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最后一次骂赵长河没出息,是在他干了十八年的工地门口。
工头把一沓钱甩到桌上,笑他:“你老婆都嫌你窝囊,赶紧签了,别耽误大家收工。”
赵长河拿着笔,手抖得厉害。
我站在旁边,气得眼眶发酸:“你除了赔笑,还会干什么?”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解释。
下一秒,他身边的帆布包被人扯落。
一张折得发软的通知书滑了出来。
家属联系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下面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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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长河最近三个月,乖得不像他。
早上五点半,我还没睁眼,厨房里已经响起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
笃、笃、笃。
他怕吵醒我,每一下都落得很轻。
等我洗漱出来,餐桌上摆着小米粥、煎蛋,还有一碟切好的咸菜。煎蛋边缘焦了一点,他用筷子把焦边夹掉,放到自己碗里。
“敏敏,粥不烫了。”
我听见他叫我小名,牙膏沫还没吐干净,先皱了眉。
“别这么喊。都多大年纪了,听着怪不舒服。”
赵长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行,那我以后不喊。”
他说完,转身去阳台收衣服。
阳台门一开,外面的冷风灌进来。他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工地棉服,肩膀上还有一小片没拍干净的水泥灰。
我看着那片灰,火气又上来了。
“你这衣服不能换一件?我昨天刚拖的地,一回来就带一身灰。”
他立刻低头拍了拍。
“我等会儿出门前换。”
“换什么?你总共就那两件,一件黄得发黑,一件袖口都磨破了。人家男人到你这个岁数,哪个不是坐办公室、开车谈生意?你倒好,四十六了,还天天戴个安全帽爬架子。”
他手里捏着衣架,没回嘴。
这要是以前,他总要顶一句。
“工地怎么了?工地的钱也是一块砖一滴汗挣来的。”
可这三个月,他不顶了。
我说什么,他都点头。
我嫌他鞋脏,他就在门口垫两层纸板。
我嫌他饭做咸了,他第二天连盐罐都不敢碰。
我说屋里灯泡坏了,他半夜下工回来,踩着凳子给我换。
有一次我随口说了句榴莲贵,第二天他真拎了半个回来,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紫。
我问他哪来的钱。
他站在玄关,鞋还没脱,笑得有点憨。
“工地发了点补贴。”
我把榴莲往桌上一放。
“补贴?你们工地一年到头有几个补贴?赵长河,你别又跟人借钱。”
他赶紧摇头:“没借。”
“那你藏私房钱了?”
“没有。”
我盯着他。
他还是那副样子,黑、瘦,眼角的纹路被风吹得很深。手背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灰。
他太老实了。
老实到我一看见他这张脸,就想起这些年跟着他受过的窝囊气。
我叫何敏,在小区物业做客服。
每天坐在前台,替业主登记报修,接电话,处理投诉。
我们小区里住的都是比我日子好的人。
业主太太们早上送孩子去国际学校,回来拎着咖啡问我:“何姐,你家老赵还在工地啊?这么多年没混个包工头?”
我只能笑。
“他不太会钻营。”
她们也笑,笑得不难听,却能让我一整天胸口发堵。
我和赵长河结婚十八年,住的还是城南老小区的两居室。
房子是贷款买的,七十多平,厨房小得两个人转不开身。女儿赵一一上高二,画画烧钱,老师前几天又发通知,说寒假集训要交一万八。
我把通知单拍在桌上时,赵长河正蹲在地上修椅子腿。
椅子吱呀响了快一个月,他昨天夜里才顾上看。
“一万八。”我说,“你听见没?”
他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
“听见了。”
“你说怎么办?”
他抬头看我:“我明天去问问老黄,看能不能先支点工资。”
老黄是他工地上的包工头,姓黄,叫黄国强。
这个名字我听了十几年。
逢年过节欠工资的是他,说工地停工让赵长河先垫生活费的是他,有活就半夜叫人走、没活就让人在家等通知的也是他。
我冷笑了一声。
“又支工资。你除了跟人低头预支,还会什么?”
赵长河低下头,继续拧螺丝。
椅子腿被他扶得很稳。
“先把一一的学费交了。”
“你说得轻巧。她同学爸爸开画室的开画室,做生意的做生意,人家孩子集训都去北京上海。我们呢?我跟老师说分期,老师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一一坐在自己房间里,门没关严。
她的铅笔停在纸上。
赵长河也看见了。
他把椅子推回餐桌边,声音放得很轻:“别当孩子面说。”
我火气一下冲上来。
“现在知道要脸了?你要是真要脸,就别一辈子在工地上混。你看看你,除了会修椅子、修水管、搬砖,你还能给她什么?”
屋里静了。
一一把门轻轻关上。
赵长河站在餐桌边,手上还沾着机油。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
以前他从不这么快认错。
他会沉着脸,去楼道里抽根烟,回来时把衣服往椅背上一搭。
这次他没有。
他去卫生间洗手,洗了很久。
水龙头哗哗响。
等他出来,眼眶有点红,手里拿着一个旧信封。
“这里有一万二。”他说,“剩下的我这周想办法。”
我接过信封,钱上还带着一点灰。
最上面那张百元钞票的角,沾着干掉的泥点。
我捏着钱,没有说谢谢。
赵长河站在我面前,想等我再骂几句。
我忽然觉得没意思。
“你去吃饭吧。”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半夜醒来,发现床边没人。
阳台上传来压得很低的咳嗽声。
一声接一声。
他像怕吵醒我,把头埋进旧毛巾里。
我翻了个身,心里烦躁。
第二天早上,阳台水盆里有一团洗过的毛巾。
水被染得很淡。
我以为是他手上裂口又出血了。
我没问。
赵长河不是一开始就这么让我看不上。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二十八岁,在工地给人绑钢筋。
那年我妈做胆囊手术,我爸早走,亲戚借钱都推三阻四。医院缴费窗口排了很长的队,我攥着缴费单站在走廊,手心全是汗。
赵长河那时候只是我租房楼下的邻居。
他穿着满是泥点的裤子,从楼梯上跑下来,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袋。
“何敏。”
我抬头看他。
他把纸袋塞进我怀里。
“这里有八千。你先交上。”
我吓了一跳:“你哪来的钱?”
