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药味还没散尽,梁木生收回搭在柳青腕上的三根手指,说脉象稳当,叫她进里屋寻一包陈艾梗当药引。
柳青应了一声,脚步刚转过门帘,梁木生忽然压低嗓子,看向金锁。
“你当年从房梁上摔下来那回,我给你撂过什么话,你还没忘吧?”
金锁手里端着的水碗晃了一下,半碗水泼在裤腿上,他像没觉着。
“这一胎足有四个月了,脉象又沉又实。”梁木生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这孩子的来路,你心里有数没有?”
里屋传来柳青翻箱倒柜的动静。金锁嘴唇翕动了几回,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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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柳青蹲在屋后的菜地里拔草,拔着拔着胸口一阵翻腾,她扶着篱笆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日头晒得她脑门冒汗,她撑着腰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又稳住了。
灶房里陈玉霞正在和面,听动静不对,走出来瞧了一眼:“咋了?中暑了?”
柳青摆手说没事,话音没落又弯下腰,这一回呕得眼泪都出来了。
陈玉霞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放下手里的面盆,走过来扶着她的胳膊:“你那个……上个月来了没有?”
柳青愣住。她低着头算了算日子,耳根慢慢红了。陈玉霞一拍大腿:“走,上镇上去。”
婆媳俩走到村口,碰见隔壁的周嫂子挎着篮子去买盐。周嫂子问干啥去,柳青正要说话,陈玉霞抢在前面:“去镇上买点东西。”
到了卫生所,大夫问了问情况,让柳青去验尿。
等结果的工夫,陈玉霞坐在走廊的条凳上一声不吭,两只手捏着衣角搓来搓去。
结果出来,大夫说怀上了,一个多月,柳青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半天没回过味来。
陈玉霞先哭出来了,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一把拉住大夫的手:“当真?”
“当真。”
“男娃女娃?”
“嫂子,这哪看得出来。”
陈玉霞又哭又笑,在走廊里直转圈。
柳青低头看着那张检查单,纸上的字她认不全,但“阳性”两个字旁边画了个钩,大夫说是有了。
她的手微微抖了起来,八年了,她都快忘了自己还能做一回娘。
回村的路上,陈玉霞走得飞快,柳青在后头跟着,步子不快,心里却像烧开了一锅水。
她想起刚嫁过来那两年,婆婆盼孙盼得眼睛都绿了,逢人就问偏方,带她跑了多少趟郎中,灌了多少碗苦药。
后来一年一年没有动静,婆婆的脸慢慢冷了,村里那些闲话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嗡的,什么难听说什么,什么扎心讲什么。
她一律装作没听见。
陈玉霞到家就张罗着要放炮仗,从柜顶上摸出半挂去年过年剩的小鞭,金锁刚从地里回来,看见这阵仗愣住了:“娘,这是干啥?”
“你媳妇有了!你有后了!”
金锁手里那把锄头咣当靠在墙上。他看看陈玉霞,又看看后脚进门的柳青,脸上那点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真的?”
柳青点了点头,脸有点红。
金锁站在原地,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咧了咧嘴,说了句“好”。
夜里吃过饭,柳青去隔壁周嫂子家还簸箕,周嫂子问她今天上镇里干啥了,她没忍住,说了。
周嫂子嗓门大:“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冯家祖上积德了!”
柳青赶紧摆手让她小声点,但这话已经顺着晚风飘了大半个院子。
第二天一早,柳青去井台打水,就有人隔着墙问:“听说你有喜了?”柳青笑笑没答话,心里却是欢喜的。
陈玉霞知道是柳青自己漏出去的嘴,把柳青数落了一顿:“这种事要等坐稳了才往外说,头三个月不能声张你懂不懂?”柳青低着头不吭声,手指头绞着衣襟,那点欢喜被浇了一层薄薄的水。
可转过身,陈玉霞自己到村头小卖部买了两斤红糖,又去割了半斤肉。
晚上金锁坐在院门口抽闷烟,烟火一明一灭,照得他那张脸说不上来的沉。
柳青端了碗糖水鸡蛋走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还给她,低声说:“你进屋歇着,外头凉。”
“你也早点进来。”
“嗯。”
金锁没动。
柳青进屋后从窗户缝里看了一眼,他还坐在台阶上,烟头上的红点一暗一亮,像一只什么小虫子在夜里一下一下地眨着眼睛。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里忽然飘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随即摇了摇头,拉过被子躺下了。
02
第二天一早,金锁去村东梁木生的药铺抓安胎药。
梁木生六十多岁了,早年是镇卫生院的坐堂大夫,退了休回村里开了个小药铺,谁家有个头痛脑热都找他。
金锁推开药铺门的时候,梁木生正在柜台上碾药,见是他,先愣了一下。
“抓什么?”
