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挂钟敲了九下。
门锁转动的那一刻,我坐在满月蛋糕旁边,听见三个人的脚步声。
蔡天佑先进门,身后跟着公婆,三个人踏进玄关,齐齐愣在原地。
墙上那根红绳夹着三十张照片,每张底下都写了一行小字。
天佑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拎着蛋糕盒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嘴唇动了动,却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婆婆李秀云冲上来,想挑剔几句,嘴张了张,又在那满墙的照片面前,硬生生闭上了。
![]()
01
产房走廊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人眼睛发花。
剖腹产第二天,刀口还在疼,翻身都费劲。
孩子半夜醒了,哭得撕心裂肺。
我挣扎着坐起来,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隔壁床的家属帮我倒了杯水,看着我的眼神带着怜悯:“你老公呢?”
我说:“他回家有点急事。”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昨天下午,蔡天佑接到他妈电话,说摔伤了腿,躺在家里下不了床。
他挂了电话,脸色就变了,嘴上说“我回去看看就回”,手里已经开始收拾东西。
我躺床上,刚做完手术第二天,麻药劲还没过干净,脑子昏昏沉沉。
我想拦他,说你先等等,我这刀口还没拆线。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又愧疚又为难,像做了错事的孩子。
他说:“雪,我妈那人你知道的,要是真摔了没人管,她能在家躺一天一夜不吃饭。”
我没再接话,把脸别过去,看窗外。
他拎着包走了。关门的声音很轻,却重得像砸在我心口上。那一刻我真真切切感受到,什么叫说走就走。
孩子是女儿。
婆婆李秀云从怀孕起就念叨着抱孙子,听说生了个孙女,连医院都没踏进来过一步。
临出院那天,护士推着轮椅到病房门口,问我家属在哪。
我说我自己走。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我一个人抱着孩子,拖着行李,办了出院手续。
走在医院大厅里,人来人往,孩子在我怀里睡得很沉。
我低头看了看她的小脸,鼻子酸了一下,又忍回去了。
我跟自己说,哭什么,日子是自己过的,没人帮就没人帮,又不是活不下去。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屋里还是我走之前的样子,水杯搁在茶几上,跑了一半的温水。
我把孩子放进婴儿床,自己坐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没有开灯。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进客厅,落在地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
我掏出手机,给蔡天佑打电话。
响了很多声,他终于接了。
电话那头很吵,有人在说话,还有哗啦哗啦的麻将牌碰撞声。
他喂了一声,我说:“你那边怎么这么吵?”他说:“邻居过来看妈,在客厅打牌呢。”我说:“妈摔伤了,还能打牌?”他说:“她们在客厅,妈在屋里躺着。”我没说话,过了几秒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过两天吧,等妈好点了我马上回。”
挂了电话,我躺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的灯管上落了一只飞蛾,翅膀扑棱棱地打转。
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怀疑的。
夜里孩子哭醒了好几次。
我爬起来喂奶,换尿布。
刀口像被什么撕扯着,每动一下都疼得冒冷汗。
我一个人在灯光下抱着孩子,看着屋里静悄悄的,连个喘气的声音都没有,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了。
我低着头,眼泪一颗颗砸在孩子的小被子上。
孩子吃饱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小嘴动了动,好像在笑。
我吸了一下鼻子,摸摸她的小脸,声音有点沙哑:“妈妈在呢。”
第二天早上,我数了一下抽屉里的存折和现金。
怀孕以来攒的钱加在一起,不到一万二。
我心里算了一笔账:奶粉、尿不湿、水电物业,外加我自己吃饭,撑死撑活也就够两个月。
头一次觉得,有钱没钱这种事,到了关键时候真的能要命。
下午何玉琴来敲门。
她住对门,五十出头,退了休,以前做过二十年月嫂。
进门看见我一个人抱着孩子,桌上泡的冷面包都快坨了,她叹了口气,什么都没问,先洗了手,把孩子从我怀里接过去,动作利落得像换了个人。
孩子刚吃了一半,被她拍出个响嗝来。
她说:“你养娃这个姿势不对,得托着脖颈,扶着腰,竖着拍嗝要贴肩膀。”
她示范了一遍,把孩子递回我手里,说:“你来。”
我手忙脚乱,孩子在我臂弯里扭来扭去,脑袋差点滑出来。
何玉琴没有接,站在旁边看着:“再来,手托实,别怕。你不练,以后就一个人带,谁帮你?我是能天天站你门口等着吗?”