“工资。”
“你不是说工地拖了两个月?”
他抓了抓头发,耳朵红了。
“我跟工友借了点。”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把自己攒着买摩托的钱都拿出来了,还跟三个工友各借了一千。
我妈出院那天,在病房门口拉着他的手。
“小赵,你是个实在人。”
赵长河笑得很拘谨,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阿姨,你好好养着。”
我妈后来总劝我。
“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图有个下雨天给你送伞的人。”
我那时候信。
赵长河确实会送伞。
我夜班下班,他踩着一辆二手自行车等在公交站,雨衣里面揣着热豆浆。
我发烧,他不会说漂亮话,就用毛巾一遍遍给我擦手心。
我们结婚那天,他喝多了,站在小饭店门口,拍着胸口跟我妈保证。
“妈,我没大本事,但我肯干。敏敏跟着我,我不让她饿着。”
那时候我笑他傻。
后来,我越来越怕他真的只有肯干。
一一出生后,奶粉、尿不湿、房贷、老人看病,样样都要钱。
赵长河白天在工地,晚上出去给人搬货。
有一年冬天,他手指被钢筋划开,缝了五针。医生让他休息,他第二天就戴着手套去了工地。
我气得在医院走廊骂他。
“你命不要了?家里就靠你这双手挣钱,你还逞能。”
他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缠了纱布的手。
“不去没工钱。”
我那时候是心疼。
可话一出口就变了味。
“谁让你除了干力气活,什么都不会?”
他抬头看我。
眼里的光被走廊白灯照得很淡。
后来这些年,我们吵架越来越顺手。
我骂他没本事。
他骂我看不起人。
我说他一辈子在工地上,女儿以后都抬不起头。
他就把安全帽往门口一放,坐在楼道台阶上抽烟。
邻居路过问:“又吵了?”
他笑笑:“没事,她就是急。”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更气。
好像我是个不讲理的女人。
三个月前那天,赵长河从工地回来得很晚。
他身上没有酒味,却换了一件干净衬衣。
那衬衣是我前年给他买的,他一直舍不得穿,说工地灰大,穿了浪费。
他进门时,手里提着一个蛋糕。
我正在厨房洗碗,见他这样,第一反应不是惊喜。
“今天谁过生日?”
他把蛋糕放到餐桌上。
“你。”
我愣住。
那天确实是我生日。
可我自己都忘了。
一一从房间探头:“爸,你还买蛋糕了?”
赵长河笑着点头:“小的,不贵。”
我擦了擦手,心里有点别扭。
“都老夫老妻了,买这个干什么?钱多少的?”
他正在拆蛋糕盒的手停了一下。
“一年一次。”
蜡烛点起来时,屋里关了灯。
一一拍手唱生日歌。
赵长河站在她旁边,声音很低,也跟着唱。
烛光照在他脸上,我忽然发现他瘦了很多。
颧骨突出来,眼窝也深。
我问:“你最近是不是没吃饭?”
他愣了愣,马上笑:“工地热,吃不下。”
“现在都入冬了,热什么?”
他没有接。
切蛋糕时,他把最大的一块给我,奶油上那颗草莓也给了我。
我端着盘子,随口说:“你要是真想让我高兴,不如赶紧换个活。哪怕去我姐夫店里看仓库,也比天天在工地上强。”
赵长河手里的塑料刀落在纸盘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一一看了我们一眼,低头吃蛋糕。
赵长河把刀捡起来,擦干净。
“行。”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你想让我换,我就换。”他说,“等这边楼封顶,我就不干了。”
我盯着他。
“你别又嘴上答应。”
他看着我,眼睛很红。
“不骗你。”
那天晚上,他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起夜时,看见他坐在客厅,手里拿着我们的结婚照。
电视没开。
灯也没开。
他借着窗外一点路灯光,看了很久。
我站在卧室门口,心里莫名发紧。
“赵长河,你不睡觉干什么?”
他像被吓了一下,赶紧把相框放回电视柜上。
“马上睡。”
我皱眉:“最近神神叨叨的。”
他走过来,替我把拖鞋摆正。
“天凉了,别光脚踩地。”
我当时只觉得他烦。
我姐何丽请我们吃饭,是在赵长河开始变乖的第二个月。
她老公邵斌开了家装修材料店,店不算大,但门面在新市场,门口停着一辆白色越野车。
何丽每次见我,都要先问一句:“长河还在工地?”
那天也一样。
包间里一桌人,菜刚上齐,她就夹着嗓子问:“妹夫最近升了没?干了这么多年,怎么也该当个小包工头了吧?”
赵长河正给一一剥虾。
他手指粗,剥得慢,虾壳上的汁沾到指缝里。
听见何丽的话,他抬头笑了笑。
“我就干点手上的活。”
邵斌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放。
“男人不能老说自己只会干活。你看我,前几年也穷,后来还不是咬牙开店。你就是太老实,被人用惯了。”
赵长河点头:“是。”
我看他这样,更觉得窝火。
以前他至少会说一句“各有各的活法”。
现在连被人当众戳脊梁,都只会点头。
何丽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点看热闹的怜悯。
“敏敏,你也该劝劝他。一一马上高三,画画多烧钱啊。你总不能一直指着工地那点工资。”
我端着水杯,指尖用力到发白。
“我劝了十八年,有用吗?”