“安胎药。我媳妇怀上了。”
梁木生手里的碾子停了:“你媳妇?”
梁木生放下碾槽,绕出柜台,上下打量了金锁一眼,往门口探了探头,把门关上,指了指里间:“进来说话。”
金锁跟着他进了里间,梁木生让他坐下,没急着给他抓药,先问道:“你那年从房梁上摔下来,我还记不记得你自己说了个什么字?”
金锁的拳头一下子攥紧了。
梁木生盯着他的脸:“你说摔着的那一下,心里有个地方像断了根弦。你当时才二十二岁,我给你把过脉,又让你去镇上拍了片子,后来我把你叫到药铺后头,跟你说了两句实话,你还记得不记得?”
金锁坐着没动,嗓子里发干:“梁叔,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媳妇怀孕了,这不该高兴吗?你怕个啥?”
“我怕啥了?我高兴。”
“你高兴?”梁木生哼了一声,“你这张脸拉得比马脸还长,叫高兴?”
金锁站起来:“梁叔,你只管抓药。”
梁木生没再追问,转身出去抓了三服安胎药,包好了递给他。金锁接过来又要给钱,梁木生挡了:“不收你的钱,你走吧。”
金锁拎着药站在门口,回头想说什么,梁木生已经进了里间,门也带上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走,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一个人从后头喊他:“金锁!”
他回头一看,是养鱼的黄平。
黄平手里拎着一网兜活鱼,鲫鱼在网兜里扑棱着尾巴,溅了他一裤腿水。他笑着迎上来:“听说你要当爹了?恭喜恭喜。”
“嗯,谢谢平叔。”
“你老冯家祖坟冒青烟了,八年了终于盼来一个,不容易。”黄平把鱼网兜往前一递,“拿去给弟媳炖汤补身子,这鲫鱼汤下奶最好了,虽说还没到那个时候,先备着。”
金锁没接:“平叔的心意我领了,鱼就算了。”
“咋了?嫌我老黄的鱼不干净?”
“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拿着。”黄平把网兜往金锁手里一塞,“你爹当年跟我们家是不对付,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人死账消。再说你爹告发我儿子那是他该告,那小子不学好,偷东西蹲大牢,那是他活该。”
金锁看着黄平的脸,黄平笑呵呵的,一双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像个再和善不过的长辈。
但金锁说不清,总觉得他那话说得哪里硌耳朵。
黄平转身走了,走两步又回过头:“对了,你爹那坟头该修修了,老冯家添丁是大喜事,烧炷香告诉你爹一声。”
金锁拎着鱼回到家,柳青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他手里提着一兜鱼,问道:“你买的?”
“黄平给的。”
柳青的动作停了一下:“平叔?他咋突然给你送鱼?”
“说是恭喜。”
柳青没说话,接过鱼放在灶台上。
她跟黄家没什么来往,只知道两家老人积怨多年,如今黄平忽然提着鱼上门道喜,她觉得有些别扭,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那锅鲫鱼汤炖出来,她一口没喝。陈玉霞倒是喝了两碗,高兴得合不拢嘴:“这老黄肯定是看着你爹的面子,算了算了,他能来和好也是好事。”
柳青笑了笑,没接话。灶膛里的火苗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晃一晃的。
晚上她躺在床上,金锁背对着她,呼吸声听着不太均匀,像也没睡着。
柳青想跟他说说话,想了想又不知从何说起,就翻了个身,盯着窗外那截月光,那月光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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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入了秋,柳青的孕吐越来越厉害,吃什么吐什么,闻见油烟味就翻江倒海。
陈玉霞每天变着法子给她熬粥煮汤,她勉强喝几口,转头又把黄的白的吐了个干净。
她开始做些零碎的梦。
梦里有股桂花香,稠乎乎的,像酒。
有人端了一碗米酒递到她手里,碗沿缺了一个小口。
她低头喝了一口,那碗酒又甜又糯,入喉后翻上一阵热气,她还想再喝第二口,手忽然被一只粗粝的大手握住。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眼皮重得像压了两块石头,她想喊,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醒来时一头的汗,心口咚咚地跳。
金锁被她惊醒了:“咋了?”