我咬咬牙,照着她说的一步步重来。孩子这次安稳地趴在我肩上,小脑袋拱了拱,居然真的打了个响嗝。
何玉琴这才点了点头,去厨房找了半天,翻出半袋小米和几个鸡蛋,一边烧水一边说:“你月子里别碰凉水,别搬重东西,孩子睡了你就跟着睡,别硬撑。”
我站在厨房门口,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小米的香味一点点飘散出来。那一刻我鼻子酸得厉害,但忍住了,没哭。
02
出院第四天,蔡天佑打来一个电话,说妈还是下不了床,得再待几天。
我问他具体什么情况,他说去医院拍了片子,骨裂,要静养。
我问在哪个医院拍的,他犹豫了一下,说在县里第三医院。
我说那让你妈好好养着。
他说:“你这边也辛苦了,等我回去,给你带点好吃的。”
我没说破。
挂了电话,我打开朋友圈,划了几分钟,划到婆婆李秀云的动态。
前天发的,三张照片,配了一行字:“老姐妹手气不错,今天赢了一百多。”照片里是一张麻将桌,李秀云坐在正中间,手里捏着一张牌,笑得眉飞色舞。
底下有人评论:“秀云,你不是摔了吗?”
李秀云回复那条评论:“早没事了,就崴了一下,年轻的时候比这重的也摔过,养两天就好。”
我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很久。
骨裂。静养。下不了床。
我坐在沙发上,感觉浑身的血都往脑袋顶上涌。
手机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我翻出通讯录,找到蔡天佑的电话,按下拨号键。
每一声“嘟”都像敲在心上。
响了七八声,他接了。
我说:“你妈摔伤好了?”他说:“还躺着呢,药不能断。”我说:“那她能打麻将?”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很短,大概两三秒。
他说:“那是前两天拍的,亲戚过来看她,一起玩了一会儿。”
我笑了。我说:“前天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没接话。
沉默了很久,他说:“雪,等你出了月子,我回去好好跟你解释。”
我把电话挂了。手机扔在沙发上,从茶几上弹起来,摔到地上,屏幕碎了一角。我没去捡。碎就碎吧,反正这日子,也已经碎得差不多了。
傍晚,我抱着孩子站在窗边。
楼下有一对年轻夫妻推着婴儿车在散步,男人一手推着车,一手搂着老婆的肩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孩子,她睡得正香,小嘴角挂着一点奶渍。
我忽然想起之前怀孕的时候,还想着坐月子的时候,天佑能好好陪着我。
他那时候说得好好的,“生完孩子我伺候你”。
可到了真需要他的时候,人没了。
晚上何玉琴又来了。
她看了看我,没说话,把孩子接过去哄睡。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呆。
她说:“别想了。把身体养好,孩子养好,才是正经事。男人靠不靠得住,往后日子长着呢,慢慢看。”
我“嗯”了一声。
她走后,我翻出家里唯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坐月子第一天,他走了。然后写下日期。
从那天起,我每天记。记孩子的奶量,记我吃了什么,记花了多少钱,也记这是第几天。
![]()
03
蔡天佑的归期一拖再拖。
第八天,他说家里老宅的拆迁出了点岔子。说是老宅那片要重新量面积,几家人为了分钱的事吵得不可开交,他是长子,得留在那里镇场子。
电话里他声音带着歉意:“雪,等分完这笔钱,回来我给你请个保姆,你好好养养身体。”
我回了一句:“不用了。”
他大概没听出我这句“不用了”是什么意思,还笑了笑,说:“怎么不用?你这月子坐得辛苦,我回去好好补偿你。”
我没再接话。
挂了电话,我翻开记账本,写:第8天。花销:42块5。买了排骨和青菜。
