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皴难缚蜀山骨，自向乱石觅新声

巴蜀的山水，骨子里带着一股野性。地壳在这里拧过、挤过、崩过。硬者兀立为嶂，软者蚀刻为壑，这地貌，无北方山石的磊落，亦无江南丘陵的柔婉，处处都是不可理喻的皱褶与断裂。峡江两岸，岩层崩积叠压，雄奇裹着险，险中藏着幽；江流滚雷，云雾缠梦，刚与柔、苍茫与灵秀搅在一处。你站在夔门之下，胸口堵得慌——不是山水堵你，是你手里的笔墨真堵心。

银长生先生

这样的山石，真叫画者犯难，症结就在皴法。作为表现山石纹理与结构的重要语言，皴法自五代宋元以来历经千载锤炼，已形成完备的符号体系。披麻皴柔韧，宜表江南土山的温润；斧劈皴刚硬，长于刻画北方山石的峭拔。然而，巴蜀山水石理奇崛、层叠崩积、纹不成章、错落斑驳，与任何一套现成的皴法体系皆难相契。披麻皴的线条组合过于有序，难以捕捉巴山乱石层层叠压的堆积感；斧劈皴的块面切割过于清晰，无法传达蜀水山石在风雨剥蚀后的浑圆与沧桑。传统程式落在这片"乱"石上，不是削足适履，就是隔靴搔痒，终难尽神韵。

早期作品

先生昔年曾随恩师冯建吴入三峡写生，面对峡江两岸千仞绝壁，满脑子古人皴法竟无处安放。他终日对景勾勒，涂抹撕毁，往复数月，耗纸数刀，竟无一幅可存。冯先生一句"古法非巴蜀之语"，如江水劈开峡谷，将他从画谱套路中冲了出来。他终于醒悟：真正的老师不在纸上，在石壁与云雾之间。此后几十年，他踏遍巴蜀秘境，手抚岩层肌理，把自己磨成了山的一部分。蹲在江边看江水啃岩壁，趴在崖上摸岩层的断裂纹理，在云雾里一等半天，等山的轮廓慢慢显形。几十年磨下来，他终于听懂了石头的话。当他终于能用笔墨说出石头的语言时，笑着说：是山水教会了我画画。

早期作品

于是，"乱石皴"便从笔尖生根、攀援、蔓延。

"乱石皴"之"乱"，绝非杂乱无章，而是"乱中取序"，是高度组织化的"乱"。先生以粗细、长短、干湿、疏密各不相同的线条交错组合，看似信笔挥洒，整体上却营造出山石的内在秩序与体积感。每一笔走向都服务于山势的起承转合。这种"乱"中见整，是对巴蜀山石自然形态的高度提炼——不是被动模仿，而是对大地肌理"从骨血里'拓'出来"的主动重构。

早期作品

"乱石皴"的第一重精妙在于笔墨相生。笔法上，它以中锋立骨，侧锋、逆锋、散锋灵活运用。中锋缓行，力透纸背，线条如"折钗股"，含蓄而有力；侧锋快速扫出，峭拔凌厉，表现山石的棱角与陡峭侧面；逆锋拖拉，毛涩苍古，传达风雨剥蚀后的沧桑。三锋兼施，刚柔并济、枯润相生。笔力沉稳，做到了"笔中有骨、笔中有韵、笔中有情"。这既延续了黄宾虹"平、圆、留、重、变"的笔法要义，也呼应了傅抱石散锋笔法"如风雨骤至"的激情。它不是对传统的背叛，而是对传统最深理解之后长出的新枝。

近期作品

墨法上，则以破墨、积墨为核心。浓的破淡，淡的破浓，有时以清水接墨，趁湿点染，让墨色在宣纸上自个儿走、自个儿化。墨色浓淡相生、枯湿交融、层层叠加，浓墨显厚重而不滞闷，淡墨见清雅而不轻薄，枯墨露筋骨而不萧瑟，湿墨含润泽而不涣散。那墨气渗开去，枯湿相间，浓淡交融，干裂秋风里含着润含春雨。他要的，正是巴蜀山水特有的那种苍润——山是苍的，石是苍的，可云雾一出，一切都润了；骨是刚的，势是雄的，可烟雨一来，全都柔了。乱石皴的粗粝与苍润，恰好对应了巴蜀山水那种"湿润的刚硬"，满纸云烟苍润，笔墨华滋。

早期作品

而"乱石皴"更深层的探索，在于以线条的排列组合表现山石结构。先生将山石的肌理与脉纹提炼为近乎符号化的线条排布——在《峡江云水》图中，长短不一的线段交错叠加，疏密有致地铺陈于画面，恰如一份大地的地质解剖图。这种处理，使视觉图形走向了结构上的简单化与秩序化。这并非摒弃传统，而是在深厚的笔墨功底之上，有意识地将自然形态转化为一种更纯粹、更具现代构成意识的视觉语言。这正是"乱石皴"从巴蜀山水中生长出来的独特路径——以最朴素的线条语言，完成对大地肌理最深层的翻译与重构。

近期作品

"乱石皴"绝非无源之水：扎根宋元笔墨传统，魂系六十载巴蜀写生实践。它回应了昔日恩师"为巴蜀山川立骨铸魂"的嘱托，更为当代中国画平衡传统与生活、创造时代新程式提供了有价值的样本。明末清初的石涛对着黄山造出自己的皴法，如今先生依靠三峡，为整片巴蜀山水谱出了专属的笔墨语言。他画的不是形状，是巴蜀山水的脾气——雄奇裹险、苍茫藏秀、刚柔相济的那股浑沌气。

文华奖

古皴难缚蜀山骨，自向乱石觅新声。先生以六十载笔墨深耕，将巴山蜀水的精神风骨，写进了水墨丹青，也写进了一个时代的艺术记忆。先生在第七届中国文化艺术政府奖"文华奖"中，荣获最佳成就奖——也是对他以"乱石皴"为巴蜀山水立骨铸魂的最高褒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