“没事……做了个噩梦。”
“啥梦?”
“想不起来了。”
她撒谎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只手上有股鱼腥味,混着烟味,粗糙得像砂纸一样,从她手背一直滑到手腕。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也不敢往深处想,只当是自己胡思乱想。
白天邻家的周嫂子过来串门,带了几个刚下的鸡蛋,坐在院子里跟她说闲话。
周嫂子嘴碎,讲完东家讲西家,讲了半天忽然压低嗓音:“哎,你还记不记得三月二十八那场庙会?”
柳青心里一跳:“咋了?”
“那晚你不是一个人去看戏了嘛。那天你好像喝多了,是黄平家那个吕淑华把你搀回来的,你记不记得?”
“我……记不太清了。”
“你也是,人家递酒你就喝,也不怕有啥问题,”周嫂子压着气音,“黄平家跟你们老冯家那点过节你又不是不知道。虽说黄斌进去了是他自己作的,但黄平那两口子能咽得下这口气?换了我,打死也不喝他们家一口水。”
柳青愣住了。一阵秋风吹过来,她抱在怀里的几个鸡蛋差点滚到地上。
三月二十八……那晚她确实是去庙会散心的。
当时她与金锁因为孩子的事闹了别扭,话不投机,她心里苦闷,就自己去赶了庙会,在戏台前站了一会儿,碰到吕淑华也在那儿。
吕淑华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说看戏太挤、不如去自家场院喝口水歇歇脚。
然后呢?
她记得自己跟着走了,记得场院里有股淡淡的鱼腥味,记得那碗黄澄澄的桂花米酒。再往后的事,像被一刀割断的布,干干净净地没了。
她怎么回的家?
不记得。
金锁那天有没有去找她?
第二天醒过来时她躺在自家炕上,衣裳穿得好好的,被子盖到下巴,她以为是金锁把她接回来的。
“嫂子,”柳青压下嗓子里的涩意,“那晚是谁送我回来的?”
“吕淑华搀着你到你家门口的呀,我到门口倒水还看见了,你歪歪斜斜的,站都快站不稳了,嘴里一股酒味。我还想呢,你平时也不喝酒啊。”
柳青的手指尖发凉。
她勉强笑了笑:“那天心里闷,想喝两口解解乏。”
周嫂子走后,她坐回灶房里,把鸡蛋一个个放进坛子里。
放完了又数了一遍,发现少了两个,才想起来刚才打了个哆嗦,把两个鸡蛋磕在了地上,蛋液洇进泥地,黄白分明地铺了一片。
她蹲下去想擦,蹲到一半,那种恶心又顶上来了,扶着灶台干呕了好一阵,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敢问金锁。
如果只是喝醉了被送回来,为什么她想不起回家的路、想不起自己的炕?
就像脑子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人拿橡皮擦干净了,连个印儿都没留下。
夜里金锁回来了,她正坐在炕沿上发呆,连他进屋都没听见。
金锁叫了她两声,她猛地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窗户纸。
金锁皱眉,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摇头说没有,把话题岔开,问地里今天忙不忙。
金锁说还行。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柳青忽然问:“锁子,你还记不记得三月二十八那天晚上,是谁把我送回家的?”
金锁系扣子的手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听起来闷闷的:“黄平家那个婶子吧,怎么了?”
“是你让我跟她去的吗?”
“那天我没在家,我去邻村帮人盖房了,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睡了。”
“那你没问我喝成那样的事?”
“问了,吕婶说是庙会上碰见你,你非要喝两盅米酒,喝了就上脸,她就把你扶回来了。我寻思你心里不痛快,喝点也没事,就没多问。”
柳青嗯了一声,再没说别的。
但那天夜里她睁着眼躺到后半夜,身边金锁的呼吸声沉了,她才慢慢翻了个身,听着窗外秋虫唧唧地叫,心里那团疑影像一株藤蔓,明明没有土,却越爬越高。
04
柳青的孕吐还在继续,金锁却好像瘦了。
他吃饭的时候心不在焉,有两次端着一碗粥愣了半天没往嘴里送。
他也不再碰她,每晚和衣躺在炕边,中间隔着被子。
柳青问过他是不是累着了,他只说地里活多。
那阵子又赶上玉米地浇水,他天不亮就扛着铁锹出门,晚上天擦黑了才回来。柳青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像是躲着什么。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肚子里的孩子慢慢有了动静。
柳青有时候把手掌贴在肚皮上,能隐隐感到一丝轻轻的跳动,像鱼吐泡似的。
她跟陈玉霞说,陈玉霞乐得合不拢嘴,说过了三个月就稳当了。
那天陈玉霞翻出柳青的产检本,让柳青去镇上卫生所把档案完善一下。
柳青骑着自行车到了镇上,卫生所的大夫翻了翻她的检查记录,随口说道:“你这产检本上怎么记的是上一个大夫的字?你最近在哪看过?”