孩子这两天有点肠胀气,晚上哼哼唧唧地哭,抱起来哄也不行,放下更不行。
我在客厅里来回走,走了整整一个小时,胳膊酸得快断了,孩子还是不依不饶地哭。
后来我实在撑不住,坐在地上,靠着沙发脚,把孩子贴在胸口,轻轻拍她的背。
她哭了一会儿,哭累了,渐渐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她,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她的小包被上。
窗外是黑的,屋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灯光昏黄。
我坐在地板上,后背贴着沙发边沿,冰凉的地板透过毯子渗上来。
我忽然想起我妈。
我娘家在南方,远,我妈身体不好,我压根没敢告诉她。
她打电话来问,我说挺好的,天佑照顾着呢。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说那就好,那就好。
我挂了电话,靠着墙坐了很久。
第二天,何玉琴看我的黑眼圈,说:“你这样不行。”
她帮我去社区医院打听,问了产后上门护理的收费。最便宜的那种,一次也要两百块。我咬了咬牙,说先不用了,自己慢慢学着来。
何玉琴看了我一眼,没再劝,只说了句:“你这个人,就是太要强。”
我笑笑:“不要强能怎么样,谁能替我把日子过了?”
那段时间,我白天把孩子喂饱了,趁她睡觉的时候,打开手机刷短视频。
我躺在床上,一条一条地刷,看别人怎么带娃,怎么拍视频,怎么处理肠胀气,怎么做辅食。
我脑子里萌生了一个念头:我不能一直就这么等下去。
我翻出邓晓妍的微信。她是我大学室友,毕业后一直做母婴用品生意,开了家网店,干得风生水起。以前她找我合伙,我嫌麻烦,没答应。
这次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晓妍,你那边还缺人手吗?”
她回复得很快:“你出月子了?没有吧。”
我说:“还没出,但是我想先把路探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段语音:“雪,你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没有打电话,只打字:“没事。就是觉得,女人还是得自己有本事。”
她发过来一个“抱抱”的表情包。
04
第十三天,蔡俊名来了。
他提着一袋水果,说是他哥让他拿来给我的,顺便取几件换洗衣服。
屋里有点乱,阳台上晾着十几条尿布,茶几上堆着奶瓶和吸奶器。
蔡俊名站在门口,看起来有点尴尬,站在那儿搓了搓手,说:“嫂子,你辛苦了。”
我没接那个话茬,进卧室帮天佑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袋子里,递给他。
蔡俊名接过去,低头看了看袋子,又抬头看了看我,忽然说:“嫂子,你跟我哥是不是闹别扭了?”
我说:“没有。”
他挠了挠头,也不知道是随口跟人聊天惯了还是没心没肺,说了句:“我妈那人你也知道,就爱给人找点事干。什么摔伤了腿,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她腿好着呢,就是拿话头拴着我哥不让他走。”
他说完,可能自己也觉得说漏了嘴,愣了一下,然后尴尬地笑了笑:“不过嫂子,我说的你可别当真,我妈就是……就是舍不得我哥离开家。”
我站在门口,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走了以后,我慢慢关上门。靠着门板,我抬头看着天花板,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原来如此。
他走那天就跟他妈串通好了,怕他不肯回去,就说摔伤了腿。
他是知道的,他知道他妈在撒谎,但他还是走了。
那我算什么?