赵长河剥虾的手停了停。
一一小声喊:“妈。”
我没有收住。
“你姨夫说得对。他就是太老实,也太没出息。一辈子安全帽一戴,灰一身土一身,还觉得自己挺光荣。”
包间里静了一下。
邵斌咳了一声,假装打圆场:“哎,话也不能这么说,工地也辛苦。”
何丽却笑着接:“辛苦是辛苦,可辛苦不等于有出息。妹夫,你也别介意。我这人说话直。”
赵长河把剥好的虾放进一一碗里。
“不介意。”
他声音很轻。
我心里一堵。
他说不介意,我反而更难受。
饭吃到一半,邵斌忽然说:“我店里缺个看仓库的,晚上住店也行,清闲,一个月五千。妹夫要是不嫌弃,可以来试试。”
何丽立刻看我:“这活多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总比工地安全。”
我看向赵长河。
“听见没有?人家给你递台阶呢。”
赵长河抬头,眼里有一点迟疑。
“我那边还有活没结。”
我把筷子放下。
“又是哪边。你是不是离了工地活不了?”
他嘴唇动了一下。
“这栋楼快封顶了,我答应老孟一起干完。”
老孟是他工友,年纪比他大,两个人从年轻时就在一个工地混。
我冷笑。
“你答应这个,答应那个,你什么时候答应过我?我让你换工作,你拖。让你存钱,你说工地压工资。让你给一一报集训,你说去预支。赵长河,你让我在我姐面前有过一次脸吗?”
一一的眼圈红了。
赵长河看见了,赶紧伸手给她倒水。
“别说了。”他低声说,“孩子在。”
我听见这三个字,火一下顶上来。
“现在知道孩子在?她同学家长问她爸爸做什么,她都不敢说。你让她怎么说?说我爸在工地搬砖?”
赵长河的手抖了一下。
水洒到桌布上。
何丽赶紧抽纸擦,一边擦一边说:“敏敏,你也别急。妹夫要真愿意来,我让邵斌给他安排。”
赵长河抬头看我。
那一眼很短。
想想问我是不是真的这么希望他走。
我避开他的目光。
“来吧。”我说,“你就当为了我和一一,别再去工地丢人了。”
他沉默很久。
包间里只剩火锅咕嘟咕嘟的声音。
最后,他点头。
“好。”
回家路上,一一一路没说话。
赵长河骑电动车带着我们,风从两边刮过来。
到楼下时,一一先下车,背着书包往楼道里走。
我正要跟上去,赵长河忽然叫我。
“何敏。”
我回头。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叫我。
路灯下,他一只脚撑着地,另一只手扶着车把。安全帽挂在车头,边缘磨得发白。
“我没觉得工地丢人。”
他的声音不大。
我愣了一下。
他又说:“我只是怕你觉得丢人。”
说完,他从车篮里拿出何丽打包的剩菜,递给我。
“你先上去,我去买点咳嗽药。”
我接过袋子,手被汤盒烫了一下。
“你又咳?”
“小事。”
他戴上帽子,骑车走了。
那天晚上,我等到十一点半,他才回来。
手里没有咳嗽药。
倒提着一只塑料袋。
里面是给一一买的颜料,还有我随口说过想吃的烤红薯。
烤红薯已经凉了。
他把它放到我面前,像个做错事的人。
“路上看见了。”
我看着那只软塌塌的红薯,忍了半天,还是说:“你能不能别老在这种小事上装深情?”
赵长河低头换鞋。
“以后不买了。”
他又应了。
应得太快。
我心里那点火,忽然没地方落。
一一集训费的最后六千,是赵长河第三天拿回来的。
他把钱放在餐桌上时,我正在核对缴费二维码。
“够了。”他说,“明天给孩子交上。”
我盯着那叠钱。
有几张皱得厉害,还有一张边角被胶带粘过。
“你又跟谁借的?”
“没借。”
“那哪来的?”
他脱下外套,挂到门后。
外套下摆沾着一片干掉的泥,里面的毛衣领口也湿了一块。
“预支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赵长河,你们工地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以前工资拖三个月都不发,现在你张口就预支?”
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这次老黄给了。”
“黄国强那么好心?”
他没有回答,弯腰去换鞋。
我看见他蹲下去时,手撑了一下墙。
动作很小。
可那一瞬间,他像站不稳。
“你怎么了?”
“鞋带松了。”
他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慢。
一一从房间出来,看见桌上的钱,眼睛亮了一下。
“爸,交上我就能去集训了?”
赵长河抬头笑。
“能。”
一一跑过去抱了他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抱过她爸。
赵长河整个人僵住,双手悬在半空,半天才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
“去了好好画。”
一一小声说:“爸,对不起。”
他愣住:“对不起什么?”
“那天姨妈家吃饭,我不该不帮你说话。”
赵长河的眼圈一下红了。
他赶紧转过身去拿水杯。
“说什么呢,你小孩懂什么。”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这一幕,心口突然有点闷。
可那点闷很快被手机消息打断。
何丽发来语音。
“敏敏,邵斌说了,仓库那活给长河留三天。你让他别拖,过时不候。”
我开了外放。
赵长河倒水的动作停住。
我看向他:“听见了吗?你答应了就别反悔。”
他喝了一口水,水杯挡住半张脸。
“我先把这边收尾。”
“又收尾。”我站起来,“赵长河,你到底在收什么尾?工地少你一个会停吗?”
他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快了。”
“你三个月前也说快了。”
一一夹在我们中间,小声说:“妈,别吵了。”
赵长河马上放下杯子。
“不吵。”
他看着我,声音带着一点哄。
“你说得对。我尽快去姐夫那边。”
我被他这句“你说得对”堵得说不出话。
他越这样,我越觉得他有事瞒我。
那天夜里,我听见客厅有动静。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我披着衣服出去,看见赵长河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一个旧铁盒。
铁盒是他放证件和工地票据的。
里面有结婚证、户口本、银行存折,还有一叠我没见过的单子。
他正把一张纸往信封里塞。
我开灯。
他吓得手一抖。
“你翻什么?”
