捡到那么多手机随便顺走一个都比在这蹲我们要强，我又偷偷摸回去听，手机那头是个大嗓门，骂他是不是疯了，说那伙人抢劫自驾游被通缉了，让他别往火坑里跳，如果有困难哥几个凑钱让他回国，他笑得特别低，说他哪能真跟那帮人干，他是要把那伙人引到观景台，那边警察已经埋伏三天了，只要把人抓了，他就能拿回护照回家，他不想拖累我们，说完他一回头看到我站在树影里，吓得手里的硬币又撒了一地，他憋了半天才憋出句对不起，把攒的三百多块钱全塞给我，说是给我们压惊的，他这就去车站买票不坐我们的车了，我们没理会，还是带着他一起走了。
到了口岸那天，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包，手里拿着刚补好的证件，站在太阳底下笑得露出两颗虎牙，非要塞给我们一兜带霜的野芒果，说是城里卖得贵，走的时候我在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路边，举着个歪歪扭扭写的纸牌，上面写着停车缴费卡币找小周，免费帮忙，还留了个国内的手机号，风吹得纸牌晃悠，他抬手压住纸角，那样子就跟每一个想早点回家的人一样，平淡得让人心里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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