一个刚剖腹产完第二天,刀口还没拆线的女人,带着一个新生儿,在他心里,甚至不值得为她说一句“我妈别闹了”。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跟他的聊天记录。
最近一次联系,是三天前,他说“分完钱就回”。
我往上翻了翻,三十天里,完整的聊天记录加起来连两个屏幕都都不到。
我截了长图,存进备忘录。想了想,又发了一份到自己的邮箱。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做了之后,心莫名安定了一些。
晚上孩子睡了,我坐在床头,打开备忘录,翻看白天记的东西。今天记的是:“第13天,他弟弟来说漏了嘴,他没骗他妈,他骗的是我。”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躺下来。
孩子的小身子贴在我身侧,温热温热的。
我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奶香味,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手。
她无意识地握住了我的手指,握得紧紧的。
我鼻头一酸,但没有哭出声来,就那样闭着眼,呼吸一口一口地均匀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邓晓妍的对话框,发了条语音:“晓妍,你那边有什么货可以让我试着卖吗?”
她回复了一条:“你认真的?”
我说:“认真的。就你上次说的那批婴儿湿巾,还有那个抚触油,我先拿一点试试。”
她发了语音过来:“行。我给你按批发价。你先别压货太多,卖得动再加。”
我回了个“好”。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放下,转头看了一眼婴儿床。
女儿醒了,眼睛圆溜溜地看着我,小脚丫蹬了蹬。
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小声说:“闺女,妈妈给你挣奶粉钱。”
![]()
05
第二十二天,邓晓妍来了。
她提了个大行李箱,打开来,里头满满当当塞着样品。
奶瓶、婴儿湿巾、抚触油、小衣服、帽子、口水巾、隔尿垫,摆了一床。
她一边拆一边给我讲哪个好卖,哪个利润高,哪个有品牌授权。
我听得认真,拿着小本子记,像回到了当年跑销售的时候。
邓晓妍跟我结算方式:货款先压一半,卖完再付。但运费我自己出。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了一句:“你老公呢?”
我说:“忙。”
她也没再多问,把东西放下之后就走了。我送她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别太委屈自己。”
我笑了笑:“不会的。”
头一个星期,我在通讯录里挨个给老同学、前同事发消息,问他们有没有人需要母婴用品。
大部分人没有回复。
有几个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句“现在不用”,还有个关系不算近的同事,过了半小时回了一句:“你坐月子就好好坐月子,卖什么东西,又不差那俩钱。”
我看着那句话,想把手机扔了,但还是忍住了。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站了一会儿,又回来继续发。
那一个星期,总共卖出去三单,还都是最低价的东西。
第一单,赚了十一块钱。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没有觉得寒酸,就是有点好笑。
我好歹以前也是做过销售主管的人,现在一单赚十一块,赚得还挺高兴。
孩子半夜醒。
我爬起来给她喂了奶,换了尿布,她自己又睡了。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凌晨两点半。
我没睡,坐在客厅地板上,把手机架在纸巾盒上,对着镜头拍视频。
灯光不够亮,我把厨房的台灯也搬了过来。
可孩子一哭,我就得暂停。
一场视频拍下来,断断续续,拍了四十多分钟,最后剪出来的成品不到一分钟。
发出去之后,我关了手机,把脸埋在臂弯里,静了一会儿。又在心里跟自己说,再坚持一下,万一呢。
第二天早上,视频不知道被谁转了一下,播放量破了三千。评论区有人留言:“宝妈加油,我家宝宝也用这个湿巾。”还有人私信问我怎么买。
我当时正在给孩子喂奶,看到那条消息,愣住了。
然后单手打字回复,因为另一只手抱着孩子。
那是我出了月子以来,第一次觉得,整个人活过来了。
可好景不长。
当天下午,天佑来了个电话。
他问我这两天怎么样,我说挺好的。
他说:“你要照顾好自己,我这边过两天就回。”我说:“你忙。”他好像顿了顿,又问:“你说话怎么这么冷淡?”