他赶紧把铁盒合上。
“没什么。”
“给我看看。”
“真没什么,就是工地上的结算单。”
我走过去,伸手要拿。
他却把铁盒抱进怀里。
那是他这三个月第一次躲我。
我心里的火一下起来。
“赵长河,你是不是在外面借了高利贷?”
“没有。”
“那你藏什么?”
他脸色有些白,额头上浮出细汗。
“何敏,等过段时间我再跟你说。”
“过段时间?”我盯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傻?你突然这么听话,又突然拿回来那么多钱,半夜还藏单子。你到底干了什么?”
他把铁盒按在胸口,手背青筋露出来。
“我不会害你和一一。”
“你害得还少吗?”
这句话出口时,他眼神明显颤了一下。
我知道自己说重了。
可这些年话赶话,我早习惯了不收。
赵长河低下头,把铁盒放回柜子里,锁上。
钥匙被他塞进口袋。
“睡吧。”
我站在客厅里。
“你不解释?”
他扶着椅背站起来,动作比平时慢。
“以后你会知道。”
又是以后。
第二天,我趁他去洗澡,翻了他的棉服口袋。
里面只有半包皱巴巴的纸巾,一张公交卡,还有一张医院缴费凭条。
缴费科室那一栏被雨水洇花了,看不清。
金额是一百六十八。
我拿着那张纸,心跳忽然快了些。
浴室门开了。
赵长河看见我手里的凭条,脸色一下变了。
“你去医院了?”
他走过来,把凭条从我手里抽走。
“小感冒。”
“感冒去什么科室?”
他把凭条揉进掌心。
“工地体检。”
我看着他。
他的头发还在滴水,脸色被热气蒸得发白。
“赵长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他沉默很久。
久到浴室里的水珠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
最后,他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这个动作很久没出现过。
我僵在原地。
他说:“何敏,别怕。”
我心口猛地一缩。
还没等我追问,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
老黄。
赵长河看了一眼,立刻按掉。
没过两秒,对方又打来。
他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阳台门没有关严。
我听见他压低声音。
“我说了,别找我家里。”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赵长河的肩膀绷得很紧。
“钱我不要了。协议我也不签。你别拿我老婆孩子吓我。”
我握着那张被他揉皱的凭条,手心一点点发凉。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赵长河的工地。
工地在城西,刚建到三十多层。
远远看过去,塔吊挂在灰白色的天底下,钢筋架子密密麻麻。门口堆着水泥袋,保安亭旁边贴着红色标语:安全生产,人人有责。
我站在门口,给赵长河打电话。
没人接。
风一吹,尘土扑到我脸上。
我抬手挡了一下,忽然看见几个工人从里面出来。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背有点驼,手里拎着安全帽。
我认出他。
老孟。
以前赵长河带他来家里吃过一次饭。
他看见我,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嫂子?”
我走过去。
“赵长河呢?”
老孟眼神躲了一下。
“他……他在项目部。”
“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孟嘴唇动了动,还没说话,项目部那边传来一声拍桌子的响。
“赵长河,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心口一跳,绕过老孟往里面走。
老孟伸手拦我:“嫂子,你别进去。”
我甩开他的手。
项目部是一排临时板房。
门半开着,里面烟味很重。
赵长河站在桌前,手里拿着笔,背有些弯。
黄国强坐在老板椅上,肚子顶着桌沿,手指夹着烟。
桌上放着一沓现金,还有两份文件。
“你说你图什么?”黄国强把烟灰抖在一次性纸杯里,“工地给你活干这么多年,你现在反过来咬我?这点钱拿了,字签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赵长河声音发哑。
“我不要钱。”
“不要钱你来干什么?”黄国强笑了一声,“赵长河,你别装硬气。你老婆不是嫌你没出息吗?你拿钱回去,她还能少骂你两句。”
屋里几个工人都低着头。
没人说话。
我站在门口,浑身血往脑子里冲。
“黄老板。”
屋里的人全看过来。
赵长河的脸色一下变了。
“何敏,你怎么来了?”
我走进去,看见桌上的文件。
文件抬头有几个字被现金压住,只露出“自愿”和“结清”。
“这是什么?”
黄国强先笑了。
“嫂子来了正好。你劝劝你家这位,别犟。人活一辈子,能拿到钱就行,别总想不该想的。”
我看向赵长河。
他把文件往身后挪了挪。
“没你的事,你先回家。”
我气得发抖。
“没我的事?你半夜藏单子,电话里说协议不签,今天又在这儿拿笔。赵长河,你到底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他嘴唇发白。
“回去我跟你说。”
“你现在说。”
黄国强靠在椅子上,笑意更深。
“嫂子,你男人就是这个德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要我说,他能在工地上干这么多年,也就是老实。老实人嘛,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我被这句话刺得脸发烫。
可让我更难受的,是赵长河站在那里,还是不吭声。
我想起何丽包间里的笑,想起业主太太问我“还在工地啊”,想起一一关上的房门。
那些积在心里的羞恼,全在这个满是烟味的板房里炸开。
“赵长河,你说句话行不行?”
他看着我,眼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慌。
“何敏,别闹。”
“我闹?”我指着桌上的钱,“人家把钱甩你脸上,把你当狗一样训,你还说我闹?你这辈子到底能不能硬气一次?”
屋里有人抬头看我,又很快低下去。
老孟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
“嫂子,长河他……”
“老孟。”赵长河打断他,“别说。”
黄国强把烟按灭。
“行了,别演了。”
他把那沓钱往赵长河面前一推。
“你老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赵长河,拿钱,签字。别等我把事说难听。”
赵长河握着笔,手抖得厉害。
我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给我修过灯,给一一扎过秋千,给我妈扶过轮椅,也在无数个冬天裂开口子,把工资一张张放到我手里。
现在,它抖得连一支笔都握不稳。
我心里忽然慌了。
“赵长河,你手怎么了?”