“村东头的梁木生梁大夫给我把过脉。”
“哦,老梁。他说几个月的胎?”
“他说快四个月了。”
“四个月?”大夫皱了皱眉,“你这胎才两个多月吧?按末次月经算,两个月零九天。”
柳青愣住了:“大夫您再说一遍?”
“你这胎应该只有两个月出头,你那个末次月经大概是在八月中旬。”
柳青僵在原地。
八月中旬?
她记得清清楚楚,八月初她跟金锁吵了一架,那几天他们分了房,中间隔了整个八月上旬。
如果孩子是从八月中的某个晚上算起的,那应该不到三个月。
可梁木生说四个月。
四个月往回推,是六月底。
六月底的那半个月,金锁去邻村帮人盖房,连着十几天没回来。她一个人在家。
“大夫,”柳青喉咙发干,“这个日子算得准不准?”
“大差不差的,B超还能校准。怎么,你有啥问题?”
“没有。”
她骑着自行车往回走,一路上脑子里乱得像一碗糨糊。
她能背出梁木生那句话:“胎象稳固,足有四个月了。”梁木生素来谨慎,方圆几十里谁家妇人怀胎都找他看,他看过上千个肚子,从来没有失过手。
那她这个肚子,跟月份怎么差了一截?
一个念头像条蛇一样从她心底滑过去,她猛地捏紧车闸,轮胎在砂土路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她蹲在路边,抱着路旁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指尖掐进树皮里,一颗心像被人扔进石磨里,来回碾。
她想起那碗桂花米酒,想起那只粗粝的手,想起吕淑华那张笑盈盈的脸。
不可能。
她想咬死这三个字,但咬不碎。
回家后她翻出衣柜顶层的旧铁皮盒,里头放着她攒下来的一些零碎东西:庙会上求的红布条、两张旧戏票。
她抖着手翻出那张红色香票,上面印着“三月二十八”,那个日子像一根钉子一样扎进她眼里。
三月二十八。
往前倒推四个月,正好。
她把香票攥在手心里,坐到天光暗透,屋里也没点灯。
金锁回来时看见她坐在暗处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不开灯,她说忘了。
金锁顺手拉了灯绳,看见她眼眶红红的,问她哭过?
她摇头,说做饭的时候烟熏的。
那天晚上她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梁木生的药铺。
梁木生正在晒药,见她来了有些意外,问她是不是胎又有什么不舒服。
柳青压着嗓子问了一句:“梁叔,我这胎到底几个月?”
梁木生手里的筛子停了一下。
他放下筛子,叹了口气,没有直接答她的话,反而问她:“你问这个做什么?是怕月份算错了,还是有什么别的缘故?”
柳青张了张嘴,没有说出那句堵在嗓子眼的话。
她实在问不出口。
梁木生看着她的神情,似乎有几分明白,半晌才缓缓地说:“丫头,我从十五岁学医,把了五十多年的脉,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昧良心的话。你的脉象铁打的四个多月。你要是信不过我,就去镇上做个B超,那个机器比我靠谱。”
柳青站在药铺的院子里,秋风吹得一地草药叶子打着旋,她的心也像那地上的叶子,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被卷起来。
如果这个孩子不是金锁的,那是谁的?
那只手,那碗酒。
她的身子晃了一下,一把扶住架子,晒着的陈皮被碰洒了,一地金黄的干皮,滚在泥里。
梁木生默默走过来,把那几片陈皮拾起来搁回席上,对她说道:“你先回去。有些事,查清楚了也不一定是坏事。”
柳青低着头走回家。
进了院门,陈玉霞正围着锅台烙饼,油香飘了满院子,她闻着那股味,扶着墙又干呕了几声。
陈玉霞探头出来,笑道:“吐得越凶,娃长得越结实。”
她站在那里,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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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柳青怀孕的事瞒不住,陈玉霞逢人便说儿子马上要当爹了,还专门去镇上买了两斤毛线,说给孙子织件小褂子。
金锁看着母亲高兴的样子,眉头始终拧着一个疙瘩,他劝过陈玉霞两句,说“还没生呢,你着什么急”,被陈玉霞嗔了一句:“八年了才等来这一个,我能不急?”