我说:“没有,孩子闹了,我先挂了。”
挂断之后,我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半晌没动。
孩子在我怀里已经又睡着了,看着她的小脸,我忽然觉得,有些话已经不想跟他解释了。
他不在的这二十多天,我已经从哭着等他,变成习惯没有他。
06
满月前三天,蔡天佑的电话来了。
语气听着挺轻松,像在报喜:“雪,老宅那边拆了分了三笔钱,我正忙着交接。后天就能妥了,我带你爸妈一起回去,给宝宝摆个满月酒。你看成吗?”
我握着电话,听到他说“带你爸妈一起回去”,脑子里转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公婆。
三十天里,他连一次都没提过要回来看我。
我闭了闭眼,让自己声音尽量平稳:“回来也行,屋里我会收拾好。”
他说:“不用收拾,你在月子里别累着,等我回去叫保洁。”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窗边站着。
外面太阳很好,楼下有人在遛狗。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瘦了,有点凹进去。
这一个月里,我的身体已经在慢慢恢复了,刀口不太疼了。
但有些东西好像也在慢慢变硬。
我在手机上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找何玉琴借电钻。
她问干什么,我说换锁芯。
她没多问,转身去柜子里翻出电钻递给我。
我蹲在门口,用了快四十分钟,才把那颗旧锁芯拧下来。
手上的劲不够,中间歇了三次,指甲劈了一小截,有点疼,但没出血。
换好新锁芯之后,我试了试,锁舌弹出来,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
我蹲在原地,看着那扇崭新的门锁,忽然觉得松了口气。
第二件,我打开律师的电话。
那个号码我存了一个星期了,一直没敢拨。
拨出去的时候,我声音有点发抖。
我说我想咨询一下,婚内如果长期分居,男方不履行扶养义务,财产方面可以怎么主张。
电话那头是个话务员,说要先预约。
我约了满月后的周三。
第三件,最费劲的。
我把这一个月记的账本、拍的每一张照片、每一天的时间线,全部整理出来。
我从手机相册里挑了三十张,到小区外面的打印店,打印出来。
老板娘看到那些照片,多看了我两眼,没问什么,就收了我十块钱。
回家之后,我把那三十张照片平铺在茶几上。
一张一张拿起来看。
第一张,是生产那天,孩子刚出生,小脸皱巴巴的。
第二张,是病房的窗户,外面天阴的。
第三张,是刀口的照片,我不敢拍得太清楚,只拍了一角纱布。
第六张,万家灯火,孩子哭了。
第十四张,孩子半夜醒来,眼睛亮亮的,我一个人抱着她坐在客厅里。
我翻出柜子里一捆红绳,又翻了翻抽屉里的夹子,一个一个把照片夹在绳子上,沿着客厅的墙钉了一圈。这道墙上,就是我一个人的三十天。
做完这些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抱着孩子,站在照片墙前面,没有人说话,只有墙上那只钟在走字。
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轻轻对她说:“明天,你爸爸就回来了。”
![]()
07
满月当天早上,我五点就醒了。
给孩子洗了澡,擦了香,换上一件软绵绵的小衣服。
自己也收拾利索了,头发扎起来,换了件干净衣裳。
然后进厨房,炖汤、炒菜、拌凉菜,弄了一桌子。
菜上齐以后,我解下围裙,看了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分。
十一点二十,门外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有人提着东西,有人在说话。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但老锁的钥匙插不进去了。
然后又换了一把试了试,还是不行。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随即传来蔡天佑的声音,闷闷的:“雪,门怎么开不开了?”
我走过去,拧开门锁,把门拉开。
门开了,暖光从客厅里扑出来,照亮了门外三个人脸上的表情。
蔡天佑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只蛋糕盒。
李秀云站在他身后,手上挎着个花花绿绿的大包。
蔡长生走在最后。
他们三个人脸上都挂着笑,看起来是要来赴一场喜宴的。
那笑容,在我开了门的那一瞬间,僵在了脸上。
蔡天佑的目光越过我,落在客厅那面墙上。
他先是没反应过来,愣了两三秒钟,然后眼珠慢慢转动,一张一张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