黄国强不耐烦地伸手去按他的手腕。
“签!”
赵长河猛地咳了一声。
那一声压不住,像从胸腔深处刮出来。
他弯下腰,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桌沿。
老孟冲上来。
“长河!”
黄国强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去拽赵长河身边的帆布包。
“药呢?你自己不是带着吗?别在我这儿倒下!”
帆布包被他扯开。
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掉了满地。
安全手套,旧毛巾,一瓶没开封的止咳糖浆。
最底下,一张折得发软的通知书滑到我脚边。
黄国强伸出去的手停住了。
他先看那张纸,又看赵长河,刚才嚣张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老孟蹲下去要捡,手指刚碰到纸边,也僵住了。
门口几个工人围过来,有人低低吸了一口气。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得耳朵疼。
赵长河抬头,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
“何敏,别看。”
我蹲下去。
手指抖得夹不住那张纸。
通知书被风吹得翻开一角。
家属联系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下面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把那张通知书捡起来时,纸角被水泥灰蹭得发黑。
第一行字印得很清楚。
疑似职业病病人告知书。
下面写着赵长河的名字,身份证号,检查日期,还有一句话。
建议立即停止接触粉尘环境,尽快住院完善诊断与治疗。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通知书在我手里一抖一抖。
“给我。”
黄国强忽然站起来,伸手就来抢。
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一按。
“你抢什么?”
黄国强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嫂子,这东西你看不懂。医院那些字写得吓人,其实就是小毛病。赵长河自己不想干了,找个由头跟我闹呢。”
赵长河扶着桌沿,咳得直不起腰。
老孟从地上捡起那本红色病历本,手指在封皮上停了好几秒。
“老黄,你还要不要脸?”
黄国强猛地瞪过去。
“有你什么事?”
老孟没退。
他把病历本递到我面前,声音发抖。
“嫂子,你看。三个月前就查出来了。”
赵长河抬手想拦。
“老孟。”
“你闭嘴!”
老孟红着眼吼他。
屋里几个工人都抬起头。
我翻开病历本。
第一页夹着化验单,第二页是医生写的诊断意见。字有些潦草,可“肺部弥漫性病变”“长期粉尘接触史”“建议住院”几个词,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眼里。
我抬头看赵长河。
“三个月前?”
他靠在桌边,嘴唇干裂,额头全是冷汗。
“何敏,你先听我说。”
“你说。”
我说完,发现自己声音哑得不像话。
赵长河看着我,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黄国强冷笑一声,把桌上的两份文件拍得啪啪响。
“说什么?他就是怕丢饭碗,拖着不治。现在楼快封顶了,想拿这个跟我谈条件。嫂子,你也别被他骗了。你不是一直嫌他没出息吗?这种男人,最会装可怜。”
那句话像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低头看桌上的文件。
现金压着的那一页露出几行字。
自愿离职。
所有工资及补助一次性结清。
本人身体状况与本工程无关。
不再以任何形式追究甲方及劳务方责任。
我伸手去拿,黄国强立刻按住。
“这是我们内部文件。”
“内部?”
我抬头看他。
“你逼他签的,就是这个?”
黄国强的眼神躲了一下,又马上挺起胸口。
“什么叫逼?钱在这里摆着,两万块,一分不少。他干活不行了,我还给他两万,已经很仁义了。”
“两万?”
我的手指按在那沓钱上。
钱很厚,却没有温度。
我想起一一集训费里那几张皱得厉害的钞票,想起赵长河半夜把咳嗽压进旧毛巾里,想起他把榴莲拎回家时被塑料袋勒紫的手指。
“你用两万块,买他闭嘴?”
黄国强脸上那点笑彻底挂不住。
“何敏,你别把话说难听。赵长河这病到底怎么来的,谁说得清?他自己抽烟,自己体质差,跟工地有什么关系?”
赵长河忽然抬头。
“我没抽。”
他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黄国强一噎。
老孟往前一步。
“你也知道他不抽。我们这批人里,就他最怕烟。每回屋里有人点烟,他都开窗。你现在拿抽烟往他身上扣?”
黄国强指着老孟。
“你想干就干,不想干滚蛋。”
门口有个年轻工人小声说:“黄老板,那防尘口罩,去年不是也没发够吗?”
黄国强猛地回头。
那年轻人立刻闭嘴。
屋里又静了。
静得能听见赵长河的喘息。
我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东西一样样捡起来。
安全手套磨破了掌心。
旧毛巾的边缘洗到发硬。
那瓶止咳糖浆没开封,标签上还贴着药店的小票,日期是我生日那天。
那天他给我买蛋糕,唱生日歌,切最大的草莓给我。
我却让他去我姐夫店里看仓库,说别再去工地丢人。
我把药瓶攥在手里,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绷出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赵长河看着我,眼神像被风吹过的火。
“你一听医院就怕。”
“所以你就瞒着?”
“我想着,等一一集训费交上,等楼封顶,等工资结清。”
他说到这里,又咳了两声。
老孟扶住他。
赵长河却还在看我。
“我想把家里的事安排好。”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黄国强抓起文件往赵长河面前推。
“行了,别在这儿演夫妻情深。赵长河,我最后问你一句,签不签?”
赵长河用手背擦了下嘴角,慢慢站直。
“不签。”
黄国强脸色一下沉了。
“你别以为你老婆来了,我就拿你没办法。你欠我这边的预支款,工地住宿费,工具损耗,算下来也不是小数。你要闹,咱们就一笔一笔算。”
我把病历本合上,塞进帆布包。
“算。”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的手还在抖,纸边把指腹划出一道细口。
“工资也算,防护也算,协议也算,你拿我和孩子吓他的账,也算。”
黄国强盯着我。
“你一个物业前台,懂什么?”