金锁不吭声了。
秋收过后,梁木生拎着药箱上了冯家的门,说是给柳青复查一下。
柳青正在院子里晾衣裳,梁木生让她坐回堂屋里,手指搭在她腕上,闭着眼摸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
屋里静得很,院子里鸡在啄食,啄得石板嗒嗒响。
陈玉霞在灶房里烧水,柳青看见梁木生眉头微微锁了一下又松开,松开又锁上,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东西。
半晌,梁木生收回手,说了一句:“脉象还行,就是有点虚,我再开几服固胎的。”他起身走到药箱跟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柳青说:“丫头,你去里屋帮我寻一包陈艾梗粉,就在那个蓝布包袱底下压着。”
柳青应了一声进了里屋。
脚步声才落到里屋的地砖上,梁木生凑到金锁跟前,声音压得又低又急:“金锁,你老实跟我说,你那年摔伤以后,我叫你去县医院做的那个检查,你到底拿到结果了没有?”
金锁的脸一下子僵了:“拿到了。”
“大夫怎么说的?”
“大夫说……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那是县医院大夫安抚你的话。”梁木生的声音像刀片一样平,“你摔倒那一下伤的是底根本源,你那个精水质量,县医院的化验单你不是没看过。你那时候才二十出头,那单子你就没看懂?上面那个精子活动率写着多少,你记不记得?”
金锁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没有出声。
梁木生又压低了一些声音,像怕里屋的人听到似的:“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你媳妇这一胎,跟你没关系。”
屋里静了一瞬。
金锁手里端着的那碗水“啪”地掉在地上,瓷碗碎了半片,水洇了一地。
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打了一闷棍似的,嘴唇都白了。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个声音,又干又哑:“梁叔……你莫瞎说。”
“我瞎说你什么了?”梁木生蹲下来捡碎瓷片,“你媳妇这个孕相,胎动实实在在,足月将近四个月了。你算算日子,四个月往前推,大概是在三月下旬到四月初之间,那时候你在哪?你自己想想。”
“我……我在隔壁村给人盖屋。”
“干了多少天?”
“干了……”金锁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干了十几天。”
“那中间你有没有回来过?”
金锁愣住。
他仔细想了想,那十几天他确实是住在主家棚里的,中间只回过一次家取换洗衣裳,到家的时候柳青不在,他放下东西就走了。
他的脸色开始一阵一阵地发白,像有人往他脸上一层一层地糊着石灰。
“梁叔。”他一把抓住梁木生的胳膊,“这事您千万别跟旁人讲,我求您了。”
“我要想讲,就不会支开你媳妇。”梁木生叹了一口长气,压低声音,“金锁,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是个老实人,你媳妇也不容易。这事到底是哪里的岔子,你得查清楚。孩子是无辜的,大人的罪孽不能让孩子来承担,但你也别让自己白白被人算计了。”
里屋传来柳青翻动蓝布包袱的声音:“梁叔,那包陈艾梗粉放在最底下了,我够不着。”
“你踩着凳子慢慢拿。”
梁木生转头看了金锁一眼,金锁还站在堂屋当中,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原地。
梁木生没再说什么。
柳青拿着那包陈艾梗粉从里屋出来的时候,金锁已经背过身去蹲在地上捡碎瓷片。
她看见他肩膀微微颤抖着,开口问了一句:“你咋把碗摔了?”
“手滑了。”那三个字吐出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柳青站在门帘边,手里攥着那包陈艾梗粉,看着蹲在地上的丈夫的背影,心里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猛地颤动了一下。
她看见金锁弯腰捡瓷片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一片碎瓷从指尖滑落,又落回地上,碰出一声脆响。
她没有再问。她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她甚至隐隐约约觉得,金锁抖成那样不是因为心疼那个碗。
梁木生收拾好药箱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金锁,又看了一眼柳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说句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跨过门槛走了。
院子里那扇木门“吱呀”一下合拢,屋里两个人的影子和那道光一起被关进了屋里。柳青看着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06
金锁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翻身下了炕,坐在灶前抽了三根烟,最后把烟头往地上一拧,从柜子里翻出那件灰夹克,抖着手套上就出了门。
他一路走得又快又急,脚底碾得路边的碎石子四散。
他先去了梁木生家。梁木生正在院子里喂鸡,见了他,眼皮都没抬:“你想好了?”