我没有接他的话。
赵长河的身体忽然往下一坠。
老孟和门口两个工人同时冲上去。
“长河!”
我手里的通知书掉在地上,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救护车的声音从工地大门外传来时,我坐在赵长河身边,死死握着他的手。
他的掌心粗糙,热得吓人。
护士让我填家属信息。
我拿起笔,笔尖落到纸上,才看见上一张通知书里早就写好的那三个字。
何敏。
我在同一栏里,又把自己的名字写了一遍。
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刺眼。
赵长河被推进检查室时,手还抓着我的袖口。
“一一别叫来。”
我把他的手从袖子上掰下来,握在掌心。
“她是你女儿。”
“她明天还要上课。”
“赵长河。”
他抬眼看我。
我喉咙里那团东西压了很久,压到说出口时只剩气音。
“你都这样了,还惦记她上课?”
他没再说话。
检查室的门关上,红灯亮起来。
老孟蹲在墙边,双手抱着安全帽,安全帽边缘被他捏得咯吱响。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护士叫了我两遍,我才反应过来。
“家属,先交住院押金。”
我把手机拿出来,指纹试了三次都没解开。
老孟站起来。
“嫂子,我这儿还有点。”
他从衣服内袋里掏钱。
十块,二十,五十,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我按住他的手。
“不用。”
我终于解开手机,把钱交上。
缴费单吐出来的那一刻,我盯着上面的“住院”两个字,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赵长河的生日蛋糕。
不是我的生日。
是他查出病的第二天。
他买了蛋糕,穿了那件舍不得穿的衬衣,把草莓给我。
我说钱多烧的。
医生出来时,手里拿着片子。
“谁是赵长河家属?”
我往前一步。
“我是。”
医生看了我一眼。
“他这个情况拖得有点久。之前让住院,为什么没住?”
我嘴唇动了动。
老孟在旁边低声说:“他怕花钱。”
医生皱眉。
“现在不是怕花钱的时候。长期粉尘接触史,肺功能也不好,后续要做进一步诊断。先住院,别再接触工地环境。”
我点头,点得太快,眼前一阵发黑。
老孟扶了我一把。
“嫂子,你坐会儿。”
我坐在长椅上,膝盖发软,掌心里全是汗。
老孟把那顶安全帽放到我脚边。
安全帽里侧贴着一张小照片。
照片边角磨烂了。
是我和一一。
一一大概七八岁,缺了一颗门牙,趴在赵长河背上笑。我站在旁边,手里拎着菜,眉头皱着,像刚骂完他。
我伸手碰了碰照片。
“他一直带着?”
老孟点头。
“嫂子,长河这人嘴笨。你骂他没出息,他从来不让我们说你一句。”
我没有抬头。
老孟声音很低。
“有回工友开玩笑,说嫂子嫌你穷,你还给她买榴莲干什么。长河把那人骂了一顿。他说,她跟着我吃了十八年苦,她骂两句怎么了。”
我指尖停住。
检查室的门口,护士推着空床过去,轮子压过地砖,发出一串轻响。
“三个月前,他吐血那天,是夜里赶工。防尘网坏了,洒水也停了。我们都说别干了,灰太大。黄国强说封顶节点赶不上,扣大家钱。长河那天本来能下班,他看小丁刚来,不敢上架子,就替小丁去了。”
老孟抬手抹了一把脸。
“下来就咳血了。”
我闭了闭眼。
小丁,就是刚才门口那个年轻工人。
“后来检查结果出来,黄国强先让他别声张,说等楼封顶给他补一笔钱。结果补来补去,就补出那份协议。”
“赵长河为什么不告诉我?”
老孟看着地面。
“他说你这些年看不起工地,也不是一天两天。要是知道他这病跟工地沾边,你肯定又怕又急,又要跟他闹。他想先把一一的钱交了,再慢慢说。”
我的手指按在安全帽边缘,塑料硌得指骨生疼。
“慢慢说?”
老孟苦笑。
“他还说,等他不干工地了,就去邵斌那儿看仓库。一个月五千也行,只要你不嫌他灰头土脸。”
我把安全帽抱到怀里。
帽子上有水泥味,汗味,还有一点晒过太阳的塑料味。
一一赶到医院时,校服外套都没穿好。
她跑过来,书包带从肩上滑下去。
“妈,我爸呢?”
我站起来。
一一看见我怀里的安全帽,脸一下白了。
“我爸出事了?”
我伸手去拉她。
她却往后退了一步,眼睛红得很快。
“你们又瞒我?”
那句“又”扎得我抬不起头。
赵长河从病房转出来时,鼻子上已经插了管。
一一扑到床边,想哭又不敢大声。
“爸。”
赵长河费力地睁开眼。
“怎么来了?”
一一攥着他的手,声音发颤。
“我不上课了。”
赵长河眉头立刻皱起来。
“胡说。”
一一眼泪掉下来。
“你再说我就把画板砸了。”
赵长河愣住。
我站在床尾,看着他们父女俩。
以前家里一吵架,一一总躲进房间。
她怕我,也怕他沉默。
可现在,她握着赵长河的手,指节都用力到发白。
“爸,你别再替我们安排了。”
病床上的男人张了张嘴,眼角慢慢湿了。
“爸没用。”
我猛地抬头。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我骂他一百遍还疼。
我走过去,握住他另一只手。
“别说了。”
赵长河看着我。
“何敏,我真没想让你怕。”
“我现在就怕。”
我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
“我怕你再什么都不说。”
赵长河住院的第二天,黄国强让人把协议送到了病房。
来的是项目部的小会计,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站在门口不敢进。
她手里拿着文件袋。
“何姐,黄老板说,赵哥现在住院不方便,他可以把钱加到三万。只要签了,后面就不互相为难。”
一一正坐在床边给赵长河削苹果。
刀刃在苹果皮上停住。
赵长河撑着床要坐起来。
我按住他。
“你躺着。”
小会计把文件袋往前递了递。
“何姐,我就是带个话。”
我接过文件袋,没有拆。
“你回去告诉黄国强,别再往医院送这个。再送一次,我就把他昨天在项目部说的话和这份协议一起交出去。”
小会计脸色变了。
“何姐,我……”
“我知道你只是带话。”
我把文件袋放回她手里。
“所以这句话也请你完整带回去。”
小会计抱着文件袋走了。
门关上,赵长河低声说:“何敏,别把事闹大。老孟他们还要干活。”
我回头看他。
“你到现在还替别人想?”