“梁叔,我是想请您老人家再给柳青把一回脉,仔仔细细地再把一回。”
“你把这话再说一遍。”
金锁握了握拳:“我说……请您老人家再给柳青把一回脉。”
梁木生把手里那把谷子往地上一撒,几只鸡扑棱着翅膀凑过来啄食。
他背着手进屋,半晌,拿了一张泛黄的纸出来,递到金锁手里:“这是你那年去县医院做的精水化验单,我特意留着的。你自己看。”
金锁低头看了一眼,白纸黑字,那些数字他看不大懂,但最后一行结论写着四个字:重度异常。
他站在院当中,那张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一把刀子一样每一片都割在他心上。
“梁叔,您当年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会信吗?”梁木生叹了一口气,“那年你刚从房梁上摔下来,知道自己伤了那地方,整个人都快疯了。后来检查单出来,我思前想后跟你说了实话,你自己当时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这门亲事是你爹拿命换来的,你要是不能生,你爹在底下闭不上眼睛。你说这话的时候,我还能讲什么?”
金锁蹲在院墙根下,十根手指插进头发里,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他不敢想象柳青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他只知道,他瞒了八年的谎言,像一面墙一样根基松动,如今彻底塌了。
他在梁木生家坐到快晌午,才拖着步子往回走。
路过村口时,远远看见黄平的鱼塘边上站了一个人,正在跟黄平说着什么。
他没在意,低着头往前走,拐过弯了,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金锁?”
他回过头,黄平站在鱼塘边上,手里拿个草帽扇着风,笑呵呵地冲他挥了挥手。
黄平说,“你媳妇的胎还好吧?我让你拿回家的那兜鲫鱼,吃了没有?”
金锁嘴角动了一下,说:“吃了,多谢平叔。”
“哎,别客气。老冯家添丁是大喜事,回头我再去给你送两条大的。”
金锁点了一下头,转身继续走。
但走着走着,他整个人忽然像被人点了穴一样,猛地定在了原地。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蹿上他的脑海,像一根冰凉的针一样,扎得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黄平家的鲫鱼。
黄平家的场院。
黄平家那个“好心肠”的媳妇吕淑华。还有三月二十八那天,黄平的侄子黄超,据说那天正巧从县城回来帮他叔看鱼塘。
金锁越想越害怕,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比一步沉。
他没有回家,先去了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蹲在老槐树后面,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完。
烟头在他脚下躺了一片,每抽完一根,他就觉得胸口那块石头又重了一分。
他想起三月初,他去县城买种子时见着一个人,那人长得跟黄平有几分像,走路的姿势吊儿郎当的,嘴里叼根烟,胳膊上文了一条青不溜秋的鱼。
后来听小卖部老板说,那是黄平的侄子黄超,在县里打零工,不常回村,回来了也是帮他叔看鱼塘。
他一根一根地抽,直到最后一个烟头也熄了。
家里头,柳青正在院子里收衣裳,陈玉霞在灶房里剁饺子馅,案板剁得梆梆响。
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媳妇和老娘,忽然不知道怎么迈那一步。
柳青先看见他:“回来了?饭在锅里。”
他进了屋,从锅里端出那碗臊子面,面条已经坨了。
他坐在灶前一口一口地吃着,碗里的面条每一口都像在嚼蜡。
柳青进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好一阵子没说话。
半晌她说了一句话:“锁子,你是有啥事瞒着我吧。”
金锁握着筷子的手僵住了。
柳青继续说:“你这两天脸色不好,晚上不睡觉,白天一个人蹲在门口抽闷烟,我问你你也不说。你要是心里难受,你就跟我说说。”
金锁转过身,看着柳青那张脸。
他张了张嘴,心里翻来覆去地颠着一个念头:他应该告诉她,八年前他就知道自己可能这辈子不会有孩子;告诉她这一胎的月份不对,她可能被人算计了。
可每当他看着柳青那张脸,那句话就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发不出声来。
“没什么事,地里活多累了。”他把面碗往灶台上一放,“我去地里把剩下那垄玉米掰了。”他像逃跑一样出了院子。
柳青站在灶房门口,目光跟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拐过巷口,她也没有收回眼。
那颗扣子的事,她没有告诉他。她本想说的,可看他那样,她心里隐隐有些怕,怕他知道了一些她不想让他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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