他避开我的眼睛。
“黄国强那人心狠。他要是真把活停了,大家这个月工资都悬。”
我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缴费单。
“你看这个。”
他不明所以。
我把缴费单摊开。
“押金,检查费,药费。你觉得这是多少?”
赵长河嘴唇抿紧。
“我以后还。”
“你拿什么还?”
他不说话了。
“赵长河,你不是没给这个家挣钱。你是把命都搭进去了,还觉得自己欠别人。”
病房里静下来。
隔壁床的阿姨翻了个身,悄悄看了我们一眼。
赵长河眼圈发红,却还是说:“我就是怕你后悔。”
“我已经后悔了。”
他说不出话。
我没有再哭。
我把病历本、通知书、缴费单、那份协议的照片,全都放进一个新文件夹。
一一把苹果放进碗里,声音很轻。
“妈,我和你一起去。”
赵长河立刻说:“你不准去。”
一一抬头。
“我爸被人欺负,我为什么不能去?”
她很少这样顶嘴。
赵长河看着她,半晌没说出训人的话。
我摸了摸一一的头。
“你上课。我去。”
离开医院前,老孟来了。
他带了一个旧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排班表、工资转账截图,还有一沓皱巴巴的照片。
照片是工地现场。
有几张拍得很糊,能看见灰尘里有人弯腰搬材料,脸上只戴着薄薄的一层普通口罩。
老孟把东西往我手里一塞。
“嫂子,我找了几个工友。愿意说话的不多,但这些先拿着。”
他搓着手,眼睛不敢看我。
“大家都怕丢活,你别怪他们。”
我摇头。
“不怪。”
老孟抬头。
“小丁说他也愿意作证。那天夜里本来该他上去,是长河替的他。他这两天一直哭,觉得自己害了长河。”
我把那些纸放进包里。
“让他别这么想。”
老孟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嫂子,其实长河一直不肯签,不是因为想多要钱。他说这事要是签了,后面再有谁咳血,就没人敢说话了。”
我握着包带的手紧了紧。
我以前总说他没出息。
可他明明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替那么多人硬了一回。
项目部还是那间板房。
我到的时候,黄国强正坐在门口喝茶。
他看见我,先笑了。
“哟,嫂子来了。想通了?”
我把文件夹放到桌上。
“我来拿赵长河的工资明细、考勤记录、防护用品发放记录,还有昨天那份协议的原件。”
黄国强像听见笑话。
“你凭什么拿?”
“凭我是家属。”
“家属算什么?这里是工地,不是你们小区物业前台。”
他故意把“物业前台”四个字咬得很重。
旁边几个管理人员笑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掌心开始冒汗。
那种熟悉的羞耻感又往上涌。
以前业主太太问我“你家老赵还在工地啊”,我也是这样,脸先热,话先软。
黄国强看出来了,笑得更有底气。
“何敏,你自己以前怎么说赵长河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嫌他丢人,现在他病了,你倒想拿他换钱?”
我看着他。
“你昨天说过差不多的话。”
黄国强一愣。
我拿出手机,点开录音。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你老婆不是嫌你没出息吗?你拿钱回去,她还能少骂你两句。”
板房门口安静了。
黄国强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他伸手就来抢手机。
“你录音?”
老孟从门外冲进来,一把挡住他的手。
“老黄,你别动手。”
黄国强骂了一句,抬脚踹翻了旁边的塑料凳。
“你们一个个想造反是不是?”
门口聚过来的工人越来越多。
小丁站在人群后面,眼睛红着,忽然举起手里的纸。
“黄老板,那天夜班表在我这儿。赵哥替我上的,我愿意签字。”
黄国强转头瞪他。
“你不想干了?”
小丁嘴唇抖了抖。
老孟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放。
“我也签。”
又有一个工人低声说:“我这儿有去年没发口罩的群消息。”
“我有工资拖欠截图。”
“我有洒水设备坏了的照片。”
声音不大,一个接一个,却把黄国强堵得脸色铁青。
我把文件夹打开。
“黄国强,你的表层理由是结清工资,真实原因是怕职业病诊断和安全问题牵连到你。你敢逼赵长河,是因为他老实,因为工人怕丢活,因为你觉得我这个老婆只会骂他,不会替他站出来。”
我说到这里,声音还是抖了。
可这一次,我没有退。
“你算错了。”
黄国强没有马上认输。
他当天下午就在工人群里发了一段话。
赵长河因个人身体原因无法继续工作,家属到项目部无理取闹,影响正常施工。请大家不要被带节奏,凡参与闹事者,后续劳务安排自行承担后果。
老孟把截图发给我时,我正坐在病房外给赵长河买粥。
热粥装在纸碗里,烫得我指尖发红。
截图下面,很快有人回了一个“收到”。
又有人发了一个点头的表情。
我看着那些头像,胸口一阵阵发闷。
赵长河醒着。
他看见我进来,先问:“买了什么?”
“南瓜粥。”
“你吃了吗?”
“吃了。”
一一抬头拆穿我。
“她没吃。她从上午到现在就喝了半瓶水。”
赵长河看向我。
我把粥放到床头柜上。
“你先吃。”
他没动。
“黄国强是不是又说什么了?”
我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赵长河叹了口气。
“他那个人,最会拿饭碗吓人。”
我把粥搅开,热气扑到眼睛上。
“你知道他会这样,还不告诉我?”
赵长河低头看着被子。
“我怕你嫌麻烦。”
勺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一一站起来。
“爸,你能不能别老替我妈回答?”
赵长河愣住。
一一眼圈又红了。
“她以前是骂你,可她也会怕。你不告诉她,她连后悔都来不及。”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仪器滴答声。
赵长河抬手遮了一下眼睛。
我握着勺子,手指僵了很久。
最后,我把粥递到他嘴边。
“张嘴。”
他别扭地偏过头。
“我自己来。”
“你手上还扎着针。”
“我又不是废了。”
“你再说一句。”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一眼一一,慢慢张开嘴。
粥很烫。
我吹了几下,才喂给他。
他吃完第一口,眼角红得厉害。
“淡了。”
我瞪他。
他立刻改口。
“挺好。”
一一背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
我知道她在哭。
下午,何丽和邵斌来了。
何丽拎着水果,站在病房门口,半天没敢进。
邵斌把车钥匙攥在手里,那天饭桌上的神气全没了。
“长河,怎么样?”
赵长河撑着想坐起来。
我按住他。
何丽把水果放到床头,眼睛在赵长河脸上扫了一圈,声音一下哑了。
“妹夫,那天吃饭,我嘴欠。”
赵长河摇头。
“姐,没事。”
“有事。”
何丽眼泪掉下来。
她抬手给了自己嘴一下。
不重,却响。
我吓了一跳。
“姐。”
何丽抓住我的手。
“敏敏,我那天还跟着起哄。我不知道他病成这样。”
邵斌站在床尾,脸涨得通红。
“仓库那活,是我说得轻巧。长河,你要是愿意,后面我店里账、货、安全检查,你都不用搬重物。我不是可怜你,我是真需要一个放心的人。”
赵长河看着他,眼神有些茫然。
他这十八年听惯了“老实没用”。
现在有人说“放心”,他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一一把画本从书包里拿出来。
“爸,姨夫说得对。”
她翻开一页。
画纸上,是一双手。
手背粗糙,裂口很多,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灰。那双手正托着一个小小的书包,书包旁边画了半颗草莓。
赵长河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画这么丑干什么?”
一一吸了吸鼻子。
“老师说这张有力量。”
“老师瞎说。”
“赵长河。”
我叫了他一声。
他立刻闭嘴。
病房里几个人都看着他。
他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鼻子上的管子。
“那就……挺好。”
晚上,我留下来陪床。
一一被何丽带回去睡。
病房熄灯后,赵长河一直没睡。
我坐在床边,拿棉签给他润嘴唇。
他的嘴唇起了皮,棉签一碰就往后躲。
“疼?”
“痒。”
我没拆穿他。
给他擦手时,我看见他左手食指有一道很深的旧疤。
“这道怎么来的?”
他看了一眼。
“一一小时候,阳台护栏松了,我换螺丝,划的。”
“这道呢?”
“你妈住院那年,我搬床,夹的。”
“这道?”
“忘了。”
他笑了笑。
“工地上小伤,哪记得清。”
我把药膏挤到指腹上,慢慢抹开。
他的手指僵着,像怕弄脏我。
我低头,眼泪砸到他掌心。
赵长河想抽手。
我握得更紧。
“别动。”
他不动了。
过了很久,他小声说:“敏敏,你别这样。”
这是三个月后,他第一次又这样叫我。
我没有皱眉。
我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
“以后都这么叫。”
职业病诊断要走流程。
赵长河住院的第三天,许律师来了。
她是何丽托朋友找的,穿一件灰色大衣,手里提着电脑包,说话不快,却句句落在点上。
她看完病历、通知书、协议照片和工作材料,先问赵长河。
“你跟黄国强之间,有没有签过正式劳动合同?”
赵长河摇头。
“我们这些人都没有。干一天算一天,工资有时候转账,有时候现金。”
许律师又问:“工资是谁发?”
“有时候黄国强,有时候项目部财务。”
“考勤呢?”
老孟立刻说:“有打卡机。坏过几回,但大部分都有记录。”
许律师把笔记本合上。
“那就不是没路。先申请调取用工和考勤材料,再做职业病诊断和工伤认定。你们别再私下签任何东西。”
赵长河看向我。
“会不会很麻烦?”
许律师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躺在这里,就是因为过去太怕麻烦。”
赵长河被她说得低下头。
我站在旁边,手指捏着病历本边角。
许律师又看向我。
“家属要稳住。对方最可能做三件事,第一说他是个人疾病,第二说他违反操作规程,第三让工友不敢作证。你们手里的每一张纸、每一条消息、每一笔转账,都留好。”
我点头。
“我留。”
第二周,第一次调解在项目公司会议室。
赵长河还在住院,不能到场。
我带着病历本、通知书、录音和工友证言去了。
会议室比项目部干净很多,桌上摆着矿泉水。
黄国强坐在对面,旁边多了两个穿衬衫的人。
他看见我,还是那副嘴脸。
“嫂子,你这是铁了心要把事闹大?”
我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我来把事说清楚。”
黄国强哼了一声。
“你说清楚?你知道工地怎么干活吗?知道粉尘标准怎么认吗?赵长河自己身体不好,自己不按规矩戴口罩,出了事就找我?”
我打开文件夹。
第一张,是小丁写的情况说明。
那天夜里,本该他上架子,赵长河替了他。
第二张,是老孟的证言。
防尘设施损坏,洒水设备停用,普通口罩代替防尘用品。
第三张,是群消息截图。
黄国强在群里催:“今晚必须赶完,谁请假扣三天。”